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年

九一年 短篇 百味人生 2012-02-05 01:33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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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年还是一样的年,但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倒也不是那么有滋味。在外辛辛苦苦打拼,却因为赌,搞的家里经济拮据不堪。很底层的小人物的生活素描,读来令人颇为感到心酸。

年二十八,大寒,距农历龙年还有一天时间。

这两天家家都为新年准备着,买年货,请对联,一切都照常进行着。广东这地方,连续的雨把年味冲的淡了又淡。仅有的年味里,身在外地过年的人们,习惯了本地的风俗,却习惯不了这里气氛,在每一个异乡家庭里,年和平时过的每一天除了闲下来,并无特别意义。

下午,雾蒙的小雨一样的下着,若是在宋解放的老家,下的不会是雨,而是旧年里大寒的最后一场雪。宋解放磕着瓜子和儿子坐在存放货物的大房子里看着电视,因为堂屋要供奉财神和各路神仙的神位,所以宋解放只得把电视机挪在大房子里。

这几年宋解放和家乡人一起来到珠三角地区,打工,收废品,讲的是赚钱养家糊口,见的几个世面,做了生意,手里倒是有几个钱。不过时运不济,还没等自己大干一场时,金融危机来了,本以为国际上的事情不关己事,但谁知厂里随危机败落,自己的生意自然随厂里难做。

宋解放在即将过去的一年里,自己没赚多少钱,家里的事还给他拖着后腿,到了年底手里已所剩无几,加上自己的女儿给自己要一千块钱过生日,自己不给,女儿气的回厂里过年去了。这一来,自己的心情还处在郁闷中,又无办法,只能安坐在板凳上,一边连续的嗑着瓜子,一边有一句没一句的向儿子唠叨着什么。

父子俩正安静的看着电视,一个不合适的铃声由低到高的响了起来。

儿子看了宋解放一眼,见宋解放从腰里掏出手机,看一眼,接了起来。

“喂。”宋解放用着平时和厂里老板接电话的腔,问了一句。

“……”

“有是有啊,你来拿吧。”

“……”

“这都二十八了,明天都过年了,怎么给你送过去。”

“……”

“那行,那过了年再说吧。”

挂了电话,宋解放作没事人似的,仍是磕着瓜子,看着电视。儿子问了一句谁的电话,宋解放回道:“你小姨夫,借两千块钱,明年给他小孩报名,我让他来拿,他说‘我还得去拿么,你送过来不就行了。’,这都年二十八了,我上哪给他送过去。”话后,儿子又听宋解放抱怨的说:“小孩报名是假,不是到了年脚了,玩牌的多,又输钱了……”说完轻叹了口气,然后起身回了里屋。

屋里,宋解放的妻子正在收拾桌子上的东西,把家具都擦洗一遍,以迎接新一年的到来。这几年宋解放虽然在外面赚钱,但一切事情都会和妻子商量一遍,然后再做决定。妻子见宋解放来到自己身边,没等自己让宋解放帮忙,宋解放便开了口,说道。

“永征要借两千块钱,说明年给他小孩报名,要我给他送过去。”

妻子听了宋解放的话,白了他一眼,只说到:“家里都不够花的,上哪借钱去。”因为女儿的事情,妻子很是生气,这会哪有什么功夫管别人家的事。

宋解放见妻子这样说,又想了想永征说是给小孩报名,报名是在年后,不用太急着拿钱,于是没在和妻子商量这事,和永征说的一样――年后再说。

永征是宋解放的小孩他小姨夫,一样在珠三角地区打工赚钱,虽然都在广东省,但是一个在江门,一个在东莞。平时宋解放不曾接到过永征的任何电话,但只要永征给他打电话,不是缺钱就是要去宋解放这看看,宋解放知道,看看只是托词,拿钱才是目的。宋解放比永征来广东要晚一些,理论上永征打拼了十几年,手里也该存两个了,但令人痛恶的是,永征有个习惯,是恶习,赌。

人们常说害人有三样,黄、赌、毒,沾上了哪一样,轻者负债累累,重者妻离子散,倾家荡产。永征和这些比虽有些小儿科,但是作为一个在外来打工者,也不是小打小闹了。谁愿意自己挣俩钱,然后几人开一桌扑克,赚了还好,若是输了,几下子辛苦的钱没了,还欠了那么多,最后输的本都没了,只得和人去借。低头和附近的人借了,和兄弟借了,最后不得不动用最后一批人,和父母亲戚借了。给别人借钱,一次,两次,可以,但多了,附近的人厌恶了,兄弟们客气了,父母亲戚们怒骂了。

年二十九,贴了对联,摆好供奉各神灵的贡品,磕几个头,看看电视,初一、初二、初三、初四、初五、初六,打工的都来了,年就过了。

初六,宋解放在初六下午骑着摩托车,带着儿子,去了一下女儿所在的厂子里,原因是女儿从走的那天没有回来过年,宋解放不放心,就去看了看。回来的路上,天空的小雨还是一直下着,加上风的作用,让广东这个没有雪的地方变得冷了起来,以至于街道上的行人明显的比以往少了很多。坐在摩托车后面的儿子想起了宋解放的那句话:这人那,就像小虫,暖和的时候就爬出来活动,冷的时候就窝起来睡着。此时看着远方被雨模糊的街道,儿子这才明白人少的缘故了。

晚上,一家三口正看着电视,正乐呵呵的看着,宋解放的手机响了起来。宋解放拿出手机,看了屏幕一眼,眉头旋即扭在了一起。

“喂。”

“……”

“你来拿就是了。”

“……”

“打卡上?”

“……”

“那……明天我去银行看看……”

挂了电话,宋解放看向妻子一眼,说道:“永征,借钱的,让我打一个他们废品收购站的老板卡上,然后让老板转给他,说那老板几百万几千万都有,不在乎你那两千块钱。说等会给我卡号,明天早上九点钟让我给他打过去。”

妻子看了宋解放一眼,一脸不悦,“那老板有几千万怎么不给拿老板借。”

“对啊,怎么不和老板借呢。”宋解放听了妻子的话好像明白了什么,呵呵一笑。笑的同时还是问了一句:“你说咋办呢。”

“就算给他们一块出来的人借一借也行啊,谁还没有两千块钱啊。”说着说着,宋解放妻子的话匣子就打开了。“就是他自己玩牌输了,和旁边的人钱借多了,别人不借给他了。”

“都是赌,多少钱也都给输进去。”宋解放叹气似的说了一句。

“前几年说没钱了,咱们跑到江门,给他小孩拿了五千,加上来回车费几百,还不够啊,现在算一算都四年了……”

宋解放打断了妻子的絮叨,插了一句:“都是亲戚,你说借还是不借?要是不借,我答应了人家,怎么给人家说呢,要是借,我没有银行卡,怎么打,还要给他送过去么。”

“没有,咱这边还等着用钱,那那么多钱给他玩牌。”妻子一句话给了宋解放答案。

宋解放自言自语道:“我要是当初不答应他也没现在这么麻烦了。哎――我这脑子咋就不会转圈呢。”

正说话间,电视剧已放完了一集,至于这一集说的什么,宋解放也不在意了,心思全在明天要怎么和永征说,此时,正前方电视机里显示的是令人烦躁的片尾及覆盖在上面的广告。这一晚儿子到睡前还听见宋解放不住的叹气,嘴里好像还嘟囔着什么。

初七,一早宋解放就听见鞭炮声响个不停,这是此地的习惯,大约是厂里要开门了,为了新一年生意红火,所以放一串鞭炮来祈求吉利。吃过早饭宋解放并未去银行,因为自己没有银行卡,这些年去厂里买货,都是一手钱一手拉货的生意,银行里是有钱,不过是死期的,留着将来给他儿子娶媳妇呢。

一直到吃过早饭,鞭炮声不绝于耳,宋解放对正在看电视的妻子说:“永征能不知道现在借钱不是找骂么,一年刚开始,还没赚钱就和别人借钱,谁要是借了,那还不倒霉一年啊。”妻子说:“等会他来电话,你就说咱们也等着用钱,没法借。”宋解放笑了,说道:“还是一说吧。”“我不说,自己许给人家的自己说去。”妻子对宋解放做的这件事就有点生气,说要是当初说自己没钱不就完事了,还用纠缠到现在……”

宋解放和妻子商量过了半天,妻子也没答应自己和永征说什么,宋解放埋怨又似央求道:“我要是当初不答应他也没现在这么麻烦了。哎――我这脑子咋就不会转圈呢。”最后宋解放没了法子,自己拨出去电话,告诉妻子说来了,然后自己把手机扔到妻子的手里。妻子看了宋解放一眼,从她眼神中可以看出来妻子想骂人冲动。

“喂,可是永征?”

“……”

“你哥他没有银行卡,怎么给你打钱。”

“……”

“你也别来了,给附近的老板匀两千就是了,谁还拿不出两千块钱啊。”

“……”

“玩牌输了?你都四十多的人了,还赌。咱娘说了,小孩上学又不是一下子的事,不是借了就上完了。”

“……”

“你保证什么,都是亲戚,说什么保证的话。”

“……”

“那算了……就算了呗……。”

挂了电话,妻子对宋解放说:“永征说要给咱娘打个电话,让咱娘说借给他点。”

宋解放一直坐在凳子上听着妻子和永征的对话,听到妻子的话,有点恼怒了,“咱娘都一大把年纪了,还麻烦她。年前也不来拿钱,年后让我打过去,银行卡我都没有,上哪给他打。”

妻子站在桌旁说道:“还保证,要是能保证二三月份能还,那还借什么钱。给咱娘说,给咱娘说就借给他钱了……”

宋解放和妻子你一言我一言的埋怨着,似是心里对永征有说不完的怨气。这时儿子进来了,见自己爸妈还在为借钱的事说着,没事的顺便插了一句:“打了么?”

“没有,老板有几百万给老板借去。”宋解放回答道。

儿子玩笑着说:“会不会是他玩牌输了老板钱,然后打到老板卡里还给老板。”

宋解放和妻子只当儿子的话为耳旁风,相互看了一眼,应付的说也有可能。

上午吃饭时,预料之中,老家来了电话,妻子接的电话,和孩子他姥姥说了半天。

“要是有能不借给他啊,年前给他准备好了,不来拿钱,要我给他送过去,过了个年,钱都花了,现在哪有钱借给他了……”“小孩都那么大了还不好好干,什么时候能挣钱啊……”“他做生意要本钱,我做生意也得本钱,难不成我把本儿钱给他……”宋解放听了妻子半天的唠叨,说一千道一万,俩字――不借。

最后孩子他姥姥说:“要是有就借给他点吧。”妻子答道:“来就有,不来没有,反正左右都是得罪永征了……”

妻子接了半天电话,终于放了下来。宋解放还是平时一副笑呵呵的态度,说了一句:“我要是当初不答应他也没现在这么麻烦了。哎――我这脑子咋就不会转圈呢。”

外面的天有些晴了,雨早停了,不过太阳还未出现。鸟儿飞了进来,落在在院子里的一颗杨桃树上跳来跳下的觅食,一阵急促震耳的鞭炮声在院子外响起,鸟儿一个机灵,疾飞出了高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