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洗澡

那天下午，平庸的奶奶给了平庸三个一分钱的硬币，他奶奶再三地嘱咐平庸说：“把钱放到口袋里，千万可别把钱给弄丢了。路上不要像个调皮猴子似的，一蹦一跳地不老实，小心跌倒了摔到哪儿。到了洗澡堂里，好好搓搓身上的灰，别光顾着玩，给我洗干净一点，你听见了吗？……”

平庸的奶奶一边朝着平庸唠叨着，一边用一条旧毛巾包裹着一块像山桃核那么大小的肥皂头递给了平庸。平庸一边哼哼哈哈地随口应付着他奶奶，一边高高兴兴地接过他奶奶手里的毛巾，转身一蹦一跳地就跑出了家门，兴致勃勃地跟哑巴、小五一路打闹着跑到澡堂子里洗澡去了。

六十年代末期，一个普通工人家庭里的小孩子，一个星期花上三分钱，买一张洗澡票，尽兴地到澡堂子里洗上一个热水澡，那就已经是一件挺不错的事情了。

星期天，澡堂子里的人挺多的，大人、小孩，几乎人人都在大池子里洗头洗脸，一个个地把全身上下都打满了肥皂沫，然后往大水池子里那么一泡，顿时，人们身上的那一些灰白色的肥皂沫就没有了，全身上下也都变得光滑滑的，可大水池子里的清水，用不了一会儿工夫，就浑浊地成了一种藏青色的肥皂汤。尽管大水池子里的水不卫生，可大家都司空见惯，习以为常了，一点也影响不了人们泡在肥皂汤里洗澡的情趣。那个时候，澡堂子里头好像根本就没有不准在水池子里打肥皂这么一说。

平庸坐在水池子的沿边上，专心致志地往身上打肥皂，全身还没有打完，那块像山桃核似的肥皂头就已经让他给揉吧光了。平庸双手浮皮潦草地搓完滑溜溜的肚皮，一抬头正好看见哑巴站在水池子中间，瞪着双眼，咧着嘴巴子，冲着他怪怪地笑着。

这个哑巴朝我笑什么呢？他肯定是没干什么好事。平庸心里这么琢磨着的时候，就感觉着自己的后背上有点热乎乎的。他回头一看，好家伙，小五正捏着小鸡鸡往他的后背上尿尿呢。

怪不得哑巴的表情这么怪，一脸坏笑地看着我。原来是小五在朝我发坏。好小子，你给我等着吧。平庸心里这么想着的时候，便歪着脖子，冲着小五恼怒地一笑。尽管平庸的脸当时都被小五给气得变了型，成了猪肝的颜色，可平庸还是忍耐住了，他一声没吭，转过头来，猛地一下子就钻进了肥皂汤是的水池子里头去了。

平庸潜在水池子里，紧紧地闭着嘴巴，用手捏着鼻子，静静地憋着气，等到他实在是憋不住气了，这才猛地一下子从水池子里站起身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这个时候，平庸站在那儿寻思着，这一回身上可没有小五尿的尿了。

平庸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重新地坐在了水池子的边沿上，他面无表情，一声不吭，连看小五一眼也没有看小五一眼，就装做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似的，用双手撩着水池子里的肥皂水玩。他玩了一会儿，就蹲在水池子里，露着个脑袋，眯缝着双眼，偷偷地观察小五在干什么。

小五站在水池子外边见平庸漫不经心地泡起热水澡来，一点动静也没有，感觉着挺奇怪的，瞪着一双大眼睛傻呆呆地看了平庸好大一大会儿，看平庸真的是没有把他刚才往平庸的后背上尿尿的事当作一回事，也就无趣了，便默默地坐在水池子的沿边上，开始往自己的身上打起肥皂来。

平庸偷偷地看着小五坐在那儿往自己的头上和脸上都打满了肥皂的时候，就连忙悄无声息地走出水池子，趁着小五弯着腰在水池子里洗头的时候，很麻利地站到了水池子边沿的上面，居高临下的捏着小鸡鸡，看着小五刚刚抬头的那一刹那之间，对着小五的后头顶就尿起了尿来，尿了小五一头一脸的黄尿，惹得周围的人们都哄堂大笑起来。平庸开心极了，跳到水池子外面的水泥地上，双手拍着掌，笑地哈哈的，几乎连眼泪都快要笑出来了。小五扭过头来狠狠地瞪了平庸一眼，也顾不得怎么地平庸了，他赶紧转过头去，一个猛子钻进了水池子里憋起气来。

说话之间，平庸往小五头上尿尿的那件事情就已经过去三十多年了。前天晚上，平庸坐在家里看电视新闻的时候才知道，从小心眼子多，虚伪做作，喜欢捉弄人的小五，现在已经成了要风得风，要雨有雨的建设局局长了。平庸看着电视机里已经发福、秃顶的小五，心里寻思着，这个家伙也见老了。一时触景生情，也就油然地想起了他们三个人当年去洗澡的那件小插曲。

平庸和小五同在一个城市里生活，自从高中毕业之后，小五他们家搬到了新抚区，他们俩就再也没有见过面。昨天晚上，巧合了，他们俩竟然在春风桑拿中心洗桑拿的时候碰见了。小时候的好朋友见了面，相互之间难免都要客套那么几句闲话。就在他们俩亲亲热热寒暄的时候，他们俩的心里几乎都感觉到了他们俩之间已经有了那么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距离感。我们俩家长里短的几句话说过去之后，几乎就像两个陌生人似的，谁也找不着什么话可说了，一时之间都显得挺不自然，还挺尴尬的。他们俩相互朝着对方干笑了笑之后，就连忙借故各忙各的去了。他们俩少年时期的那种今天打破了鼻子，明天还是好朋友的真挚友情，已经犹如黄鹤一去不复返了。

平庸躺在清澈见底的水池子里，静静地冲着海蓝色的浪花，心里反复地琢磨着，刚才我和小五的那种陌生感觉，究竟是怎么产生的？是距离的原因？还是我现在仍然还是一家公司里的一般职员？

成年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多年形成的社会生活圈子，不是一个社会生活圈子里的人，说话、办事那是很不容易弄到一块去的。人们的社会地位不同，也就没有什么共同的话题了，既是就是偶尔地相聚在一张桌子上喝酒，彼此的心里头都不会很痛快，那酒是喝不到一块去的。从古到今，社会环境、市侩哲学改变了许多人。

少儿时期的友谊必究是少儿时期的友谊，自己闲着没事的时候，回忆回忆也就行了，琢磨多了，也没有什么多大的意思。平庸心里这么想着的时候，就从水池子里站起身子，随口喊了一个服务人员给他搓背。

春风桑拿中心离平庸他们家不远，这几年来他几乎是每个星期天的晚上都要去蒸蒸桑拿，享受享受那种即保健又养生的洗澡。

春风桑拿中心里的环境幽雅、设施齐全、卫生干净，服务人员的服务态度也挺好，尤其是那里的价格，相对市里的那一些有色情服务的桑拿中心来讲，也还算是挺便宜的。

门票十元钱一张，去洗澡的时候，客人什么东西都不需要自带，什么毛巾、香皂、牙膏、洗发水、刮胡刀的……那里头应有尽有，都是免费地随客人们享用。另外，按摩十元钱，足疗五元钱。搓背、捏脚、掏耳朵，这三项服务加起来一共才九元钱。平庸每次花费三十四元钱就能够尽情地享受一个多小时的服务，那确实是一种挺合算的保健享受。

平庸他们家里有个乾隆沐浴桶，他要想泡个热水澡，几乎天天都可以，可在家里泡热水澡，他老婆不给他搓背按摩呀！当然啦，有时候，他老婆高兴了，也能给他搓搓背，掏掏耳朵什么的，可他老婆从来都不喜欢给他捏捏脚。再就是，在家里头洗澡，平庸找不着在桑拿中心里那种被人服侍的安逸感觉。在家里头洗澡，平庸也就是自己敷衍了事的应付自己罢了，他根本就没有像在桑拿中心里洗的那么舒服、那么惬意、那么干净。

这些年来，几乎是每个星期的星期天，平庸吃完晚上饭，吸完一支香烟，喝上几杯清茶，稍微休息一会儿，就要散着步，溜溜达达地到春风桑拿中心里去冲冲浪，蒸蒸桑拿，享受享受那里的卫生保健服务，然后便精神饱满地回到家里好好地睡上一觉，做些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