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出阳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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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光剑影中的情感与仇恨的演绎,让原本以为毫无牵连的一位少年在其中的各种情仇中变为一位主要人物,为了报仇,为了将谜底揭开。原来真相是自己为自己报杀夫之仇,而又在最后得知了痛杀养父的竟然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亲情对于一个人来说是一件温暖的事情,但是其中却夹渣了利用的因素,却也在错的同时看到了对,对的同时看到了错。问好作者!
(1)曲阳波从昏迷中苏醒过来。
他怔怔地站着,眼前是腾燃的金光,背后是五彩的晚霞。流光将他映照得浑身通红,手上的长刀也变得水晶般透明。他怔怔地站着,天地间没有一点声息,只有光的流溢,色的笼罩。
一扬手,那把透明的长刀一声愉悦的轻响,钻进了这厚实酥软的流沙中。他闭目凝神,谛听着荒漠的细语:如雨的马蹄,如雷的呐喊,如注的热血。中原慈母的白发,江南春闺的遥望,湖湘稚儿的夜哭,故乡柳荫下的诀别,将军圆睁怒目的呐喊,寒光闪闪的战刀嘶鸣,猎猎于朔风中的军旗闷响……一阵浸骨的夜风袭来,带起漫漫的黄烟,那细语随着轻纱般的黄烟飘散,远去,远去。脚下是无边的荒漠,荒漠上是成千的躯体,年轻的生命随着那奔涌的热血渗入到无边无际的黄沙中,凝结成一片悲壮地暗红。
无边无际的孤寂,无边无际的悲痛,就如同这片无边无际的沙漠!曲阳波忽地从胸腔中滚出一声哀嚎,却被这漫漫的黄沙吞没。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孤寂和悲痛!
光焰暗了,苍然的暮色沉重地压着茫茫的荒漠。荒漠的深处,哀怨婉转的羌笛穿透夜色,在刀一样的夜风挟裹下,回响在静寂的沙场上,为死去的,也为活着的,奏响一曲生命的哀音。
曲阳波回头望望如铸的雄关,如钩的冷月,踏着如雪的流沙,向着那管羌笛踉跄而去。
灯!
暗夜之中,一灯如豆,明明灭灭,恰如远天失落的一颗星星。曲阳波揉揉被风沙吹肿的泪眼,扑倒在地。
(2)曲阳波醒来时,发觉自己已经躺在床上。
这是一间小屋,小得只容得下这张简单的床,但却干净整洁,虽然在云舒云卷,风沙弥漫的沙海中,也是一尘不染。
临床的墙上挂着一把打造得十分古拙的残刀,宽约四指,长约两尺,在暗红的刀身上,铭铸着“风雷”两个篆字,仿佛看去,就像两团缠绕的花纹。
它就那么静静地悬着,陪在它旁边的是一管羌笛。
“这就是夜吹羌笛之人的家么?”曲阳波心念一动,正欲下床,却听见门外有人说:“坐着别动,别撕裂了你胸口的刀伤。”分明是个女人的声音,但却十分嘶哑,如同敲响的破锣。
片刻,一个身材瘦弱的人推门而入。曲阳波方看清她的模样:一袭黑色的衣衫,满头灰白的散发,脸上被一块黑布罩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惟独那双眼睛,明亮得如荒漠深处的两泓清泉,然而让人感受到那清泉中分明涌动着无限的哀怨,流淌着无尽的凄凉!
她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肉,道:“这是狼肉,趁热吃了可补补你的身子。”四溢的清香弥散在小屋中,一下子激起曲阳波的食欲。他接过,风卷残云般地吃了个精光,渗出一头细密的汗珠。
“没想到狼肉的味道竟是如此的鲜美!多谢前辈的救命之恩。”曲阳波打了个嗝,真诚地道。
“什么前辈不前辈,你叫我丑婆婆好啦。”丑婆婆边说边用一方手帕,替曲阳波擦拭着头上的汗水。曲阳波一抬头,与丑婆婆目光相接,他看到那清泉般的眼中跳动着爱的火苗——那是梦中慈母的眼神啊!然而瞬间,那火苗熄灭了,留下的依旧是哀怨和凄凉。
丑婆婆看着出神的曲阳波,问,“你是阳关的守卒吗?为什么跑到这里来了?”
曲阳波点点头,道:“我们追击羌人来到沙漠,却中了羌人的埋伏,将军死了,兵卒死了。我不知死了多久,但又活过来了。我听到婆婆的笛声,便寻了过来。”顿了顿,他幽幽地说:“我是江南人,和老父相依为命。就在我娶亲的那天,花轿还没有来,却来了一伙官府的差人,把我抓来戍边……我想逃回家去,婆婆,你帮帮我,行吗?”
丑婆婆道:“你在我这里养好了伤,婆婆教你武功,谁也不敢抓你了。”
曲阳波却摇了摇头,道:“我不想学武功,因为我不想杀人。何况将军那么好的武功不也被敌人杀了么?婆婆,我只想回家。”
丑婆婆眼中掠过一丝不快:“将军,哼,他那点道行也算得上武功?你没有武功,过得了阳关么?你没有武功,又如何保护得了你家人平安呢?即便回到家乡,难道官府不会再把你抓来么?”
曲阳波喃喃地道:“反正我不想学武功。在战场上,就是因为我不想杀人,才被敌人杀伤。丑婆婆,你没有看到那场面啊,刀来枪去,刚才还是鲜活的人,转眼间就死了……死了那么多!”
丑婆婆懊恼地道:“你少罗罗嗦嗦。你不学武,我就一刀杀了你!”
曲阳波一呆,他没料到丑婆婆翻脸如此之快,也不明白丑婆婆为什么要他学武。他凝视着丑婆婆那双怒毒的眼睛,倔强地道:“你就是杀了我,我也不学!”
丑婆婆暗暗心惊,这个看似怯懦的年轻人竟然这般强硬。她沉默片刻,放软了语气,淡淡地道:“不学就不学吧,我还懒得教你呢。养好了伤,你就给我滚回江南去吧!”
曲阳波高兴地道:“多谢婆婆,我回到江南后,也会来看你的。”
丑婆婆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温柔地说:“少讨好卖乖,只怕是见到漂亮的新娘后,早就把我这个丑婆婆忘到九宵云外了吧!”
曲阳波脸上一红,正色地道:“丑婆婆,我曲阳波虽然不是英雄豪杰,但说过的话却从不食言!”情急之下,翻身而起,撕裂了伤口,痛得大叫一声,栽倒在地。
丑婆婆扶起曲阳波,心痛地道:“好啦好啦,你比那些自命英雄豪杰的人要有骨气得多。你是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九鼎,行了吧。”
无边的荒漠深处,简陋的小屋中,除了哀怨的羌笛,又多了几许温情的笑语。
(3)滚滚的黄沙中,浑圆的太阳如凝结的血饼,一点一点地从荒漠的边沿坠下。一轮玉盘般的月亮从荒漠的另一头悄然升起,清冷的光辉如水银泻地,给无边的沙海罩上一层薄薄的寒霜。阳关,如巨人一般横卧在天地之间,在冷夜中沉沉睡去。
曲阳波回首遥望,丑婆婆孑立于沙丘之上。羌管悠悠,哀怨如河,缓缓地流淌在无边的夜中,渗入冷月的清辉,正是一曲阳关戍卒熟悉的《折杨柳》。
曲阳波和曲唱道:“黄河远上,白云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笛音忽绝,丑婆婆已飘然远去。
曲阳波痴痴站着,他默默地念叨:“丑婆婆,我走了,谁来陪你呵?”曲阳波时刻想着回家,而今夜就在踏上回家的路时,他却没有欢悦,心情沉重得就如身后的雄关。忽然,他发足狂奔,不敢稍有停留,他担心自己就要改变回家的主意。
月余奔波,曲阳波终于踏上村头的小桥,又听到了桥下潺潺的流水声,看到了那棵傲然挺立在秋风中的百年古枫,如醉的霜叶,点染着浓浓的秋意。
古枫下,就是曲阳波梦牵魂绕的家。
“父亲还好么?新娘是什么模样?”曲阳波心头涌动着回家的喜悦、幸福、甜蜜,如一波接一波的浪涛撞击着心扉。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他放慢了脚步,他想让那份回家的感觉在心中留驻的时间长一点。
归乡的路是那么漫长,而步入家门的路又显得太短。一抬头,便站在了院中。曲阳波环视着院中的一切,他想高呼:“我回来了!”他又把冒到嘴边的这句话咽了下去。他不想破坏这份宁静,就这么静静地站着吧,让久违了的家的味道沁进心房。
突然,曲阳波从宁静中嗅出了一种不祥的气味——那是沙场上才有的血腥!他顾不得多想,撞开了虚掩的家门,映入眼中的是一副血淋淋的画面:白发的老父静静地卧在血泊中,喉头汩汩地冒着血泡。
曲阳波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他只觉得身体被肆意蔓延的鲜血冲得只剩下一副躯壳,脑中的意识正一点一点地消失。他仿佛又回到了无边的荒漠中,脚下是成千的躯体……
就这么痴痴地站着。当两三方斜斜的月光射进屋中,轻轻悄悄地从血泊上挪移去了的时候,曲阳波站了起来,他记起家中应该还有一个什么人。他搔搔昏胀的头:新娘!我的新娘呢?他疯一般地找遍了所有的房子,都没有新娘的踪影。
新娘失踪了!
残杀老父,抢走新娘——此恨绵绵,不共戴天!曲阳波从未感受到心中竟然有如此强烈的仇恨,这仇恨似乎要胀开他的胸腔,这仇恨如燃烧的熊熊烈火,烧沸了他的血液,要爆裂他的血管。——学武报仇!
西出阳关!
西出阳关!!
西出阳关!!!
(4)西风浩荡,吹皱了沙海。天,好高好大;地,好广好阔。这样的天地才是真正的天地。这样的天地间,巨人也会萌生侏儒的感觉;这样的天地间,侏儒也会萌生巨人的想法。
曲阳波在这样的天地间跪了三天三夜,一任如鞭的风沙抽打,在他的脸上、手上留下一道道殷殷的血口。
小屋中,羌管悠悠,一曲《折杨柳》吹奏了三天三夜。
笛声终于停了。“门外跪着的是谁?为什么要跪在我的门外?”冷冷的声音从小屋中飘出。
“你不是已经回家了么?你要我怎么帮你?”
“教我武功!我要报仇!”
“报仇可要杀人呀。你不是不想杀人吗?”
“先前不想杀人,现在很想杀人!”
屋里传出一阵冷笑,笑声如金铁相刮,刺人耳膜:“你以为丑婆婆的武功是想学就学的吗?我要是不教你呢?”
“曲阳波就跪在婆婆的屋外!”
“你敢要挟丑婆婆?你信不信我一刀杀了你!”
“那可多谢婆婆,请婆婆动手吧!”
屋内一声长叹,门“吱呀”一声开了:“进来吧!”丑婆婆盘坐在床上,怀中抱着那把曾悬在壁上的残刀。她轻轻地道:“丑婆婆在教你武功之前,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不过我得先说清楚,这件事凶险万分,你或许还没有给自己报仇,小命便没了。你愿意吗?”
曲阳波没加思索,坚定地道:“请婆婆吩咐,曲阳波无怨无悔。”
丑婆婆抚摸着残刀,叹了会儿,幽幽地道:“我就先从这把刀说起。”
“这把刀叫风雷刀。数百年前,有位铸刀的名家,偶然得到一块异铁。他本想把那块铁丢进大海,但心中又十分不忍。就像是一个神医得到了一个毒药方子,明知会贻害无穷,但却不忍毁掉,反而按方配出了毒药。
铸刀名家抱着异铁痴坐三日、大笑三日、又大哭三日,便抛妻别子,遍访名山,终于找到一处山谷。据说这山谷曾是上古女娲炼石补天处。谷中盛产黑石,那黑石遇火即燃,且经久不熄。他在一个凛冽的寒潭边结炉锻造。四十九日之后,山谷上空云蒸霞蔚,隐隐有风雷之声。他启炉取刀,名为“风雷”,掷入寒潭,忽听空中雷声大作,闪电裂空,狂风怒吼。
潭底的风雷刀冷如青霜,呈现出无限的杀机。大凡名剑名刀,初出炉时,都要饮血为祭,方可使其天人合一,完美无缺。于是他跃入寒潭,引刀就颈。雷声更甚,闪电更亮,大雨倾泄而下。风雷刀寒光隐去,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暗红的光泽,和铸刀者并排静卧潭底。
百年前,有个年轻人无意得到这把风雷刀。他隐居在海外的一个荒岛上苦想十年,创出一套风雷刀法,踏足中原,当世无人能敌风雷一刀,风雷奇侠名声如中天的红日,光焰逼人。几年后,他却突然地销声匿迹,像骄阳下的一滴水,被蒸烤得无影无踪了。有人说风雷奇侠能忍耐十年荒岛寂寞的苦修,但受不了没有敌手的悲哀,横刀自刎了。就像一个登山者,站在最高的山峰上,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天地之间,惟余寂寞和悲怆。
风雷刀和风雷刀谱被中原武林吵得沸沸扬扬,百年来,寻找它的人一代又一代,踏遍了江湖的每一处角落,但终究没有人得到。
(5)屋外怒吼的朔风,送来了狼群的哀号。丑婆婆一声哀叹,续道:“二十多年前,一个名叫乌日娜的羌族女子来到中原。这是一个绝色的女子,美得让人惊心动魄。她行事古怪,率意任性,武功虽然不高,但机巧百变。其实她的美貌何尝不是一种极厉害的武功呢?中原武林群雄为了一近芳泽,接二连三倒在她那把薄如纸、寒如冰、亮如星的弯刀下,而且都是赤身露体,极为不雅。
年轻的乌日娜不知道杀死那些成名的武林人物将意味着什么。没死的英雄们为了掩盖死去了的英雄的丑行,便把乌日娜说成是魔女,他们高举着讨伐的大旗,布下天罗地网,一举将乌日娜擒获,关押在武林盟主孟伯君的聚贤山庄。
那天夜里,山庄里乱成一团,英雄们丢掉了假惺惺的客气和斯文,竟然打了起来。在乱哄哄中,一个叫辛不归的小伙子偷偷地打开了关押乌日娜的房门,要乌日娜赶快逃走。因为外面的英雄就是为争夺乌日娜而展开的残杀。乌日娜的美貌诱发了潜在英雄们内心深处的自私和残忍,他们正充分地展示着人性中的兽性。
乌日娜坐着未动,她那双神秘而美丽的大眼中闪出一丝鄙夷,淡淡地道:“你放我走,想得到什么好处?”
辛不归却是一脸诚恳,道:“我只要求你不要再踏进中原!为了你,也为了中原武林!”
乌日娜一楞,没想到辛不归提出的要求竟是如此的简单,又是如此的无理。她沉默片刻,指着自己的腿,说:“他们打伤了我的腿,我想走也走不了啦!”
辛不归犹豫了一下,蹲下身子,道:“伏上来,我背你走!”
刚到后院,一杆银枪如毒蛇般无声地游出,指在辛不归的喉头,银枪的后面是屹立如山的武林盟主孟伯君。
辛不归立定脚步,平静地道:“我只想把她送出关外。”
孟伯君收起了银枪,点了点头,道:“我也有此意。但我是盟主,却不能像你这样率意而为。其实,武林中发生的这一切变故,又岂能归罪于她一人呢?”
乌日娜在辛不归的护送下,终于出了阳关。乌日娜和辛不归明白,能这样顺利地离开中原武林,全靠孟伯君暗中帮助。
辛不归要返回中原。乌日娜拉住他的衣襟,轻轻地说:“你救了我,我必须谢你,我要送你一件东西。”
辛不归肃然地道:“你把我看成是什么人了。辛不归虽然在中原是无名小卒,但却不是施恩图报的卑鄙小人。”
乌日娜俏脸一红,然却固执地道:“那你要答应我,陪我去看一件东西。否则,你前脚刚走,我后脚便跟进中原。”
辛不归皱着眉头,面露难色。乌日娜小嘴一撅,不屑地道:“看来你也是脓包一个!”
辛不归怒道:“去就去!”
二人饱受了风沙的折磨,历尽苦难,来到沙漠的深处。这里有一堵风化得不成样子的土山。
乌日娜引着辛不归爬上半山腰,奋力地扒着一堆浮沙,不一会儿,露出一个洞口,原来这里有一个被吹积的黄沙堵住了的大洞。
乌日娜一闪身进到洞中。片刻,她在洞中喊道:“辛不归,快进来呀。”
辛不归钻到洞中,却见地下赫然地躺着一具森森的白骨,右手握着一把长约三尺,宽四指的大刀,左手拿着薄薄的一册书。
“风雷刀!”
这正是武林中人寻找了百年的风雷刀和风雷刀谱!辛不归急忙跪在骨骸前,恭敬地磕了三个头,道:“晚辈辛不归,冒犯了前辈,请前辈原谅辛不归不知之过。”
乌日娜在一旁抿嘴一笑,道:“前辈泉下有知,只会惩罚我,又怎么会怪你呢?”
辛不归瞪了乌日娜一眼,问道:“你是怎么发现这个洞的?”
乌日娜道:“几年前,我路过这里,忽遇沙漠风暴,便躲进了这洞中,无意发现这个秘密。但我不知他就是你们中原武林传说的风雷奇侠。”
辛不归道:“知道的秘密越多,越是危险。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千万不要向别人讲。否则,会招来天大的麻烦。好啦,你要我做的事我也做了,现在我可要走了。”转身向洞外走去。
乌日娜道:“你这个傻瓜蛋,难道你不想学成绝世的风雷刀法吗?”
辛不归道:“不想!即便是学成了绝世的武功又能怎么样呢?风雷奇侠纵横天下,却没想到孤独的在荒漠中了此余生。”说话之时,脚下竟丝毫不缓,,人已到了洞外。
忽听乌日娜一声惊呼:“别走!快来看看,这里写着什么?”
辛不归一惊,驻足问道:“又是什么事,大惊小怪的?”
乌日娜道:“我是羌人,不识汉字。你进来一看就知道了。”
辛不归回转洞中,却见洞壁上写着:“刀和谱送给有缘人。你若不学,你就是天下最不义的小人。”
辛不归沉思片刻,跪下道:“前辈既然留言,辛不归不学就是不义之徒。不义之徒,何以立世。辛不归拜领。”叩头礼拜,取过风雷刀和刀谱。好在这洞干燥,刀谱虽历百年,却还完好无损。他在洞中掘出一个深坑,脱下外衣,小心翼翼地将骸骨捡起,包好,埋了。
乌日娜看着辛不归忙碌的身影,狡诘地笑了。其实这壁上的字就是她搞的鬼,她知道辛不归最大的弱点就是怕别人骂他不义,便写了这样的话来唬弄他。辛不归傻乎乎的,果然上当。
(6)辛不归和乌日娜西行数十里,来到荒漠边缘的呼伦贝草原,辛不归便着手研习风雷刀法。学武的人对任何一种精妙的武功都有本能的痴迷,开始一段时间,辛不归只是为完成“遗愿”而练。不久,便被谱中的精妙刀法所吸引了,不知不觉地进入了自觉自愿的状态。
乌日娜每天外出,不知从什么地方弄来食物,虽然比不上中原饭菜可口,倒有另一番滋味。
寒暑易移,三年过去了,辛不归和乌日娜结成夫妻,并且有了一个儿子。其间,中原武林盟主孟伯君因惦记西出未回的辛不归,来到关外,找到他二人的住处,得知辛不归的奇遇,十分高兴,并给他们的孩子取名无悔。盘桓数日,孟伯君与他二人依依话别,独自回转中原。
就在辛无悔周岁这天,孟伯君再次造访。此时辛不归已练成了风雷刀法,故人相见,分外高兴。孟伯君取出一坛从中原带来的老酒,道:“我知道不归兄弟几年未闻中原的酒香,今日特意带来一坛,路途遥远,仅此一坛。”
辛不归喜出望外,道:“知我者孟兄也。”
孟伯君到:“喝酒之前,我尚有一事要说。这风雷刀法本是武林绝学,兄弟练成,一旦回到中原,不知又会掀起多大的风浪?我知你宅心仁厚,不会乱杀无辜,但中原武林鱼龙混杂,到时于兄弟,于武林恐怕都不利。我忝居盟主,实为此事担忧啊!不知不归兄弟有何打算?”
辛不归站起身来,抽出风雷刀,道:“我本无意研习,但因前辈的遗愿而习得此刀法。这些年来,我已经喜欢上了这大漠草原的壮美,习惯了无拘无束的生活,无意再回中原。此生此世,绝不踏足中原半步。若违誓言,当如此刀!”一声轻呤,风雷刀折成两段。辛不归又拿出刀谱,撕成两半,道:“今日当着孟兄的面,不归就将它毁掉,以绝武林之患!”
孟伯君挥手制止:“兄弟不可如此。这刀谱本是一代大侠的心血,也是武林的奇葩。武功本无好恶,全在习者本性。兄弟切不可毁了,以造成武林遗憾。”
二人席地而坐,轮转着酒坛豪饮。坛中之酒无疑是烈酒,没有什么芬芳的香味,只是一派力,一股劲,能让人发疯一般,能让人血脉膨胀,能让人萌生万丈豪情。
乌日娜见二人喝得高兴,便抱着无悔凑近喝上了几口,呛得她泪流满面,辣得她只吐舌头。
夕阳西下,点燃了满天的流云。满目的绿草,流淌着艳丽的霞光。三支长箭从长草中疾射而出,穿透浓浓的霞光,带着刺耳的啸叫,破空而来。
辛不归挥动着空坛,一招“风雨欲来”,正是风雷刀法中的精妙招式。只听两声脆响,酒坛撞开两箭,化成碎片。第三支箭堪堪飞至。辛不归探手抓住,不料被箭震开手指,径自钻进他的左胸。
辛不归道:“是‘铁箭游龙’沙千里么?素闻阁下射箭手法独步天下,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凝神运气,不料丹田空空,内息全无,不禁大吃一惊。
孟伯君狂笑道:“不归兄弟,你可知你喝下的是什么酒么?那里面有我配制的化功散!”
辛不归脸色铁青,愤怒地道:“你处心积虑,老谋深算,放走乌日娜的目的就是冲着风雷刀来的么?辛不归被你利用了。”
孟伯君笑道:“不错!古人云‘朝闻道,夕死足矣’,你此时明白还不算晚,那就请你明明白白地去死吧!”
辛不归看看数十步之外的沙千里,只见他手挽黑铁长弓,搭箭上弦。辛不归从乌日娜手中接过无悔,惨然道:“孟伯君,你想得到风雷刀谱,尽管拿去便是,辛某从未把它视作己有。辛某一生从未求过人,这次请你放了乌日娜和这孩子吧!”
孟伯君阴阴地一笑,道:“这要求按说也不过分。你在草原生活了几年,难道没见过这原上之草的枯荣么?只要有根,它就会蓬勃而发。我如果答应你的请求,岂不是给自己种下了祸根吗?”
正说话时,乌日娜身形一动,拾起风雷刀谱和那把残刀,转身就跑。孟伯君起身上前,却只抢得半部。
乌日娜片刻不停,疾奔而去。苍茫的暮色中,驼铃悠悠,一杆火红的镖旗在晚来的寒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团跳动着的火苗。镖旗下站着一位身材高大的镖头,提着一对铁胆,看着疾奔过来的乌日娜,略略一沉呤,正欲出手相救,却听见箭啸破空,“咔嚓”一声将旗杆射断。
“沙千里!”他心头一震,“这可是难缠的角色!”一狠心,又吆喝镖师,赶着驼队迅即离去。他分明感受到背后有那双怨毒的眼光冷冷地注视着他。
夜如泼墨,涂黑了草原。乌日娜仗着熟悉的地形,借着夜幕的掩护摆脱了追杀。孟伯君明白在这茫茫的草原寻人,无疑是大海捞针,无奈之下,只好带着沙千里返回中原。
乌日娜在草丛中找到了辛不归的遗体,他的背上还插着五支长箭。
“无悔呢?无悔哪儿去了?”乌日娜心里一沉,“难道……被狼……”她不敢想下去。
乌日娜疯狂地斩杀了出没附近的十多匹狼,一一剖开了它们的肚子,又像旋风般地刮遍了草原的每一处角落,心头的悲哀和绝望如春日的野草,绵绵无尽。短短的十多天,她一头如瀑的青丝被这份沉重的悲哀和绝望染成了如霜的华发。
但乌日娜坚信:无悔没死!她替无悔守护着风雷残刀和刀谱。为了恢复失去的内力,她配制解药,却使得一张俏脸上坟起了一个个疙瘩,变得丑陋不堪。她试着研习风雷刀法,但风雷刀法至刚至猛,无法练成。她在绝望中期待无悔出现。
但无悔在哪里呢?
“无悔在哪里呢?”丑婆婆如痴呆坐,泪眼婆娑。
“无悔在哪里呢?”曲阳波满腔悲痛,虎目含泪。
丑婆婆忽得站起,眼中射出逼人的寒光。她厉声喝道:“曲阳波,你学会风雷刀法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把孟伯君的头砍下。但这风雷刀谱只是残本,而孟伯君却是当今世上的第一高手……
曲阳波忽然觉得从胸中升起一股冲天的豪情。他接过话头道:“要么我死在他的银枪下,要么我就割了他的头。如果是前者,请丑婆婆找到无悔后,别忘了让他做两件事:除了砍下孟伯君的头,还要替晚辈杀掉仇人!”语气中透出浓浓的寒意,犹如万年的寒冰。
丑婆婆一楞,随即爽声笑道:“风雷刀手要的就是这等豪气。接刀吧!”
落日溶化了荒漠,将流金般的余辉倾泻在无边的沙海。
(7)今天是震远镖局的喜庆日子——总镖头童百川六十大寿。
走镖的人过的就是刀头舔血的日子,生生死死,全没定准。能活到童百川这样的岁数的镖师的确不多。童百川走镖几十年,从血雨腥风中闯出来,这不全靠运气,更重要的是他有过人的本事。
童百川第一次走镖时才十五岁。十五岁的童百川已经长得虎背熊腰,浑身散射着逼人的锋芒。他硬是凭着一对铁胆,打出了“流星赶月”的美名,也把他的震远镖局在镖旗如林的镖行中打成了“天下第一镖”。
震远镖局里高朋满座,谈笑风生,偌大的镖局竟显得有些拥挤。
曲阳波就在这时来到了震远镖局的门外,门口那名年轻的知客镖师见他提着一个红木匣子,以为是前来祝寿的客人,热情地迎上前去。
曲阳波面无表情,盯着大门上那块写着“震远镖局”的大匾,冷冷地对知客镖师道:“去叫童百川出来!”
镖师颇为机灵,看出来来者不善,客气地道:“对不起,总镖头寿诞,在陪客人们饮酒。阁下请进去喝两盏淡酒,再找总镖头也不迟。”
曲阳波探手抓起镖师,一挥手将他掷进大门,喝道:“快给我把童百川叫出来!”镖局内顿时炸开了锅:“谁吃了熊心豹胆,竟然跑到震远镖局撒野?”
片刻,童百川在众人的簇拥下,来到了门外。
“谁是童百川?”曲阳波仰首向天,傲慢地问。
“老夫便是!”童百川不愠不怒,冲曲阳波抱拳行礼,“阁下有何贵干?”
“你这里是天下第一镖,到这里来,自然是雇你押镖。这还用问吗?”
“承蒙阁下抬举。不知阁下要老夫押的是什么?”
“有必要让你知道么?”
童百川脸色微微一变,迅即又恢复了常态。多年走镖生涯浇灭了他的火气,不怒、谦让是他逢凶化吉的秘诀。他深深懂得,押镖的这饭碗本来就是朋友给的,江湖中的事,不全是靠武功就能解决的。他的朋友遍天下,他的镖局不出任何差错,那全是朋友给的面子。
童百川依旧和和气气地道:“镖局有镖局地规矩,镖局有必要了解所押送的镖物。万一有个闪失,方好给雇主赔偿。阁下不让老夫知道镖物,老夫又怎能接这趟镖呢?”童百川绵里藏针,不卑不亢,说得得体又圆滑。
曲阳波蛮横地道:“我偏不让你知道。要是有个闪失,就用你全局上上下下三百多颗人头来赔!”
祝寿的各路英雄早已按耐不住,亮出了兵刃,怒声喝骂。
曲阳波抽出残刀,身形一动,如一只大鸟疾飞而起,掠过众人的头顶,出手如电,斩向门上高悬的大匾。众人还没回过神来,他已落回了原处。一起一落,如电光火石,身法之快令人匪夷所思。
众人正自惊叹,那块大匾“哗啦”一声纷纷散落。原来大匾已被曲阳波在瞬间纵横各切了三刀,劈成了大小一致的十六块。饶是那些见多识广的武林豪客,如此之快的刀法也是闻所未闻。刚才想要强出头的人,悄悄地收起了兵刃,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童百川不惊不怒,他审视着曲阳波手中的残刀,道:“阁下可是从阳关外的呼伦贝草原来的么?但听阁下的口音却是江南人,不知江南曲姓于阁下可有关系么?”
“难得童总镖头有此记性,还记得二十年前的那片草原!不错,我是江南人,我就姓曲。难道总镖头也与江南曲姓有关系么?”
童百川一惊,自言自语地道:“草原……江南……曲姓……”瞬间又恢复了常态,“江南我有个姓曲的朋友。好吧。这趟镖我接了,请阁下明示镖物押送何处?”
曲阳波将红木匣子掷给童百川,一字一顿地道:“十五天后送到孟伯君的手中!”
(8)武林盟主孟伯君堪称武林中的旷世奇才。武林中英才辈出,但却无人与之比肩。他手中的那杆银枪,成了武林豪杰无法逾越的武学高峰。
人们找不到和他比较的标准,便把他和百年前的风雷奇侠相较。于是爱好遐想的人们设想了几种“如果”:如果孟伯君早生百年,如果风雷刀法晚出百年,如果风雷刀和银枪相遇……人们对这种没有结论的“如果”津津乐道,并常常为自己作出的评判争论得脸红耳赤。
武林盛传孟伯君枪不离人,人不离枪,枪在人在,枪亡人亡。然而爱枪如斯的孟伯君却在十多年前突然弃枪用刀。见过他的刀法的武学行家暗地里评论说:孟伯君的刀法诡谲、轻灵,多了杀机,少了大家气度。
文章高手做出的文章,其风格与之品性关系甚密,文如其人。而武学一道与文章一般,一个阴险狡诈的卑鄙小人又怎么练得出光明正大的武功呢?
使枪时的孟伯君是一个光明正大的君子。但自从他用刀以来,却与使枪之时判若两人。他变了,变得如同他手中的刀一般,阴险、暴戾、多了残忍,少了谦谦敦厚。是刀法改变了孟伯君,还是孟伯君改变了刀法?这样一位人人敬仰的武林盟主却变得让武林中人人自危。
童百川在二十多年前曾到聚贤庄拜过银枪孟伯君。那时聚贤庄可谓车水马龙,豪客如云。而今天,他和镖师再次踏进山庄时,眼前景物依旧,却是门可罗雀,冷冷清清。
童百川和镖师们听着自己脚步的轻响,在一名庄丁的带领下,走完了一段沉闷的令人窒息的路,终于站在了聚贤厅中。
孟伯君正懒散地斜倚在虎皮铺就的大椅上,握着一卷发黄的古书,摇头晃脑地呤着。那神情模样颇像一个饱学的先生,或是隐居赋闲的达官,怡然陶然。
“江湖传言用刀的孟伯君喜好读书,他令武林豪杰四处搜罗奇书,今日一见,果真如此!”童百川心道。他整整衣冠,抱拳行礼,朗声说道:“童百川拜见盟主!”
“原来是童老镖头。你不为金银奔波,却有闲心来拜访我?”孟伯君合上书卷,双眼一翻,颇不耐烦地瞟了童百川一眼。
“童百川受人之托,押送一物给盟主,请盟主查收!”童百川说着,双手捧上红木匣子。
孟伯君接过,打开一看,呼地站了起来,脸上阴晴不定,眼中露出狐疑,片刻又呈现出残忍的凶光。他沉声喝问:“是谁让你送来的?”
“我!”黑形一闪,曲阳波从厅外飘入,“你还认得匣中之物么?”
孟伯君打量着曲阳波,一阵“啪啪”的爆响,手中的匣子碎成木屑,匣中之物“当”的一声落在地上,竟是当年辛不归折去的风雷刀的刀尖。他突然放声笑道:“你是辛不归的什么人?”
曲阳波冷冷地道:“我是他化作的厉鬼,特来取你颈上之头!”
大厅之中,安静得如同千年古墓。曲阳波和孟伯君横刀对峙,刀锋上发出的寒气充溢大厅,空气中弥漫着无限的杀机,紧张得只要有一点火星,便会燃起冲天的大火。
忽听厅外叮当之声传至,一衣衫褴褛,披头散发的人拄着一条银枪,一跳一跳地进到厅中。那人的右足上套着一条粗如儿臂的长长的铁链,左腿膝盖以下齐齐断去,断腿还系在铁链的另一端,远远地拖在身后,留下一条暗红的血迹蜿蜒向厅外延伸。
静寂之中,只听鲜血滴答滴答,轻轻叩击着地面的青砖,清脆得令人心悸。
(9)曲阳波一楞,暗自惊疑:“又来了一个孟伯君?”
来人一摆银枪,用手捋捋覆在面门上的乱发,单腿兀立,二目如电,如凛凛战神,夺人气魄。他瞟了一眼童百川,道:“童老镖头,你行走江湖几十年,练就了一双洞察秋毫的锐眼。你且看看,这厅中谁是真正的孟伯君?”
童百川微一沉呤,道:“老夫眼拙,但老夫深信武林中一种传说:银枪孟伯君,枪不离人,人不离枪……”
“枪在人在,枪亡人亡,”来人接过话头,“可这十几年来,却是枪在人不在,人亡枪未亡。”一阵长笑,声震屋宇,悲怆苍凉,浓浓的,浸入骨髓。
这的确是真正的银枪孟伯君!
武林中人人皆知银枪孟伯君,但却不知他有一孪生兄弟——书生孟元君。兄弟俩自幼父母双亡,相依为命,感情甚笃。孟伯君少年时得异人传授,习得一套神惊鬼泣的枪法,凭着一条银枪而成为武林盟主。
孟伯君的银枪也为孟元君开辟了一方宁静的乐土。在孟元君的眼里。孟伯君的银枪就是一棵风雨不透的参天大树,他在这棵树下怡然舒适。他十分感激孟伯君给他带来的这份安逸,他明白这是在沐浴了无数次的血雨腥风后才得来的。
孟元君闭门读书,从不涉足江湖,江湖中根本就不知道有这样一个才华横溢的书生。孟元君在文学的造诣和孟伯君在武学成就上一样,博大精深。以他的饱学,大可去博得功名富贵。但他没有去,因为这区区的功名富贵在他的眼中视若草芥。书读多了,自然明白历代王朝的荣辱兴衰的道理,他在故纸堆里听到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呐喊,令他激动、颤栗。他要做一件惊天动地、惊世骇俗、万世不朽的大事——要孟伯君凭借武林的势力,去推翻这个风雨飘摇的朝廷。他踌躇满志,抑制住内心的激动,对孟伯君说:“彼可取而代之!”
孟伯君听了兄弟的话,伸手摸了摸兄弟的额头,笑道:“你没发烧吧!今后还是少读一些乱七八糟的书,多在外面走走。看你傻乎乎的样子,定是读书读傻了!”
孟元君看着兄长远去的背影,叹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他惋惜地自言自语,“孟伯君呀孟伯君,你徒有帝王之相,却无帝王之志。孟元君,难道你能忍心让这块璞玉永埋深山么?”这时的孟元君才认识到武功多么重要,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欲成大事是何等艰难!
当他偶然从孟伯君口中得知风雷刀法,这神奇的刀法令他眼前一亮,重新点燃了埋在心中欲火。他从一本医药典籍中研制出化功散,借口外出游历,悄然西去。江湖大盗“铁箭游龙”沙千里就是在阳关和他相遇。沙千里以为是孟伯君,惶恐之极。孟元君何等机灵,索性端起“盟主”的架子,要他同出阳关,去取风雷刀谱。这种勾当本是沙千里最乐意做的,何况这是为盟主效劳,他自是欣然从命。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就在孟元君要得到手时,乌日娜却抢走了半部。孟元君有苦难言,他不敢出手,在辛不归和沙千里这样的行家面前,只要一出手,便会露出马脚。
其实,当时辛不归虽然失去了内力,但凭着他精妙的刀法,要击败沙千里也并非难事。可他又怎么想得到,眼前的这位盟主竟是不会一点武功的书生呢?在那一刻,他被孟伯君出神入化的神功击得毫无斗志。
孟元君回到聚贤庄,暗地研习风雷刀法。没过多久,被孟伯君发现。那条银枪如闪电般指向孟元君的咽喉时,孟元君苦苦的哀求和如雨的眼泪,一点一点地将那条无坚不摧的银枪溶化了。
孟元君交出刀谱,说是辛不归主动送给他的,并请求孟伯君天亮后陪同他一块出关,将刀谱还给辛不归。
就在这天夜里,孟元君亲手烹制了一桌酒菜,兄弟俩尽释前嫌,开怀畅饮,不知不觉醉倒了。当孟伯君酒醒以后,发现自己已被一条铁链锁在后山的溶洞里。
刀光剑影中隐藏着杀机,血浓于水的亲情中何尝没有杀机呢?这就是江湖。称雄江湖要有无敌的武功,真正的无敌武功却是阴谋,能练到登峰造极的境界的只有小人。英雄盖世的银枪孟伯君就败在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孟元君的手下!
孟元君成了武林盟主。他知道武林群雄不是靠一管狼毫,半部《论语》就能征服的。他潜心研习风雷刀谱,起初他只是为了一统群雄而强迫自己去练,索然无味的招式几乎令他后悔做出那个大胆的决定。没练多久,他便觉出其中的趣味,从心底叹服风雷奇侠的奇幻想象:奇思妙想,奇句横空,启程转合,天衣无缝。气势如虹,如冰河倒挂,又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一泻千里。半部风雷刀谱就犹如一篇精妙的华章。他叹道:“这位风雷奇侠如果不研创刀法,定能写出传世的美文!”
可惜,他没得到后半部,就如同只读了美文的一半,他相信后面的更精彩。长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为此坐卧不安。终于,他决心把这篇没有结尾的“文章”续写完整。根据刀意,他创出了后半部。在惊喜之余,自然而然地想把自创的刀法和原刀谱进行印证。但他又害怕印证,担心自己的续写比不上“原著”。十多年来,他费尽心血,沉溺于这部堪称经典的“巨作”中,也因此而耽误了他的那个惊天动地的计划。
他一次又一次地到锁着孟伯君的溶洞,将自己的刀法演给孟伯君看。孟伯君在一次又一次的狂风暴雨的怒骂后,又忍不住把自己对刀法的理解讲给孟元君。这就像一个文章高手面对一篇好文章而情不自禁地去读,又情不自禁地谈出自己的感受。
孟伯君常常叹惜:孟元君有风雷奇侠的智慧,但没有风雷奇侠的心胸,更何况他没有触摸过风雷刀,他永远无法理解天人合一的武学至境。
但不可否认,孟元君的续写的确非常成功!
(10)曲阳波听着孟伯君的讲述,一股透骨的奇寒从脊梁升起。“欲望果真能毁灭人性么?”
孟伯君断腿滴落的鲜血,积成了一泓小小的血潭,不断下滴的血落在小潭中,开出一朵朵凄艳的血花。“交出你们的刀谱!”他平静的语气中竟有令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曲阳波和孟元君一楞,不由自主地把刀谱交到孟伯君手中。
孟伯君看看曲阳波,问道:“你是替辛不归报仇的么?”
曲阳波道:“是!”
孟伯君又向孟元君道:“你还想印证你的刀法吗?”
孟元君道:“想!”
“那么,你们且先参悟一下尚未见到的刀谱,然后就用风雷刀法了断吧。”一挥手,刀谱互换,分别飞向孟元君和曲阳波。
曲阳波翻着刀谱,这半部刀谱似乎比他先前所学的精妙得多,更注重用刀的凶狠和莫测的变化。而他所学的后半部更多的是强调退让、防守,运刀之法讲求自然。虽有丑婆婆指点,但他有许多地方令他无法明白,总是觉得刀意受阻,无法达到丑婆婆所描述的辛不归的境界。其实这对曲阳波而言,已经十分不易了,要不是肩头那阳关一般沉重的仇恨,他无论如何也练不了这奇妙的刀法。
曲阳波呆立厅中,苦苦思考着前后刀谱之间的联系,他只觉得脑中灵光闪闪,却瞬间即逝,无法留住。一时之间,竟如老僧入定,对疾射而至的九支长箭也浑然不觉。
孟伯举银枪一点,右腿横扫,带起连在左腿上的铁链叮叮当当一阵乱响,砸飞了三支已挨上曲阳波后心的长箭,手中的银枪翻飞,银光爆现,如一团旋转如飞的雪球,六支啸叫着的长箭碰着雪球便四散乱飞。
童百川不由暗暗惊叹:没有内力的孟伯君竟然如此神勇,一举破去了沙千里的“追命九连环”!银光收敛,孟伯君踉跄站定,拄着银枪呼呼喘气。
忽然一条黝黑的“铁枪”矫若游龙,破空而来,刺耳的尖叫慑人心魄,正是沙千里成名绝技“铁箭游龙”!
童百川未加思索,一抖手腕,手中的那对铁胆呜呜嘶鸣,一前一后,迎着铁箭而去。流星赶月,势如奔马。
沉闷之声忽起,恰似被敲响的黄钟。四溅的火花,如下起了一场流星雨。铁箭撞在铁胆上,却突然改变了方向,射断了连在两个铁胆之间的铁链,直奔童百川而来。来势之疾,更甚于射出之时。童百川躲避不及,哧的一声轻响,铁箭钻进了他的胸口。童百川站立不住,噔噔噔,连退数步,被铁箭钉在身后的柱子上,箭杆兀自嗡嗡地颤动。
童百川掷出的铁胆,被铁箭一阻,后面的铁胆赶上,两胆一撞,竟如流星陨石般砸向站立在厅外的沙千里。沙千里惊愕的表情刹时消失,因为那颗人头碎成了齑粉,独留下一段弯弓而立的无头身躯,煞是可怖。
就在那个染满了红白脑汁的铁胆落地时,曲阳波终于把脑中乱闪的灵光连成了一线。他清楚地意识到要杀孟元君不是易事,或许根本就杀不了。孟元君凭着刀意创出了刀法的后半部,就是这份聪明,曲阳波永远无力做到。但曲阳波有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固执,他的体内奔腾不息的是年轻的热血和近似残忍的复仇的理念,使得他握紧刀锋,哪怕是刀山火海,也要闯上一遭。
一个人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呢?他把生命交付给手中的那把风雷残刀,他从冰冷的刀锋中,触摸到铸刀者跳动的心房;他从冰冷的刀锋中,感受到风雷大侠缕缕刀魂。这一瞬间,他再也无法分清谁是刀,谁是自己;他不知道是刀握着他,还是他握着刀;他就是刀,刀就是他。他顿时觉得手中的那把残刀跃跃欲出,通体焕发出灼灼的热气,炙烤得血液奔涌。
刀意像被打开了闸门的水,汹涌而出,绵绵不绝。红光盈厅,艳若西天飘落的一片红霞。风雷顿起,血雨纷飞。“风雷一刀!”孟元君一声凄厉的惨叫,如一截木桩,躺在横流的血泊之中。他的双手和两腿被齐根斩去,所幸风雷刀被折去一段,没有将他的头削下,只在他脖子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浅痕。
孟伯君扑在孟元君的身旁。孟元君凄然一笑,轻轻地说:“哥,你恨我么?我关了你十多年,最终害得你自残了左腿。你恨我么?我只想练成风雷刀法,为你打下江山,让天下变成孟家的天下……”
“兄弟,你别说了,别说了……好吗?”孟伯君哽咽着。
“哥,你别阻拦我,今生今世恐怕再也没有说话的机会了。我胸前的袋子里有一只玉蟾,你服下它,可以解去化功散的毒……哥,我还是只读了一篇没有结尾的文章,你可不可以告诉我那结尾是怎么写的?”
孟伯君摊开右手,掌心中正是揉成了一团的风雷刀谱的最后一页。孟元君苦涩地道:“哥,你念给我听听吧!”
孟伯君缓缓地念道:“刀即是人,人即是刀,刀人合一,云霞起,风雷生……”
孟元君赞道:“正是应该有这样的结尾。好……”口中鲜血狂涌,声音已绝,笑容凝结在他那张变形的脸上。“好”什么?是好兄弟?好文章?好刀法?
孟伯君抱起孟元君,恍惚之间,他看到无边的风雪中,两个衣衫褴褛的少年,瑟缩着,紧紧相拥……不禁泪如泉涌,无声地滑落。银枪笃笃,铁链叮当,衰老佝偻的身影在呜咽的秋风中渐渐远去。
曲阳波痴痴地站着,恍然如梦。“是我杀的么?”他轻轻地问,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逝去的亡灵。
(11)西风烈烈,雪花飞扬。
丑婆婆迎风而立,衣袂飘飘,干瘦的身子仿佛随时都可能被风卷走。“曲阳波,你可以手刃仇敌了,难道你不高兴么?”
“是的,在杀死孟元君的那一刹那,我突然明白了:手刃仇敌并不是一件快意的事。当仇家倒下时。我只感受到无边无际的空虚和孤独,但是我又无法抑制住心中那残忍的冲动。”曲阳波伤感地道,“丑婆婆,曲阳波就此告别,待我寻访到仇人,大事一了,就来荒漠陪婆婆,再也不离开婆婆了。”
“其实用不着这样,丑婆婆注定是孤苦的人。”丑婆婆颤栗的语音中,透出浓浓的凄凉,似乎在忍受着撕心裂肺的伤痛,“你想知道失踪了二十多年的辛无悔的下落吗?”
曲阳波惊喜地道:“婆婆找到了无悔么?他在哪里?”
丑婆婆抑制住内心的激动,缓缓地道:“当年童百川和他的镖队没有帮助乌日娜,却遇上了伤重垂死的辛不归。童百川命他的大徒弟留下察看辛不归的伤势。其实走镖的人只是怕结仇敌,心中的善念还是有的。
大徒弟扶起辛不归,辛不归指了指草丛中的无悔,便撒手人寰。他是担心孩子,才拼尽全力苦苦支撑着,让那一点微弱如萤火的意念不致离他而去啊!
大徒弟脱下衣衫,包起无悔,远远地跟在镖队的后面。他知道童百川绝不会让他带回孩子,因为这孩子有着天大的干系,会给震远镖局带来无穷无尽的灾难。
就这样收收藏藏,终于挨回了镖局。但纸是包不住火的,事情被童百川知道了。童百川恼怒之下,将大徒弟逐出了镖局,并警告他不能暴露曾经是镖局的人,也不许涉足江湖,更不能用童百川教的武功。
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大徒弟含泪拜别了童百川,带着无悔走进了沉沉的雨夜里。他恪遵师命,从此不出江湖,在一个偏僻的山村里默默地抚养着无悔,一晃就是二十年。二十年漫长得令人华发满头,又短暂得如昨夜之梦。”
“后来呢?”曲阳波追问道。
“后来,大徒弟被人杀了!”丑婆婆道。
“是童百川干的?”曲阳波心中一寒,手不由自主地握紧风雷残刀。
“杀死他的却是乌日娜!”丑婆婆的语气忽地变得冰冷,就如同这荒漠中朔风。
“为什么?”曲阳波不解地问道。
“只为杀死孟伯君!”丑婆婆的回答令曲阳波大惑不解。丑婆婆续道:“乌日娜二十多年绝望的守侯,或许苍天不负她的那份苦心,把一个受伤的阳关戍卒送到了她的身边,在给他治伤时,发现他胸口有一块榆钱大小的胎记。乌日娜欣喜若狂,因为辛无悔的胸口也有这样的一块胎记!
可那青年不肯学武,不愿杀人。乌日娜无奈之中想出了一个狠毒的办法:杀掉他至亲的人,来点燃他胸中的怒火。
在青年到家的前一天晚上,乌日娜闯进了他的家中,从大徒弟的口中证实了那青年就是辛无悔。乌日娜行事本就怪异,加之这二十年来,仇恨的火焰烤焦了她的心,对儿子的思念使她变得偏执如狂。她并不感激大徒弟含辛茹苦的养子之情,反认为是大徒弟夺走了她二十年的爱,让她忍受了二十年仇恨和思念的煎熬……她挥刀杀了大徒弟,又掠走了一位美丽的姑娘……”
“那青年是我?大徒弟是我的父亲?姑娘就是我的新娘么?”曲阳波浑身颤抖,一阵寒意流遍了全身,冻僵了奔流的热血。他嘶声竭力地吼道:“丑婆婆,你告诉我说‘不是’!”
丑婆婆平静地道:“大徒弟叫曲江舟,青年叫曲阳波……”
曲阳波如遭雷击,萎顿在地。他哀哀地呻呤:“丑婆婆,这不是真的。你干吗要编出谎言来骗我呢?”
丑婆婆缓缓转过身,胸口插着一把弯刀,直没至刀柄。“无悔。叫我一声妈妈!”那双本来亮如清泉的眼忽然间变得浑浊无比,她近似哀求地呼道:“无悔,叫我一声……妈妈!”话音刚落,已扑倒在地,瞪大的眼睛兀自痴痴地凝视着瘫软在地的曲阳波。
曲阳波喉头动了动,终究没有发出那声呼喊。
风,铺天盖地;雪,铺天盖地。铺天盖地的风雪中,阳关竟是如此的凄迷。
(12)“波,我们什么时候再回江南?”
“等我把过去的事忘了就回。婉儿,你说世上什么事情最难办到?”
“我不知道。”
“其实忘记过去最难。就比如这风雷刀法吧,我越是想忘掉它,它越清楚地呈现在我脑中。恐怕今生咱们回不了江南啦。”
“那我们就找一片草地,喂上一群羊,再生一群孩子,好吗?”
“好极了!”一把残刀劈空飞出,直飞向那轮鲜红的夕阳,分明把夕阳劈成了两半,一半坠下了沉沉的荒漠,飞溅的红光,烧出了漫天凄艳的晚霞。
阳关依旧,风沙如故。可西出阳关还找得到相识的故人么?
2003、4、7——4、27于致远斋(谢绝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