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字典

我小的时候，因为家里经济的原因，只好用哥哥们用过的字典，那本小字典实在太旧了，前面几页的部首目录都被撕坏了，A字开头的页码也不很清晰，以至于我只能用死记硬背的方法记下A字开头的字大概在多少页。

父母似乎被围困在农活中了，他们很少关注我的事情，一来我比较乖，很少惹事，二来我好像过早地承担了生活的负担，我很少提一些那个年龄段的孩子会提的要求，不是不敢，说了可能解决不了的问题，我宁愿选择不开口，什么也不说。

那年爷爷过生日，亲戚带来很多好吃的东西，客人们都离开的时候，爷爷拿出花生米、冰糖、酥果子等问我最想要哪一种，我大概太想要心中盼望已久的东西，就说想要一本新华字典。

有一本新华字典的梦想伴随了我好几年，从最初的想要一本新的小字典膨胀到想要一本大的新华字典。我上六年级那会，大版本的新华字典封面是淡黄色的，看到同学们把新华字典装到书包的瞬间，我的羡慕感猛然间更加强烈，背着一本大的新华字典去上学，那该是一件多么神圣，多么骄傲的事情。

农村的老人们喜欢男孩子，女孩总归不是自家孩子的传统思想一下子难以消除，爷爷也不例外，但我能感觉到他对我的爱意，孩子的直觉也会很准，比如说给我们分糖果的时候，他也会留下一部分给我这个小孙女，虽然量比哥哥们的少了些。小时候我总在猜想，或许爷爷并不重男轻女，只是在他们那一辈人面前，他不好意思承认自己的想法，否则就会显得很没面子。

我上初中的时候，无意中知道了爷爷确实更喜欢男孩子的事实。父亲说，爷爷一听说生了个女孩，沉默了一会，就回里屋睡觉去了。我知道他爱男孩子多一点，事实和我猜想的不太一样，父亲的话让我心中仅存的侥幸感一下子飘走了，为此我伤心了一段日子，对于爷爷的爱，或许我并不比哥哥们少。

我考上高中的那一年，爷爷对我的关爱多了许多。或许是因为年纪大了，隔辈更亲了，也或许是因为我考了比较好的分数，给他长脸了，上高中的第一个星期，周五放假回家，爷爷拄着拐杖，靠在村口的墙头等我。父亲说爷爷的视力下降了很多，医生说没办法医治好了，爷爷几乎看不清什么东西，只能靠感觉和一点点光线行路。

我还是惦记着新华字典的事情，每个星期都在偷偷攒钱，眼看着要攒够了却总会因这样那样的原因花去一些钱，那时候一本新华字典50多元钱，攒着总攒不够我也心灰意冷了，不再去攒钱。每周回家，我用存的钱给爷爷买一些山楂、冰糖、酥饼之类的小吃，那时候我怎么也舍不得在学校花钱给自己买零食。

或许是因为听人家说我很争气，书念得还算不错，也或许是因为他意识到男孩女孩该一样对待。有一次他等我回家，路上我给他讲学校的事情，爷爷突然问我：“女子，大的新华字典是什么颜色的？”我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希望别人关注的心理一下子得到了满足，我咬着嘴巴没有说话，爷爷用拐杖敲了敲地面问我是不是大红色的，我不想叫他失望，到底是什么颜色他也分辨不清了，我压着哭腔回答说是红色的。

爷爷离开人世时78岁，他走得很平静，没有忍受什么痛苦，医生说人年纪大了，心脏功能衰竭了。

父亲后来给了我500元钱，那是爷爷清醒时留给我的。父亲说，爷爷叮嘱说钱只能给孙女，叫我好好念书，实现村里人走出农村“出人头地”的愿望，爷爷最后说的一句话是“别人说大的新华字典没有红颜色的”，所有的人都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家人以为爷爷说胡话，只有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哽咽了几下却没有流下泪水。

后来有了电脑，我很少再去查新华字典，对于字典，总有一种爱恨纠缠的情绪在作怪。大学毕业后的半个月，我记得很清楚，2011年7月19日，我在西安民乐园附近的一家书店随意翻书，一本大红色封面的字典映入眼前，我在惊讶的瞬间有些惊呆，意料之外又是意料之中，多年前的情绪一下子上来，我等的太久了。翻开里面，78元，居然和爷爷离开的岁数相同，我果断地买下那本第5版本的，由商务印书馆出版的现代汉语词典，又不加思索，在周围的店子买了个新书包，“背着”新华字典回家。

爷爷，你看到了吗？新华字典真的是大红色，其实一直以来我都希望它是大红色的，原来它真的就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