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弹的轨道

因为这样一个寒冷的夜晚，小镇的街道早已没有了人烟，唯有发黄的路灯还在进行着他的工作。

不远处废弃工地上有一栋水泥楼，才修筑到一半就停止了，它现在只剩一个丑陋的躯壳。它的外墙上有着排列整齐的方格子洞，在楼的里面透过方格子洞可以看见前方是一户颇大的屋子，二楼的卧室黑着灯，什么也看不见。

水泥楼里，靠近布满方格子洞的那条走廊上，亮着微弱的白光，是一把银白色的老式手电筒发出来的。

“阿尔斯特，借个火。”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和黑色长靴的老男人靠着墙，叼着一根烟，对着对面的一个年轻人说。在他脚边，一把口径为7.62mm，总长一米的绿色轻型狙击枪靠在墙上。除了一把枪，两个人，这个走道里空荡荡的。

对面那个穿着褐色风衣的年轻人掏出打火机，扔给了那个略显老态的男人。

“法尔，这个任务让我来完成。”阿尔斯特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法尔点燃烟，猛吸一口，最后从他的鼻腔里喷出一缕青烟。他低着头，眼珠子对着阿尔斯特，没有丝毫的犹豫说：“不行，这个刺杀任务很重要，不是你在组织里玩得过家家的游戏，对于你这样没有进行过刺杀任务的人，我无法将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组织里面数我的射击成绩最好，你有什么理由不相信我这样一个新人？”

“噢，不。你的观念真是大错特错，你知道吗，我这个人才不管什么狗屁成绩，我只知道用实际的任务来说话，你现在只是一个助手，相当于一个公司里面的实习生，你应该好好的在旁边看着我如何完美地执行这次任务，好好学习一下，什么都不要做，对，就只是观摩一下，这样你以后才不会辜负组织对你的栽培。”

阿尔斯特听到这番话不甘地望着法尔，愤愤地往地上啐了一口痰。

他皱着眉头，嘀咕着：“完全不在计划之内，我该想想别的法子，不过幸好戏还演的不错。”

“你在说什么？”法尔问道。

“不，没有什么。”

“就算你在暗地里咒骂我也没有用。”

“这只不过是你一个人的猜测罢了。”阿尔斯特耸耸肩，作出无奈状。

“真是那样最好。”法尔扯着皮夹，让它尽量把自己的上半身裹住，“这鬼天气，还真是冷。”

等了几分钟，坐在地上的阿尔斯特突然站起身，说道：“法尔，把你的那一把沙漠之鹰手枪拿来一下。”

“你要做什么？”盯着对面卧室那扇窗的法尔转回头问道。

“没什么，你要知道对面那间屋子的屋主，也就是我们刺杀的对象，就寝的时间是在十点半，也就是说我们刺杀的时间点是在那间屋子亮灯的一刹那，那时我们要用子弹射进那个人的脑门，可现在才九点过五分钟。”他指指右手手腕上银色的链表说，“作为一个无所事事的助手，我还不如摆弄一下枪，玩点拆解枪支的游戏来解闷。”

法尔这才半信半疑地掏出手枪，将子弹尽数卸下，放入自己皮夹右边的口袋你，才将沙漠之鹰扔给了阿尔斯特。

“没有了子弹我估计你也不会再有什么不轨的企图。”

“你还真是小心。”阿尔斯特皮笑肉不笑，对着法尔说道，心头早已生出小火。

“什么事都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你不觉得吗。”

“这个道理我当然懂。”

阿尔斯特冰冷地回答。

之后两个人再也没有什么对话，阿尔斯特将枪支拆了又装，装了又拆，却眼神涣散，似乎并没有将注意力放在沙漠之鹰的上面，更像是在思考什么。

时间慢慢地流逝，离十点半只剩下了十分钟不到的时间。阿尔斯特看了看表，深呼了一口气，仿佛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好像有英雄踏上征程之前不知是否能存活下来的壮烈的感觉。

“还有不到十分钟的时间，法尔，我建议你还是准备好你的狙击枪。”

法尔已经一动不动地望着那扇窗一个多小时了，被阿尔斯特叫到才转过脑袋来。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他搓了搓双手，等到手热了起来，他才提起脚边的狙击枪，对准了窗口。在白天法尔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在这个方格子洞正好可以透过那扇窗户看到卧室的门，只要人一进来，在打开灯的那一刻，扣下扳机，子弹就会不偏不倚地射入目标的身躯。

法尔现在只需做的只有耐心的等待。

他现在已经一动不动，整个人宛若一尊雕塑，右手食指贴着扳机，注意力高度击集中。

阿尔斯特右手持枪，慢慢靠近法尔，悄悄地伸出了左手。法尔却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手迅速伸入法尔身上穿得那件皮夹的口袋里，这一举动吓了法尔一跳。法尔无意识地给了阿尔斯特一记横踢。作为杀手，当别人触碰到自己时，自己能很快地做出这样的举动，才是一名合格的杀手。法尔的反应虽快，但阿尔斯特的反应不差于他。阿尔斯特躲过了这一记横踢。

而下一秒，狙击的枪口已对准了阿尔斯特胸口，而沙漠之鹰的枪口已对准了法尔的脑袋。

“你干什么！”法尔怒道，“不要让我用这把狙击射穿你的心脏！”

“在你动手之前，你最好确认一下这把狙击枪上的弹夹是否还在。”阿尔斯特微微一笑。

绿色的枪身上缺少了一块，正是装弹夹的部位，而弹夹正被阿尔斯特踩在右脚脚底下。

“我就是在你转过身来的时候将你的弹夹拆掉的，我对你说过，在组织里我的射击成绩是最好的，但我忘记告诉你了，我对枪支的熟悉程度也是没有人能比得上。”他接着说道。

法尔的面色却平静如常。他望望指着他额头的那把沙漠之鹰手枪，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拿着一把空枪对着我的脑袋，你还真是有趣。就算你从我口袋里拿了我的子弹，我想你也绝对没有任何时间去装子弹。”法尔一步步走向阿尔斯特，说道。

当狙击枪的枪头触碰到阿尔斯特的风衣时，阿尔斯特笑道：“或许你错了。”

当——当——当••••••

子弹落地发出清脆的声音。一共响了六声。

“沙漠之鹰一盒弹夹可以装七发子弹，你卸下了七发，而现在我的手上只有六发，你觉得还有一颗会在哪？”

法尔当即扔下枪，将口袋翻遍了也没有找到剩下的那一颗子弹。

“不要动！”阿尔斯特忽然大喝。

法尔顿时停下自己的手，举在了半空中。

阿尔斯特的右脚将那弹夹踢开，露出微笑。

“你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吗？你准备要杀害一个和你同一个组织的伙伴。你可要想清楚，后果会是怎样。”法尔冷冷地说。

“放心，我不会杀害你。我只是想和你谈一谈。”

法尔看着幽深的枪管，咽下一口口水。

“谈什么？要我把这个任务交给你？你不会就因为这点小事就拿枪口对着我吧。”

“首先，我要申明，我对这个任务并没有什么兴趣，其次，你不要把自己说的如此的仁义，若你真是这般仁义，你怎么会给我一把空枪，你也想到了，我有可能拿着枪口对着你，甚至杀害你，但你却将我的动机猜错了。我想和你谈的是这个家庭，不是你我之间的恩怨，更不是什么任务。”

“家庭？这个任务的目标？那个男人的家庭？”

“毫无疑问。”

“你想放过他们？放过目标？原来你之前说什么要执行这次任务的真实目的是阻止我进行刺杀任务，但是不想不到我竟是这般的顽固？”法尔很惊讶。

“恭喜你，你猜对了。”

法尔扑哧一笑。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真是有趣。”

“我当然知道，这意味着我背叛了组织，我将会面对组织的追杀。”

“如果是我，我绝对不会因为人心里的那一点慈悲而让自己走向绝境。一个杀手真正需要的是冷漠的心脏，组织把你培养出来真是太失败了。”

“噢，不不不，你完全错了。我从来没有想过我是一个杀手，我认为我只是一个拥有杀手能力的普通人。”阿尔斯特一动不动，只有嘴巴一张一合。

“在组织生活了十四年才说你不是杀手，你回得了头吗？等等，你说要跟我谈一谈这个家庭，我们刚才的谈话明显已经偏离了主题。”

“确实如此。那就言归正传，我要你放弃这次任务，我不想洞穿你的脑袋，但如果……”

法尔打断他的话，说道：“你是那个男人的儿子，还是他的亲人？太搞笑了，这个男人怎么会引起你的慈悲？”

阿尔斯特稍稍弯曲手肘，长时间举起手臂让他有点酸，但枪管依旧对着法尔的额头。

“我既不是他的亲人也不是他的儿子，我只是我踏向新生活的第一步，如果我无法挽救他们，我这一辈子也无法得到救赎。”

法尔略感好奇，问道：“你的新生活，不会就是像一个正常人一样上班，和一个女人结婚，再生一个孩子，拥有一个家庭？”

阿尔斯特微微一笑：“你不觉得这个想法很好吗？”

“真让我恶心！”法尔嘲讽道。

“不，我不觉得恶心。你没有去想过，你没有去认真思考过你的生活。你的双手已经染上了血腥味，而我不想像你这样，我只想要一个正常人的生活。很多年前我就想脱离组织，但当我看到想逃走的少年被枪决的时候，我便改变了自己的计划。我乖乖地听从组织，按照他们的想法来训练，等的就是第一次执行任务的时机。就是今晚，我跟组织没有了任何瓜葛。”阿尔斯特瞥了一眼依旧那扇黑着的窗户，继续说道，“每个人都应该拥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而我的权利却被剥夺了，你的也一样，这实在太残酷了。你知道在进行刺杀任务前一周，我来这里监视那个男人的时候，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发现什么？”法尔没有进行猜测，直接问道。

“我发现了天伦之乐，你知道吗？这正是我所期盼的，那一刻我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另外我还生出了一个救下他们的想法，这或许对你来说十分可笑。”阿尔斯特向前移动，用身子遮住了法尔的视野，冰冷的沙漠之鹰触碰到法尔的皮肤。

“不……”法尔慌乱改口，“不错，是很可笑。你说要过新的生活，那只不过是空口说大话，你以为你真的可以再活三年吗？”

“就算是三年，我也要活，就算只有一天，我也要活。”阿尔斯特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真那么确信你真的不怕死？”法尔晃动着双手，投来不可思议的目光。

“当然怕，就是因为我怕死，我才会更珍惜我的生命，我才会更努力地活着。”

法尔抿了抿干燥的嘴唇，说道：“你觉得这真的可以如你所愿吗？逃亡的人还能过上你想象的那种生活？”

“这本来就是赌博，没有赌之前，没有人能知道谁赢了。”阿尔斯特再次瞥了一眼对面那扇黑着的窗户，“正如之前，我也在赌博，赌那第七颗子弹。”

阿尔斯特移开身子，法尔一眼便看到了那颗躺在地上的第七颗子弹，正是阿尔斯特刚才左脚踩的位置。

“准确的说，那是第一颗子弹，在卸下狙击的弹夹的时候我就已经将他扔在了地上，很幸运，这颗子弹滚到了我刚才站得那个地方。这颗被我掷下的子弹的轨道，决定了我生命的轨道。”阿尔斯特快变得僵硬的右臂终于可以放下。

“你这个混蛋！”法尔挥拳头，却被阿尔斯特躲开。他与法尔拉开距离，拾起狙击的弹夹。

“我们现在还是不要内乱的好，现在十点三十分，而那个卧室依旧黑着灯。通过这一周的观察，那个男人一定是在九点就寝没错，而且这一个月他都没有任何出差的安排，这只能说明我们行动已经暴露，估计这栋水泥楼下已经站满了警察。”阿尔斯特望望四周，冷静地说道。

“是你叫来的？”法尔嗔目。

“不，当然不是我。”

他走上前去，拾起地上的七颗子弹，全部装进沙漠之鹰。他往洞口外乱射一枪，就听见楼下轻微的脚步声。

“听见了吗？看来我又要再一次进行赌博，赌这剩下的六发子弹能让我活下去，我的生命和我的命运又将掌握在子弹的轨道上。”

而后，又闻一声枪响，一颗子弹再一次飞向阿尔斯特预想的轨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