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场雪

林梢客 短篇 百味人生 2012-01-02 18:49 责任编辑:文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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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细腻的笔触,渲染着一场悲情的故事。悦颜的踌躇,叶林的执着随着情节的铺陈栩栩如生。其实,围城里总有或多或少的不适,适度的包容,或许会让本该陌路的彼此走向温暖;肆意的放纵,亦会让原本温馨的家庭走向深渊。不错的小说,荐赏。

那年的最后一场雪,来得突兀而怪异,本已是春暖花开的季节,却毫无征兆地落了一场大雪,无声无息地,一夜之间便覆盖了整个世界。清晨起床,悦颜习惯性地扶窗下望,那一天一地的洁白,惊撼了她柔静的心宇。但是随即,渐次膨胀的欢欣便漾溢了满脸,眉宇间微笼的愁霭,竟是顷刻无迹。

伴随着7点整的报时音乐,放在小几上的手机也“嗡嗡”叫着震动起来,悦颜没有细看便按下接听键,一个沉厚的男音低低地唤着她的名字:“悦颜!”是叶林。

悦颜习惯性地轻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她和叶林已经好久都没有联系了,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悦颜,我是路过,刚到,现在就在你的楼下。穿暖一点下来,我陪你去玩雪。”

“什么?就在楼下?这么大的雪,你是怎么来的?”悦颜有些震惊。

“不要管那么多,下来好不好?求你了,最后一次,我发誓是最后一次!”叶林弱弱地哀恳。

“好吧!稍等。”悦颜无奈地应许了。她慢慢地把自己收拾好,心事重重地走下楼梯,打开了深锁的楼门。

一辆车静静地停在门口,穿着大红棉服的叶林正用清洁刷除去车上的积雪。看见悦颜,叶林笑了一下,眼波里闪动着的温暖,瞬间消融了悦颜心头刻意堆积的凛冷。聪明如悦颜一眼便已看穿,什么路过,什么刚到,根本就是经不住推敲的谎言。车上厚厚的积雪、来路已被覆平的车辙已经表明,他很早就来了,定是怕打扰她休息,一直等到7点才肯打电话给她。

雪后行车很危险,叶林紧抿着嘴唇全力驾车,悦颜也沉默着,思绪却在肆意飘飞,云烟般拂过那些纠结着美丽和哀伤的过往。

悦颜和叶林是大学同学,也是曾经的恋人。大学在北方某城,出生在冬天的悦颜,最爱的便是下雪的日子。每次下雪的时候,叶林都会带着悦颜到茫茫雪野玩个痛快。悦颜本是个安静的女孩子,可是一看到雪,立刻就像变了个人一样,活泼泼地笑啊、跳啊、闹啊,眼波里流动的欢欣令叶林心醉神痴,恨不能天天都是这样漫天飘雪的童话人生。

悦颜和叶林郎才女貌,是人人看好的校园“仙侣”,可是如此美丽的爱情,却在毕业后因为双方父母的百般阻挠最终夭折。泪流过,心痛过,后来便在家里人的安排下,拥有了各自的婚姻和家庭。如果皆是幸福美满的人生,想来也会相安无事地一直走下去,不再有交集。因为都是善良的人,都是宁愿自己受伤,也不肯背负别人的人。否则当初也不会在父母的软硬兼施里含泪放下所有的坚持。

再一次见到叶林,已是八年以后。那一天悦颜从丈夫身边逃开,带着遍体鳞伤投奔了当年同宿舍的挚友梅子,她在百公里之外的另一座城市。父母在一场车祸中丧生,这个世界上,悦颜已经没有一个亲人了。

“帮我,离婚!”说完这句话,心力交瘁的悦颜便昏倒在梅子的怀里。当她醒来的时候,她看到的却是叶林,坐在床边深深地凝望着她,眼里是掩抑不住的疼痛。

“是我告诉叶林的,我想也许他能给你更多的帮助。”梅子看着悦颜小心地说:“你不会介意我的自作主张吧?我忘了告诉你,叶林就在这座城市,而且和我住得很近。”

颜用被子将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严严地盖住,眼泪像决堤的江水滚滚涌落。结婚后不久,人格上有缺陷的老公便借口悦颜不是真心爱他常常找茬吵闹,后来愈演愈烈,特别是父母离世后,他更是有恃无恐,家暴几乎成了家常便饭。如果不是被逼无奈又走投无路,一向隐忍、自尊的悦颜怎么可能跑到也是数年不见的梅子家呢?叶林的眼泪潸然而下,他将悦颜的手紧紧合在自己掌中,坚定地说:“悦颜,别怕。以后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我会帮你,我会陪你,一直到……永远!”

“永远?”悦颜愣住了,这句话,许多年前叶林也曾说过,只是最终成空。

用了近两年的时间,悦颜才在叶林他们的努力下彻底摆脱了那个恶魔一样的前夫。叶林和梅子都极力劝说悦颜迁到他们所在的城市定居,也好有个照应,可是悦颜坚辞拒绝了。她知道,因为她的事情叶林投入了太多的精力和物力,叶林的妻子已经非常不满,他们平静的婚姻因为悦颜的突然出现也开始频起波澜。如今自己的事情已经彻底解决,悦颜明白她现在应该做的就是悄悄地退出,从此永远在叶林的生活里消失,否则叶林将永无宁日。毕竟叶林的岳家,在当地也是颇有财势的,而且听说他还有个愣头青般的小舅子。

初始的时候,叶林还是会经常来看悦颜,陪她出去散心,帮她解决一些她应付不来的事情。可是自从梅子告诉悦颜,每一次叶林从她这儿回去后,他的妻子都会大闹一场,他的脸上常常带着指爪的伤痕,悦颜便开始狠着心将叶林拒之门外。后来更是QQ不上,电话不接,彻底断了和叶林的所有联系。她想,自己已经被婚姻伤过一次,不能再让别人因自己而受伤。虽然他们只是像朋友一样清白相处,但是没有人会相信他们的清白,包括梅子。

算来,悦颜和叶林已经近两年没有见过面了。

叶林将车停在了郊外一片空旷的野地里,和悦颜一起下了车,雪如软柔的厚毯,踩下去竟然深及脚踝。这么美丽的雪,却第一次无法愉悦悦颜的心境。她只是将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愣愣地站在茫茫雪野上,感觉自己渺小如一粒尘埃。

叶林站在悦颜身后伤感地说:“悦颜,今天请放下所有的思想包袱,让我再陪你尽兴地玩一回吧!我感谢上苍赐予的这一场雪,让我有了来见你的勇气和理由。不过我发誓,这真的是最后一次来看你。我的公司要派我常驻南方市场,我决定带我的妻子和孩子一起去那边定居。遥遥千里,我也许不会再回来了,你自己要好好保重。今生我们虽然爱得深挚,却无缘相守。虽心有牵挂,却无力相护。一念之差负你终生,是我此生最大的罪过。妻子虽然霸道,一双儿女却是无辜的,原谅我不能放弃我的婚姻。况且我知道即便我有心放弃,以你的心性也绝不准许。今生尚不能把握不能掌控,所以我也不敢奢望来生。我们,只有今天了。让我们再心无旁骛地相守一日,好不好?”

悦颜转过身静静地凝视着叶林,好久好久,才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

叶林送悦颜回去的时候,已近黄昏。楼门口停着一辆奶黄色的小轿车,上面乱七八糟贴着许多另类的车贴。叶林感觉这车子有些眼熟,却并不曾深想,只是微蹙了下眉峰便把车稳稳地停在了那辆车的后面,然后下车走到另一边,为悦颜拉开了车门。

“终于被我等到了,你果然是和这个*在一起。”突然,一声暴吼在身后炸开,震惊了正在告别的叶林和悦颜。他们转过头去时,看到前面车上下来的竟然是叶林的妻子,还有她那粗壮彪悍的弟弟,叶林的小舅子。叶林的妻子一叠声地吼骂着,而那小舅子却是握着一把尖刀,杀气腾腾地直奔悦颜而去。

“悦颜!”反应过来的叶林惊呼一声,一下子跳过去张开双臂护住了尚不明所以的悦颜。“噗”地一声,那锋利的雪刃深深地没入了叶林的胸口。

“叶林!”悦颜紧紧抱住正慢慢倒下去的叶林,凄声地呼唤着。

“都是你个狐狸精害得,我捅死你,捅死你,捅死你!”叶林的小舅子看到误伤了姐夫,呆了呆,竟然又拔出刀疯狂地向悦颜身上乱戳一气。悦颜不躲不闪,竟然一直那么紧紧地抱着叶林,渐渐地没了声息。

警察赶来的时候,叶林的小舅子已经将姐姐拖拽上车惊慌失措地逃跑了。悦颜依然保持背后紧紧拥抱着叶林的姿势,两个人静静地躺在雪地上,身下的皑皑白雪已经被汩汩流出的鲜血染成了刺目的红,就像热烈如火的彼岸之花,悲壮而凄怖,绚烂而诡异。警察俯下身去查看的时候,叶林的眼睛竟然还能睁开,他闪了闪眼睛静静地说了声:“这样也好,谢谢成全!”然后就闭上了眼睛。唇角分明还牵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眼角却淌下了一串晶莹的泪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