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价交换

李县长摇身一变成了李书记以后，门槛快要被踏破了。

她清楚地记得一次饭局上，当时的蔡书记一脸淫笑地开了一句很有哲理的玩笑。蔡书记以前也干过县长，在和县的历史上，基本上书记都是由县长升上去的，所以酒足饭饱的蔡书记意味深长地说：“同志们，我给你们讲啊，书记一般都‘干’过县长。”李县长的脸唰地就红了，作为一名女同志，她当然知道蔡书记把这个“干”字讲得那么清脆悦耳、婉转嘹亮是什么意思。县长虽是一县之长，实际上还是个“二把手”，书记的话再难听，也是不能随便发作的。李县长端起酒杯，说，还是蔡书记有水平，总结得很到位，书记都是县长“升”的。蔡书记的脸就有些难看，气氛就有那么一些些微妙的尴尬，财政局的王局长赶紧举杯，说，喝酒喝酒，等蔡书记当市长了，书记的位子非李县长莫属，提前庆贺。

这个玩笑使李县长下定决心，非得干成书记不可，等当了一把手，看谁还敢开老娘玩笑？

俗话说有志者事竟成，李县长真的就摇身一变当书记了，在蔡书记成了蔡副市长以后。她还知道，蔡书记并没有推荐她，之所以李县长成为李书记，那是另有道道的。因此她这个书记当得就不那么舒心，最不舒心的就是这个“踏破门槛”的事儿了。

这天晚上，李书记前脚刚刚到家，财政局王局长后脚就到了。王局长照例汇报完“工作”，拿出一件名牌羊绒衫，说：“前两天我去四川出差，没什么好带的，给您捎了件羊毛衫，天冷了，李书记要多多注意身体。”李书记的眉头就皱了皱，说：“你拿回去吧。”王局长的脸就变了色。后来，王局长和李书记就有了那么一层说不清的客气。

李书记就很烦，一件羊绒衫算不得什么，以前也不是没收过，比这贵重的东西也有，可现在她不敢，她非常珍惜这来之不易的书记宝座，一想到蔡书记那个笑话和眼神，李书记就更觉得这个一把手必须坐稳了，何况，蔡副市长的小眼睛正巴不得看见她一些什么呢。但是，你拒绝了别人，别人就觉得自己和李书记的“圈儿”有了一些些距离感。在财政局王局长、教育局何局长等一批局长相继被拒后，李书记觉得有些孤立了，尽管局长们更“尊敬”她了，但这种“尊敬”让她有些坐卧不安。而且，说实在的，相比之下，比以前当局长时候“经济效益”还差呢。

那天，在一场酣畅淋漓的“事”后，李书记终于忍不住了，把她的纠结告诉了老公甄明。甄明是市里最大的一家商业广场的总经理。甄明听了老婆的话，不觉就笑了，说：“这有何难？等价交换。”

等价交换？李书记眼前一亮。

王局长接到李书记叫他晚上去家谈事的电话时有些受宠若惊，他几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来到李书记家的，当然也没忘了习惯性带点礼物——即使你不要，我至少也给你一个表现廉政的机会——真为送点礼让领导看不起或者是认为品行有问题的时代基本上GAMEOVER了。王局长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但还是说：“李书记，你弟妹买了件皮衣，穿着不合适，放着也是浪费，我看您的身材正好，要不您就‘变废为宝’一回？”

“好，放那儿吧。”李书记说，“我也刚好买了件羽绒服，买大了，弟妹个子高，看看能穿不？别嫌赖呀。”“不不不，哪能要您的东西呢？”“老王呀，这你就见外了，来来来，拿着。”李书记的热情从所未有，王局长只好笑纳了，纳得有些不知所措，回家一试，根本老婆就不能穿，看样子应该就是李书记穿着正好，王局长似乎明白了。

一来二去，李书记的“等价交换”原则在和县几个重要部门、乡镇的局长、镇长们之间就有了些名气，来找李书记办事的人尽量让“等价原则”变成“去大于回”原则，聪明一些的把四万元的价格标签硬让商场改成四千元，李书记也总能熟练地从家里的“超级市场”里挑一件“等价物”作为回馈。当然，李书记从不收现金和购物劵，老公说没那个必要。有一回，水利局杜局长喝高了，跟王局长说，什么等价交换，呸！王局长说，喝酒喝酒，心想老杜大约就这样了，上不去了，怎么不等价？书记屁股给你歪一下，值多少钱？

时间一长，李书记发现这还真是个技术活，有回走了眼，杜局长拿的那个梦特娇手包硬是换走了一台IPAD，李局长心疼了好几天。为此，李书记经常逛逛老公的商场，基本上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那天，在街上，李书记指着一个中年妇女说，三十。老公甄明很纳闷，说不可能啊，最少也有四十多了。李书记笑了，说，我不是说年龄，我是说她的鞋、裤子、外套、项链加上手表，一共三十万。甄明说，嘿嘿，我把你收的东西和送出去的东西折价算了算，轧差也有三十了。李书记就说，你们商人真庸俗，眼里只有钱了。甄明说，是是是，那些你送不出去的硬货，我们商场包销了，走的是“代销”模式啊。李书记说，你烦不烦，一张嘴就是经商那一套，没点儿追求了？李书记又说，甄明，你操点心啊，家里又该“进货”了。

王局长最近给李书记汇报工作的频率明显增加了，根据市里精神，要提拔几个副处级干部，虽然副处级干部是市里任命，但是王局长知道关键在哪儿。那天，王局长精选了一件价值十万元的玉镯照例“等价交换”了一块西门子手表。王局长知道李书记的脾气，价格太贵的会有所考虑，也许蔡副书记退了以后行情会上涨一点儿。但是玉镯这玩意儿没事，没价儿，说多少是多少，当然往商场里一摆，也是卖多少是多少，只要不是太离谱就好。

不久县里的副处级干部名单就公布了，王局长榜上有名。

这天晚上，李书记回到家，就看见老公甄明满脸怒火。“怎么啦？谁欠你钱了？”李书记不快地说。“你们那个王局长真不是东西！”甄明吼道。“为什么？他哪儿惹你了？别生气了，回头我给你收拾他，气着了不值，身体要紧啊。”李书记安慰甄明。

“什么破财政局长，一点儿经济常识也不懂！说是等价交换，他拿的那个玉镯卖出去以后，人家找回来了，说是找了专业机构鉴定，根本就不是A货，A货你懂吗？拿黄金来讲，就是成色严重不足！顶多值几千块！人家要到消协告我们，我只好退了货，还赔了一万元才把人家安抚住。李书记呀李书记，你这回赔大发了！”

李书记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叹了一口气说，甄明你别喊了，你不是说等价交换吗？王局长这回的副处级干部我是帮他弄成了，不过是个虚职，成色不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