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响起来

李局长挠了挠只有几缕稀疏头发的大脑袋，又犯了愁。李局长的脑袋是近几年才开始谢顶的，原来“芳草萋萋”的一头乌发渐渐形成了“地方支援中央”之势，而且“地方”上的兵力明显不济，“中央”越来越告急了。

“李局，这事儿您看怎么安排？”秘书小周毕恭毕敬地哈着腰问。“小周啊，关键时候，你得为领导出谋划策，经常站在领导的高度看问题，你就离当领导不远了，哈哈。”李局长不失时机地“教导”小周，同时把“重任”也交给了小周。“不敢，不敢，我这辈子就是开上奥迪也望不见您的后脚跟，给您服好务，我很满足呢！”小周谦虚地说。

从局长办公室满脸笑容地退出来，小周的脸上立刻晴转多云，到了秘书办自己的座位上时，已经阴云密布、风雨欲来了。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李局长为什么这几年掉头发的原因了。李局长不到五十岁，在副局长、局长这个位置上也干了十来年了，与他同期提拔的干部好几个已经当副县长、副书记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谁不盼着再升一格两格弄个县太爷当当？可是当年的小李从一个局调到另一个局，调到S局时都成老李了，始终还在科级干部的层次上转圈圈，随着领导干部年轻化的潮流袭来，老李不由得忧心忡忡，而不争气的脑袋似乎在跟他作对，一缕一缕脱落的头发仿佛在争先恐后地告诉领导们他跟“年轻化”的要求越来越远了。

而刘副县长的退休却像一盏明灯一样点亮了老李的希望，而希望要变成成功的果实，中间还有一段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路要走——有的人一抬手就摘下果子津津有味地吃上了，有的人一辈子也闻不到果子的味道，只能望“果”兴叹。老李不想当后者。经过一番仔细的研究和不断的“探索”，老李发现去年新任的县委蒋书记有个奇怪的癖好——蒋书记一不收礼二不泡澡三不按摩，但喜欢到各个局调研讲话，讲话必开全体大会，人越多越好，蒋书记引经据典、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当然，这对他的秘书小邹提出了很高的要求，文艺圈有句话叫艺术来源于生活但高于生活，但当地官场上有句话叫“书记讲话来源于秘书且等于秘书”，因为蒋书记的讲话基本上是完全念稿子的，因此小邹的这支笔某种意义上就等同于“圣旨”了，为此，邹秘书是既发愁又荣幸，痛并快乐着。

小周今天接到的就是蒋书记要到S局调研的通知。按说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局里这几年做出的成绩可圈可点，局长老李还被某报报道过其勤勉敬业、执政为民的杰出事迹，再大的领导调研也不会掉链子。难就难在蒋书记的讲话上。经过李局长孜孜不倦的“调研”发现，蒋书记对调研工作的满意度几乎和他讲话时掌声的热烈程度成正比，换句话讲，蒋书记讲话时掌声的热烈程度和该局局长的乌纱帽大小程度也就有了一些微妙的比例关系。可是S局的软肋正在于此，开全体会议时不管李局长的讲话多么慷慨激昂或者声情并茂，总是一片鸦雀无声，只有在结尾说“谢谢”时才习惯性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既给了局长面子，也意味着快要散会了。

所以李局长接到通知的时候着实犯了愁，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让县委书记不满意，很可能老李这辈子就是老李了，顶多是个“李局”，等退了休到街上买菜时人们还是会把后面的“局”字去掉，在前面加一个意味深长的“老”字。可是S局的掌声问题实在是历史遗留问题了，长久以来就没有改善的迹象，李局长这个愁啊。所以李局长把这个“愁”压给了秘书小周，领导嘛，学不会压力传导还当什么领导？

小周想来想去也没什么好辙儿，“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眉头快要拧成了麻花也没想出个二四六来。管它呢，上网开开心再说，估计老李这会儿也正琢磨事儿呢，一时半会不会喊他。小周打开网页，点开“历年春节晚会经典”，一阵热烈的掌声扑面而来，小周仔细看了看画面，是一个无聊之极的小品，一浪又一浪的掌声、叫好声好像踩错了鼓点一样地此起彼伏，小周脑子里就冒出来一个著名小说家创造的经典名“句式”——关于什么什么，就像中央电视台春节晚会的掌声一样热烈而不真实。“热烈而不真实？！”小周忽然像被电击了一样，一个念头一闪而过，他操起电话给他的大学同学——蒋书记的秘书小邹打了个电话。

第二天，局长办公室里，李局长红光满面地坐在老板椅上：“同志们，现在开一个重要会议。会议的内容是落实蒋书记到我局调研相关准备工作。我先强调一下，这个会既不是党委会也不是局务会，所有参会的同志都是我亲自挑选的，你们的工作我是看在眼里的，我对你们是极其信任的！下面请小周具体安排一下。”参会的五个人中，老汪年纪最大，听到局长如此信任，这可是盘古开天辟地以来头一回，禁不住激动得眼泪汪汪。

小周把情况如此这般一讲，原来也很简单。小周发现春晚掌声热烈的一个重要技巧就是有人领掌。领掌人分坐东南西北中各个方位，在每一个关键点上率先鼓掌，于是乎那些不知道该鼓不该鼓的、那些迷迷糊糊犯困的一窝蜂大拍其掌，从而营造了一个欢乐祥和、其乐融融的良好氛围。小周按照这个思路，把从邹秘书那儿要过来的蒋书记讲话稿在电脑上做了重要标注，哪儿掌声大，哪儿掌声小，哪儿经久不息，哪儿点到为止写得清清楚楚，比如在第一段结尾“你们为全县的经济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后面，用括弧标注了“此处应该掌声热烈”。小周给大家安排了会议那天的座次，每人发了一份稿子，又带领大家排练了几遍。

会议很快结束了，李局长说：“小周的安排，是经过我认真思考以后做出的决定，事关我局发展大计，大家一定要站在讲政治的高度来对待，当然也要站在讲政治的高度遵守会议纪律，不得对外泄露会议内容。小周留下，散会！”大家或受宠若惊或满脸崇拜地退出了会场。小周赶紧给局长点了一根烟：“局长，您找我？”李局长用力拍了拍小周肩膀：“小伙子，好好干！有前途啊！”“哪里，哪里，都是局长您领导有方。”小周忽然觉得骨头有些酥了。

转天蒋书记就来了。调研完毕，按照安排召开全体大会。蒋书记在主席台中央就座，旁边坐着李局长。李局长看了看台下黑压压的人头里老汪他们严阵以待地分坐东西南北中各方，忐忑的心一下子充塞了难以名状的兴奋。

讲话开始了。小邹从包里拿出讲话稿递给蒋书记。“同志们，大家好！”蒋书记话音未落，突然从四个角落响起一阵掌声，紧接着掌声四起，尽管有先有后，层次不齐，但相当热烈！蒋书记可能没料到此处掌声如此经久不息，带着微笑频频点头，伸出双手做出向下压的手势掌声才停下来。

李局长明显察觉到了蒋书记的满意，侧着耳朵认真往下听。“今天，经过我的调研发现，你们局的工作是卓有成效的，你们为全县的经济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括弧，此处应该掌声热烈。”刹那间，空气仿佛凝住了一样，只见老汪他们五个人把手举在胸前，不知道是该拍还是不拍。人群中终于有人嗤地一声笑了出来。小邹和小周对视了一眼，心里苦不堪言。原来，小周掩饰不住自己的兴奋，刚才抽空把那篇做了标注的稿子给小邹炫耀一番，小邹没时间细看，随手装在包里，岂料一时不察，竟把这篇稿子给了蒋书记！而已经习惯照本宣科的蒋书记兴奋之余竟然把标注给念了出来！

只见蒋书记轻轻挥了挥稿子，说：“为什么说此处应该掌声热烈呢？同志们不要误会，我不是明星演出，向大家要掌声来了，而是说，这个贡献是大家辛勤工作的结果，所以我提议，大家把掌声送给你们自己！”蒋书记带头鼓掌，顿时掌声如潮，声震屋瓦。李局长顿时长舒一口气，把两个巴掌拍得红肿。

接下来的讲话又回到了正确的轨道上来，所有括弧，蒋书记都轻轻略过了。只是苦了五个领掌人，是继续按照有关规定鼓掌还是不鼓，从李局长脸上读不到任何提示，所以掌声就有些奇怪，偶尔爆发一声两声，反倒显得异常突兀。过了一阵，干脆领掌人也“罢工”了，在蒋书记冗长的讲话中，S局的职工们又回到了本色状态，有的昏昏欲睡，有的坐卧不宁。

小周到主席台给蒋书记续满了一杯水，蒋书记微笑着说，谢谢！话音刚落，热烈的掌声突然像被引燃的爆竹一样响了起来，李局长的头嗡地一声就大了，他太熟悉S局的这个条件反射了，迷迷糊糊的群众肯定以为讲话结束了！奶奶的，李局长心里恨恨地骂了一句。

蒋书记完全料不到这一声“谢谢”会有如此奇效，奇怪地看了一眼李局长，李局长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低着头，把光辉的“中央”一览无余地展现在群众的眼前。

“我的讲话完了，谢谢大家！”蒋书记恰于此时结束了讲话，人群中再次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小周和小邹纳闷了，明明后面还有五页呢……

会后，李局长狠狠地批评了小周，责成他就迎接蒋书记调研准备工作不力这一巨大过错在全局会议上做深刻检讨。检讨书经李局长亲自把关，删除了关于领掌安排一节有关内容。

在全局大会上，小周坐在前排，汗流浃背，垂头丧气。手里的检讨书都要被手心里的汗水浸湿了。李局长正襟危坐，说：“同志们，刚才接到县委办电话，蒋书记亲自安排在全县开展一场轰轰烈烈的‘整顿工作作风’活动，要求全县干部实事求是做工作，精简会议，特别是重点整改领导干部开会讲话过于冗长、不切实际的问题。蒋书记还点名表扬了我局的小周秘书，认为小周同志工作认真、考虑问题周全，建议我局给予嘉奖……”

台下忽然爆发了一阵前所未有的、自发自觉的、经久不息的掌声，小周被突如其来的掌声给震懵了。

2012年1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