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照在小岔河上

沙蒿林 短篇 百味人生 2012-01-12 11:36 责任编辑:弋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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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那一份吝啬是自私还是无私,讨价还价间为的只是孩子的学费,这是母亲的用心良苦,任谁都心中动容。孩子的天真是在母亲的呵护下成长的,母亲的辛劳只不过是为了孩子未来的前程,文章细腻的描写,刻画出小山村里的一草一木似也流露着母亲的爱意。是篇佳作,问好作者!

“二八月晒死傻女子”,固然盛夏,村庄里还是飘洒着丝丝细腻的清风儿,经此修润,太阳自然温婉了许多。阳光轻轻地弹在小岔河中跳动着的水花上,闪烁出一鼓一落的晶莹,将一种难得的静谧铺洒开去,传递给整个村庄。

邻居家的老黑和顾大娘家的小黄嬉戏,大黄轱辘着眼睛卧在门道晒太阳。小黄无意中戳到了老黑的眼睛,怯生生地掉头就跑。老黑突然情绪反常,“唬”地一声,向小黄杀去。老黄一激灵,唰地站了起来,两只老狗开始毫不客气的战斗,小黄在不远处用蹄子挠耳朵。几个回合后,老黄的脖子上浸出一滩血,滴答滴答往下落,溅起几朵黄色的泥土。老黄铆足劲给了老黑一脑袋撞击,老黑踉跄了几步,老黄乘势跑向小黄,张开大口叼起了小黄,直溜溜钻进了狗窝。老黑四足一蹬,蓄了蓄势,环顾了一下左右,到底泱泱地离开了。

“妈,你说小黄疼不疼?”看到老黄叼着小黄从她面前走过,小布丁放下手中的铅笔,心疼地问。

“老黄才舍不得咬疼小黄哩。快点写,写不完老师要打你屁股哩。”小布丁妈将绣花针在额前的发根处划拉了一下,继续绣缀着手中的活计。

太阳温煦地照着,真是个好天气,村庄里安静得能听到小岔河的水滑过石子的声音。拨浪鼓的鼓点就是在这样安静的氛围中突兀地跳出来的。

坐在门槛上缝补那个黑布、白布、花布层叠的口袋的顾大娘,来不及收针便敏感地站了起来。她一把扯掉掉出针眼的缝补线,急匆匆跨出院门。

“哎——俺这有破烂!”

收破烂的北乡人跨过几条沟渠,坎坎坷坷地来到顾大娘的院子,摆弄着手中的拨浪鼓,发出几声有节奏的坠头敲打羊皮的鼓点声,或清脆,或厚重。

“有多少?”北乡人问顾大娘。

“嘿嘿……比上个月多。”顾大娘眉宇间流露出对比之后的一丝激动,几分期盼,碎步不由自主地放了开来。

北乡人赶快换了换节奏,跟上顾大娘,走向顾大娘二十几年来一直紧锁着的那间储藏屋。那是一个已然老朽的屋宇,椽搭的屋顶,刷了白灰的墙面上有碳烟熏炙过的痕迹,有油漆涂摸着的图案,有糜草和泥补过的伤疤,无一例外地篆刻着岁月的印章。

顾大娘推开储藏屋的门扇时,一股难以名状的气味扑了出来,像是机油柴油的刺鼻,又如芦苇滩上的沤泥气息,也是升腾在村中大树或墙角猪羊等牲畜的排泄物的滋味。屋子里摆满了废铁、纸箱、矿泉水瓶子、化肥袋子。

“呸”,北乡人扇了扇手,“啊——呀——”了一声。

“你看看,俺的破烂多,你要给个差不多的价哩。”顾大娘似乎不觉得这间储藏屋有什么异常。

北乡人拉出一个杂料袋,扯了扯系口的绳子,踩了一脚,袋子里的东西没有掉出来。他弯腰吃力地提起了袋子屁股抖了抖,里面的东西还是瓷实得不出来。北乡人干脆用刀子划破了袋子。

“你说你也是,甚东西都有”,北乡人用脚拨拉着倒出来的杂货说:“哝——猪屎、鸡毛,咋还有血哩?”

顾大娘轻轻地“哈哈”了一声,“这都是沾上的嘛”,说着蹲下身子用手在一个掉了芯的暖瓶上麻利地一抹,已经风干的猪屎唰唰地掉了下去。顾大娘再向着一只脱了帮的塑料凉鞋吹了口气,尽管她的几个门牙已经不在,鸡毛还是乖顺地飞开了。

“嘿——你能把这血抹掉哩?吹走哩?”北乡人说,“这个破烂也和人一样嘛——你说一个俊丹丹的女子好,还是长满鸡眼的婆姨好?一样的道理嘛!”

“这个血是俺不小心把手划破哩,滴上面哩,这又不影响嘛。”

北乡人又拉出一个袋子,同样麻缠地倒出了里面的东西,全是废钢筋、铁块。

“啧啧啧,你看看,好好的一块钢板,哪来的苍蝇屎?”

“这个也是,哝——还嵌着煤渣哩!”

北乡人提了提衣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吐了一口气,咳嗽了一声,“是这,杂料给你算一块八,铁算两块,瓶子一个三分。”

顾大娘有些慌张,“啊?瞎说哩,你又不是头一回和俺收哩,以前咋个价,现在也咋个价。”

“看你这老婆子说的!回收站降价哩,按以前那个价?俺还倒贴哩!”

“就是降价,也得有个楞楞畔畔,咋能这么悬殊哩?”顾大娘不会轻易应承,以前是这样,往后了还是这样。

“俺给你说过多少次哩?”北方人说:“让你别捡那些拉煤车上掉下来的铁块。你又不是不知道,几百辆车冲过来冲过去,煤渣子乱飞,捡到的东西也脏。还有那些杂料,估计你是见了就捡,管它是茅坑还是粪池。”

“俺也想捡干干净净的,难哎——”顾大娘沉重地吁了口气,扬了扬手驱赶正在扯袋子的小黄。

小黄拧着身子欢快地颠到院子中央,和老黄一起嬉弄一根煞白的羊骨头还是猪骨头。小黄一定是到小岔河中耍水去了,浑身湿漉漉的。温柔的太阳轻轻地抚摸着小黄清黄鲜亮的绒毛,很快,它的脊梁上便腾出回暖的烟气。

“妈,你说刚才老黄到底有没有咬疼小黄?”小布丁再一次问小布丁妈。

“老黄没咬小黄”,小布丁妈督促小布丁,“赶紧写,写完跟着奶奶耍去。”

顾大娘讨价,北乡人还价。在经过几轮程序化的你还我让之后,北乡人不大情愿地给了价,顾大娘乐呵呵地应了下。

“两百四十二”,北乡人将钱递给顾大娘。

“嗨,不行不行。”顾大娘后退了两步,连连摆手。

“你看你这老婆子,三毛钱你就让哩吧。”北乡人哗啦啦地拨了一下手中的钱,“俺这没零钱哩。

顾大娘眼尖,她早看到了北乡人手中一闪而过的红票子当中夹着一些毛毛钱,“俺给你找零。”

“啊呀!不就三毛钱嘛”,北乡人不耐烦地说:“真是的!”

“三毛钱俺能买盒洋火。”顾大娘坚持要。

“那,那,那,给你。赚你一毛钱都难。”北乡人摇着脑袋搬运储藏屋里的破烂袋子。

北乡人在温暖的太阳的呵护下走了,开着三轮车,摇着拨浪鼓,富有节奏感的鼓点声宣告着顾大娘新一轮捡破烂的开始。

顾大娘收了收思绪,走向小布丁。将两百四十元给了小布丁,三毛钱装进了自己千补万衲的口袋里。

小布丁对顾大娘表达了稚嫩的感谢,或许是小布丁妈没有给她满意的答案,她转头问顾大娘,“奶奶,老黄真的没有咬疼小黄?俺咋觉得小黄会疼哩?”

“俺也不知道小黄会不会疼,老黄经常这样叼小黄,估计小黄习惯哩。”

顾大娘摸了摸小布丁的脑袋,走向墙角用来捡破烂的两只担筐,一只底部开了个洞,堵着一块塑料板,一只筐沿塌陷了半边,用绳子罗织着。顾大娘挑起担子,出了院门,跨过小岔河,向矿区走去。

太阳照在小岔河上,小岔河变成一幅画,色泽饱满,线条温厚。一只学步的小青蛙扭着快乐的身姿,随潺潺流动的河水惬意地奔向另一条大河。

小布丁过几天就要开学了。

后记:九九年父亲去世,我上初中一年级,母亲说如何都要供我上大学。从那时起,母亲每天都会挑两只担筐出现在村中、矿区的垃圾堆中,捡废纸废报、破铜烂铁、旧鞋底、矿泉水瓶。十三年,母亲将方圆十里的犄角旮旯翻了无数遍,肆虐的煤炭灰深深地嵌进她的皱纹里;十三年,母亲从未穿过干净的衣裳,裤腿、袖子上不是粘着猪食,就是腻满机油柴油;十三年,三元五元,十元八元,母亲为我攒下了书本馒头费,艰难地供我读完了大学。走上工作岗位后,我劝母亲别再捡破烂,我养着她,母亲却从未拿我的话当回事,说要帮我减轻负担,母亲还说捡破烂已经成了习惯,不捡别扭。节假日回家,我曾想和母亲一起捡破烂,母亲严厉地呵斥我,甚至哭着不让我去。身在异乡,每每想起母亲,想起她弓着腰在爬满苍蝇、臭气汹天的垃圾池中翻搅,想起她将矿区丢弃在垃圾堆中过期的月饼、红枣、葡萄拿回家,一个人偷偷吃,却骗我说“新买的,包装还是新的”时,我的心被向东西南北撕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