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长之死
局长的死牵扯了一连串的政府官员,那所谓的官官相护,那所谓的权利熏心,最后的真相大白,无不都在反映着一些社会中的最真实的现象,然而无论是中间何等的波折,那公平依旧放在那里,只等待着被放在明处,以示公正。问好作者!
1
有人把高考比作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分之差往往决定一个人的命运。.
花山一高三零八考场的气氛轻松愉快,跟平时的自习课没有什么不同。说悄悄话的,传纸条的,对答案的,只有少数几个考生在闷头答卷子。监考老师胡美,黑色西服套裙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突兀有致的身材曲线,显得高挑而端庄。她站在考场前面,漫不经心的眸子越过一个个拨浪鼓似的小脑瓜直直地望着窗外。走廊里,花山县常务副县长卢燕站在门外,她面带微笑朝考场里面张望着。
坐在前排李副县长的女儿,看见卢燕兴奋地摆了摆手。身后黄局长的儿子把卷子卷成喇叭筒朝卢燕低声喊道:“卢阿姨好——”喊声惊动了胡老师,她回过身来朝门外的卢燕笑了笑。
跟在卢燕身后的教育局长江峰,不动声色地朝胡老师看了一眼,跟着卢燕离开了。
胡老师转过身子叮嘱考生,“还剩九分钟,大家要认真检查!看看姓名、考号落没落,落了赶紧写上!”
一阵稀里哗啦过后,考生们又将卷子往桌角一推,有的在草纸上画起了奥特曼;有的低头抠手指甲;有的干脆趴在桌子上打起了盹儿。
站在考场后面的庞老师一直没吭声,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不时地往窗外瞄着。此时,他比谁都盼着铃响,只要铃声一响,三万元就能顺利装进腰包。这钱是出卖良心、责任和道义换来的,没办法,为了残疾儿子能娶上媳妇,庞老师宁可晚节不保了。李副县长的女儿李小璐旁若无人地和后面的考生对答案。庞老师走过去,站在李小璐身边。李小璐朝庞老师微微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李小璐的试卷干干静静、整整齐齐,庞老师想:“这个女孩子还不错,至少还像个学生样。”轻轻地吁了口气,似在表扬李小璐又好似在说服自己。
离考试结束还有三分钟,考场的门突然被推开了,走进来五个人。前面的是一个四十左右的男人,带着黑框近视镜,身材敦敦实实的;另一个年纪少长点的女人,穿一身米色套裙,黑色平底皮鞋;还有一个将近五十岁的男人。再就是校长王佩月,书记石育民。三个陌生人要求考生将手表摘下来放在桌面上,然后迅疾地将考生的试卷和摘下来的手表收进一个文件袋了。清脆的铃声打破了考场死一般的寂静,望着三人远去的背影王佩月如梦初醒,急忙追了上去。
黑色轿车已经开走了,王佩月赶紧给卢燕拨电话,“卢县长,省检查组突击检查,拿走了部分考生的卷子和他们的手表!”
“什么?我前脚走你哪儿就出事了?你们干什么吃的?猪脑袋呀?”电话里,优雅的卢县长气急败坏地吼着,震得王佩月耳朵嗡嗡响。
“突然,突然就来了!措手不及!”王佩月期期艾艾地说。
“快说,人长得什么样?什么牌子的车?走了对久了?”
王佩月话音未落,对方就挂断了电话。
高考舞弊,这回可捅了大篓子。省里直接派人突击检查,绝不会轻易罢手,非杀鸡给猴看不可。县里舍卒保车,自己这个小校长还不得做上头的替罪羊呀!王佩月觉得惶恐不安,赶紧给老同学江峰打电话,可是江峰的电话关机,根本打不通,王佩月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她预感校长这顶乌纱帽自己恐怕戴不长了。
2
石玉民领着两个监考老师神经兮兮地走了进来,三个人径自来到王佩月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王佩月佯装镇静地望着三个人,微笑了一下,说:“别慌,卢县长已经跟赵书记汇报了,上头肯定会有对策的!”
“王校长,你给江局长打电话了吗?他怎么说?”胡老师有点沉不住气儿,声音又尖又细。
“打是打了,可他关机。不要紧,他和卢县长一起走的,这会儿很可能和卢县长在一起呢。”王佩月看了胡美一眼,说:“你给他打过去,看他接不接!”
胡美给江峰打电话,“嘟嘟”几声后,她抬起头对王佩月说:“关机。”
石玉民一直没吱声,他的手里摆弄着一块电子表。
这块手表的表盘,比一般手表厚了很多,表盘内的3个指针正在走动。他抬起头对庞老师和胡老师说:“您们俩先回家吧,记住,今天的事不能跟任何人说起,包括家属。知道了?”
“石书记,放心吧,我保证不会说!打死也不会说的!”胡美像在国旗下宣誓。
“我也是,我让它烂在肚子里!”庞老师说着站了起来。
王佩月点点头,摆了下手,两人出去了。
“这东西落在检查组手里,铁证如山,这次我们都得受牵连,搞不好还要受处分呢!”
“天塌下来有卢县长顶着,慌什么!”王佩月说,“再说了,上头没规定考生不能戴手表。我们咬定不知情,上头拿我们也没办法!”她接过石育民递过来的手表,“高科技真了不得,戴上它考生全成间谍了!”
“这种考试作弊器,只在深圳有卖的,咱们北方还没传过来吧?”王佩月问石育民。
石育民点了点头。
3
教育局长江峰失踪了。
消息不胫而走,花山县城一片哗然。
“八号上午大约十点左右,姜局长说要出去一趟,车开到移动大厅附近,他让我先回去,不用等他,自己下了车就走了。后来,电话就打不通了!”江峰的司机小刘对刑警队李队长说。
“江局长进没进大厅?”
“好像朝大门走了,但进没进大厅我没注意。”小刘头发蓬蓬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套着黑眼圈。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不停地搓着。
“这几天,江局长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李队长问。
“没有啊?”小刘说,“对了,半个多月前,江局长接到一个电话,对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江局长很恼火冲电话说了句,少在我面前装,爱咋咋地!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电话再没打来吗?”
“当时没有。以后打没打,我就不知道了。”
三天了,没有一点江峰的消息,花山县大街小巷贴满了寻人启事,县委县政府发动各机关,学校全力寻找江峰。
丈夫莫名奇妙失踪,白艳萍急疯了,她头未梳脸未洗,拎着面包香肠矿泉水,在老父亲陪伴下走遍了花山县大街小巷,始终没有一点江峰的消息。白艳萍预感到丈夫发生了不幸,她的心里充满了恐惧!
4
花山县城东北部幸福山有一条通往山顶微波站的盘山路,七十多岁的刘大林牵着心爱的京巴狗沿着盘山路散步。太阳还没有出来,路边草叶上的露珠儿闪着亮晶晶的光;野花五颜六色吐露着芬芳;小鸟儿在林间叽叽喳喳地嬉戏着。刘大林被这生机盎然的美景陶醉了。一只小松鼠从树林里跑出来,见到刘大林和京巴狗转身又钻进树林里去了。京巴狗猛地一挣,拖着链子跑进树林去追小松鼠。刘大林跟在后面追进树林。没过膝盖的杂草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儿,斜伸过来的树枝划疼了他的胳膊,刘大林心里着急顾不得林深露重,心急火燎地往前跑。穿过这片小树林,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个小山坳,四周绿树掩映,地上芳草凄凄,几座老坟安祥地静卧在中间。刘大林正对着坟口,几块石刻墓碑上的大字清清楚楚地映入眼帘。一大早误入墓园,刘大林觉得很晦气。老坟后面二十几步外的树林里传来京巴的狂吠。刘大林跑过去,原来京巴的链子被树枝挂住挣脱不开。他赶紧蹲下身子,解开链子抓在手里。京巴狗叫得更欢了,身子拼命地往前挣。刘大林以为那只小松鼠还在前面,攥着链子跟着京巴狗往前走,走了几步远,透过树林的间隙,隐隐约约看见一个高个穿红色体恤上衣的男人背对着站在树下。刘大林清了下嗓子,喊道:“谁在那儿?是哪位啊?”男人没理刘大林,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刘大林有点发毛,往前走了几步,看清了男人是被一跟尼龙绳吊在树杈上的。刘大林大吃一惊,牵着京巴,连滚带爬地跑出了树林。
5
县公安局刑警队李队长接到报案后火速赶到案发现场,勘察取证后,江峰的尸体从树上放了下来。六月中旬,天气炎热,加上死亡时间较长,尸体已经腐败,刺鼻的恶臭熏得近处的人们喘不过气来。
县高中高考舞弊事件败露后,主要责任人花山县教育局长江峰自缢身亡。消息不胫而走,花山县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有人说,活该,仗着手中的权利无视国法,这样的人死有余辜;有人说,他的女儿在上海读政法学院,肯定也不是凭本事考上的;还有的说,凭他一个乡下小教员爬到教育局长的位置,说不上用了什么手段。江峰的死应了那句老话:亲者痛愁着快!无论痛也好,恨也罢;唱赞歌,吐唾沫,都无所谓了,江峰躺在县医院灵堂的玻璃棺材里什么都听不见了。灵堂里开着冷气,经过处理后尸身上难闻的气味减弱了,四周摆放着鲜花,前来吊唁的亲朋好友络绎不绝,有的将份子钱随上后,只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丈夫的自杀让白艳萍痛不欲生,这个养尊处优,光鲜艳丽的女人一下子垮掉了,她身穿黑色连衣裙,腰系一条白色孝带,披散着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她跪坐在江峰灵前,不说话也没有眼泪,仿佛一尊散架的泥胎。
江峰的弟弟江山,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双膝跪地不停地给前来吊唁的人们磕头答礼,小舅子白燕飞不时地将冥币放进灵前的瓦盆里,青烟呛得白燕飞直擦眼睛。
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外,县委书记赵金龙下了车。赵书记身材高大,胖胖的脸上带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他疾步走到灵床前,鞠了三个躬,望了一眼痴痴呆呆的白艳萍,转身离开了。
小弟白艳生走进灵堂,对哥哥说:“秀儿的车已经过了磨盘岭,半个小时左右就到了。”
听见秀儿两个字,白艳萍死鱼般的眼睛闪过一道光,她抬起头对弟弟说,“快去接秀儿,他爸爸就想见秀儿!要不他的眼睛闭不上!”
江山一直觉得哥哥的脸上不对劲儿,嫂子的“他的眼睛闭不上”这句话给他提了醒,他走过去摸了摸江峰塌陷的眼睛,惊叫道:“嫂子,哥的眼睛有问题!”
白艳萍不知哪来的力气,一骨碌爬了起来。灵床上的江峰早已脱相,他鼻梁挺直,颧骨突起,眼睛和腮帮子深深塌陷着。
白艳萍伸出颤抖的手,轻轻地拨开江峰的眼皮,眼窝里竟是一个深坑,丈夫的眼珠不见了,“谋杀!谋杀!谋杀——”她喃喃着,声音越来越微弱,终于瘫倒在地!
6
白艳萍和江峰是青梅竹马时的伙伴,两人是喝村里同一口井里的水长大。
白艳萍身上还有一个比她大七岁的姐姐。小姑娘温柔乖巧,学习勤奋,父母视若掌上明珠。一个夏天的午后,十二岁的小姑娘留下一张纸条,走进村外的水塘里自尽了。纸条上写着,“我从水里来又回水里去了!”悲痛之余,父母找瞎子掐算。瞎子说,小女孩是池塘里的鲤鱼托生的,哪来回哪去了。既然是命,无话可说,只好认了。父母又求瞎子给五岁的白艳萍掐算,瞎子掐指一算,说白艳萍是山上的野兔托生到白家的,寿数极短,估计活不过死去的姐姐。这可不得了了,夫妻双双在瞎子脚前长跪不起。母亲发誓,只要把女儿的厄运破解了,自己情愿减去一半的寿命;父亲发誓,为了女儿能健康成大,自己宁可孤苦一生。瞎子被夫妻二人的诚心所打动,给白艳萍画了道符。叮嘱艳萍的父母,小姑娘将来不能找属虎的丈夫,虎兔相克,夫妻不能白头到老。
不知是不是巧合,白艳萍的母亲三十五岁生日的当天晚上,脑血管崩裂,辞别人世。父亲没有再娶又当爹又当妈把白艳萍姐弟三人抚养成人。白艳萍中师毕业后回到乡中学当老师,不久就和江峰恋爱了。当白艳萍把恋爱的事告诉了老父亲时,老父亲坚决反对,他把当年发生在家里的事讲给女儿听,没想到白艳萍不仅没被吓住还当笑话讲给江峰听。老父亲到底没拗过倔强的女儿答应了他们的婚事。
婚后第二年江峰考上了师范院校,毕业后回到原校,赶上老校长退休,江峰接替了校长的工作;三年后又调到县初中当了业务校长;三十四岁,江峰荣升县教育局的副局长。女婿平步青云,老岳父高兴极了,逢人便夸女婿有出息,女儿有眼光,没嫁错人,竟把当年瞎子算命时说的话抛到了九霄云外。
蹲在太平间外面的墙角处,老父亲吧嗒吧嗒抽着老旱烟,瞎子的预言应验了,好端端的一个大活人成了一具臭气熏天的尸体,女儿女婿到底没有白头到老,人强强不过命,老人认命了。他木讷地望着脚前灰白的水泥地面心里满是无奈与凄凉。
灵堂里闹闹哄哄的,老父亲丢掉烟头站了起来,看见昏厥的女儿被大儿子背了出来,老人的心像被刀绞碎了,他步履蹒跚地跟在儿子身后往医院跑着。
7
胡美早来了,她一直坐在太平间外临时搭起的帐篷下。她穿着一件精致考究的烟色的连衣裙,雪白的脖颈上戴着一条白金项链,链子上一个指甲大的白金心形饰物正好贴在心口上。这是一个能开合的白金链坠儿,里面镶嵌着江峰的头像。
胡美和江峰的关系一直蒙着层纱,隐隐约约,若有若无,花山县城一高的老师们感觉到胡美和江局长关系不一般,但是好到什么程度,没人能说得清楚,因为胡美是个低调含蓄的人,不该说的话她一个字都不提,不到关键时刻,不会从她嘴里听到“江峰”两个字的。
事实上,胡美和江峰已经相爱七年,两人虽不是夫妻但在感情上胜过夫妻。胡美很是通情达理从不给江峰添麻烦,你来你就来,你不来我也不强求。江峰只要遇到什么解不开的疙瘩都要和胡美聊一聊,听听胡美的意见。“金钱好赚,良人难求。你真是我的贤内助呀!”江峰对胡美的敬爱是发自内心的。胡美知道自己对江峰的爱有多深,江峰对自己的爱就有多深,能够默默地陪着江峰就是她胡美最大的幸福。
江峰的失踪,让胡美预感到灾难降临了。几天来,她靠在沙发上,千遍万遍祈求上天保佑江峰平安无事。
胡美的预感应验了,江峰真的就自缢身亡,一时间,胡美的精神几乎崩溃了,她想跳楼,想割腕,想追随江峰而去,但是,想到自己远在省城的老父亲和上高中的女儿,她打消了自杀的念头。坐在灵堂外面的帐篷里,胡美思绪万千,像江峰这样一位年富力强,有权有势的教育局长没有理由自杀,蝼蚁尚且贪生,江峰怎么可能忍心离开他的亲人?她不信,打死也不信。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谁有那么大的胆子光天化日之下对一个堂堂的教育局长下手?谁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置他于死地呢?真的是因为考场作弊的事情败露了吗?即使真的如此,大不了不当这个局长,大不了回家种田,也不至于自杀吧?何况这是卢县长交代对一些有特殊家庭背景的考生开绿灯的。因为这件事就自缢身亡,从情理上绝对说不过去,江峰不是这么不经事的人。如果自缢,江峰也应该留句遗言什么的,江峰什么都没做,也许江峰当时的处境身不由己,他已经没有自由了。难道是谋杀?胡美的心砰砰地跳了几下,她摇了摇头赶跑了这些想法。
几步之遥,江峰就躺在灵床上,可胡美却不能靠近他,她有一千个理由为他守灵,她却没有一句借口走到他的灵床旁。胡美只能坐在门外的帐篷下默默地守望着江峰!
8
出租车昼夜兼程载着江秀儿终于到了花山县县医院大门前。
车门打开了,江秀儿下了车,“小舅,我爸怎样了?在哪个病房?”边说边往医院跑。
“秀儿——”白艳生上前两步拉住外甥女,期期艾艾地说:“秀儿,你听小舅说,你爸爸不在医院!”
“我爸在哪儿?小舅你快说啊!”江秀儿跺着脚喊道。
白艳生猛地抓住秀儿的胳膊转身往外走,绕过县医院围墙远远地看见太平间门口聚集了好多人,江秀儿放慢了脚步,她颤抖着声音问道:“小舅,上这来干嘛?我爸他——”
“秀儿,你爸他去世了!”白艳生和着眼泪迸出一句。
“爸爸,爸爸——”江秀儿挣脱小舅的手哭喊着朝太平间奔去。
江秀儿蜷坐在灵前的草垫子上,来苏儿的气味和烧纸的气味混合成一种死亡的味道。这种味道毫不客气地钻进江秀儿的鼻子里,她觉得胃里一阵一阵地翻腾直往上涌酸水儿,头疼欲裂,鼻窝里渗出细小的汗珠。爸爸躺在灵床上,妈妈不知在哪里,江秀儿觉得自己独自一人飘在大海里。一只手轻轻地拍在她的后背上,似有似无的烟草味儿钻进鼻子,死亡的味道消失了,江秀儿清清楚楚地闻到了父亲的味道。
父亲剥开一个金黄色的桔子,举起一个桔子瓣,江秀儿紧紧地闭着嘴。“秀儿乖乖,把嘴张开,嘴巴张开,桔子要进来!”父亲唱歌了,秀儿张开了嘴,桔子瓣鼓鼓的小肚子被秀儿咬开了,酸酸甜甜的汁水流进嗓子里,流进胃里。爸爸又掰下一瓣放在秀儿嘴边,秀儿摇头,父亲又唱了起来,“秀儿乖乖,把嘴张开,嘴巴张开,桔子要进来!”秀儿微微张开了嘴,一小片纸灰小蝴蝶似的飞进她的嘴里。秀儿猛地睁开眼睛,眼前的幻象消失了,死亡的味道又钻进鼻子。“爸爸,我回来了,您怎么不等我呢?您不要我了,不要您的秀儿了吗?爸爸,我真的好难受!”
一股淡香飘进鼻子,江秀儿回过头来,看见高中的胡美老师跪坐在自己身边,她脸色苍白,眼皮浮肿,整个人被悲痛蹂躏着。江秀儿把头靠在胡美肩头,胡老师轻轻搂住江秀儿,两人就这么相互依偎,相互支撑,默默地守望着灵床上的亲人。
9
白艳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丈夫遗体火化后的第三天中午。她睁开眼睛,见到女儿江秀儿坐在床前,“秀儿放学回来了,我还没做饭呢!”说着,就要下床。
姜秀儿连忙按住母亲,说:“妈妈,我不饿,您安心休息吧!”
“那怎么行,高中生多累呀,吃不饱,身体要累垮的!”白艳萍坚持要下床做饭,江秀儿抱住了妈妈,将脸贴在妈妈的怀里,“妈妈,你怎么了?秀儿长大了,上大学了,我不再是高中生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吃完饭,你先上学吧,我等你爸爸回来一起吃!”白艳萍用手捋了捋头发,“你爸爸给我来电话了,一会就回来了,你爸说给我买了一件墨绿色裙子,我肯定会喜欢的!我给头发焗焗油再穿,整体形象很重要的!”她望着墙角羞涩地笑了笑。突然,抬起头来,伸出两只胳膊在半空中划拉着,嘴里啊啊叫着,脸上写满了恐惧。
妈妈经受不住打击精神失常了,江秀儿的心要碎了,她把眼泪咽进肚子悉心地照顾可怜的妈妈。女儿疯疯癫癫,满嘴胡话,老父亲不停地唉声叹气,“艳萍啊,你清醒点。别吓唬秀儿了!秀儿没爸爸了,你要是再有什么三长两短,让她怎么办啊?”
白艳萍像是没听见老父亲的话,边惊恐地叫着,用双手捂住了眼睛。
几天来,江秀儿一直回避着父亲自缢这个事实。她不去想,不敢想,甚至不愿意提到这件事,她希望自己失去这段记忆,定格在过去的幸福时光里。她很平静地陪伴母亲,照顾母亲,等母亲出院了再回到那个温馨的家,依旧像从前那样,快快乐乐地过着合家欢乐的日子。有时候,望着房门,她似乎听到了爸爸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向她们走过来,似乎听见了爸爸喊她秀儿的声音。江秀儿情不自禁地走到门口透过门玻璃向外望。医院走廊里静悄悄的,惨白的灯光下连个影子也没有,江秀儿失望地回到病床边,紧紧握住母亲的手,生拍一松手,母亲也不见了。江秀儿仿佛陷进了一个黑暗的冰窖,不知道怎样才能爬出去。二十三年无忧无虑的生活结束了,未来,等待着她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什么样的人生呢?江秀儿感到恐慌,感到苦闷,忽然想找人倾诉,她的眼前浮现了胡美苍白美丽的脸,她记得胡美穿的那件烟色裙子和母亲的黑色裙子款式一模一样。她记得黑色裙子是父亲从深圳给母亲买回来的,如此看来父亲同时买了一条烟色的送给了胡老师。秀儿的心里掠过一丝不快但很快就消散了,不管怎么说自己二十三年人生中最灰暗、最痛苦的一段是胡老师陪伴她度过的。
10
早六点,江秀儿给胡美拨了手机,一连几遍都是关机。上午十点,江秀儿又给胡美拨了电话,还是关机。江秀儿有点担心,胡老师会不会生病了,或者是——她不敢想下去,连忙往胡美的单位,母校花山县一高挂了电话。电话是王佩月校长接的,她没问对方是谁冷淡地说了句“胡老师请了病假,短期不能上班了。”便挂掉了。
果然叫她猜中了,江秀儿的心沉沉的,想去看看胡老师却不知道她住在哪儿,一时不知该问谁,只好作罢。
中午,江山来给嫂子和侄女儿送饭,带来了人参鸡。江秀儿最爱吃人参鸡,小时候,一到寒暑假爸爸就把秀儿送回乡下奶奶家。奶奶养了一大群鸡,有红冠子,羽毛鲜艳的大公鸡;有缩着脖子挓挲翅膀的老母鸡;还有一大群半大子鸡。奶奶做的人参鸡味道鲜美极了,父亲总是喝完人参鸡再回城里。奶奶说:“秀儿,你爸长这么大,连个头疼脑热的都没摊上,就是奶奶这人参鸡的功劳!”
人参鸡勾起了江秀儿对去世的奶奶和爸爸的思念,她的心堵得死死的,眼泪直往上涌。她咬着嘴唇忍住眼泪,照顾母亲吃午饭。饭后,江秀儿陪叔叔走出医院病房,两人来到大门口时,江秀儿问叔叔,“您听没听爸爸说起过花山县一高的胡美老师?”
叔叔愣了一下,说:“秀儿,一切都过去了,不要再提了!”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爸爸和胡老师真的在一起了?这件事,叔叔知道的,就瞒着我和妈妈!”说这话的时候,秀儿心里五味杂陈。
“秀儿,对不起!为了你爸爸,我不得不这么做!你爸爸没有根基没有后台,人又耿直,单枪匹马混迹在政府部门东拼西杀,你知道他有多累吗?他需要有个倾诉对象,胡老师是你爸爸值得信赖的人。秀儿,理解你爸爸,他也是人,有时候也很脆弱,也需要安慰!”江山鼻子一酸,他背过身子擦了擦眼泪。
“叔叔知道她住在哪儿吗?”江秀儿解释说:“我心里闷闷的,想和她聊聊,没有恶意的!”
江山告诉了秀儿胡老师的地址,两人来到了公交车站。
“秀儿——”江峰手把车门语言欲言又止,望着侄女儿单薄的身子,苍白的脸儿,他叹息一声,挥了挥手,“可得吃饱了饭,照顾好自己!”
公交车开走了,秀儿觉得好孤独,她给姥爷拨了电话,说是到超市买东西,便向胡老师家赶去。
胡美住在一幢旧楼的四楼中门,面积可能不超过六十平,楼道又窄又黑。秀儿按了半天门铃,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她又给胡老师打电话,电话依旧关机。江秀儿刚想离开,一个拎着方便袋的中年女人从楼下走上来,在胡美家左侧门前站下了。她放下方便袋拿出钥匙正打算开门。秀儿忙问:“阿姨,您知道胡老师哪去了吗?我是她以前教过的学生,回来看看她,手机打不通,好像人也没在屋里。”
“昨天早上我在走廊看见她,说是旅行去,短时间不一定能回来!”阿姨说着进了门。
秀儿怏怏地离开了胡美的家,回到医院。
11
一辆黑色轿车在水泥路上飞驰,花山县常务副县长卢燕开着黑色奥迪在水泥路上飞驰。卢燕的打扮与以往不同,一身黑色休闲。黑色宽檐帽,太阳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一个小时后,奥迪车左拐,开上一条乡路,走了两公里左右,卢燕将车停在山角下,顺着一条羊肠小路来到山坡上一户农家的大门口,她高声叫道,“表姐,我来了!”
“吱嘎——”陈旧的木板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将近六十岁的女人。她身材瘦削,面色苍白,眉眼之间流露出一股子仙气。她热情地迎了上来,牵着卢燕的手,两人进了屋。卢燕摘了帽子,捋了捋乌黑发亮的头发,坐在炕沿上。
“在家里还带着墨镜干什么?摘了吧!”妇人温柔地说。
卢燕摘下墨镜,递给妇人,“我得上炕躺会,腰有点疼!”说着脱了鞋,钻到炕被下。妇人将墨镜挂在门框的钉子上,起身出去了。被子下面热乎乎的,酸痛的后背烙在热炕下舒服极了,一阵睡意袭来,卢燕迷迷糊糊睡着了。
炕上,卢燕正在酣睡,白皙的脸上泛着桃红,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胸脯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赵书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卢燕的头上,他脸色阴沉,神秘莫测的眸子令人生畏。忽然,伸出白森森的手指向卢燕的眼睛戳过来,卢燕大叫一声翻身爬起。盘腿坐在卢燕身边的妇人正在边念念有词边将手里的烧纸在卢燕身上掸着,被她这么一叫吓了一跳,手里的烧纸掉在炕上,她顾不得拣烧纸,伸手按住卢燕,“燕子,燕子——不怕,姐陪着你,什么都不用拍!”
卢燕睁开眼睛,见表姐在身边,她吁了口气,“做了个噩梦!”
表姐将卢燕额上被汗沾湿了的刘海拨开,神情忧郁地看着她,说:“燕子,虽然你不说,但是我看得出来你遇到大麻烦了!”
“姐,麻烦已经消除了,不用担心!”卢燕拉住表姐的手贴在脸上,“再也不会有麻烦了!”
“燕子,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你不说我也知道,你的印堂晦暗,眼圈都是青的——姐给你破解破解,要不会很麻烦!”
“姐。”卢燕探了探身子,将头枕在表姐的腿上,“别说话,就想这样躺会儿!”
“燕子,别逃避,问题总该解决的!”表姐抚摸着卢燕乌亮柔顺的头发,温柔地劝慰着。
“解决不了,有的事是无法解决的,我们的力量太弱小了。”
在花山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号称“女诸葛”的表妹今天竟服软认输,能掐会算的表姐感到了一股寒意。能威胁到表妹的只有一人,难道是——想到这,她的心竟“咚咚”地跳了几下。她的眼前浮现了一张中年男人胖胖的脸,尤其是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目光阴沉,深不可测。他就是花山县县委书记赵金龙。五年前,表妹曾陪同还只是副县长的赵金龙来过这里。从赵金龙的生辰八字上看,赵金龙官运亨通,仕途顺利,但是此人性格多疑善变,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过后,表姐一直提醒卢燕和赵金龙保持距离,可野心勃勃的卢燕根本没把表姐的话当回事,她自信赵金龙在花山县得了天下一定不会亏待自己这个大功臣的。果然,赵金龙顺利坐上花山县县委书记的宝座后,不久就提拔卢燕做了花山县常务副县长。卢燕学历高,性格豪爽,工作能力强,加上有县委书记做后台,花山县三教九流,黑白两道纷纷拜倒在卢燕的石榴裙下。卢燕俨然成了大姐大,没有她调遣不了的人,没有她办不成的事。卢燕自我感觉好极了,胆量越来越膨胀,没想到高考考场舞弊这件事被省检查组抓了个现行,卢燕马失前蹄,狠狠地摔了个大跟头,情急之下,不得不请赵书记当救兵。
赵书记知道了卢燕背着他做了一些违反原则的事情,也提醒卢燕注意分寸,别捅出什么大篓子,无法收场。听卢燕一汇报,气得火冒三丈,将卢燕骂了个狗血喷头。高考舞弊这件事捅到省里对花山县委,对赵书记会产生不利影响,尤其自己很可能受到处分,甚至承担刑事责任。卢燕惊慌失措,在赵书记的暗示下,不得不找一个替罪羊,牺牲别人保全自己。
随着教育局长的畏罪自杀,花山县委受到省委的口头批评后,高考舞弊事件不了了之,卢燕的政治地位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但是,卢燕感觉赵书记的态度明显改变了,连一个月一次的幽会也取消了。不仅如此,望着自己时,赵书记镜片后的那双眼睛不再是温柔的了,流露出一股肃杀之气。想到到伴君如伴虎这句话,卢燕不寒而栗。
12
为了让江秀儿安心返校,白艳生将姐姐白艳萍从医院接到家里,他让江秀儿放心,一定会照顾好她妈妈和姥爷的。
四个月前,江秀儿寒假结束返回学校时是爸妈双双送她到火车站,直到火车开动了,爸妈还站在站台上向她直摆手。如今物是人非,爸爸不在了,妈妈痴痴呆呆生活不能自理。触景生情,江秀儿禁不住落下泪来。几天不见叔叔一下子老了十几岁,身子枯瘦,头发花白,脸上一道道皱纹里隐藏着深深的悲伤。他坐在旁边,低着头,佝偻着身子,不知想着什么心事。江秀儿擦干眼泪站起身走到叔叔面前,“叔叔,你要保重身体,秀儿不愿意看见你现在这个样子!”
江山拉她坐在自己身边,“秀儿——”他侧身望着侄女儿想说什么话又咽了回去。
“叔叔,您有什么话尽管说,我听着呢!”江秀儿望着叔叔欲言又止的神情催促道。
“秀儿,这事我本不想说的,可是不说我的心里憋闷,我不能让你爸爸死得不清不楚啊!”江山低着头,双手抓着自己花白的头发痛苦地说。
“其实,我也觉得爸爸不可能自杀。爸爸是个响当当的男子汉,他不会做出这么懦弱的事情。”江秀儿若有所思地自语道。
“秀儿,你是学习法律的大学生,有些法律上的事情你应该明白。”白艳生刚想阻止江山,已经晚了,“你爸的眼珠被人挖掉了,他是被害的!”
这句话不啻晴天霹雳,江秀儿惊呆了!她愣愣地望着江山,摇晃了几下差点栽倒。白艳生搂住外甥女,瞪着江山恨恨地说:“你偏得这么做吗?秀儿一个女孩子,她能怎么办,只会给她伤口撒盐!”
江秀儿忽地站了起来,她冲出候车室来到广场,伸手叫了辆出租车,催着司机快开。出租车一溜烟儿地开跑了。江秀儿跑回家将门反锁,她扑倒在沙发上恸哭失声。江山他们赶到了,站在门外不停地按门铃,江秀儿哭了一会儿将门打开了,三个人进了屋。
住在乡下的江山平时很少到哥哥家来,坐在沙发上他有些拘束,一眼望见墙上的全家福,悲从心来,忍不住红了眼圈。
照片里,母亲坐在中间抱着自己四岁的儿子,旁边十岁的秀儿紧紧依偎着奶奶,兄弟两人一边一个紧靠着母亲,后面站着嫂子白艳萍和妻子林静。一家七口,老少七人,脸上洋溢着喜悦之情。那时候哥哥才三十四岁,短短的头发,紧闭的嘴角,目光沉稳睿智,也许是家中的长子,举手投足间体现了家长的大气。如今,老母亲去世了,哥哥也不在了,失去了靠山,江山觉得无所适从,尤其发现哥哥被害后他更是觉得恐慌,他不甘心哥哥的冤死,但是,没有什么文化的他不知如何替哥哥伸冤,无可奈何把责任推给了侄女儿江秀儿。他又有些后悔了,后悔自己不该告诉侄女儿,后悔把这么沉重的担子压在一个女孩子稚嫩的肩膀上。面对这张全家福,面对照片里的母亲,面对照片里的哥哥,江山悔恨交加,他站起来,踉跄几步跪倒在照片前,“哥哥,母亲——我该怎么做?”
江秀儿走过来扶起叔叔,“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要查清楚这件事,给爸爸一个交代!”
江秀儿擦干眼泪,详细地询问找到父亲的经过,一一地把它们记在小本子里,直到确定自己一丝一毫也没有遗漏。她舅舅和叔叔说:“今天我想好好休息,明天我要回学院和教授研究案情。你们也回去吧,明天不要送我了,我想坐长途大客走,这样可以节省时间。”看到大家担心的神情,她笑了笑,说:“我没事,不用担心我!我有重要的事情做,绝不会轻生的!”说着站了起来。
三人见秀儿这么说放下心来,只好回去了。
江秀儿给胡美挂了电话,关机。又往胡美的住宅电话打,还是没人接。
“奇怪,胡老师为什么一直关机,难道是有意躲起来还是出了什么事情?凭着她和父亲多年的感情,父亲不可能不和她透露点什么事情。如果这样的话,胡老师很可能会有危险!”江秀儿为胡美担起心来,
“既然胡老师有意躲起来,找是找不到的!”江秀儿决定暂时放弃找胡美的打算。她仔细研究了一下舅舅们提供的情况,决定秘密见见第一时间赶到案发现场的县公安局刑警队李队长。第二天,在花山市一个不起眼的小超市里,江秀儿用公用电话给县公安局刑警队拨了电话,“请给我找一下李队长!”
“你是他什么人?找他有什么事吗?”对方问。
“我是他乡下来的亲戚!”江秀儿故意沙哑着嗓子,“麻烦您给我找一下吧!”
“李队长已经离岗了!现在,不知道他在哪儿!”说完挂了电话。
江秀儿失望极了,她走出超市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徘徊着,“真的很奇怪,找谁谁不在。好好的怎么忽然在这个时候离岗了呢?”江秀儿怀疑李队长一定知道点什么才躲起来,她决心一定要找到他。
13
花山市西山精神病院305病房里,一个被剃短了头发的中年女人痴痴呆呆地坐在病床上。她脸色发青,黑眼圈里,眼珠一动不动,宽大的病号服领口稍微敞开着,隐隐约约露出烟头烧灼的伤痕。她就是失踪的胡美,被人当做精神病关押在这里已经半个多月了,现在她不敢不疯,不能不疯,为了活下去她让自己看上去完全是个疯子!
高考前夕,分身乏术的江峰匆匆来到胡美家。
“唉,卢县长找到我,让我给县里某些领导家的孩子安排考场和监考老师,这事摆明了违规,可是我又不能不办。左右为难呢!”坐在沙发上,江峰点燃了一支烟。
江峰很少吸烟,凡是吸烟都是遇到了难心事。胡美知道江峰晋升的这么快都是卢燕的功劳,没有卢燕的赏识提拔,江峰不会平步青云当上教育局长的。“这件事确实很棘手,我也不好发表意见。不过,如果你安排我当监考老师我一定会去做的。无条件!”
江峰点点头说:“再物色一个可靠的,给他三万元,他收了钱才保险!”
“庞老师吧。他快退休了,儿子要结婚等钱用。这个人嘴很严,平时不言不多语的,跟我关系还可以!”
“这事儿,你出面办,策略点!别说是我的意思!”江峰嘱咐胡美。
“知道了,我会尽快办好!”
“好。你办我放心!至于考场王佩月会办好的!”
事情办得相当顺利,没想到最后三分钟,省检查组来了,事情败露,江峰自杀了。那天胡美把江峰的照片和一些珍贵的物品收拾起来放进一个精致的小皮箱了,当她把小皮箱放进壁柜的顶层时,忽然想起三年前江峰交给她保存的一个文件袋。她打开文件袋,发现里面有三本票据,是江峰负责重建县里三所学校校舍时的出纳账簿。卢燕看不懂账簿,但是她知道这三本账簿一定十分重要,否则江峰不会让自己保存起来。她将账簿装进文件袋里,用报纸包好。一切装备停当,胡美出了门,喊了辆出租车向火车站驶去。火车站旁边正好有家邮局,胡美进了邮局将文件袋寄了出去。当她从邮局出来时,觉得后面有人,她下意识地回过头,见一个穿运动装的男人跟在身后。男人见胡美回头看他,若无其事地向旁边的超市走过去。胡美越发觉得可疑,她加快脚步进了售票处。售票处里人们排着长队等待买票,胡美站在队伍后面,不时回头逡巡,看见穿运动服的男人站在不远处正和一个小个子男人说着什么。胡美心里紧张,趁人不注意溜进旁边的女卫生间里藏了起来。
五分钟后,一个文质彬彬的男人搂着胡美的肩头出了售票处。胡美像喝醉了酒似的,脚步发飘,目光呆滞,胡美被推进停在门口的一辆黑色奥迪,随后男人也上了车。奥迪车缓缓地开出了广场,开上街道,一溜烟不见了。
胡美眼睛被蒙住,嘴里塞着东西,手也被反绑住。她迷迷糊糊似睡非睡地倚在后座上,大概二十多分钟后,车子停下了,两个男人架起她的胳膊连拖带拉把她带进了一间屋子。
“江峰有没有把什么东西交给你?”一个男人问道。
胡美摇了摇头。
“说吧,江峰已经死了,他的东西你留着也没什么用。聪明的赶快交出来,免得皮肉受苦!”
胡美还是摇头。
一双手按住了她的头,点着的香烟按在了她的后背上。
胡美想喊喊不出,想跑跑不了,她浑身瑟缩着,无力地摇着头。
香烟再一次按在后背上,胡美昏了过去。当胡美从惊悸中醒来时,自己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她想坐起来,发现双手被皮带扣在床上。这时,一个三十多岁男医生带着一个男护士走进病房。男医生站在胡美床边阴沉沉地望着胡美,片刻,他朝男护士点了一下头,自己转身出去了。男护士给胡美打了一针,看着胡美睡去了,离开了病房。
14
离县城五十多公里的富锦乡大清湾村小岔子一队是李兴国的老家。十八岁参军离开家,三十年后四十八岁的李兴国又回来了。李兴国不得不慨叹,人生就是在画圈。当初拼了命地想离开这个偏僻贫穷的小山沟,三十年后又拼了命地回到了这个偏僻贫穷的小山沟。山依然是原来的山,水依然是原来的,人依然是原来的人,但心情截然不同。李兴国不再是雄心勃勃,积极上进的李兴国了,他觉得累了,厌倦了工作,厌倦了城市,大彻大悟了。妻子得知他辞去县公安局刑警队长的职务后,跟他大吵大闹一顿后提出了离婚。李兴国二话没说,卷起铺盖卷回了老家。父母去世后,李兴国独自承担了两位老人的丧葬费,他唯一的条件就是希望兄弟姊妹们把山坡上父母的老屋留给他。这老屋已经有五十多年的历史了,土坯墙已经脱落,木格窗子已经关不严实,烟囱有点倾斜了。快到六十岁的大哥问要他老屋干什么,他说:“退休后回家养老好住!”当初的玩笑今天成为现实,四十八岁的李兴国真就回家养老了!
李兴国将老屋简单地维修了一下,买了两只羊,正儿八经地过起了农家日子。
这天,他正在山坡上放羊,远远地看见一个人朝他家走来。这个人年纪轻轻,脚步轻快,转眼间来到山坡上。
她瓜子脸、杏核眼,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李兴国上下打量站在面前的姑娘,一点印象也没有。
“李队长,我叫江秀儿!”姑娘向李兴国伸出手去。
“江秀儿”三个字一出口,李兴国心里心里咯噔一下,心想:“来的好快呀”
江秀儿见李队长没答话也没伸手,便把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坐在身边的石头上。这真是一处修心养性的好地方,放眼望去整个小村庄尽收眼底,家家户户房前屋后开满了梨花。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岭,一条小河紧傍着青山像银色的飘带。山水相依相恋,浓情缱绻。
“来这里找我有事吗?”李兴国打破沉默,低沉地问道。
“李队长,您是最先到达我父亲出事现场的。我想跟您了解点情况!”江秀儿说。
“当时的情况刑警队有记录,你可以去查找一下!”李兴国说,“何必多此一举,跑到这里来烦我!”
“李队长,您也知道我父亲不是自杀,是被害的。作为刑警队长,您不会不知道吧!”江秀儿一针见血,直戳李兴国心窝子。
“胡说!江局长自杀是铁定的事实。你别听他们胡说八道!”李兴国把手一挥,“这件事过去了,我不想再谈了,你回去吧!”说着站起来赶着他的两只羊向山坡上走。望着李兴国离去的背影,江秀儿难过极了,这么一位年富力强的刑警队长毅然放弃几十年来靠个人奋斗争取来的一切,辞职回到这偏僻的小山村里放羊,这件事的背后肯定隐藏着难以启齿的秘密。江秀儿更加坚信自己的推测,至少,李队长知道点什么!江秀儿没有离开,她依旧坐在大石头上,等着李队长回来。午后,太阳火辣辣地照在山坡上,江秀儿用背包遮住脸,肚子叽里咕噜地叫着,嘴唇干巴得裂开芝麻口子,江秀儿干坐着,傻等着,一阵倦意袭来,江秀儿竟睡着了!李兴国赶着两头羊回来了,看见江秀儿抱着膝盖蜷着身子睡着,李兴国的心沉沉的,他拍拍江秀儿的肩膀,“醒醒了,江小姐。”
江秀儿猛地睁开眼睛,用手背擦了下嘴角,看见李兴国站在面前赶紧站了起来。李兴国态度变得温和了点,他对江秀儿说:“我可以告诉你,幸福山不是案发的第一现场,江局长也不是自杀的。上级主管部门要求我们按照自杀案件尽快结案。如今,你父亲已经火化,所有证据化为乌有,想翻案根本是不可能的,你还是忘掉这件事回去好好学习,你有你自己的人生,不要在这件事上纠结了!”李兴国又是一挥手,“回去吧,我把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了!”
江秀儿告辞了,没走几步路,忽然听见李兴国在叫她,她回过头去。
“江小姐,放弃吧,千万不要引火烧身!好好活着,相信这也是你父亲希望的!”
“谢谢李队长,我会好好生活的!您也要好好保重呀!”江秀儿眼里溢出了泪水,她告别李队长独自向山下走去。
14
江秀儿肯定父亲的被杀绝不是高考舞弊这么简单的事情,背后一定藏着一条大鰐,父亲的存在对他是个威胁,为了保全自己借高考舞弊这件事除掉父亲。想到这儿,江秀儿浑身起了成鸡皮疙瘩,她的眼前浮现了另一个女人,花山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女县长卢燕。平心而论,卢燕是江秀儿的偶像。秀儿很早就认识卢燕,从父母的谈话中秀儿知道父亲和卢燕关系很好,卢燕很赏识器重父亲,父亲之所以能当上教育局长是卢燕一手提拔的;父亲对卢燕充满了感激和敬畏。
卢燕的家在花山县政府家属楼,江秀儿到过卢燕的家。江秀儿没敢在白天露面,晚上九点多钟,江秀儿来到卢燕家门外,按响了门铃。
几秒钟后,门开了,身穿紫色睡衣的卢燕把江秀儿让进了门。乍见卢燕,江秀儿吃了一惊,多日不见卢燕老了好几岁,她白皙的脸上散布着星星点点的雀斑,眼皮浮肿,眼袋下垂。
“卢阿姨,您身体不舒服?”江秀儿关切地问。
“怎么?阿姨很憔悴吗?”卢燕摸着自己的脸问江秀儿。
“不是,阿姨还是那么年轻漂亮,就是觉得精神不佳!”
卢燕拉着江秀儿坐在沙发上,叹息了一声,“你爸爸的突然自杀对我打击太大,失去了一个好朋友,我当然很难受!”
“阿姨,我爸不是自杀,他是被人谋害的!”江秀儿盯着卢燕的眼睛说道。
卢燕并没有吃惊,她平静地说:“秀儿,不要听人说三道四。你爸爸明明白白是自杀,公安局已经调查清楚了,难道阿姨会骗你吗?你想,凭我和你爸爸多年的关系,我会害他吗?我要是不会害他,还有谁有什么理由害他呢!”她站起来,从厨房里拿出了两瓶杏仁露递给江秀儿一瓶,自己拉开盖子喝了一口,“高考舞弊是触犯国家法律的事,我常提醒他,做事千万要谨慎,不要给嫉妒他的人打击他的机会,他偏不听,这回自食恶果了吧?唉,痛失手足,阿姨好心疼啊!”说着,卢燕竟流下两行热泪。
江秀儿无语了,她相信卢阿姨不是演戏,是真情的自然流露,她抓起卢燕的手贴在脸上,这一刻她觉得卢阿姨的手好温暖,她被感动了!
“秀儿,你妈妈现在怎么样了?我一直想着去看看她,一直没腾出功夫。没事别在外面乱闯,好好照顾你妈妈,她再也经不住打击了!”她握紧了江秀儿的手,“回学校吧,好好把学业完成,你妈妈就指着你了!”
卢燕没露出一点破绽,再待下去毫无意义,江秀儿从卢燕家告辞出来。她漫无目的在街上走着,此时,深邃的夜空繁星闪烁,鳞次栉比的楼房灯火通明,街道两旁的霓虹五彩斑斓,身边飞驰而过的汽车尾灯像流星飞过。好一个灯火辉煌的太平盛世,好一个国家级的文明县城,在灯火辉煌的后面掩盖着多少罪恶的勾当呢?没人能说得清楚,江秀儿忽然觉得自己努力钻研的法律专业毫无意义,什么神圣不可侵犯的法律,它不过是约束普通老百姓的清规戒律,在权力面前,法律像小丑似的滑稽可笑!江秀儿大有理想幻灭的失落感。她走进了一家音乐酒吧,酒吧里灯光很暗,一群年轻人在宇宙灯炫目的光线下随着舞曲搂在一起疯狂地摇着脑袋。吧台上,一个二十几岁的男孩子,随着舞曲扭动着腰肢,见到江秀儿指了下椅子,随后娴熟地调了杯鸡尾酒,往酒杯里放了颗鲜红的樱桃往江秀儿面前一推,正好停在江秀儿的面前。江秀儿端了起来晃了晃酒杯,凑到鼻子下嗅了嗅,一股浓烈的香气扑鼻而来,她忍不住喝了一口。酒真的很好,口感爽滑,绵软无力。一杯酒下肚,江秀儿觉得晕乎乎的了,她走下舞池混在年轻人里跳了起来。不知过了多久,音乐戛然而止,酒吧灯光闪亮,江秀儿看清了,这群年轻人里有几个是她熟悉的县里某些领导的子女,李副县长的女儿李小璐穿着暴露的透视装被几个男孩子众星捧月般的簇拥着,边喝着鸡尾酒边大声说笑着。他身边的一个高个男孩一只手不停地在她裸露的后背上摩挲着。江秀儿看不下去了,欲结账离开。吧台里的男孩子看了江秀儿递过来的三张百元钞票微笑了一下,伸开巴掌,“五篇儿!”
超乎想象,一杯酒五百元,李小璐她们这一晚上要消费多少个五百啊!江秀儿将另外两张百元钞票放在柜台上,转身走了出去。喝了一杯酒,花了五百元,江秀儿心里直懊恼,真是借酒浇愁愁更愁,江秀儿叫了辆三轮车往家走去。凉风习习,吹干了满身热汗。三轮车夫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他正弓着腰用力地蹬着。转过一条街道来到了自己的家,江秀儿满兜没找到两元钱,只好抽出一张百元大钞递给三轮车夫。三轮车夫从挎在胸前的一个布兜子里,拿出一打一打的零钱,数了半天,面露难色,“找不开,还差八元钱!”江秀儿望着眼前三轮车夫不少于一百道皱纹的脸,轻声说了一句:“不用找了!”说着进了门。
打开灯,掀起窗帘,望着三轮车夫弓着腰蹬着三轮车消失在夜幕中,江秀儿流下了眼泪!
15
县委书记办公室灯火通明,赵书记仰躺在办公室宽大的真皮沙发上。茶几上,放着当天的报纸,金丝边眼镜被随意丢在报纸上。赵书记感到很烦躁,凭着敏锐的政治嗅觉,他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今天参加省委扩大会议。会上,省委书记表扬了几个县精神文明工作抓得好,却没提花山县。赵书记感到很失落。自从赵书记上任以来,谈到精神文明建设花山县一直排在第一位,他这位县委书记在省里是有一定影响和地位的。每次到省委参加会议,他的座次都是排在前排的,这次却把他安排在角落里,省委明书记看都没看他一眼,几个常委委员对他的态度也是不冷不热的。一直春风得意、志得意满的赵书记感到了风雨欲来的恐慌。他翻了个身,轻轻地叹息一声,刚合上眼睛,觉得有人站在他面前,睁开眼睛这种感觉消失了;他又合上眼睛,那种感觉又来了。他索性坐了起来,教育局长江峰的脸浮现在脑海里,他摇了摇头,将江峰的脸孔从脑子里赶走,卢燕的脸又浮现出来。这两个人曾经是自己的左膀右臂,为他成功当选县委书记立下了汗马功劳。可现在却成了他仕途上绊脚石,埋在身边的定时炸弹。好在已经巧妙地除掉了江峰,应该怎样除掉卢燕?赵书记思虑着,一直找不到万无一失的好方法。
五十年前,母亲分娩前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产下了一条浑身长满金鳞的龙。醒来后,羊水破了,没觉出肚子疼就产下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孩子,母亲给婴儿取名赵金龙,并确信婴儿将来准能做大官,这官运是命中注定的。赵金龙受到母亲的熏陶与教育,坚信自己天生就是做大官的料,参加工作后,为了能得到重用,脏活累活抢着做,三十岁当了镇长。赵金龙当了官可不是大官,他不惜一切地往上爬,被调进县水利局当了一名副局长。这期间,遇见了教育局打字员卢燕,两人一见钟情,不顾赵金龙有妻子家庭暗中往来,发展了一段地下情。卢燕不仅是一个温柔美丽的女人,还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女政客,为了打通各方面的关节,由赵金龙谋划,卢燕亲自出面,游说于县委各个机关部门,逐渐结成了一张关系网。恰巧教育局人事科科长的位置空下来了,卢燕很快就谋到了这个位子。关系网越结越大,需要的资金也在增加,赵金龙不得已以亲戚的名义四处贷款,几年来贷款数额高达二百万,单就利息就压得赵金龙喘不过起来。赵金龙和卢燕的职位越升越高,欠下的债务越来越多,当赵金龙终于坐上县委书记的宝座时,欠下的债务本息累计超过五百万。
赵金龙上任以来一方面为了突出政绩,大搞形象工程,扩建了建设广场,换掉了老式路灯;提出了机动车给行人让路,全县创建绿色办公环境等新举措,同时加大宣传力度,充分发挥喉舌的作用,为自己造势。很快,花山县就受到了花山市委的表扬,一跃成为花山市精神文明建设的典型县城;同时受到省委省政府的重视,赵金龙成了精神文明建设的一面旗帜。赵金龙为自己的成功沾沾自喜时苦恼于压在身上沉重的债务。他开始掂量着还清债务的最佳办法。重建校舍让赵金龙看到机会来了,花山县三所学校的校园建设需要的资金简直是天文数字,挪用个几百万就跟在老牛身上拔下几根毛。但是,必须有个百分之百可靠的人来为他实施计划,他暗示卢燕物色一个听话的人负责来年的校园建设工程,经过考察卢燕看中了县初中的业务校长江峰,火箭提拔江峰为教育局副局长。
赵金龙站起身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盒软中华,他将烟盒凑到鼻子下面嗅着。赵金龙很想吸一支烟,但是他控制住了欲望,赵金龙对自己非凡的自控力感到满意。凡是对自己不利的东西他会毫不犹豫地舍弃掉的,对人也是,谁要是自己仕途上的绊脚石,他会坚决地一脚踢开,绝不会心软。
想到江峰,赵书记忽然很生气,他将烟盒扔在抽屉里,狠狠地关上了抽屉。
三所校舍工程即将结束,赵书记趁江峰来汇报工作的时候,将写着七百万三个字的纸条推到江峰面前。江峰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随着三所学校重建工程的结束,赵书记的欠款全部还清。赵金龙对江峰很满意,打算找机会把江峰扶正。没想到,江峰自己先提出来了。赵金龙觉得很不舒服,江峰这家伙居功自傲,早晚会爬到自己头上的。想到江峰了解自己挪用公款偿还贷款的事情,赵金龙惶恐不安,认定江峰肯定会留一手,没有按照他的意思销毁原始账本。江峰的存在对自己是一个威胁,必须除掉江峰,才能确保自己仕途上再上台阶,实现当高官的夙愿。
这次省常委扩大会议,赵金龙嗅出了另一种气味。看来借高考舞弊事件除掉江峰的计划是一把双刃剑,对自己产生了负面影响,他独自躲在办公室里像一头困兽焦躁地寻找查漏补缺的办法。
夜深了,深邃的夜空上点点星光发出清冷的光。
赵金龙的心比星光还冷!
16
江秀儿的突然到访让卢燕预感到事情不妙,江峰被谋杀的事情已经败露,如果捅到省里,重新调查,自己要负法律责任的。江峰的被害让卢燕领教了赵金龙的心狠手辣,昔日的情人变成了可怕的魔鬼,卢燕惶惶不可终日。
那天,在卢燕家里,赵金龙一反常态,他像一头发情的豹子在客厅里转来转去。每到这时候,卢燕不敢询问,只是默默地看着赵金龙,等他自己说出来。几分钟后,赵金龙重重地坐在沙发上,“今天,江峰这个小子跟我提出要当教育局的一把手,那态度好像我办也得办,不办也得办,狂妄到了极点!这样的人仗着为我办了点事,尾巴翘到天上去了!他妈的,奴大欺主,局长我让他当几天,你想个法子把他给我连根拔掉。要不显山不露水,手脚利落点!”
卢燕心里也在埋怨江峰当局长是早晚的事,干嘛耐不住性子跟赵书记提要求。卢燕很了解赵金龙这个人,疑心重,谁叫他不爽绝没有好果子吃。卢燕有心替江峰说几句好话,看到赵金龙镜片后面阴郁的眼睛,卢燕没敢吭声。她猜测,赵书记下决心除掉江峰绝不会单是因为江峰向赵书记提出要当教育局一把手这件事,很可能还有别的不可告人的事情,赵金龙才要杀人灭口的!既然赵书记提出来了,不办也得办,还要办好,办巧。思虑了再三,卢燕决定利用高考制定一个杀人计划。
江峰万万没想到一张黑暗的大网已经把他罩住并且正在一点点收拢。当卢燕提出考场上为县里的几个领导家的子女提供方便的时候,江峰考虑过拒绝,但是,卢燕对自己有知遇之恩,在人情和原则面前,江峰屈服了,他告诫自己,就这一次,下不为例。没想到就这一次让省检查组抓了个现行,正当他无所适从的时候,接到了一个电话。打电话的是花山市黑社会老大张凯,江峰是通过卢燕认识的,虽然对这个人很不认可,但碍于卢燕的面子,对张凯还是很客气的。高考前,张凯求江峰为他手下大将常山的女儿安排替考,遭到江峰拒绝。张凯很生气打电话要和江峰面谈,并威胁如果不来就对他的家人不利。江峰因为考场舞弊的事败露正一肚子火没处撒,接到电话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去见张凯。当他明白有人想要他的命时,一切都晚了!
卢燕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仕途正在往下滑,已经接近万丈深渊的边缘,江峰的下场就是自己的样板,如果说江峰因为知道赵金龙的秘密而被灭口,那么赵书记会放过自己吗?古往今来,多少例子证明了,有的人只能共甘苦而不能同富贵,越是身边人越是自己最大的敌人。早晚有一天,赵金龙会对自己下手的,恐惧和忧虑折磨着卢燕,这个足智多谋、自诩“女诸葛”的女县长对自己的处境一筹莫展了,她的精神陷入了崩溃的边缘。
17
花山市火车站,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正在贴寻人启事,引来了几个围观的人。
这位老者正是胡美住在省城的老父亲。半个多月前,接到胡美的电话,说自己正赶往火车站,第二天早晨就能到家了。第二天老父亲一早就给女儿打电话,女儿的电话关机了。四天后,意外地收到一份女儿的快递,打开却是三本账簿,老人原来是做会计工作的,看了几页就明白了。这三本账簿里面隐藏着的秘密,足以让女儿送命的,寄出账簿后女儿就失去了联络,老人不敢想下去,他当机立断把账簿送到省检查厅。
花山市火车站附近,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在沿街张贴寻人启事。炎热的太阳炙烤着大地,街道两旁行道树的叶子卷曲着。老人擦了把额上细密的汗珠继续张贴着寻人启事。
“老大哥,这个女的是你女儿?”
老人回过头来,见一位六十多岁带近视镜的女人,正站在自己身后边端详女儿的照片边问道。老人连忙说:“是我的女儿胡美,她是花山县高中的英语老师。您见过吗?”
“好像我们医院收治的一个病人。不久前,病人家属将她送到医院后再没来看过她。你可以到西山精神病院看看是不是你的女儿。就说戴医生介绍你的!”戴医生告诉胡美的父亲具体路线后便告辞了。
老父亲打了辆出租车直奔西山精神病医院,在护士的陪同下来到305病房。一个女人背对着坐在病床上,宽大的病号服罩在她瘦削的身体上,短短的头发紧贴着头皮。老父亲失望地摇摇头,“我的女儿一头浓密的头发,也没有这么单薄!”听见老人说话,女人缓缓地回过头来,见到老人,眼睛一亮,随即暗淡下来,满脸呆滞冷漠的神情。
“胡美!我的女儿!”老人惊呼一声扑了过去,拉住女儿的双手,“真的是你?你怎么在这呢!”
任凭老父亲摇着喊着,胡美痴痴呆呆的,一声不吭。
门开了,目光阴郁的男医生走了进来,镜片后面的眼光让人琢磨不透。他盯着胡美反复追问认不认识这位老人,胡美一点表情都没有。胡美的父亲要给胡美办理出院手续,男医生说,拿不出有效证件不给办理出院。老人无奈,给花山县高中打了电话。一小时后,王佩月赶到了,男医生这才给胡美办了出院。
王佩月将父女二人送上了去省城的火车后才回去。
胡美一直依偎在老父亲的身旁,她低着头,像是听不见老父亲的问话。三个小时后,火车到了东直门火车站,坐在对面的旅客下了车;火车再次开动的时候,胡美呆滞的目光忽然明亮起来。
老父亲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贴着女儿的耳边轻声说:“账簿送到省检察厅了!”胡美轻轻点了下头依偎在老父亲的怀里安心地睡着了。
一辆南下的列车穿过隧洞在崇山峻岭间疾驰着,江秀儿躺在窄窄的卧铺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两天来,她滴水未进,干裂的嘴唇暴起了一小块一小块的鱼鳞皮。她不去看,也不去想,任凭火车载着她离开家乡,离开亲人。
还有半小时就要到上海了,江秀儿想从卧铺上坐起来活动下腿脚,一阵眩晕险些摔倒,“生病了!好呀,最好马上死掉!活着真没意思!”她闭上了眼睛。电话铃响了好几遍,江秀儿才无精打采地拿起电话。
“秀儿,秀儿—”传来妈妈白艳萍带泪的呼喊。
江秀儿一激灵,翻身坐起,“妈妈,妈妈,你好了吗?你清醒了吗?”
“是的,秀儿,妈妈好了,妈妈清醒了!赵金龙和卢燕被双规了!害你爸爸的凶手也被抓起来了!”
放下电话,江秀儿拿起瓶矿泉水咕咚咕咚地喝光了,她丢下空瓶子,扑倒在卧铺上通通快快地嚎啕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