癌

一．

坐在公车上，望着窗外那倒背如流的街景，那些与他无关的一切。此时此刻，他的生命正在一点一滴地走向终点。

他不喜欢自己，就像很多人不喜欢他一样。敏感、脆弱、高傲、孤独，很多次他都想杀死自己，但是，也仅限于想想而已。而这次，当他从医生的口中得知自己已是胃癌晚期时，他忽然怀念那个曾经让他厌恶的自己，但这次，那个自己要彻底地在时空中分崩离析。

不足一百天，这是他在世上的仅有时间，2012，注定将是他的末日。刚大学毕业的他，从没想到死亡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的悄无声息。他愤恨上帝为何对他这般不公，为何他一生中都要备受折磨。他知道不久后，就能面对面地得到上帝的回答了。现在那些抱怨都已无济于事，万念俱灰的他，选择放弃毫无希望的治疗，不顾医生的劝告，义无反顾地离开医院。他只想在接下来不多的时间里，完成自己最后的救赎。

二．

装修精致的意大利餐厅内，服务员多次从他身旁经过，而他的桌前，比潮汐后的沙滩还显得整洁空荡。他用麻木的眼神定定地盯着那菜单，让人担心上面随时都会被灼出一个洞。

“Shewantstogohome，butnobody’shome……”此时电话铃声响起，定然不是好事。他看了看来电，失望地接起电话。

“抱歉，我这边有事，不能过去找你了，下次哈，真不好意思……”他没等小黄说完，就把电话给挂了。下次？他不想再等下次，他也没有下次。小黄是他在福州最好的朋友，他不想告诉任何人自己的病情，他仅仅只是想能好好吃顿饭，聊会天，但他的朋友每次都是说忙、忙、忙。他知道其实他们不忙，只是懒，只是宅，只是同他过去推掉别人邀请的理由一样。他不再指望什么，也不想再忍受隔壁桌情侣的笑声和服务员怀疑的目光，独自快步地走出餐厅。

外面开始下起了小雨，他没带伞也没必要带伞。仰起头，让雨水混杂着泪水滑过自己的脸颊。这个，就是他不喜欢福州的理由，在这里，他得不到别人的信任，别人也得不到他的信任，这里有他的家，有他的生活，可他的灵魂却流离失所，他不属于这里，不属于这座城市。很多次他都想要离开，却始终没有那份勇气，这次，他不给自己任何借口，毅然决然地买了去广州的机票。

三．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Vampire，Vampire是她的网名，时间一久他也就习惯这么称呼她。他们是一年前在网络上认识的，偶然的闲聊演变成随后的一发不可收拾，电影、音乐、文学、绘画各种艺术他们是无所不谈，他惊叹于刚上大学的她在同龄人中的博学与成熟，更因为她那邪典古怪的性格与脾气，让他早早地就已对她倾心不已。

不管是喜欢她还是爱上她，都只是他一厢情愿的自作多情。对Vampire他并不了解，也没从见过她，但是她却总能通过默契的言语，潜移默化地占据了他的心。这想法有些疯狂，他知道他们只适合做朋友，也只能做朋友。

这次，他来找Vampire，不求能得到什么，只想和她见上一面，完成藏在心中的小小愿望。当他告诉Vampire要去找她时，她出乎意料爽快地答应了。其实，无论她答应与否，他都会来广州，感受她所在的城市，呼吸她拥有的生活。

“嘿，Simon，我带你四处走走吧。”她相貌平平，五官中却透出一股俏皮的灵气，他什么也没说，只和Vampire并肩走在公园里。刚开始的交流对于两个拘谨的人有些困难，他感到尴尬和不适，一半是由于胃痛，一半是由于他太久没和人说话了。但渐渐地，打开话匣后，两人交流甚欢，将自己所知道和想知道的一切都告诉对方，有那么一刻，他真想吻上她，让她知道他对她的感觉，但他，没那么做。

天色渐晚，Vampire说要回学校去了，要去陪她男朋友。听到这话，他心里猛烈地一颤，一个用积木一点点搭起的建筑，就这样轻轻一碰而全部滑落倒塌。

“没事，你忙就先回去吧。”他故作慷慨地微笑道。

“那，我们明天再见咯。”她顽皮地撅起嘴巴。

“不用了，明天我要回去了，很高兴能见到你，下次吧，下次我再来找你。”他走上前，轻轻地抱住了她，泪水却不争气地钻出眼眶。

他看着她的双眼，强颜欢笑地点了点头。她发现他那不自然的神情，似乎想问什么，他却没有给她机会，转身离去，没有回头。

四．

在他的qq头像里，Aya的头像一直都是灰色的，自从几个月前他们吵架以后。

但他们之间不是情侣间的吵架，他希望能是，一直都希望，但Aya明确表示他们不会在一起。他们是大学就认识的好朋友，而今分隔两地，他在中国，她在美国，因距离和时差所产生的误会，就在所难免。而重点就在于出现的这个状况：“如果有一天，你最好的朋友认识了比你更好的朋友，你会不会比失恋更难过？”

显然，对于Aya，是。

他曾多次解释他和Vampire的关系，但都无济于事。Aya如他一般高傲，固执，且容易受伤。

这次，他祈祷着能联系上她，哪怕是再吵一次架，他知道自己是有多想她。

他发消息过去，Aya那却依旧没有回音。或许她还在生气着，或许忙到根本就不想理他，哪个理由对他而言都无关紧要，一气之下，失去耐心的他，把电脑砸了个粉碎。

五．

他不知道该找谁，不知道还有谁能听懂他。是的，他的朋友圈就是如此狭小，在别人的眼里，他是个敏感的孤僻症患者，在他的眼里，别人都是无知的物质追求者，但是，别人能继续活着，他却没有这个机会。

持续不断的疼痛让他想起了当年他父亲。数年前，他父亲得了白血病，化疗花去了家中所有的积蓄，最后，只能呆在家中等死。他不知道父亲最后三个月是如何熬过来的，他能听到父亲在屋里疼痛时的发出的叫声，他却一次都没进去过，因为那时他恨他父亲，恨他父亲的专横、多管闲事和不可理喻。直到父亲离世，他才知道，其实自己是有多爱他，而他父亲，却没能见他最后一面。

“或许，这就是我该得的报应吧。”他想念他的父亲，他的朋友，Vampire，和Aya，他怀念这个留有他味道的世界，无比怀念。但现在，他要离去，而窗外肆虐的大雨，也会将他的一切过往都冲刷干净，他，从来就不存在。

“生和死是无法挽回的，唯有享受其间的那段时光，可是，当那段时光都变得毫无意义，是生是死，又有什么区别？”

他毫不犹豫地服下一瓶的安眠药，静静地闭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