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大妈的早晨

流矢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12-29 17:38 责任编辑:颜真卿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30739
编者按

尽管只是一个早晨,却是很多人和事的缩影。从中可以窥见那些对于城市来说是外来者的人们,在生活里的艰辛挣扎,有的绝望,有的依然期望,并乐观地等待未来的美好。人生百态,全部呈现在读者的面前。很真实的笔触,问好,写文快乐!

晨曦初露,城市还处在一片宁静中,街道两旁的路灯还睁大着桔黄的眼睛忠实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马路的一侧,高高的围墙绵延几百米,围住了一家规模庞大的重型机械厂。马路的另一侧是一条季节河,河岸上是新崛起的“城市村庄”。城市的扩张是这个曾经田园牧歌式的小村庄因出售土地而迅速暴富。几年前的土墙瓦屋如今已被一片青一色的洋房小院所代替,过去的泥腿子农民摇身一变成了城市居民,“寸土寸金”也不再只是一个夸张的概念。你看,这些洋房小院的围墙,一律由低矮的出租屋所代替。这种一本万利的生财之道,使这里的人们更真切地意识到身居城市的优越性。

胡大妈的早晨便是从这其中的一个院落——韦家大院的出租屋里开始的。

此刻,韦家大院的一角已经亮起了灯光,年轻的妻子欠身推推酣睡中的丈夫,轻声说:“起来吧,都四点了。”丈夫呓语般地咕哝了一声,伸胳膊蹬腿地抻了个长长的懒腰,一侧身抱住了妻子柔软的身体。妻子柔情地抚摸着他那光光的脊背,许久才硬起心肠说:“快起来,去晚了就接不到好菜了。”丈夫发狠地在妻子的胸前拱了两下,这才恋恋不舍地爬起来。两人轻手轻脚地穿衣下床,生怕惊动了左邻右舍的酣梦。十几分钟后,他们便推着一辆半旧的人力三轮车,静悄悄地出了院子。

院门关上时的一声轻响,惊动了住在院子边上卖饼子的中年夫妇。因为习惯,每天凌晨,不管卖菜的小两口怎样蹑手蹑脚,那院门合上时的一声轻微的响动,总是准确无误地敲在这对中年夫妇的生物钟上,两口子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女人伸手扯亮了电灯,看一眼男人说:“醒了就起来吧,今天得多烙一锅饼,昨天就没够卖。”男人夸张地打了个呵欠,眼睛望着屋顶,忽然神往地说:“啥时候咱俩也放天假,睡个囫囵觉。”女人边麻利地穿衣服边笑道:“等攒够了娃子们上大学需要的钱,咱就放假,放长假。”“到那时,咱就夫妻双双把家还,再不呆在这城里受洋罪了。”男人的眼睛变得幽深,语气里有一份沧桑。女人又笑,“你不是说过要到这城里到处走走看看么!”“球看头!不就是车多人多房子高吗?”“就是,还是咱那山沟沟里的家好。”女人轻轻地叹了口气,似乎是不经意的。

当这两口子开门出来的时候,就见门对门那个捡破烂的老奶奶,带着一脸烧伤的疤痕,扁担头上绑着几个蛇皮袋子,佝偻着虾米般的腰也出门了。

接着,光棍老龚和龙氏父子也都相继开门出来。

龙氏父子五人是趁农闲出来搞副业的,他们个个虎背熊腰,力大如牛。就是年近六十的老龙也是腰板挺直,虎步生风,百十斤重的石头掂起来能举过肩膀。建筑工地上的老板最喜欢的就是他们这种人,老实,肯出力气,不在工价上斤斤计较,一小时几块钱,累得污汗白流也毫无怨言。光棍老龚却要滑得多,到底在城市里混得日子久了,不同于一般的乡下泥腿子。

随后,胡大妈的门也开了,先兔子似的蹦出个伶俐可爱的小男孩,五六岁光景,敦敦实实的,一边用手捂着裆部,一边飞快地往院子西北角上的厕所跑去。头发花白,但腰身硬朗的胡大妈拎着个水桶跟出来,一边往水池子里去接水,一边自说自话:“小鬼孙,不是尿憋急了还不起来呢!”

当卖饼子的两口子用平板车推了炉子、案板等一应物什出门的时候,龙氏父子正端着饭碗在院子里吃早饭,剁青椒下白面条。面条的热气带着青椒里的蒜香味弥漫了整个院子,馋得光棍老龚也端着碗去老龙的碗里扒拉。老龙骂道:“馋死你了?自己去屋里拈么!”大家伙一边吃饭一边也说些从河对岸工厂的广播里听来的新闻,但很快各人都吃完了饭,相跟着出门了。

当胡大妈收拾完屋子,打扫干净院子,准备送孙子上学的时候,住在院子最旮旯里的那个四十多岁的老妓女刚刚“下班”从外面回来。她见了人照例和善地笑笑,并不言语,或者说根本就不指望有人能跟她打腔。她径直回到自己的房间,关起门来补充夜间损失的睡眠,更为了下一个晚上能有精神应付那些精力旺盛的老色鬼。

当阳光明明亮亮地照进院子里,照在房东家那栋漂亮的小洋楼上,照在铝合金镶嵌的茶色玻璃上,反射到人的眼里便有了一种刺目的光芒,连院子两边那两排低矮的,灰朴朴的石棉瓦房都闪出一种不甘寂寞的光泽。

胡大妈把孙子送上学转回来的时候,正看见那个年富力强的男主人气宇轩昂地下楼来开车库的门,于是胡大妈便很懂事儿地为其拉开院门,并站在一边恭候男主人和他的“奥迪”驶过之后又把院门关上。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房东家那窗帘低垂的卧室,知道女主人还在睡觉,不到十点是起不来的,心里就不由得羡慕起这有钱人的好处了——孩子上贵族学校,男人也不知道是做哪一行当的,反正有大把大把的钞票供女人随意挥霍,打麻将、泡舞厅、钞股票,那进进出出的钱就像树叶一样,多得似乎不像是钱。

想到钱,胡大妈的心就像刀割般地疼起来,记忆的闸门缓缓打开,就像硬生生地撕掉一个结在伤口上的硬痂。十年前,她唯一的儿子正上高三,而且成绩优秀,为了给儿子预备上大学的钱,老伴和乡邻一起去山西煤矿上挖煤,却因为煤矿塌方而悲惨地结束了他不足五十岁的生命。儿子也因这个沉重的打击而高考失利。如今,儿子媳妇又是为了挣钱而去南方打工,一去就是好几年。去年两人一起回了老家一趟,把她祖孙俩从八百里外的大山沟里弄到这城市里来寄住,为的就是能让孩子接受更好的教育,将来能有出息。住在这城市里,连喝口凉水都要钱,更不用说那高昂的学费了。想想这钱的来之不易,她就无法不心疼;再想想为了钱在异乡喋血殒命的老伴,她就感到她的心在流血。

胡大妈从自家身上又想到了在这院子里住着的其他人。那卖菜的小两口,还是新婚呢,以前在河对岸的工厂里做临时工,后来因为厂里精简人给辞掉了,两人就买了一辆旧三轮车贩菜卖,起早贪黑的,无论刮风下雨都没有间断过一天。听说是要攒够了钱在这城里买房子的。这城里的房子就恁好买吗?动辄几十几十万的。她就是想不通,那房子还能是金子垒成的?火柴盒样四四方方的一块块儿就要那么多钱,够黑心的!

还有那卖饼子的,说是儿子在上大学,闺女明年也要考大学了。那学校根本就是个无底洞、吃钱机,有多少钱都填不满它。对此她是深有体会的,好像那城里的学校压根就没打算让咱乡下娃子去读书。那两口子每天一早一晚出去卖饼,也是两头不见天,也不知道一天能赚几个钱。她有次出去买菜,顺路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买饼的城里人也太不值价,明明有着大把大把的钱,却偏要少付一毛两毛的,还要叫“添一个,添一个,我买你这么多,多照顾你一回就有了。”胡大妈看着心里就愤愤的,只想骂那买饼的人没良心。她也真佩服那卖饼的两口子好脾气,不但不恼,还始终陪着笑脸,真让人窝心。

再说那个老妓女,其实也挺可怜的。光棍老龚偶尔也会成为她的顾客,所以便有消息零零碎碎地传出,说是她以前的男人跟野女人跑了,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要吃要穿要读书要花钱,她只得把孩子丢给公婆,自己出来打工,起初在一家酒店帮忙,遇上了一个待她好的男人,本以为生活出现了新的转机,谁知对方新鲜一阵过后又一脚将她踢开了,她从此也就破坛子破摔。一个年老色衰的女人在风月场中混,其实也挣不了几个钱。有钱有势,舍得大把花票子的男人自然要找年轻漂亮的小姐,饥不择食的只有那些手中拮据的色中饿鬼,属下下下三流的男人,既没情调又没道德,甚至连起码的游戏规则都不遵守,完事之后才声言自己身无分文的也不乏其人。胡大妈有一次就亲眼看见那老妓女提了一双半旧的男式皮鞋回来。想想,女人为了钱把自己作贱到这个份上,也真是够惨的。

至于那个捡破烂的老奶奶就更不用说了,六七十岁的人了,而且儿孙成群,但儿子们铺了地毯的商品房里没有她的容身之地,唯一的女儿倒有心接她去住,但硬性的老人却不愿意去住。她觉得,自家的儿子都靠不住,何况是女婿?她不愿意给女儿添麻烦,更不愿让女儿因为她而受委曲。她每天孤独地来,孤独地去,有人问起她脸上的疤痕,她总是轻轻地摇摇头,似乎不愿意触及那伤痛的往事,

龙氏父子在距城百十里外的山里,各有一份过得去的家业,又个个一身蛮力,农闲时节出来挣点外快,顶得上一季收成,比起光棍老龚,实在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就说那老龚,一把瓦工刀从他二十出头就跟着他出来捞世界,到如今,四十出头的汉子了,除了那把瓦工刀依旧一无所有,别说娶妻生子是海市蜃楼,有时碰上十天半月没活干的时候,连吃饭都成问题。凭良心说,老龚也不是个挣不来钱的人,只是手太散,没个算计。只要手头有钱,谁到他屋里去,谁就是他的朋友,必定盛情款待,今朝有酒今朝醉,全然不管屋里有没有隔夜粮。在女人面前尤其慷慨,或许是因为太渴望女人,所以才太轻信女人,只要是跟他上过一次床的女人,几乎都三百五百地从他那借过钱,这“借”出去的钱,当然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胡大妈也曾劝过他,攒点钱成个家!老龚却牛眼一翻,冷笑一声说:“与其攒了钱让披着人皮的畜生骗去,倒不如拿来跟瞧得起我的朋友,瞧得起我的女人一起花了痛快。”老龚这是一朝被蛇咬,终身怕井绳。听说他曾经也很攒过一笔钱,那已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的老龚血气方刚,浑身是劲,对未来充满信心,缺点就是太没心计,对这人心诡诈的城市缺乏应有的警惕性。他因为觉得自己租赁的屋子简陋破旧,不保险,就把自己一个为数不小的存折交给他当年的房东保管,或许他以为这房东早不见晚见,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就像他家乡里的那些左邻右舍一样,个个亲亲热热,胸怀坦荡,谁知后来,当他急用钱时去向房东要存折,却被房东倒打一耙,说他讹诈,要扭送他去派出所。老龚栽了这个跟头之后,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胡大妈坐在自家门前,一边在洗衣盆里搓衣服,一边想着院子里住着的这些人家,忽然一声刺耳的锐响在院子正中的水泥地上炸开,吓得她这把老骨头差点从凳子上弹了起来。随后有女人的骂声传来:

“韦应东,你个婊子养的,你一大早就出去给你姐姐妹妹收尸呀……”

胡大妈抬头看去,见女主人正披头散发地扑在二楼的一个窗口上又哭又骂,她像往常遇到这种情况一样,连人带物退回屋内,静待女主人发泄完毕之后,再出去打扫院子里那些无辜遭殃的物什。

这会儿,她从女主人的哭骂中渐渐听出原委来了。大略是:女主人昨晚跟男主人说好了,今天一起开车回娘家给她妈做六十大寿,谁知当她一觉醒来早已人去楼空。胡大妈不由叹息:这有钱人也有有钱人的不如意处,就拿这女主人来说吧,每天穿金带银,吃香喝辣的,可好日子就不得好过,三天两头摔东砸西,又哭又闹的,男主人在家就跟男主人闹,但大多数时候是自个跟自个闹,似乎心中憋了天大的委曲,隔几天不发泄一次就活不下去一样。看来钱太多了,也未必就是好事。

胡大妈一边这样散慢地想着,一边探头往院门口看去,心想:那卖饼的两口子这时候该回来了。

卖饼的两口子确实已经收摊了,男的推了平板车往回走,女的用方便袋装了几个卖剩的饼子拐进菜市场来。她在喧闹拥挤的人丛中,在那个固定的老位置上找到了邻居卖菜的小两口。他们的摊子摆得真不小,黄瓜、茄子、苦瓜、丝瓜的……总也不下十几种菜,这时候正忙得不可开交。卖饼的女人帮着照应了一会儿,待他们摊子前的人少了,才说:“你们还没吃饭吧?”卖菜的小两口笑笑说:“忙过了这阵儿子再吃也不迟。”女人于是递上手里的袋子说:“剩了两个饼子,你们先嚼一口压压饥吧;给我称五斤韭菜。”卖菜的女人接过来,毫不客气地啃了一大口,似乎饿极了。男人麻利地称了韭菜,装袋子的时候顺便苦瓜丝瓜地装了一些进去。卖饼的女人也不推辞,只在付钱的时候多扔了几块钱就匆匆地跑了。

龙氏父子所在的工地上正在砌挡土墙,老龚也在。他虽是个瓦工师傅,但这几天没接到合适的活儿,只得屈尊跟龙氏父子一起抬石头。老板腆着个大肚子在一旁监工,天气虽然颇有几分凉意,但民工们都脱得只剩下贴身的内衣。尤其是龙氏父子,那胳膊上、胸脯上鼓起的一疙瘩一疙瘩的肌肉,看得老板好生喜欢,心想:多得几个这样的劳力才好。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出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他按下接听键,里面传来一个女人怯怯的、慌乱的声音,甚至有点语无伦次,但他到底还是听清楚了,是龙氏父子的家属打来的,说龙老三的媳妇把家里的猪、牛都卖了,携款跟人跑了,让他们父子赶快回去找。他接电话时,龙氏父子都在听着,刚刚还生龙活虎的一群,这会儿都僵了,龙老三的腿都开始抖了。只一刻,便都各自提了扔在一旁的衣服直奔公交车站而去。

老板不无遗憾地看着他们离去,忽然又喊了一句:“找到了早点回来!”

龙氏一走,本来热闹的工地一下子沉寂了,各人都有点蔫,似乎担心明天或是后天自家的婆娘也会跟人跑了。老龚更是一改往日的嘻里哈拉,一屁股坐在地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来点上。老板吆喝道:“干活干活,别他妈的都跟蔫鸡巴一样,不就是个女人么,跑了再找一个就是,别的不敢说,女人不是多得很;我今早上起来觉得凉凉的,就跑到美容美发厅里抱着个女人暖了暖才到这儿来的。”老板在他的自鸣得意中接触到民工们冷冰冰的神色,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遂讪讪地往另一边去了。

中午下班的时候,老龚一个人无精打采地往回走,边走边想着走了的龙氏父子,想着那个让他们全体撤退的原因,心里便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在穿过附近厂区园林的时候,依稀瞥见假山背后有女人的身影,他的脑子里迅速幻化出裸体女人光滑的肌肤,以及那诱人的高胸丰臀,旋即,他觉得体内有一股原始的力量在膨胀,胀得他浑身难受,他向四周看了一眼,嘴里骂了一句下流话,突然对准曲径通幽处的一个大石礅子弯下腰去——

“嗨——哟!”老龚使出浑身的力量,硬是把那个百十斤重的大石礅子掀了个屁股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