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拔

1

想做官的人最好要养一副官相，当然，相貌通常是天然的，比如白胖子、黄胖子，如果不生就一副猪一样的蠢相，生成智深一样的鲁莽，面色圆润光滑，笑意盈盈，你就有那么三分意思了。还有的男人生就女相，说话娘娘腔、二姨娘，甚至唇边没有胡子，长年节省一把剃须刀，这其实是一副好相，这样的人做官，未见得绵软无力，瞧瞧小日本的野田加彦如何。当然光有好相也不行，还得有些手段魄力才能，单说这手段谋略，有走正道的，走路四平八稳、讲话堂堂正正，也有那剑走偏锋的，比如我们处的劳伍同志，他喜欢打听个小道消息，弄些宫廷秘事，其实这些东西在过去的宫廷是由一整个职业经营的东西，这方面也是需要功力能力的。比如，姚处长眉头紧锁，万事不开心，劳伍同志一揣摩，工作上的姚处长顺风顺水，不开心一定是为家时的事情，他家中有什么事情呢？一定是儿子大了找不着媳妇，姚处长儿子二十八了，对象谈了若干，至今还是个光杆，这时候，就要轮到劳伍同志出手，给他介绍一个对象。小姚多恋不成，一定有某些方面的问题，通过了解，并非是他挑挑拣拣，原来小姚沉默少言，没有遗传姚处长的优点，那么劳伍在穿针引线时就要对症下药，找个心直口快，特别爱唠叨的，通常爱唠叨的女人并不需要一个爱唠叨的对手，她恨不得把眼前的时间全部占有，所以对沉默少言的人并不犯嫌，这样，好事很快就成了。当然，劳伍做这件事也是有危险的，万一媳妇迎进门与小姚尿不到一壶，那就是黄鼠狼未逮着狐狸惹得一身骚，这里要说明的是，任何的投资都是要冒风险的，官场的投资也一样。好在姚处长新媳妇迎进门，总体满意，姚处长不再忧愁了，经常在办公室哼着小调儿。但问题又来了，原来新媳妇百好一陋，喜欢占着茅坑不拉屎，而上蹲在马桶上看书，这样家中的一个卫生间经常被占用，老公公不好说，也不好让儿子去说，但姚处长偏偏有个毛病，前列腺有问题，尿频尿急，一次竟然将尿拉到裤子里。这事感在小姚知道之前竟让劳伍知道。那位要问，这可能吗？这种事能传到劳伍耳朵里吗？他莫非长了兔子耳朵不成？笔者前文已作说明，一种剑走偏锋的能力其实为官场一群人所有，并非劳伍的专利，更进一不说，如果你缺少这样的能力，当你成为一个单位的主官，你就可能缺乏掌控全局的能力。劳伍知道这件事就在心里骂：“姚处长你是死人啊，你就不会用个痰盂啊。”当然是在心里骂，见到姚处不仅不能骂，还要更加的热情。就像下棋一样，要立即挪动下一步棋子。劳伍决定给姚处送一个痰盂。要说给在官场送礼送钱，哪有送痰盂的？劳伍自然不是笨蛋，他送的痰盂不叫痰盂，而叫虎子，也就是尿壶，晚清以前的人都用这个东西，样子像张嘴的蛤蚂。“百家讲坛”里的马未都说瓷器，曾说到这个东西，这种东西要逛文物市场，年代不很久远的三五百块就能买一个。劳伍大模大样地擒着虎子去了姚处的家，把虎子端端正正地放到人的的饭桌上，说姚处，前几天逛文物市场他们说这个东西值几个钱，买回来让你玩玩。姚处长不是笨人，心领神会。劳伍将事情做到这个份上，等于将一锅老猪肉燉得六分熟了，之后的事情还需要火力，而且还需要一把旺火，劳伍分析了姚家现状就建议姚处长买房子，姚处长家境并不宽裕，看着房价上扬只能一个劲叹气，这又要轮到劳伍出手，而且这个地方要有大手笔，劳伍动用了朋友的关系，一个是找房地产公司把房价压一压，给姚处长一个折扣价；二是让朋友借一笔钱给姚处长，数目不少于六十万，换个人办成这两件有些吃力，但对劳伍是小开司，有这两样，姚处长下了购房的决心，是另买一套让儿子媳妇单住，还是换套更大的，有两厅两卫，仍与儿子住在一起。姚处长举棋不定。在姚处长眼里，他的生活富足，单缺一个卫生间，只要能把一个撒尿的问题解决便天下太平。于是姚处长征求劳伍的意见，劳伍说：既然买房你当然是另买一套让儿子媳妇单住，一是实践证明媳妇与公婆住到一起难以搞好；二来你买房让他们住是优待他们，也有了让他们还贷的理由。实际上劳伍在出这个主意时心里也泛嘀咕，因为等于是他借给姚处长六十万，姚处长离退休不远了，将来这六十万的还贷问题将是个大问题，万一姚处长将来遭遇不测，虽然这种可能性极小，但如果……这里其实有着重大的风险，还要再啰嗦地说一句，任何投资都有风险，张春桥曾说：搞政治的人最怕关键的时候上不去，关键的时候要果断、该出手时就出手，不能拖泥带水，决而不断。这样，房子由小两口住，借款自然要由小两口还，至少这在法律上是立得住脚的，当然，劳伍不能点破这些弯弯绕，姚处长也是老江湖，未必没有看出这里面的玄机，劳伍说的第一条理由也正是他的当心，毕竟新媳妇过门不久，就已经尿裤子，将来他们一旦有了孩子，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于是姚处长欣然接受这一方案，买套新房子给儿子媳妇住。

劳伍将事情办到这个份上，一锅老猪肉燉得八份熟了。这个时候劳伍在处里应该已经有了呼风唤雨的能耐了，但事不凑巧，偏偏处里还有个唐科长。唐兵与劳伍年龄相仿，性格迥异，平时斯斯文文、木讷少言，通常这样的人很难在官场混出头面，毕竟口才是为官者第一利器，古今中外莫不如此，外国跨国公司的CEO在谈及领导与管理秘笈时都要谈到口才，认为在那样层次上的管理每天要部署工作、进行战略谈判，一天要进行几十场演讲，因此领导者首先是个演说家，古人中像陶渊明，“闲静少言、不慕荣利”，这肯定是个在官场上混不开的家伙，当然光口才好也不行，还要注意讲话方式，比如李白，一定是个能说会道的人，但他常常招摇过市、牛B哄哄、口无遮拦，也是个在官场混不开的家伙，而唐兵更像是陶渊明这号的人，按说根本不是劳伍的对手。

但现实的情况是唐兵常常与劳伍平分秋色，因为唐兵手上有个利器，他能写得一笔好文章。一个文章高手通常有着细密的思维和对事物深刻的眼力，有着广博的学识和对万事通透的见解，而且还要经过专门的训练，唐兵的这个手笔其实是姚处长一手传帮带起来的，如今已是青出于蓝，洋洋几千言的文章放到姚处长面前，姚一个字也动不了。对于这一点，姚处一直十分得意，因为官场上的成就，见之于诸多繁杂琐事以及若有若无的牵强数据，而真正能够拿出来示人的是你有无高足，对于这样的秀才高足，有的甚至要视同父子，汪精卫为此一度为孙中山看中，广阔的江山及窄狭的官场都需要这样的文章点缀，有人讥笑某单位工作没干几件，文章连篇累牍，其实这是人家的一种本事，这样的单位一定藏着高人，这样的高人通常能够在官场顺流直下，顺利抵达权力彼岸。

这不就让姚处为难了吗？其实不难，官场要讲个平衡，就比如西游记里的那几个师徒吧，猪八戒的本领哪能与孙悟空PK，但猪八戒常常给悟空过不去，两个时不时的要闹些矛盾，在悟空执行重大任务时，最佳配手肯定不是猪八戒而是忍辱负重、任劳任怨的沙和尚，但唐僧从来不让沙僧作悟空的配手，八戒敢于坚持原则、喜欢在领导面前打小报告，这样的猪其实也适合在官场上游走，当然，八戒贪睡好色，小辫子也时不时地抓在别人手里，唐僧深知弟子们的缺点。从管理学上说，一个精明的管理者对于下属，没有矛盾要制造矛盾，有了矛盾要解决矛盾，绝不能让手下一团和气，如果你们一团和气了，哪你这个处长还干什么呢？

当然如何玩这个平衡，这需要功力，姚处长为官多年，心里充满了自信，心想这样的事情应该不会有问题。

2

就姚处长来说，劳伍与唐兵是手心手背，两个他都要扶起来，当然，他今年五十七了，时间有点紧，最好是两个一起扶，但有点困难，最近局里要解决一批干部问题，姚处长去探过局长的口风，问本处一次能不能提两个，局长说，职数有限，还要照顾到全局，因此一些优秀人才也只能慢慢解决。论资历、才能，劳伍弱一些，本来应该让唐兵先上，但这话没法与唐兵讲，如今劳伍送虎子、买房子，忙得不亦乐乎，功勋卓著，唐兵还在吃老本，这样，天平就有点斜了，首先是姚处长内心这架天平有点倾斜，一次他就在全处人员会议上放话。当然，他话不能讲得直白，他讲了一个故事，说过去渔人到河里捉螃蟹随身带个篓子，这篓子只有一个能让一只螃蟹进出的口子，逮着第一只螃蟹放进去时，要将口子塞起来，不然，螃蟹就要逃跑，但等逮着第二只、第三只的时候，这口子就开着了，不会有一只螃蟹能跑出来，你们猜猜为什么？全处高智商的人不少，包括唐兵、劳伍在内，猜了半天猜不出个原因。姚处最后揭晓谜底：当装进两只螃蟹的时候，它们都争着要爬出来，而那口子只能供一只螃蟹出来，它们你争我夺，就永远将那个口子堵上了。

唐兵、劳伍都听明白了，全处人员也都明白了，是让二位少帅各让一步，让一个先出来。这样会议结束之后全处的人都嘀嘀咕咕，有人说姚处是想让唐兵先上，也有人说是让劳伍先上，有人甚至要为此打赌。大家这么热烈并非狗拿耗子，因为这件事情涉及每个人切身利益，到时候是要投票的，大家都要归入一个人的门下，如果目标错了，就等于犯了方向性路线错误。而对于唐兵劳伍也犯嘀咕，姚处这是要尿哪一壶呢？因此，都来探姚处的底细。老江湖姚处长笑而不答，他认为该讲的在那个故事里都讲得明白。等到劳伍来探底细时，姚处板下脸，“你认为我要是推唐兵需要讲这个故事吗？你是唐兵的对手吗？你以为你有实力与唐兵争这个出口，我讲这个故事，就是让大家明白，让你小子先爬出这个口子。”这是劳伍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明示，又兴奋又惭愧，兴奋的是终于接近权力的核心部位了，惭愧的是这样的事情竟然悟不出来，还要姚处长明示，当然也不是自己缺乏这个悟性，而是得不到一个准信，一直闷葫芦里摇着让人实在不放心。

于是劳伍就将姚处长的最终谜底揭晓给众人听。开始大家并不相信，因为看到这几天姚处对唐兵特别好，唐兵母亲生病，顾不上这个谜底，母亲住进了医院，姚处说：“这几天你都用我的车，也是难得，又是你母亲，这是应该的。”唐兵想请几天假，但处里这几天特别忙，开不了口，姚处仿佛看出了他心事，说唐兵你就去陪陪你母亲吧，手上的事情交出来，我让别人办。唐兵说：“你交的那份报告我才写一半，别人对这段情况不清楚，怕写不了，还是我把它完成了再请假吧。”姚处说：“我对这个情况了解，我亲自来写。唐兵真的万分感动，处长这真是帮人帮到家了。”

唐兵是一直等到母亲病愈出院之后才听到这个谜底的，他感到受不了，觉得自己受蒙蔽受欺骗了，便当面质问姚处长：姚处，听说你要提拔劳伍，有这事吗？

“唐兵你坐。”“我只问你一句话，是不是有这样的事情。”

“是啊。”“姚处长，我跟你好几年了，我倒并不是说一定要提拔我，而是提拔劳伍我有意见，这人来处里这几年，他干了什么事情，旁门佐道、打流混世，搞阴谋诡计我要拜他为师，他能写还是能说，还是能经营能谋划全局？”

“唐兵啊，你看我的面子，还不行吗？再说，我可以拍胸脯保证在我退休之前，负责让你提拔，我在单位競競业业一辈子，全单位都知道你是我最中意喜爱的，到时候我说句话，领导是要给我这个面子的。”

“姚处长，你不明白我的意思，我要想说的不是这个，劳伍这个人，我与他为伍都感到委屈，你要让我看着他爬到我的头上，我受不了。”

“唐兵啊，你还太年轻，经历的事情太少，这叫做少年意气，人这一生是很复杂的，不可能一直是过五关斩六将，你跟我这么久，一些重要的东西还没学到手，做人要学会宽容与忍耐，学会等待，我向你讲的这几句话，并不是背背书本上的话，而是我一生经历所悟，你不仅要记住还要真正用起来。”

这天处里送白贵蒙退休，在欢送会上，姚处长借题发挥，说老白是个好同志，一辈子競競业业任劳任怨，成为一个技术专家，现在年轻人心志高这是好事，但不要认为实现自我价值的唯一途径就是做官，有些人副的没两年就想做正的，这一级的椅子没坐热就立刻要换更高的椅子。到时候就要提拔，差一会儿都不行，差一点就要对组织有意见，好像提拔成了必须的事情。哪有那么多的官等着你们去做，要做专家型的人才，中国几千年的封建文化就是一个官文化，这是糟粕，要反，要抛弃，我希望大家都要像老白学习，一辈子競競业业地过来，等到退休这一天，一样有成就感荣誉感。”显然，姚处长对唐兵的表现不满意，你小子，我是白疼你了，劳伍给我做了那位多，我能一没有点表示吗？

唐兵一听这话便不再说话，晚上大家为老白举行送行晚宴，气氛非常热烈，而唐兵喝着闷酒，一言不发，别人不好说话，老白因为退休了，他说：“唐兵，姚处长待你像兄长，你要敬他一杯酒。”没等唐兵反映过来，话头就被劳伍抢过去。“何止兄长，姚处长待我们这些年轻人一直像父亲一般，一个人一辈子要遇上几个人，这个人就是幸福的，家里要遇一个娇妻，在单位要遇一个好领导，好到什么程度？就像父亲一样，姚处长就是这样的父辈。”“不敢担不敢担。”姚处长笑眯眯地把酒杯举起来，酒桌上顿时有三五个杯子同举，这三五个杯子依然不包括唐兵。

众人敬过姚处长，就来敬劳伍，本来这个桌面上劳伍居于末梢，但今天仿佛主角是劳伍，几杯酒下肚劳伍已经红光满面，众人敬完，他又一杯杯回敬。劳伍有这样的本事，无论生熟，一圈酒下来他都能让众人记住他、让人佩服他，比如劳伍每天早上将他通讯录上的电话号码认真地背一遍，碰过杯后，常常要报出对方的电话号码，这让人觉得十分亲切，这是酒桌上的一些功夫，在敬酒的时候，不能一个闷屁不放就将酒喝了，那样真是将好酒遭踏了，要见人下菜，或夸或赞，一个个过堂，等将酒敬到唐兵时，唐兵把脸偏向一边，看也不看他一眼。大家都觉得尴尬，但劳伍笑脸一直挂在脸上，居上风的人不可能被居下风的臭气熏了。“我今天不能喝。”“唐兵，你可以不给我面子，但不能不给姚处长面子，不给老白面子。”唐兵还是不动，劳伍等了半天才见唐兵扬过脸来：“再喝我就要尿裤子了，你劳伍也弄个虎子来给我接尿吧。”“太不像话了。”姚处长一拍桌子站起来，愤怒地指着唐兵：“你想干什么？”大家忙站起来拉姚处长，姚处长脸色涨得通红，这样，酒就喝不下去了，宴席很快就散了。今天全处聚在一起为送老白退休，本来要热热闹闹的，要像办喜事那样热闹，可这个局面让唐兵操了，也有人说是劳伍狡猾，故意激唐兵失态，但更多的人都说唐兵书生意气，无论心中生多大的怨气，今天不该在酒桌上发难，这样会因小失大甚至要满盘皆输。

第二天唐兵来单位，很少有人与他打招呼，他也闷坐在办公室，一个劲抽烟，什么事情都不想干，不一会儿，刚退休的老白打电话给他，问他是否酒醒了，唐兵立刻说“对不起，昨天将你的台面操了，你千万不要计较。”老白说：“我已经个老朽无用的人了，哪里会计较这些，只是像你们这样的人来日方长，凡事要从长计议，做事千万不要图一时痛快。我想你还是去给老姚、小伍都说个软话道个歉，因为是在酒桌上发生的事，大家也未必计较，这是我的一个建言，听不听由你。”说完电话就挂了。唐兵放下电话深深叹了口气，沉思良久，然后说了声“去个鸟，谁怕谁呀。”

3

唐兵一度十分消沉，以为真的完蛋了，但不久，一个老同学找上门，约他去吃饭，这老同学可不一般，如今红运高照，做了市委书记秘书，是与市委书记不离左右的人。

实际上，晚上只要看电视，就能从荧屏上看到这位老同学，只是这些日子唐兵陷入极度消沉状态，连电视也懒得看。

顿时唐兵转忧为喜，这才叫天不灭我，不就是提个副处长吗？这样的事甚至都不要动用市委书记大驾，我这个老同学顺口向我们局长打个招呼，这事也就搞定了。唐兵并没有如实讲出自己身处的劣势，而是说：“最近我们局里要动一批干部，方便的话，你给我们局长打个招呼。”老同学满口答应，你们局长我们经常见面，我知道你平时的表现很优秀，这事应该没有问题。唐兵忽然想起什么，于是又问，这事要不要花点钱，要是花钱千万不能由你破费。老同学忙摇手，不用不用。

唐兵终于吃下定心丸，转而到处里来，神态仍作萎靡的样子，眼神里却多出一种东西，特别是看姚处长，越看越觉此人的腐朽，当初是抱着刘关张一起闹革命的心态投于姚处长门下的，姚处长也一度当他作张飞关云长看待，没想到姚处长是个心无大义之人，关键的时候尿裤子，三文二钱就将他打倒，要是我没有这个老同学，这次怕是彻底的完蛋了，想到这里，对姚处长简直就要咬牙切齿了。

这一天全局人员集中开会，就是宣布统一进行干部提拔调整的问题，这次提拔不同过去，过去通常是由处长提名，到群众中测评，过关后再拿到局党委会上讨论，这次则要走民主程序，首先文化考试，过关后要上台演讲，然后进行测评，最后到局党委会上讨论通过。这样，处长在这件事上的权限就小了。当然，这种情况下，走门子拉关系也变得很难，但这种方案正对唐兵的路子，无论测试、演讲、群众测评都没问题，最后在局党委会上讨论，因为有老同学的招呼，也应该没有问题，而劳伍这个人，第一个环节就够呛，即使跌跌爬爬能过去，第二、第三步可能都有问题。

未战先赢，唐兵彻底地翻转了脸面，完全是以一个胜家的气势来蔑视自己的对手，劳伍的大气球一时泄了气，人也就萎靡了许多，见人头半低着，大家自然识趣，难免要做下一些弃城降敌的事情。于是唐兵已经沉寂多时的办公室开始热闹起来。

这下轮到姚处长为难了，姚处长是个老官僚，在局里干了一辈子，过去从来干部是由处长选拔培养，只有这样，处长在本处才拥有一定的话语权，现在怎么就要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这让我们处长以后怎么管理，如今硬碰硬，劳伍肯定不是唐兵的对手，这以后，看着唐兵在处里横着走，他在处里就尴尬了。于是。他把劳伍找过来。

“现在提拔干部的方式改变了，这是局党委的决定，我也没有办法，公平竞争，靠的是实力，不晓得你心里有没有底。”他这样问，一是想探一探劳伍的想法，二是看看劳伍是否还走了其他的旁门佐道。劳伍摇摇头。“听天由命吧。”“这样不行，听天由命肯定不行。”“我这人你也知道，玩真功夫，我不如唐兵。”“事在人为，我估摸你最难过的是上台演讲。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样吧，我给你猜几个题目，猜出中猜不中就全看天意吧。”姚处长拿出几页纸来，上面有一手漂亮的钢笔行草，劳伍双手接到手中，着实感动了一把，人家处长把事情做到这个份上，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文化考试的门槛放得很低，多半的人都过了，唐兵、劳伍也都过了。紧接着就是答题演讲这一关。抽签决定上台名次，上台后讲台上有道题目，你看一眼之后，思考的时间不超过三十秒，然后必须在五分钟内回答这道题目。这些题目当然不是三加二等于五，多半有点像过去考状元的那种策论，过去考状元是将人关起来让你几天几夜的冥思苦想，而且是如今这个时间缩短到几分钟，要不说时代发展了，人也聪明了，如今的人随便抓个人出来文韬武略都是过去状元级的。唐兵上台时就是这样的感觉，那都是自己家里的事情，随他出什么题目，都能说得他花团锦簇，文意飞扬。果然，抽到的题目是《谈谈做领导如何创新》。这种题目在过去的文章中常常点到，或只言片句，或长篇宏论，这有何难的，这简直就是讲自己家里的事情，于是唐兵并未思考，张口即来。“显然我们这是个创新求变的时代，创新本身就是一种核心竞争力的体现，是一个民族的灵魂。为官一任，必须要将创新覆盖到工作的方方面面，为此创新必须要成为一种自觉的理念。一个优秀的官员写个标语、呼个口号，里面都应该能体现出创新的思维。既然是理念，就要广泛的传播，毛主席是个创新理念传播的大师，当年在井岗山，受敌封锁，却能就对付强敌的战略战术进行广泛深入地思考，形成一系列空前绝后的创新思想，这种思想的传播，点燃了一代人的理想和信念，以致于在长征路上大渡桥横、金沙水拍，红军还能做到万众一心，同舟共渡，这正是我们要学习的。”

应该说唐兵讲到这里，观念气势、外章内质都有了，结合本处的工作再具体一下，来个一二三，应该就能得高分了。因为这个场合特殊，底下除了局领导群众评委，还专门邀请外单位专家评委，还有摄影摄像，一般人看到这阵式就被震住了，心理素质差一些的，头脑一片空白，两腿打飘，额头冒虚汗，慌不择路地从自己的小粮仓里掏出三米二粟对付一阵就下台了，但唐兵一二三之后，觉得过瘾，脑海文思如涌，觉得自己答了这么多还没完全答到点子上。什么是创新？劳伍的行为难道不叫创新？别人给领导迸茅台、送红中华，他送虎子、送儿媳妇，这难道不是创新？创新一定还有别的说道，今天既然遇上这样的题目，就应该好好炫一把。于是他又说：“当然，创新也是一种文化，既然是文化就要分三六九等，我们讲的创新，是巍巍大道、堂堂正气的创新，不是小九九、弯弯绕、下九流的创新，比如领导得了前列腺的病，你可以帮他找专家、觅良药，尽同志友爱，这即是传统美德、也是时代创新，但如果你窥人天机，送人虎子，这是创新吗？，这是下九流，是百年之前宫廷太监的文化，这是我们要唾弃的。”

唐兵说完就下场了，各评委顿时目瞪口呆，通常对台上人的表现是比较好打分的，因为评分标准订得很细，而且相互之间还有个优劣比较，但唐兵这样的答题演讲，找不到个优劣标准，横向不可比，纵向不可判，顿时考场上熙熙嚷嚷起来，最后分数还是打出来，有人打得特别高，有人打得特别低，斩头截尾之后，还算一个较高的分值。

考试的结果，劳伍与唐兵都过了。劳伍答题演讲也得到高分，因为姚处长这个老江湖，一枪中靶打了个十环，他猜的那几道题目，其中就有创新问题，这样，劳伍一字不落的背诵了一遍，分值却在唐兵之上。

考试结果出来，首先是姚处长一块石头落了地，原来局长与他讲，只安排他处里一个晋升，现在全局统一解决走民主程序，让能者先上，处里这二位小将可能都会上，尽管唐兵与自己闹的不愉快，还在考场出他的洋相，但这事也不全怪他，自己在料理这件事情中确有未尽人意之处。因此，姚处长就像刚娶儿媳妇一样，在办公室里又哼起小调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劳伍向姚处长提取唐兵台上的作为，姚处长一笑。“劳伍，你是怕提了副处长，背上就就背不起一只虎子吗？”“我是个脸皮特别厚的人，哪里在乎这个，只是你这样的老处长，那么点大的一点事，这个唐兵得理不饶，一而再的用它作文章，就差指名道姓地损你了，我怕你受不了。”“没什么受不了的，不就一个虎子吗？我告诉你，那个东西真好，用起来真顺手，像我们上了年岁又有毛病的人，晚上起夜次数多，有了这把虎子，就可以偷个懒，抄起虎子就在床上解决问题。要说现在时代进步，各种商品琳琅满目，但肯定我们把先人一些好东西丢了，现在的人不是都想发财嘛，谁要是再来生产销售这个虎子，我可保他发大财。”姚处长说完哈哈大笑起来。劳伍觉得有点哭笑不得，心想，你老姚就要退休了，那把虎子你用着顺手，让唐兵这么上纲上线的一搞，真他妈成了我要背的黑锅了，这个黑锅老子是要背它一辈子了。

最终经过党委讨论确定的结果出来了，劳伍提了副处长，唐兵落选。

这个结果出乎多数人预料，但也在一些人预料之中，认为唐兵做过了，过犹不及。据说拉小提琴的在舞台上都要控制自己的情绪，何况是为官说话，此等撼动乾坤的大事，哪能张口就来，也是为官从政的必修哲学，同时这也是为人的一种智慧。从台面上说，唐兵的答题演讲辞毫无缺漏，你很难说他违反了什么，恰恰相反，他针砭时弊，切中要害，但显然，官员还需要另外一些素质，花开半朵、意表三分，官场上最忌讳黑白分明。唐兵恃才傲物，如果不彻底改一改，今后还要吃亏。

虽然这是小道消息，但很可能就是局领导讨论的结论性意见，因为已经有概括性结论性的东西在里面了。唐兵最终最到的结论性意见没超乎这些内容，因为是老同学亲口转告，因此相信，这就是局领导的意见。

竞选落败，唐兵百无聊赖，这次单位同仁都看出了劳伍的厉害，因此，都纷纷去给劳伍贺喜。唐兵落败，也让姚处长很是意外，让他颇感为难，好像自己从中作梗一样。其实，自己一直眼巴巴地希望二位同进，当然，自己也不好出来解释，这样会越抹越黑。他想，性格即命运，唐兵或许是中了这道魔咒了，也不知道此人能否从中悟出来，以后或有机会点拨他。

落败的唐兵惶惶不可终日，一日星期天在街上乱逛，忽遇一个熟悉背影，一看，是退了休的老白，就远远地叫他，老白正拉一三轮车的花草沿街叫卖。“老白，你怎么卖起花来了。”“我这人过去就喜欢养花，院子里放满了花，退休了闲得无聊，我就干起这个营生，不图赚钱，只想找个乐子。”老白拿起一盆花递到他手中。“这是海棠，花叶都很精神漂亮，放到办公室窗台上，叶衬花，花衬人，真的，你会受这花的感染，人会精神许多。”“唉，我这人这些日子倒霉，整个儿蔫了，不要说是盆花，你放个大花园子给我，我也精神不起来了。不过真要谢谢你，谢谢你给我的那个电话，在大家都像鬼一样躲我的时候，你给我来电话，真的，那个电话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唐兵，一些事情还是要看开，我这人一辈子没做官，可能在你们眼中我是个没出息的人，可我有办法活得滋润，六十岁的人也没个喜心事儿，但整天就是乐呵呵的，我老伴说我都快乐成一支花了。她说，你乐什么？你有什么可开心的？一辈子没做上官你还乐。我就想，这官儿整天烦神劳形的有什么做头，还要闹个面红耳赤，唐兵，人这辈子不容易，要混个进退自如更不容易，凡事看开一些，或许找到你能拥有的快乐。”

唐兵点点头，他抱起老白递过来的那盆秋海棠，想着要付老白的钱，老白连忙摇手。“不要臊我，以后没事上我家去，一院子的花草，咱俩坐在中间下象棋、品春茶，是一种千金难买的生活。”

唐兵点点头，他认真地看了看花，猛的觉得，花与人一样，心底里一定也贮藏了一些苍凉的东西，红肥绿瘦，便也惹人一起感伤，这盆花，终有花开花落的时候，因此，不能把它请进办公室去。唐兵走出不远的地方，回头看一看，已经没了老白的身影，就将那盆花丢进垃圾桶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