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支笔杆子

万良顺 短篇 百味人生 2012-01-19 19:55 责任编辑:靳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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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章讲述了特殊年代里那特殊的故事,故事把作者对人命运的感悟很好地融入了故事中,读完故事,我们不仅了解了那段特殊年代里特殊的故事,了解了那个社会的特点,同时看到了人性的善恶与人生命运的关系。小说对我们学会面对生活是有很好启迪的。

(一)

说起来这是三十几年前的事了,当初这两支笔杆子,都是血气方刚,有材华,有发展前途的笔杆子。

方明和李智读初中时是同班同学,李智当班长,方明为学习委员。两人要好得穿一条裤子,星期天或节假日,常常一块看电影,也总是抢着买票,从不分彼此。但两人也有不同之处,李智口才好,时常来点小聪明;方明呢,肚子里有货,口头表达能力却差点。后来两人参军来到部队,被分配在同一个师的两个连队。由于两人共同爱好写作,故时不时在军内外报刊上发表一些豆腐干。不同的是,方明喜写些小故事,而李智则爱写点小诗。“文化大革命”开始后,地方的知名文人,大都成了“臭老九”,报纸上发表解放军的东西就更多一些。此时,方明和李智两人你追我赶,谁也不甘心落后。于是两人的名气大振,成了全师有名的笔杆子。

上级指示,为了支持“文化大文革”,部队要抽人参加“支左”,并成立写作组,加大对“三支两军”和部队的宣传报道。方明和李智这两支笔杆子,恰逢良机,被调到师部写作组,提升为正排级。写作组归宣传科,其笔名叫“卫东”,由付科长王大田任组长,方明带两人负责“支左”报道;而李智带两人搞部队报道。

师部驻扎在省城,部队支左任务很繁重,方明瘦瘦的身材,小眼睛,个子也只有一米六八。但他肯动脑筋,有钻劲。有时一篇稿子,不改七次,八次,是不拿出来的。所以,笔头越练越硬。一天,报上发表了“最高指示”:“军宣队要促进大联合。”方明想:复天大学的军宣队在这方面搞的不错,就带人去采访,回来后,写了一篇关于“解放军某部在支左中做好学生思想工作的十个怎么办”,结果,被新华社做为头条电讯播发,第二天,全国所有大报全文刊登了。这一下,上级领导对师部的宣传大为赞赏,为此,师部还给方明记了三等功。

(二)

李智带着两个战士,整天在部队跑,和指战员“三同”,真够辛苦。因他没把握好写报道的要素,虽然也写了几篇稿子,可报上一篇未见到。但他善长写诗,以个人名义,倒发了几首小诗。相形之下,李智这个小组,有点落后。一天,付科长王大田把李智叫到办公室,开门见山地说:“李智,你怎么搞的,都两三个月了,你那三只鸡一个蛋都没下。”

“我,我,”李智还未“我”出来,就被王大田打断:“我什么?训练看成绩,写作组看见报。”

说到见报,李智脸上立马放光,说:“我不是还有三首诗见报的嘛。”

不说他那诗还好,一提他那诗,王大田的火气直往上冒:“你不就是想个人出名吗?我们要斗私批修,你什么时候把你那小资产阶级个人主义斗倒了,批臭了,部队的报道就上去了。”

王付科长的一顿臭骂,揭了李智的痛处。李智不但聪明,人长得也帅,一米八的个头,白净的脸庞,还能说会道,加之说起话来总是笑嘻嘻的,到师机关后,不但领导喜欢,连卫生队小护士孙英都爱上了他。为此,在他的思想上,总感到自己了不起,应该在各方面比方明强。可现在,却落后在他的后面,感到很没面子。心想,都是方明这小子出风头,搞的我如此被动。他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稿子上了人民日报嘛。你王大田就把我说的一文不值,还给我戴上个人主义的冒子,难道还想整我不成?从此,李智对方明耿耿于怀,心里结下了圪瘩。有时两人见面,方明主动与李智打招呼,李智眼睛一抬,头一偏,嘴里“哼”一声,就走开了。

因为这个师,是林彪的老部队,林彪将他用过的作战地图送给了师部。得到付统帅的赏赐,全师召开庆祝大会,会后决定给林彪写一封感激信,这事当然少不了叫笔杆子干。王大田就让方明和李智操刀,于是两人关在房间里,各自起草了个草稿。王大田把两个草稿看完,就对李智讲:“你以为是写诗呀?你是想叫付统帅读你的诗作呀,要实在点,要把全师指战员抓革命,促战备的心情表现出来。”王大田拿起方明的稿子,说:“方明这稿子虽不理想,但好好加加工,润润色,还可用。”王大田这一正一反的比较,把李智羞得无地自容,当即脸白一阵红一阵。

(三)

在科务会上,师组织科刘科长,宣布了师党委新的任命:王大田任师宣传科科长,方明任副科长,为副营级,负责全师宣传报道;李智到宣传科任科员,为正排极。老科长邓苏州上调,另有任用。

这样一来,方明和李智之间,就相差了两级。当天,方明见李智精神不振,知道他有些委屈,就约他到自己宿舍坐坐,可李智却向方明抛过来一串话:“别太得意,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也会轮流转的。”而后,两人就面合心不合。方明照样搞支左报道,李智工作也如旧。

一九七一年九月十三日,晴天一声霹雳,林彪出事了。上级传达指示,部队要整顿,要肃清林彪的流毒,特别是在组织上,思想上。决定将中毒较深,犯有错误的干部集中起来到军部办学习班。宣传科因曾大力宣传林彪的政治,军事思想,王大田主管宣传,首当其中。名义上说是办学习班,实际上就是隔离审查。和他一同进学习班的还有七名师团级干部。

听到这个消息,李智高兴得一夜未睡,心想,王大田倒了,你方明也快了。于是他连夜写了一封信给师党委,表示坚决拥护党委决定。坚决听毛主席的话,坚决执行上级指示,肃清林彪流毒,搞好本职工作。

部队很快转入政治学习,因科长去学习班了,科里的工作理所当然由方明主持。为此,李智大为不满:“过去你受重用,现在,还在台上指手划脚。”他下决心要板倒对手,以出了那口咽不下的气,于是李智处处留意方明的行动。

一天晚上,李智见方明朝王大田家的方向走去,眼睛一亮,机会来了。这家伙,王大田都进了学习班,你方明还到他家去,肯定是去通报情况,搞串联。于是,第二天,就把这个情况报告了师政治部黄主任,说:“方明到现在还不老实,还在与王大田的家属搞串联。”黄主任听了未加任何思索,在这关键问题上,可不能含糊,便很生气地讲:“这还了得,送他上学习班。”第二天,方明接到通知,带上生活用具,到军部学习班报道。

把方明送进了学习班,李智内心激动得像在敲欢乐的鼓点。又恰逢星期天,中午,他请了报道组几个人大喝了一顿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无名酒。

(四)

真是时来运转,宣传科两个领导都进了学习班,师政治部决定让李智负责宣传科全面工作。他上任伊始,在报请黄主任同意后,将他手下两名组员调人科里。虽还没正式名份,心想,这不过是时间的问题,只要我露一手,科长的宝座,那还不是我李某的?

不久,上级下达了批判右倾机会主义的指示,要求部队很好组织干部,战士狠判右倾机会主义。李智和科里几个人,连夜收集,整理材料,写好一分宣传讲稿。为了展示自己的水平,表明自己的太度,决定亲自下连宣讲。他选择了自己原来所在连队讲第一课,走上讲台,望着台下百十号人,抑制住内心的狂欢,从口袋摸出一张二指宽的纸条,从国际到国内,从历史到现实,从部队到地方,从现在到未来,对右倾机会主义的危害,批判右倾机会主义的重要性,必要性,作了全面,系统的分析和讲解,头头是道,振振有词,精精有味,讲课结束后,全场一片掌声。

“李科长,你太了不起了,讲得太精彩了。”一个老乡上前夸奖道。

连长也走上讲台,大声说:“同志们,我们的李科,就凭一张小纸条上的提纲,给我们讲了两个小时,既深刻,又深动,真有水平,我们以热烈地掌声,表示衷心地感谢。”

“哗哗哗”下面又响起掌声。“不必不必。”李智怀着胜利的愉悦心情,回到机关,立刻向黄主任汇报了连队对讲课的反应,黄主任笑着说:“李智,你把下面的反应整理一下,连同宣讲材料,一同上报军部。”李智便立即动手,加了个通宵夜,早上一上班,就把材料交给了黄主任,黄主任大加赞赏:“我们的干部要都象李智这个劲头,批翻右倾的教育,一定能搞出名堂。”末了又说:“小伙子,好好干吧。”

受到黄主任的夸奖,李智心里有说不出的开心,劲头更大了,连续几天,都下连队讲课,可出乎意料的是,大多数连队,并不像第一次在自己连队的反应那样热烈,不仅掌声稀稀啦啦,而且还有的战士打嗑睡,更有甚者,有的连干部还借故有事不参加听课。李智很不高兴,回机关后,将这几个连队干部的名字,报告了黄主任。

这半个月以来,,李智天天坐在班公室等喜讯,希望看到军部转发自己的材料。可至今一直没动静,也没有任何反应。心想,我写的那个材料,军部应该传发了,怎么到现在还没发下来?于是,他再也沉不住气了,拨通了军部宣传处的电话,问起对自己搞的那个材料是否收到?还要不要修改?(他不好意思问要不要传发),可对方的回答令他大吃一惊:“我们没收到你们的什么材料。”李智感到莫名其妙,就去问黄主任,黄主任淡淡地说:“师政委说,他想看一下,但现在没空。”其实,李智的材料送到师政委吴名思那里后,就被他压下了。吴政委心里很清楚,这是上面有些人借批右倾,把矛头指向周总理,我们可要有清醒的头脑。于是把黄主任叫到办公室,谈了自己的想法,还说,万一李智问起此事,就敷衍他几句。黄主任也算明白人,所以,当李智问他那材料为何没消息时,便有了上面那样地回答。

然而,李智不知从什么渠道,最终还是知道了政委吴名思扣押他材料的事,大为不满,认为吴政委对批右倾的态度有问题,就向当时任总政治部主任的张春桥写了封告密信,张春桥亲笔批示:吴不可用。结果,吴政委被撤了职。而李智也因此而正式坐上了科长的宝座。

(五)

方明进了学习班,领导向他宣布了“三不准”:不准相互串联,不准向外打电话(包括不准写信),不准外出。老老实实学习,交代,反省自己的问题。

方明对自己进学习班的事,本来就一头雾水。心里嘀咕:我有什么问题?我所作所为,全是按领导指示办,就说给林彪写感谢信之事,也是领导按排,其内容除了歌颂林彪外,也无其它不当之处,何况林彪是接班人?他有问题我们下面怎么知道?越想越不通,便产生了抵触情绪。

宣传科老科长邓苏州,是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兵,对方明很了解。现在他正在学习班任三把手,看到方明的状态,觉得对他不利,就把他找到一个没人看见的地方,对方明说:“既然进来了,就安心学习吧,实事求是,有什麽讲什么,要相信组织。再说,利用这个机会,多读点书,对自己将来也有好处。”停了一会,邓苏州又说:“哎,原本进学习班的人员,是没有你的,后来听李智反应,说你到王科长家与家属搞串联,想隐瞒问题,黄主任很生气,就把你送进来了。”

“我到王科长家?没有的事呀?林彪出事后,我知道领导对王科有议论,就没再找他请示汇报工作。”方明说。

“有天晚上,是李智亲眼看见的,这还有错?”邓苏州说。“在这件事上,你可要老实讲清楚,不然,对你更不利。”

方明不断用手来回搓着额头,细细回忆前几天的情景,突然拍着后脑勺,说:“这李智真是瞎讲,那天晚上,我是朝王科长家住的方向去过,可我并不是到王科家,而是去后勤科肖科长家,因我母亲要来部队看望我,我想先向他汇报一下,招待所能不能留个房间。这件事,你们可以调查嘛。”方明说到这里,有点激动起来:“李智这小子的报复心也太重了,写稿见报多少,这也不是我的事,提干部也不是我自己要提,干嘛对我过不去?你看,现在,我母亲就要来部队了,我却在学习班出不去,这不是叫老人伤心,要老人家的命嘛。你李智如此整我,这个仇,这个冤,我非记一辈子不可。”说完,头也不回,气呼呼地走了。

邓苏州对黄主任不调查研究,就凭李智一句话,把方明送进学习班,这岂不是损了小伙子的前途吗?于是他把方明的这一情况,向学习班领导作了汇报。然而,学习班并非他邓苏州说了算,因此,这学习班是进来容易,出去难,总不能说是领导搞错了吧。最好的办法,只能先让方明先好好检查,再视情处理。

(六)

事情也真不巧,方明进了学习班,母亲却在这个时候来部队探亲,幸亏后勤科肖科长知道此事。肖科长请示了领导,热情为方明的母亲安排好住的吃的,然后告诉她,方明正好出差,是领导交代的重要任务,非要方明去不可,别人去执行不了这个任务,没办法,只好委屈老人家了。肖科的这一席话,也没引起方明母亲的怀疑,就笑着说:“部队任务重要,我没什么事,无非多住几天,没关系,没关系。”她还拿出从家乡带来的花生,核桃,说:“给同志们尝尝。”

李智听说方明的母亲来部队了,认为这是一个整方明的好机会,便来了个火上加油。他到街上买了两斤水果,来到招待所方明母亲住的房间,放下水果,乐呵呵地说:“伯母,身体好吗?方明不在,我也没来很好照顾你,真是对不住。”

“哦,我知道了,你就是方明的同学李智吧。”方明母亲笑着说

“对对,你老人家记心真好。”李智也笑着回答。

“你知道方明啥时候回来?”方明母亲问。

“唉呀,这可说不准?这要看他犯错误的程度,还要看他检讨得怎么样?”李智说。

李智的话一出口,方明母亲大吃一惊:“你说什么?方明犯错误了?他犯什么错误,犯什么错误?”

“你还不知道?他现在在学习班隔离审查。”

“那他倒底犯的是什么错误?”

李智坐了下来,故意把话放慢,说:“伯母,你可别急,也别太紧张,不然,我就不说了。”

“孩子,你快说嘛,他还能反对毛主席?”

“伯母,还真让你说对了,他跟这事还真有关。”

方明母亲听到这里,差点哭出来,抹着眼泪说:“不会的,他不会的,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门搞错了,搞错了。”老人家一再重复这几句话。

老人家怎受得了如此打击,第二天就病倒了。肖科长立即将老人送往医院,并找到李智,气愤地对说:“你这家伙真不是玩意,你这不是要老人的命嘛,她真要有个三长两短,绝饶不了你小子。”可李智却不以为然,说:“实事求是嘛。”

一个月后,方明母亲得知了方明的实际情况,执意要回去,在请示领导后,肖科长买了车票和一些礼物,一路安慰,陪伴方明母亲先回了家。

过了半年,方明在邓科长的启发下,作了认真深刻地检查,说自己对斗争的复杂性认识不足,有个人私心杂念,个人主义严重,看不清政治方向,今后,一定要好好学习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加强思想改造,重新做人,继续革命。总而言之,把所有的大帽子,一股脑儿往头上戴,以求得:“认错很好,检讨深刻”的结论,尽快走出那倒霉的学习班。尽管如此,出学习班时,还是要有个说法的,必须要有个结论,因方明的确没啥问题,给他的结论是“犯有一般错误”,第一个走出学习班,回到宣传科。然后就请了假,回去看望母亲,让老人家宽心,并去见见一年未见的未婚妻。

因宣传科有了李智,方明回来就打打杂。但李智还是不死心,总找他的麻烦,还想整他。有一次,宣传科要抽人下部队搞调查,两个月时间,李智就派方明去,其用意就是想让他滚开点。方明没有说什么,就下到离省城三百多公里的海岛。一天,通信员送来一封电报,是方明家乡来的,科里干事小林原是方明手下的组员,出于关心,怕方明家里有什么急事,好叫他早点回机关,就打开了电报看。一看小林吓了一跳,内容是讲他未婚妻已怀孕,问方明怎么办?这事关重大,小林想瞒也不敢瞒,只好将电报交给了李智。李智一看,如获至宝,说:“这家伙,提前点火,还了得?”立即向黄主任报告,黄主任指示:“开党小组会,进行批评,相互帮助。”不几天,组织上以生活作风问题,给了他党内警告处分。经过这次折腾,方明彻底完了,没过几个月,便背着两个“污点”,转业回老家了。

(七)

方明转业,李智自然很开心,因挡在他前面的石头搬走了,方明离队那天,李智也去了车站送他,一是表现出应有的姿态,二是必竟多年战友。大家依依惜别,方明与来的领导和战友一一握手,拥抱,唯独没理睬李智,就在李智伸出手,要与方明说再见时,方明却对大伙说了一句:“我绝不会忘记每一个人对我的好。”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只有方明和李智最清楚。

方明走了,没了对手。李智回到机关,脑子里却感到空空的,甚至产生了一种莫明其妙的感觉。方明该走吗?他的走是因为我吗?我的所作所为对吗?李智仰天问自己。尽管他不会去检讨自己的行为,但内心仍然感到有一丝轻微的隐痛。

日历翻到一九七六年十月四日,中国历史发生了逆转,“四人帮”倒台,全国人民欢心鼓舞,被迫害的干部官复原职,吴名思也同样回到了师部,还当政委。跟以往一样,部队对犯有错误的干部,也要进行清理和批判,这次可轮到李智了。一天晚上,吴政委把李智叫到办公室,同来的还有黄主任。李智还从未与师政委面对面在一起过,现在犯了错误,在此时,来到师政委办公室,心“咚咚咚”直跳,知道这次肯定没好果子吃。

“坐坐坐。”吴政倒是很客气与李智打招呼。可李智那敢,说:“政委,我还是站着听好。”

“政委让你坐,你就坐嘛。”黄主任也说。

李智这才忐忑不安地坐了下来,等待首长的严厉批评。

吴政委递给李智一杯水,这让李智内心更感不安,站起来说:“政委,你就狠狠克我吧。”

吴政委也坐了下来,说:“我先讲个故事吧,怎么样?”

“我愿意听。”李智说。黄主任也说:“我们一道听吧。”

吴政委端起一杯茶,站立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渡来渡去,说:“那是在抗战时期,我们团里执行阻击任务,一连和三连都抢着要去,因为是独立作战,上级考虑结果,把任务交给了三连。让一连在侧面策应。可一连长很不服气,认为是瞧不起一连,是三连长出风头,对三连长很不满。战斗打响后,敌人先用炮火狂轰,把阵地的土掀掉一尺多,三连的战士顽强抵抗,一大半人员都阵亡了,连长也负了重伤,可阵地仍在自己手里,后来,敌人又派来飞机轰炸,眼看阵地就要丢掉了。三连长请求一连支援,可一连就是按兵不动。三连没办法,个个下定与阵地生死共存忘的决心,拼死顽强阻击,敌人始终未前进一步。这边攻不下,敌人便转而向一连阵地进攻。由于一连长还在与三连闹憋扭,对敌人进攻准备不足,很快丢了阵地。三连长看见这个情形,马上带领剩余战士,从敌人背后发起攻击。敌人遭不住腹背夹击,只得放弃进攻,慌忙撤退了。事后,一连长虽然受到处分,但重要的是,不但完成了上级交给的任务,而且两个连队也都保住了。”吴政委喝了一口茶,说:“遗憾的是,我就是当时那个一连的连长。”吴政委喝了一口茶,又说:“这个故事说明,战友之间,只有相互支持,才能赢得战斗胜利,相互拆台,明争暗斗,那只能是失败。今天我就说到这里,你们回去好好考虑考虑吧。”

吴政委今天没批评李智一句,只讲了个故事,使李智感到十分意外。听完吴政委的故事后,黄主任就叫他先回去,好好想想自己的事。李智走后,黄主任向吴政委请示对李智的处理意见,就说:“看来李智不能再留在部队了,他不但反所谓的右倾很积极,还打你的小报告。”

“黄住任,他的错误是很严重,但也能全怪他,有的问题,我们不是也看不清楚吗?他的错误,我们也有责任。小平讲了,要允许人家犯错误,也要允许人家改正错误,我们不能再搞四人帮那一套,动不动就整人,动不动把人家一棍子打死。小李还是个很聪明的人,只要引导得当,把错误改正了,还是个人才。我们当领导的,肚量应该大一些。”吴政委一席话,也让黄主任深受启发。

李智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细细品着政委的故事,想着这几年思想的变化,想着自己的所作所为,特别是在对待方明的许多不义之举,深深感到内疚和惭愧,泪水顺着眼角流了下来。他用枕巾擦掉泪水,坐到窗前,铺开纸,写下自己的检讨和悔恨以及转业的请求。一上班,便交到黄主任手里。

此后,李智也就一门心事工作,并处处注意自己的行为,认真改正自己的错误。半年,一年过去了,领导也没让他转业,却调他去军事院校学习。回来以后,又下部队锻炼了一年,李智连做梦也没想到,后来居然当上了团政委。

(八)

方明回到地方,谢绝了当地报社请他去当记者的招聘,把自己在部队积蓄,用来开了个小饭店,取名《老兵鱼馆》,品牌是烤鱼,专门从万州请来老师傅,用当地独特的配方,制作成七,八种各色口味的烤鱼。真是运道来了,挡都挡不住。客人一拨又一拨,甚至门口还排起了长队,人们耐心等着,也要吃老兵鱼馆的烤鱼。才两年功夫,就发财了,便接二连三开起了连锁店,方明也成了不大不小的老总。

三十年来,方明把烤鱼馆开到了全国各地,后又把管理大权交给儿子。如今,他已到古稀之年,没什么事,就天天练练身体,学学电脑,学学打字,想把自己过去的经历写成小说,但他打字太慢,心想,急什么,只要身体好,慢慢来呗。

人哪,一旦认识到自己错了,又下决心改正,进步肯定很快。李智就是这样的人。后来李智又从团政委升到师政委,被授予上校军衔。退下来后,留在了省城,今年二0一二元旦,师里庆祝建师七十周年纪念大会,特邀请老同志,老战友参加,方明也来到部队,战友们久别重逢,有千言万语要说,但最多的还是相互握手,拥抱,不论男的女的,那个笑呀,哭呀,跳呀,叫呀,打呀,喊呀,唱呀,此情此景,见了无人不为之感动

方明还见到了师的老首长吴政委,他已近九十高龄,但身还很好,也见到了王大田老科长,是从县宣传部长位子上退下来的。还有原来的邓科长,肖科长,当然现在都高升了,邓苏州现是军区宣传部部长,肖是师后勤部部长。黄主任已到省城任公安厅厅长,因手里有个大案,没来。

“李智住在医院,来不了。”肖部长告诉方明。

吴政委把方明叫到跟前,低声说:“去看看他吧。”

“不想去。”方明说:“他官再大,我也瞧不起他。”

“他过去整你是不好,人嘛,谁还没有缺点,错误?那不是唯物主义。”吴政委劝道:“何况,人间留给他的时间也不多了,你肚量大点嘛。”

“他得的是肝癌,已到了晚期。”肖部长说。“去吧,去看看他吧。晚上我陪你去。”

因李智伤害方明太深了,实在难让方明原谅。看到方明仍不答应,就说:“方明,你也算是通情达理的人。再大的恩怨,都几十年过去了,难道你们还要把这些带到棺材里去?一笑泯恩仇吧。”

老政委一席话,,终于打动了方明。晚上,方明随肖部长来到病房,眼前的李智,让方明大吃一惊:那高大的身材,已短了半节,人瘦得皮包骨头,额头上几条像雕刻的横沟,更显得苍凉,原来那白净的脸,如今像贴了一张黄纸,眼睛似张非张,看上去人已淹淹一息,仅剩一口有出没进的气,身上插满管子。见此情景,方明心里一酸。李智是乎已不认识什么人了,肖部长上前,靠近李智的耳朵。大声说:“李政委,你的老乡,方明来看你来了。”

李智听到方明的名字,眼睛眨了两下,抬起头,看看面前的方明,看看昔日的对手,心中百感交集,嘴角动了一下,眼泪夺框而出。

“你感觉怎么样?”方明问。

李智摇摇头。

“李智,你好好治疗,现在科学技术发达,能好起来的”方明故意不叫他政委,直呼其名。李智还是摇摇头,看来,他自己也已丧失信心。

这时护士进来换盐水瓶。李智慢慢抬起手,向方明招了招。方明上前两步。李智有气无力地说:“方明,对,对不住你,希望你,你能原……谅……我。”这时,他从枕头下,取出一张白纸,上面写着李白的秋浦歌:“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李智说:“这,这是,我没生生病的……时后……抄的。”方明看罢,知道李明对这首诗的理解。他是感到年青时没做什么有益的时,想为人民做点事的时候,却已“白发三千丈”了,这真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晚也。

从医院出来,方明心里很不平静,人的一生的确很短暂,大家还是把有限的一生放在工作上,相互多支持,多关心吧,社会需要和谐,同志之间需要包涵,和和气气,少搞些你争我斗吧,那该多好。

2012.年春节前于苏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