痴情汉子憨大森

我家东面的邻居是憨大森。他是平地上插根竹竿光棍一条儿，自己吃饱全家不饿。我家西边的邻居是爱管闲事的马大婶子一家。

我们三家住在村子西北角上，离村庄足有一华里远。

三家院子周围都载着桃树、杏树、石榴树、苹果树，像桃花源人家。

马大婶子经常到我家串门。她多次一炸一惊地对我娘说，憨大森在他屋里跟女人说悄悄话，有时还打情骂俏。我听得一清二楚，要是说瞎话，我是个婊子。

我娘就说她犯神经病，有时也说她暗恋上了憨大森，爱得疯狂了。

马大婶子每每气得撅着嘴离开我家，临走丢给娘一句醋味很浓的话：憨大森百分之百给女人睡过觉！

娘就冲着马大婶子的后背喊一句：“你想给他睡也可以去找他啊！”

憨大森没混上女人，不是自然条件差。他十八岁就长得人高马大，虎背熊腰，一表人材。也不是没有人跟他说媒牵线，多漂亮的姑娘说给他，他笑一笑，然后头摇得像拨浪鼓。久而久之，再也没有人跟他说媒提亲了。

紧跟着，谣言四起，在村子里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他的小弟弟不听话、不好使，娶了媳妇也是只管看，没能力用；有人说，他暗恋谁谁谁家女人等等。在谣言传播中，马大婶子是跑得最快的一个。

一般来说，光棍汉是吃今不讲明的，得过且过，日子过得像一碗白开水一样无滋无味。

憨大森却是个例外。他早出晚归地辛勤劳作，从不偷懒；生活上还省吃俭用，挣的钱一分都不枉花，全积攒下来。

责任田到户时，憨大森如鱼得水。他责任田里，一棵草都难找。庄稼长得郁郁葱葱，煞是喜人眼球。他麦地里套种西瓜，烟叶地里套种红芋，脑子好使得很，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新的富农政策，让崭新的钞票一张一张往憨大森兜里飞。

憨大森富裕后，外甥打灯笼——照旧（舅），还是过艰苦朴素的日子。一日三餐，粗茶淡饭。一年到头，穿的全是小商贩们下乡贩卖的假冒伪劣产品。村人嘲笑他只会挣钱，不会花钱，再加上又不想娶女人，有人就在他的乳名前加了个“憨”字，喊他憨大森。

十几年过来，憨大森存的款足足有好几万，这一点村人都心知肚明。村子里曾有好多人向他借过钱，全吃了闭门羹。

他一娘同胞的大哥叫大林，娶儿媳，手头紧了。大嫂出主意说，咱憨大森小弟有钱，你和他是吃一个妈的奶长大的，别人借不出来，你借，他肯定给面子。

大林真的找大森借钱来了。

憨大森一听哥是借钱的，脸一沉，冲大哥说，我哪有闲钱？

大林一脸尴尬，进门容易出门难，回到家里大骂自己媳妇有眼无珠，识不出孬好人。

在村子里，这位出了名的吝啬鬼，却做出了让我家十分感激的义举。

母亲病逝后的第二年，我考上了中专。

为了给娘治病，再加上发丧，我家早已债台高筑，哪有钱缴学费。爹急得长嘘短叹，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眼看着又要出人命。

一日傍晚，憨大森悄悄来到我家，塞给爹两千元。

他小声对我爹说，大哥，娃子考上学，是天大的好事，将来娃子一定有大出息。我知道你急，交不起学费。钱，你只管放心用，可千万别张扬。等到我那一天需要用时，你再想法还给我。

憨大森的三言两语，感动得我父子俩唏嘘不已。当时，我真想下跪给他磕800个响头。啥叫雪中送炭，这就是标标准准的雪中送炭，多难得啊。

每次放假回来，我总要拎点不值钱的礼品到憨大森家坐坐，向他说些感谢的话。

憨大森家拾掇得干干净净，特别是床铺上，一尘不染。每天起床后，他把被褥叠得有角有棱，整整齐齐，并不像我想像的光棍汉家都是脏兮兮的乱七八糟的那个样儿。

一天，我拎二斤猪肉，一瓶大曲，又去憨大森家瞧看他。

憨大森红着脸一个劲地瞅我，我被他瞅得心里直发怵。

我的心猛烈地收缩着，我认为憨大森想叫我家还钱，可我还差一年没毕业啊。

做人的底线是不能耍无赖。我就主动问他，叔，你有话就直说吧。

憨大森又忧虑了一会，终于说，你是有学问的人，又出门在外见过世面，帮我出出主意。事情是这样的：十五年前，就是我母亲病死后的第二年，那年我十九岁。一天，寒风呼啸，滴水成冰。太阳快下山了，我去村东头我家麦秸垛上扒麦秸，发现一个年轻女人躺在我家麦秸垛里。她嘴唇乌紫，浑身发抖。我看她可怜，把她领回了家，给她做鸡蛋面劝她吃下暖身子。那天晚上，我让她睡在我床上，我睡在了厨房里的灶门口。

第二天，我看她身子依然虚弱，天又冷，再三挽留她。我杀一只老母鸡，熬汤给她补身子。她和我很谈得来，说我是她的救命恩人。她抽噎着对我说，你是个好男人，知道疼女人。俺爹想当队长，去年我没满十八岁，就逼我嫁给大队支书的大儿子。那个狗男人丧了妻，比我大十多岁。那个该死的狗男人是个酒鬼烟鬼加色鬼，夜夜不让我休息，糟蹋我。我稍有反抗，他就往死里打我，用烟头烧我。我气病啦，他不但不给我治病，还继续缠着我陪他睡觉。我没法，就逃了出来……

她边说边哭，我也跟着流泪。我就劝她，安慰她。

我说，你假如不嫌弃，就在我家住下吧。我一定挣很多钱，给你治好病。

她点头同意啦，说回到家处理处理一些事，就过来。她叫我一定等着她。她又在我家住了10来天，才恋恋不舍地走了。

一日夫妻，百日恩。她在我家的那些天，给我的幸福，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她走了十多年了，可到现在连个音讯都没有。

我还真不知憨大森有这段浪漫的人生经历。我问他，那个女人是哪里人？姓啥名谁？得的什么病？

憨大森摇了摇了头，说，我多次问她，她说以后再告诉我。

憨大森急忙伸手往兜里掏，掏出一张相片递给我，说，就这女人。

我接过一看，一位双眼皮、高鼻梁的俊美姑娘正冲着我笑呢。

憨大森说，我不瞒你。我拼命挣钱攒钱，就是等她回来，我给她治好病，俺俩一块好好过日子。有时，我想她想很了，就冲着这张照片，跟她讲悄悄话，诉相思苦。你说，她一去咋不回来了呢？

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好底气不足地安慰他说，你就再等等看。

我毕业后，分配到外地工作，很少回家。

去年清明节，我回家给娘上坟。我爹十分悲伤地告诉我，憨大森患上重病，舍不得花钱去大医院治疗，只在村诊所里买点小药治一治，结果一命呜呼了。他的哥嫂大林两口子，获悉死讯后，像饿狼一样扑来整理他的遗物。在他的箱子里发现有许多钱，一叠一叠捆扎得整整齐齐。他们拿走钱，回到家数一遍，大笑一阵子；再数一遍，再大笑一阵子……连吃饭睡觉都忘了，像一对疯子。

结果，村里干部出面施压，大林才十分不情愿的找来木匠，出大森自己的树，打了一口薄棺，把大森葬了。

爹最后说，憨大森，他真是名副其实的“憨”啊，有这么多钱却不知道去治病。结果病死啦，钱落给哥嫂，还没落半个“好”字。

听完爹的诉说，我眼睛湿润了。

我找到憨大森在河坡上的孤坟，烧烧纸，并给坟上添了一层新土。

我向坟鞠了三个躬，说，大森叔，全村人就我一个知道：你是条痴情汉子，是痴情害死了你。我一定把你的故事写出来，让人们知道你是位有情有义的北方真汉子，一星点儿“憨”也没有。

大森叔，但愿您在阴间能和亲爱的人同结连理，恩爱天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