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育

一

莲和文旭读大学时就相爱了，缠缠绵绵谈了4年。

莲是城里高干子女，家境富裕，在家里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有保姆服侍。她聪明伶俐，正直善良。

文旭是山里人，家里穷。寒窗苦读十年，终于考上了大学，可没钱交学费，所以四年的大学生活都是半工读，甚至用卖血的钱念完。莲想帮他，他总拒绝，他说：“男儿当自强，我怎能用你的钱呢？”

大一的暑假，文旭带莲到他乡下玩，对于一个城市姑娘来说，眼前的一切都是新鲜事和稀奇事。田里的庄稼多得分不清，总犯张冠李戴的错误。她指着麦苗天真地说：“旭，这是韭菜吗？

文旭捧腹大笑：“哈哈，我的大小姐啊，你真是五谷不分，这不是韭菜，是麦苗！”

莲的脸蛋霎时红了起来：“笑什么，人家没见过嘛！”边说边想：我真是井底之蛙，没见识。

文旭牵着莲的手，哼着歌，欢快地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像两只开心的蝴蝶在庄稼里穿梭。文旭把田里的农作物一一介绍给莲，莲打心底里高兴，压根儿地喜欢身边这个纯朴勤劳的男人。

他们在麦田里除草，文旭笑着说：“莲，别把禾苗当草来除。”莲说：“你又取笑我了，这次我不会的了。”

田野里绿油油的一片，微风吹拂，麦浪翻滚，到处洋溢着爱的绿意。

每年放假，文旭都会带莲到乡下玩，莲在朴实的农村生活体验里，尝到了爱的甜蜜。

二

晃眼四年过去了，秋未央，爱已浓。在小麦成熟的季节，他们毕业了。在毕业的那一刻，谁都免不了天各一方。可是执着痴情的莲死心塌地要跟文旭走。

文旭说：“莲，别这样，你跟着我只会让你受苦。”

“不，能跟你在一起，再苦也不怕。”

文旭很感动，紧紧地抱住莲：“谢谢你，莲！但你父母会反对的，怎么舍得宝贝女儿跟着一个穷鬼去捱苦呢？”

莲说：“我会跟父母说的。”

莲回到家，与父母商量，却遭到全家人的反对。

母亲劝说莲：“孩子，你和他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他给不了你幸福。”

莲连忙说：“妈，你放心，旭是个勤奋上进的男人，他爱我，我爱他，我们一定有美好的未来。”涉世未深的莲对美好的生活充满憧憬。

父母极力反对，莲却很倔强，几乎与家人反目，心里已认定文旭是她托付终身的男人。

三

文旭和莲来到一个小城工作，这里没有大都市的繁华。他们用平时的积蓄租了一间房子住下来。在简陋的蜗居里构筑了丰盈的爱巢。

莲在城里的一间中学当教师，文旭在农业科学研究所工作，日子也算过得不错，两口子甜甜蜜蜜的。尽管大家工作忙，却不忘关爱对方。尤其是文旭，知道老婆过惯了舒适安逸的生活，不适应现在的生活环境，所以家里大小事务自己扛，事事亲力亲为，不让莲辛苦，堪称“模范丈夫”。

文旭在家里是出色的厨师，莲最喜爱吃他的拿手好菜了。一天，莲突然想吃酸的，走进厨房，双手搂住正在做饭的旭，娇里娇气地说：“老公，今天我想吃糖醋鱼。”

“好，老婆大人！咋今天想吃酸啊？耐心等待吧。”

饭菜很快做好了，文旭一边捧着糖醋鱼从厨房走出来，一边叫：“来啦，楼上请，老婆快点来吃。”

莲看着桌上的糖醋鱼垂涎三尺，啧啧称赞：“哇，造型优美，形象逼真，很有卖相哦。”

她夹了一块儿鱼送进嘴里，边品尝边频频点头：“嗯，不错不错，外焦里嫩，酸甜可口。老公，你真行！”

莲吃得津津有味的，旭看着莲开心的样子，温柔地笑了。

突然，莲感到反胃作呕，胃里的饭菜吐了一地都是，文旭很紧张，连忙用手轻抚莲的后背，说：“你哪里不舒服？”

莲越吐越厉害，连黄疸水都呕了出来：“最近一闻到油腻的食物就想吐，有时还头晕晕的。”

文旭焦急地说：“我跟你去医院检查。”

经医生检查，确诊莲怀孕了。

当文旭知道老婆怀孕了，高兴得把老婆搂在怀里，激动地说：“老婆，属于我们的小生命终于诞生了，以后我们就成了三人为一体的家了。”

莲搂紧旭：“嗯，宝宝是我们的希望，为了宝宝的幸福，我们要努力！”

四

十月怀胎，实在辛苦。文旭更疼爱莲，不准莲到处乱走和做重活，他常摸着莲的肚子说：“老婆是大宝，孩子是小宝，你们俩是国宝，重点保护！”

还常贴着老婆的肚子听宝宝的心音，用手指触摸宝宝的手脚，跟宝宝赛反应。莲看着老公那紧张可爱的样子，心里甜滋滋的。

孕妇是最“善变”的，每天的口味都不同，突然间想起什么就想吃什么，所以文旭专门买了一本《孕妇营养菜谱》回来，学着做，尽量多变换菜式，做到营养均衡，提高老婆的食欲。有时做醋溜土豆丝，有时豉汁蒸鱼，西汁猪扒……这天煲骨汤，那天煲鱼汤，每天都不缺汤。身边有个营养师，莲吃得白白胖胖的。

每天晚饭后，文旭总是陪莲去公园散步。每逢节假日都一起去逛街，莲喜欢逛商业街，走时装店，文旭不厌其烦地陪莲，还为莲买了一件漂亮的孕妇裙子。莲牵着旭的手，挺着大肚子很灵便地在拥挤的人群里穿梭，文旭咪咪笑地看着身边老婆，觉得她一点都不像做妈妈的样子，倒像淘气任性的大小姐，心生怜爱。

五

小生命在爱的温床里孕育，在孕育中历练，经历冬的寒冷，夏的炙热，一如他们的爱情在逆境中孕育成熟，在风雨中成长。

一眨眼，胎儿已有八个月大了，可是宝宝抢钙很严重，莲经常脚抽筋。有一天，晚饭后，文旭和莲照常去散步，走到路的拐弯处，正过马路的时候，莲突然又脚抽筋了，走不动，抱着腿肚子大叫：“哎呀……好疼啊，老公！”

旭连忙弯下腰，用手不停地揉莲的腿肚子，腿上的肌肉拉得紧紧的，他边揉边安慰莲：“放松点，别紧张，宝宝调皮，妈妈辛苦了。”

就在这刹那间，一束强烈耀眼的灯光向他们扫过来，并且迅速接近，文旭好像从空中掉下来似的，心一慌：糟了！在脑里闪了一个念头：“老婆，宝宝！”他用力地一把拉住莲，把她推向人行道，而自己却来不及闪避。汽车司机看见他们时，急刹变向，但来不及了，车的惯性把旭撞倒，撞出了十来米。车祸把莲吓坏了，她拼命大叫救命，抱着文旭大哭：“旭，醒醒！醒醒！你不要吓我，不要扔掉我们……”

这次车祸，差点毁了文旭的生命，毁了这个家。文旭的下肢严重受伤，由于抢救及时，不用截肢，但要坐轮椅。

为了给文旭治病，莲用尽了全部的积蓄，卖掉妈妈送给她的首饰，还接受了父母给她的钱，到底是父母啊，看见固执的女儿这么苦，心疼了。

就这样，他们过着艰苦的日子，莲的工资成了唯一的经济来源。文旭病退在家，宝宝出世，一切繁重琐碎的家务活都落在莲一个人的身上，生活压力压得莲透不过气来，她早已没了大城市姑娘的骄傲，被现实生活打磨得憔悴，也变得成熟坚强，成了一名名副其实的贤妻良母。

医生说文旭不可能再站起来了，莲不仅每天悉心照顾宝宝，还每天坚持给文旭煎药、擦身、按摩，十几年如一日。她并不指望有奇迹发生，只希望他腿肌肉不萎缩。

文旭刚开始无法接受现实，变得沉默寡言，意志消沉。整天睡在床上望着窗口发呆，不吃不喝，甚至对着莲发脾气，自暴自弃。一天，莲捧着一盆水来到轮椅旁：“旭，来擦身，洗脚。”

文旭突然间把莲手里的盆打翻，弄得莲满脸满身都湿了，还大吼：“你走！不要你服侍，不要你可怜。我现在是残废人，只会累人累物！就让我去死吧。”由于太激动，文旭与轮椅翻倒在地上。

莲很心疼，泪簌簌地流了下来，她没有说话，走上去扶起他，半蹲着，继续帮他洗脚。文旭见到老婆哭了，心倏地疼起来，泪如雨下，紧紧地握着莲的手：“莲，让你受苦了！我不好，不但没给你幸福，还连累你！”

莲用毛巾轻轻地拭去旭脸上的泪，把他扶到床上，微笑着说：“夫妻之间不是应该同舟共济，患难与共吗？我受点苦又算得了什么，小小挫折等于激励，人生没有过不去的砍，只要我们夫妇同心，一定能克服困难。你是家庭的支柱，宝宝需要一个坚强的爸爸，没了你就会家不成家。老公，振作起来，不要令我们失望。”

文旭听了这番话，心感惭愧，把莲搂在怀里：“莲，你成熟了很多，你是我的好老婆，老婆好，老婆好……”旭再一次泪湿衣衫。

他们俩睡在床上，默默地望着窗外，享受夜的宁静。只见一片鲜嫩碧绿的叶子伸进窗来，轻轻摇曳，仿佛一个小生命在颤动，旭想：“这么脆弱的小生命也能在风雨中顽强地彰显它的美丽，我为什么就不能呢？”

从那以后，文旭振作做人，在家里做有关农业科学研究的工作，翻译国外的一些书籍，撰写学术论文，日子过得很充实。

六

光阴如水，回顾往昔，若弹指一挥间，晃眼十几年过去了。儿子日天长大成人，考上了大学。日天很乖，懂得孝顺，经常帮妈妈做家务，照料爸爸。莲为了这家呕心沥血，日夜操劳，付出了很多很多，脸上多了几道皱纹，头上也多了几根白发。

在37岁那年，莲听说有一位大夫针灸技术很好，但要翻过城里的一座山才能找到那位大夫。莲找来一辆平板车，每两天就拉着他翻山去扎针。风雨中，她弓着背，艰难的地往前走。旭看着莲瘦弱的背影，心如刀割，哭了：“下一辈子，我不要再遇到你，不再爱你。因为你太苦了。”

上帝总是眷顾坚毅的人，奇迹总是出现在坚守信念的人身上。一年后，文旭的腿居然有了知觉，慢慢能走了。

好事连连，文旭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他研究的《农业生物多样性优化种植》的学术论文在国际获了奖。他到处讲学，同时也向人们讲述了自己十几年的轮椅生活，和自己成功背后支持他的那个女人。

美国邀请他去讲学3年，他犹豫了：“生活刚有好转，莲刚可以松一口气，我怎能离开她，又让她受苦呢？我要好好地陪着她，好好地享受生活。”

莲知道后，毫不犹豫地说：“你一定要去！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在莲的鼓励下，文旭心存感激，更加积极投身于他的研究事业。3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于旭来说，正是大好时光。但对于一个女人的青春容貌来说，时间是那么珍贵。37岁的莲，已初露沧桑的端倪，再没有了年轻时天真烂漫的样子。

3年，他们饱受异地相隔的相思之苦，但人远天涯近，他们爱情经历着时间的洗礼。有同事跟莲说：“美国是开放自由的国度，你不担心你老公一去不回？”

莲摇摇头：“不怕。我们的爱情已经历了这么多磨难，还这么脆弱，那不是爱情。我相信他！”

3年后，上海机场上空划过一道雨后的彩虹，霓虹里的水珠折射出幸福的七色光环，文旭站在机舱外，微笑着望着蔚蓝的天空，一脸回归的喜悦。旭这次回来要留在上海工作。旭想：莲在家干什么呢？今天我要给他一个惊喜。我要把他们接来上海住。

于是，旭坐火车回小城，谁知一下火车，意外地看到日思夜念的莲，迫不及待地迈着有点瘸的脚步朝莲走去，放下行李，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幸福定格在这一瞬间，千言万语比不上一个踏实的拥抱，一切的苦难在此时已是过眼的云烟。

旭惊喜地问：“莲，你怎么知道我乘这趟车？”

莲说：“知道你这几天要回来，我每天都在这里等你，凡是从上海来的车，一辆车都不放过。”

旭说：“我的好老婆，你的爱让我心疼，你的爱实在太苦，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受苦了。”

莲嫣然一笑，说：“如果爱是一朵莲花，最美丽的爱一定是孕育在莲蓬里的清苦的莲心，只有苦到入心，才有美丽的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