剃头匠斗地主婆
小说成功地刻画了剃头匠这一人物形象,他利用当时的形式为自己树大旗,讨要各自好处;问候作者新年快乐!
文革初期,斗争走资派的运动也波及到农村,各生产队也纷纷成立红卫兵战斗队。
有一位剃头匠,原为鸡奸犯人,出狱后,没有脸面回自己的故乡,投亲靠友,来到松花江畔的溪村。他中等身材,白皙面容,有肺结核病,嘿喽气喘。不能参加生产队的繁重劳动,靠给村里的大人、小孩剃头维持生活。
其人在溪村,人单势孤,又是初来乍到,所以想在溪村树起棍来。他纠集几个好逸恶劳的青年——孙小四、李狗剩、王记脸子成立了“暴风骤雨战斗队”。因为剃头匠小时候参加看过斗争地主的场面,又看过电影——《暴风骤雨》,所以不假思索就想出了战斗队的名称,赢得了青年们的喝彩与掌声,剃头匠也觉得自己是王勃再世,左思重生,兴奋得在自己的小屋里夜不能眠,展转反侧,并反复琢磨怎么领导这个战斗队,取得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伟大胜利。那时成立战斗队非常容易——干部们要响应毛主席的号召,支持运动,很快给他拨款20元人民币。大队太穷,战斗队纷纷成立,纷纷申请资金。所以资金紧张,拿不出更多的现金。剃头匠开了介绍信,到街里店铺订做了队旗,刻了队章,仿佛陈胜、吴广建立了“大楚政权”。
为了庆祝建队的“开门红”,剃头匠自掏腰包慷慨地买了地瓜酒,又派孙小四到野外的地里,在光天化日之下,拔白菜、揪萝卜、挖土豆、摘西红柿……护青员看是王小三在地里动作,没敢制止,还热情地说“就搞那么点,够了吗?”小三说:“生产队就是咱们家,想要的时候再来拿。”
没有钱买肉,豆油也没有了,剃头匠理直气壮地来到邻居耿会计家。那时也就队长、会计能从生产队额外多分点“功劳油”,剃头匠知道非得上这样的人家“借”不可。耿夫人本想不借,她知道这个剃头匠,是先为借取,后为长虑,借是要的代名词。但时值文化大革命,她也知道自家的油是多吃多占。如果不“借”,一旦“暴风骤雨”起来,就要吃不了——兜着走。所以剃头匠“借”油时,她急急忙忙、袅袅婷婷地从干干净净的屋里迎出来,仿佛穆桂英进宫见宋朝皇帝。见了剃头匠,先妩媚地笑笑,一脸的灿烂,就像美人娇开了一朵鲜艳的花。剃头匠的内裤早支起了凉蓬,但一想到那几年的牢狱之灾,身子骨不禁打个冷战,凉蓬马上又落下来了。剃头匠也馋馋地放出电来,可是这电在病恹恹的憔悴的脸上,并不灼人。他边笑边说:“妹子,借我几两油吧,成立战斗队,队员们都要求我这个队长给他们庆祝一下,我们炒几个菜,喝点小酒,可是我一点油都没有了,只好向您借几两,生产队再分油时就还。真是不好意思啊!”说完,又放了一缕不灼人的电光。耿夫人并不在意他的欣赏,笑吟吟地说:“还什么还,远亲不如近邻啊,今后,您缺什么尽管出声,只要我家有的。”说着接过了匠人手里的瓶子,三步并做两步地进了仓房,大大方方给匠人注了一瓶,欢快地递到匠人手里,并且不无热情地说:“到屋里坐会吧。”这是匠人梦寐以求的,不能亲近,多看几眼也好。但一想到过去的遭遇,他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说:“妹子,多谢了,分油就还。”转身一步三回头地馋馋地走了。耿夫人回到屋里,骂了半晌,骂累了才停下来。
“暴风骤雨战斗队”的庆祝酒会在匠人家届时举行,酒会开幕时,匠人做了一句三咳地激情演讲,他说:“兄弟们,今天,‘暴风骤雨战斗队’正式成立了,这是毛泽东思想的伟大胜利,今后,我们要在毛泽东的旗帜下,绷紧阶级斗争这根弦,把溪村的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这是匠人到县里参加全县斗争大会学来的话,只不过相机改动了几个词。青年们响起了热烈地噼里啪拉的掌声,由于人太少,有点像往锅里投饺子声音,但是在匠人听来就像人民大会堂举行国会的雷鸣般的掌声,他憔悴的脸颊泛起了红晕,激动地打了一个官腔:“同志们,为了胜利,干杯!”接着一仰头,把一小杯酒一饮而尽,然后是一阵激烈的抽搐与干咳,他在狱里坐下了那种病,难以享受美酒的滋润了,可是为了革命,他才英勇地带头干下了这一杯。其他几个同志也模仿他的样子一饮而尽。
他们边喝边吃边讨论,如何走在溪村各战斗队的前头,把溪村的文化大革命搞起来。匠人充分发扬民主,没有独断专行。孙小四与第一生产队的李队长有仇,因为他总上地里摘菜,李队长制止、批评过他:生产队的东西,你不能不花钱就白吃!于是,小四说:“李队长不突出政治,把早晨学习“毛选”的时间取消了,并且到土产公司为生产队揽活,这不是在反对伟大领袖是什么?这不是在走资本主义道路是什么?”小四显出义愤填膺的样子。狗剩建议说:“我们要揪出一个在大队有影响的干部,‘擒贼先擒王’,把这样的人斗倒了,才能扩大我们战斗队的影响。这个人就是大队长——郦大个子”王记脸子,没有什么主见,本来就是地头蛇——小四与狗剩的跟屁虫,于是他带着十二分赞同的态度说:“要不然,就两个人一起斗吧,一个大干部,一个小干部,两个典型。”匠人与郦大个子是表亲,他来到溪村就是郦帮忙落的户,李队长看在郦的面子,对匠人也多有关照,比如他的那间小趴趴房就是李队长主持,生产队出资盖的,匠人以他炼狱的经验预感到当权派是斗不得的,心想:斗这两个人,知情人会说我忘恩负义;将来他们再当权,自己就在此地难以立足了。斗谁呢,他突然灵机一动,闪现了《暴风骤雨》影片斗地主的情景,忽然有了主意——斗争地主,但是村里就两个地主已经过世了,那斗谁呢?他突然想起‘毛选’里的话——阶级敌人,他们人还在,心不死,地主死了,地主婆还活着,对了,斗争地主婆。”于是他又干咳了几声,对他的徒属说:“现在虽然成立了几个战斗队,但由于秋收忙,都还没有进行战斗,他们两个还在指挥秋收,我们四个人力量不算大,要揪他们俩,心有余而力不足。毛主席告诉我们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毛主席还说,要先打分散孤立之敌,后打集中强大之敌。所以我们先做个演习,斗争地主婆,你们看,这个主意怎么样啊?”匠人是长辈,又是他们的队长,于是他们又噼里啪拉下起了“饺子”,高声表示赞同。于是他们仿照城里开批斗会的办法,先在村里要道张贴了“海报”——“暴风骤雨战斗队”将于今天晚上6点钟在第一生产队队部召开批判地主婆——董倪氏与王杜氏的斗争大会,全村干群要准时参加,不得有误,否则,后果自负。此布。这也是匠人从城里海报学来的语气。
匠人用活动经费买了红纸,求本村的“书法家”,小学校长解老师写了大字标语,又命令王记脸子提前布置会场。傍晚,干群陆陆续续来到队部,一进会场,看到四面墙上张贴的“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等大字标语,人们仿佛闻到了火药味。匠人干咳了几声之后宣布批斗大会正式开始,并且声色俱厉地宣布:把地主分子董倪氏、王杜氏带上来!小四、狗剩各自把两个地主婆反着背押了上来。王记脸子嗓音较好,由他宣读批判稿,无非就是董王两家地主在解放前残酷剥削、压迫溪村人民之类的字眼。会场响起此伏彼起口号: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
批判稿念完了,匠人干咳着走到了两个地主婆的面前,明知故问地说:你叫什么名字?一个沮丧地答道:我叫董倪氏,另一个垂头答道:我叫王杜氏。匠人说:你们什么董倪氏、王杜氏,我看你们是现眼氏、丢人氏!两个地主婆只好应和着说:是的,我们丢人,我们现眼。匠人又问:你们为什么骂我?两人异口同声委屈否定:从来没有骂过您啊!那你们心里寻思骂过我几次啊?二人接着流泪颤声否定。匠人转身命令小四与狗剩说:给她们施加点压力。二人心领神会,使劲给她们几个嘴巴,打得二个六十多岁的人眼冒金星,哇哇大哭。全场干群与中小学生无一人说情,无一人气愤,都觉得身为贫下中农的势不两立的敌人,罪有应得。二人不得不老老实实地承认:心里寻思骂了好多次。而且自我批判罪该万死。匠人面对全体干群气愤地说:大家看看,她们的险恶用心,颠扑不破的证明了毛主席的话是伟大真理:阶级敌人,他们人还在,心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