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爱怨
一个很温暖的故事,朴实的乡村气息也在字里行间洋溢。行文翔实,情感饱满,读来耐人寻味。
有个苗家姑娘叫妹四。
一
秋雨连绵交织了好几天。天地一改前几日舒心爽气的模样,变得沉郁了。这天依然还飘着雨丝,密密交缠着,粘稠得很,抽也抽不走。云雾锁山,天沉沉的,地漉漉的,人心里也是湿漉漉的。无风,炊烟从低矮的瓦房里出来,磨磨蹭蹭,懒懒地升起来,缠住低矮的雾脚,纠结在一起。
阿玛(苗族对父亲的称谓)坐在火坑旁无声地搓着玉米。阿大(苗族对哥哥的称谓)蹲在火坑旁埋头修理着那台永远都修不好的影碟机。火坑里的火并不热情,燃得小气,只见得几星火籽,烟子倒一点都不吝啬,充实了楼上楼下,把屋里所有的物件都熏得黑黢黢的。堂屋里堆满了谷子。几只鸡不知从哪里跳出来,想趁主人没留意的空挡暴食一顿,没料阿奶(苗族对母亲的称谓)从灶房里出来,操起小竹枝子一阵猛赶。
“喔,喔,这些野猫撕的想下锅了是吧。”“妹四,把鸡撵出去——妹四——这鬼丫头又死哪儿去了。”
妹四(妹四是阿奶的四女儿,排行老四)不在家。
挂在柱子上的小挂钟哧咔哧咔地走着,两只脚叉开一字腿就要成一条竖线。阿奶将饭菜都端上了饭桌。阿玛和阿大都停了手上活,从火坑那边过来。正要端碗,阿玛问,妹四呢?妹四还不回来?大家才想到妹四。阿奶没吃饭,走了出去。
天差不多抹黑了,烟雾愈加浓重,把山谷塞得满满的,望不见山,看不见树木,只见一片在烟雾下静默的墨色屋瓦。
吃完晚饭,阿玛站着门口,心晃晃的。天就要彻底地黑下去,借着屋里的灯光,只能看到门口那十几步粘湿的台阶。
阿奶回来了,两手交插在袖口里,鞋底粘在地上,提不起来。
“找着了吗?”阿玛问。
“没地方找。”阿奶叹了口气。
“先吃饭吧,等下她自会回来的。”阿玛不知是在安慰别人还是在安慰自己。
阿大往火坑里添了些柴,哧哧噼噼地燃起来,吐出火苗。
“你到妹五家了?”阿玛问。
“到过了,妹五说一天都在家里看电视,没见她。满妹家、二姐家、三春家,我都到了,都说没看见。”阿奶手里端着碗,快掉地上了。
“去海东家了吗?”阿玛怯怯地小声地问,好像话头触到了什么不可触到的东西。
“没到,也不想去——那些人,知道了也不肯说。”阿奶的样子有一些怨恨和哀伤。
“我也怕去,又不是丢什么东西,一个大活人——可万一她真的不是去哪儿——”阿玛敲了敲烟袋锅。
家里沉静下来,黯淡的灯光下,火坑边紧缩着三个矮小不动的影子。
外面,雨丝还在交织,天黑到透彻。雨丝里黏着人家电视的声音。
“你有那人的电话吗?问一下,如果她在哪儿,明天带她回来就是了。”阿奶说。
“就算在,人家也不一定会说。”阿玛好像很怕问,又说:“你问吧。”
“让她阿大问。”阿奶也怕问。
“找她干嘛,这蠢东西。”阿大没好气地说,但最终还是拿出他最珍惜的手机来,拨了号码。电话里传来的却是动听却让人失望的回音:你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阿大又拨了几次,还是同样。
没办法,阿大拨了姑妈家的电话。姑妈说没看见,不在那儿。
家里又一片沉寂。
二
妹四是阿奶小棉袄。小棉袄厚呀,蓬松得简直就是只小熊儿。像小熊就有点不好了,出了一些儿傻呆相,这让阿奶心痛。阿姐们都生得鬼精鬼精的,大姐三姐都能考上了大学,二姐也嫁出去了,在外地打工。偏生妹四哈哩哈嗒的。阿玛让她在村里上过一年级,一个学期下来,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就更甭问一加一等于几了,只会跟着老师和别的孩子读“阿——阿——喔——喔——”口张得像大碗,吞得下阿玛的拳头,眼睛睁得像田螺。
“妹四!”有人喊。
“呃——”声音上扬。妹四站在院门口,睁好大的眼睛,愣是把喊她的人悚了一下。妹四好像也发觉人看她的神情有点不对,随后裂开嘴笑了:“怎么啦?”
“不读书去?”来人恢复了自然。
“不去哟。”妹四也恢复了自然,好像还点伤感。
大姐二姐出嫁了,三姐上学去了。妹四还小,什么还不会做,每天只能呆家里看家。
“妹四,好好看家,别去哪儿。”这是阿奶阿玛每次出门时不会落的一句话。
“嗯。”妹四乖乖地回答。
家里静悄悄的,村子里静悄悄的;风轻轻地吹过,云轻轻地飘过。三两声鸡鸣狗叫叫得山谷愈加寂寥。孤单的妹四只能同家里的小狗小鸡玩,怀里抱着小狗,手里捧着小鸡,抚摸着,亲昵着,嬉闹着。
家里有了电视,家里人不让妹四放,担心她弄坏,她开始也就不敢碰。也许是太想看了,或许是有些好奇,又一次趁阿奶阿玛们不在家时,妹四悄悄摁了按钮。电视突然就闪亮了,把妹四吓了一大跳,高兴得出了一身汗。
妹四喜欢唱歌,跟着电视里的人唱也会唱一两句,还会跟着电视里的人说一两句普通话。当然,歌也好话也好,她都不懂是什么意思。电视里的人说:好可爱哟。妹四就摸着小狗的头说:好可爱哟。小狗快活地摇着尾巴扭过头来舔舔她的手。
妹四的朋友就是家里的那些小畜生,阿狗呀,阿猫呀,小鸡小鸭。有一回过年的时候,阿玛准备杀鸡,鸡都捉到手上了。妹四跑过来就抢,哭着死死地牵扯着阿玛的手,不准阿玛杀。阿大把她拖到一边,她哭的更厉害,边哭边说:“杀人家,人家也杀你好不好。人家是傻子,人家不晓得疼?”
鸡还是被杀掉了,妹四哭了一半天,没有人知道她的悲伤有多深。
无论坐在哪里,妹四总和小狗在一起,常常是头跟小狗的头紧紧地挨在一起,像姐姐抱着弟弟,像母亲抱着孩子。无论吃什么好吃的,妹四都要先让小狗尝一口。阿大骂她是傻子,她就同阿大顶:你聪明死了,吃什么都是自己吃,让你一个人吃。阿大说不过她,吼她,作势要打她,她就哭。
有一年,阿玛说要卖狗。妹四听到了,紧紧的搂着狗落泪。她叫狗走。狗不走,紧紧依偎在妹四怀里,让妹四抱着,抚摸着,似乎也懂得妹四的情意。妹四哭着抚摸狗的头,突然,她看到狗的眼角上闪烁着两滴亮晶晶的东西。“别卖人家了,你们看,它知道了,它哭了,你们看见吗?”阿玛和阿大看狗,狗的眼角上果然挂着两颗莹莹的泪珠。此后,没有人在提卖狗的事。家里的狗都是老死的。老狗死了,家里马上又买一条小狗。
三
狗老去了三四条,妹四就大了。
过年时,二姐打工回来了,大姐也来拜年。三姐放了假,自然也在家里。大姐取出新买的高跟靴。二姐亮出新买的大衣。三姐也拿出新买的牛仔裤。姐姐们议论着,比试着,叽叽喳喳,连阿奶也过来凑热闹。妹四坐在旁边,眼睛盯在姐姐们的新装上,那种眼神儿就像个饥的人看到蒸笼上的包子。姐姐们笑,妹四也陪着笑。
“四,你笑什么?”三姐问。
“你们的衣服真好看。”妹四笑答。
“姐,姐——”妹四扯一扯二姐的衣袖。
“怎么了四?”二姐连被扯了几下才转过头来看妹四。
“从哪儿买的?多——多少钱?”妹四笑着,脸微红着。
“广州。”
“多少钱?”
“好几百呢。”
妹四就的笑一下全收了。
阿奶从来都没给过妹四一角钱。妹四从来都没自己买过一样东西。“好几百”是多少钱?当然,没说个准,谁都不知道。但在妹四的心里,就是很多很多的意思。二姐说的很好!这样妹四就知道。妹四从来都没单独出过村(这样说不对,等一下再说她出过一次村子)。赶集呀,走亲戚呀,阿奶都将她栓在视线里。“广州”在哪里?哪里在哪里?妹四在哪里?妹四自己也不知道,只知道就住在这儿,这儿是个大山谷。阿大曾要妹四记,我们是某省某县某村。妹四看着阿大,用眼睛听。某某某某是什么东西,妹四没见过,阿大的话就像风一样路过密封的墙,根本就没法进。妹四很少穿过新衣服。阿奶年把年才给她买一件,都是些便宜的地摊货。妹四她晓得什么?吃饱了穿暖了不邋遢就行,穿好的也没个好样,大家认为。就这样,妹四穿着地摊货,穿着姐姐们不穿了的衣服,穿到和姐姐们一样高。
妹四脸上的羡慕,让姐姐们看着就有了点心痛,或者说有一些触动吧。
是呀,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季节!十八岁,姑娘十八呀!十八岁的姑娘怀着什么样的情愫!心里揣着的是什么?眼睛里看到的是什么?桃花,再也不是小时候看到的桃花了,挺拔的树,也不再是小时侯看到的树了,一切都附着一种美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种莫可名状的东西在心里撞动,有点儿轻佻,有点儿冲动,甚至有点儿放荡。出门前一定要对着镜子理一理模样,把秀发梳成令自己最满意的样子。出了们,走路也有了一番模样,不似小时侯那样东一脚西一脚┅┅
于是大家稍稍收了收自己的那分兴致来关心一下妹四,用不易察觉的怜悯的眼神。
“四,来,让你试一试。”大姐首先招呼妹四。
“试一试?——我?”妹四指着自己的鼻子,又看了看大姐的新靴子。
“对,让你试一下。”
“真的?不骗我?”妹四不相信,她从来都没受过这等待遇。
“真的,不骗。”
妹四三下五除二将自己的鞋子踢掉。
“啊哟哟,妹四的脚好大!看,你们看。”大姐从来都没见过妹四的脚。妹四的脚大又厚,像块磨刀石,大得让大姐担心那双小靴。
妹四没在意,哈哈笑起来。
“可别把人家的新靴子挤破了。”阿奶站在一旁说,但话中带笑,不是制止的意思。
妹四把脚伸进靴子里,脚尖和脚板都进去了,可脚跟怎么也进不去,就像苗家人说的,野鸡躲难——只藏脑壳不藏腚。
大家看了,都有点尴尬,也无不为妹四感到遗憾。妹四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不是吗?老天给了一个机会,可自己却没福分。
“算了,别撑坏了别人的靴子。”三姐说。
妹四就更急了,像是受到了天大的侮辱和委屈,眼巴眨一下,泪就出来了。
此时大家反倒笑了起来。
妹四死不放弃,双手抓着靴筒不放,情急之下,脱下袜子,又将脚尖伸进靴子里,脚不停地扭动,像钻子一样。奇迹出现了,整个脚板都进去了,妹四破涕为笑。我说了,肯定能穿的,妹四喜笑颜开。厚厚的上唇挂着两颗儿泪花。
可问题又出来了,拉链拉不上去呀。那靴筒子想包住妹四的脚和裤脚,简直就是竹叶包粽子——哪里包得下!
大家又是一阵大笑。
妹四这回虽然急,但她不哭了,她也跟着笑。
“哎!看来你还是无福。——以后你还是少吃点吧,太肥了。”大姐笑着说。
“那怎么办?”妹四问。
“不知道。”大姐摇摇头。
“二姐你说怎么办?”
二姐也说不知道。
妹四眼睛转了转,看了看大家,突然得意地笑起来,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
“妹四你笑什么?”二姐问。
“把裤子脱了不就行了。”妹四得意地说,随即就去摸裤腰带。
大家一听,笑得前俯后仰。
“那就干脆把裤脚卷起来。”大姐说着俯下腰帮妹四将外裤脚挽起来。
妹四的脚肚子对于靴筒来说还是太大了。大家有的箍有的拉,像拔根深蒂固的大萝卜似的,七手八脚忙乱了好一阵,才勉勉强强将拉链拉上去。
第一次穿高跟鞋吧,太激动了,妹四站起来,脚不住地打战,像一只刚刚从蛋壳里出来的小鸡雏,颤微微的。
“四,走一走,看看好看不?”大姐说。
大姐其实不用说,妹四自己也要走的,不是走一走,而是走了又走,像刚刚学会走踩高脚的孩子们一样兴奋。不光是走,妹四还学着电视里的美女走起猫步来,一只手插着腰,东一脚西一脚,扭扭歪歪,像人家打麻绳一般。
“合适呀,真合适,真好走。”妹四边走边得意得说。她在堂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还走出家门,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又来到院门,在院门口又站了好一会儿。家门口没有人,院门口也没有人路过,妹四四下张望了好一会儿,然后看看天,惋惜地走回家。
妹四长大了,真的长大了!突然一回头,十八了。
四
过年那一天,大姐在阿奶家吃了早饭后同姐夫一起回家。阿奶和阿玛出门相送,送到村口。妹四也跟着出来,不断得朝大姐和姐夫挥手:大姐,回去了啊,回去了啊。
一直到大姐和姐夫的身影消失在山谷里。
吃过了年饭的人们,都全然放松在酒菜的满足和欢乐里,放肆地吃喝,放肆地玩,谁也不必去管别人的开心,也别管别人上哪儿玩,饿了他(她)自己回来吃宵夜。但就在吃宵夜的当儿,妹四没回家。阿奶起初不很在意,以为她在哪儿看人家玩看痴了,忘记了,招呼大家先吃。吃毕夜宵,还不见妹四回家,阿奶出门去找。阿奶逢人就问,看见我们家妹四吗?都说没见。每家每户都问了,没见,阿奶就慌了,最后慌出了眼泪,慌得整夜都坐不稳。
妹四会上哪儿去?她从来都没单独走出过村子!从来都没有单独走出过这个山谷。她最远只去过姑妈家,姑妈家在镇上。她会去哪儿吗?她会记得去姑妈家的路吗?会不会让人给拐走了?人家欢腾闹通宵,阿奶流泪到天明!
天蒙蒙亮,阿奶就到了姑妈家。妹四果然在姑妈家,她说本来是想跟大姐和姐夫的,走到镇上,看不到大姐和姐夫,也找不到路了。幸好遇上了姑妈,阿奶想。
回来的路上,阿奶狠狠得训了妹四一顿。妹四不哭,好像也不太在意,看着山,看着水,路过小溪流时还停下来洗洗手,扯一扯路边的小草,还抿着嘴笑。
正月初三,逢集。妹四一起来就开始洗头发,刷牙,然后打开衣柜翻来倒去。
“大清早你翻来翻去干什么妹四?”阿奶骂。
“翻都不让人家翻,关你什么事?”妹四说。
妹四这一句让阿奶愣了半晌——这丫头开始有脾气了。
“人家妹四要赶正月去,是吗四。”三姐揶揄。
“人人都赶得我为什么赶不得,让你们一个人赶。”妹四生气了,瞪着眼。一句话将三姐堵了回去。
是呀,谁有权利阻止人去赶正月?这是喜庆的日子,是苗乡传承的风俗,如同苗乡的山水一样,亘古至今。
山路上,人群中,妹四始终跟阿奶保持着距离,但没有离开过,似乎阿奶与妹四之间有一根不断的无形的线牵连着,尽管妹四有时会出神,会发痴。但在回家的路上,妹四还是迷了路,她在阿奶前面越走越远,在岔路口拐向了别处,幸好阿奶及时赶到。
“妹四。”阿奶的喊声调子不高,但短促有力。
妹四应该听到了,她好像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继续往前走,只是脚步放慢了点,似乎在试探阿奶的态度。
“妹四。”阿奶再喊了一声,提高了调子,不光加强了力度,更增加了威严。
妹四转身走了回来。阿奶的喊声太强大了,妹四不敢再向前了。
妹四真的走错路了吗?她真的不认得回家的路了吗?
不,妹四的身后,四五步的距离,跟着一个男子。
回家的路上,妹四不说话,阿奶也不说话。裤脚磨蹭着路上的枯草,山谷里的风松一阵紧一阵,赶集回家的人成群结队,妹四和阿奶都听不到说话声。
五
青蛙擂鼓了,耕田打秧苗;杜鹃亮嗓了,采春笋蕨菜;布谷唱歌了,翻地种包谷,包谷出芽了,又完一个春天。一个季节的活动内容是定格的。山谷里苗寨一年就四个格子,从古到今,从生到死。
夏天咬断了春天的尾巴,春就泄了,春的蠢蠢欲动含苞欲放的憋痛宣泄了,消退了。像胸闷的人透了一口气,肚胀的人放了一个屁。轻松了。
妹四听阿奶安排,叫干啥干啥,还学会了煮饭洗衣洗菜。过年和正月时的那些事像退到天边的云。
天气渐热,还有点燥。阿奶睡不踏实,翻了一下身,又翻了一下身。老鼠在楼板上打架,追逐,像狮子在草地上奔跑。
怪不得老睡不好,原来是你们搅得,真是成了精了。阿母爬起来用扁担顶撞得楼板咚咚响。
“阿奶,干什么呀阿奶?”妹四被顶撞声吵醒。
“睡你的把,管我干嘛。”阿奶没好气地说。
老鼠不闹了,阿奶上床再睡,约莫过了半小时,还是觉着不踏实。那边妹四却起了鼾声。
这是怎么了?阿母纳闷,一纳闷就心烦,甚至有点恼——这死丫头怎这么大的鼾声?
第二天,妹四老早就起来,把镜子挂在门板上,梳妆打扮。
“阿奶,我眼圈怎变黑了。”妹四问阿奶,指着眼圈。
“天晓得。”阿奶没理会。
“为啥?为啥会变黑?”妹四又问。
“为啥,瞌睡不足呗。”
“都怪你,昨夜敲得那么响,搅得人家睡都睡不好。”妹四责怪阿奶。
阿奶回头来看妹四,果然眼圈是黑的。阿奶凝了一下神,心想这丫头怎么了,却没说什么,背上背篓,垮出门槛,回头对妹四说:哪儿也别去,看好家,煮好早饭,别让鸡出去,人家菜园里放了毒药的。
嗯,妹四应。
阿奶一出门,妹四就开始煮饭。煮好了饭就上床了。干嘛?补瞌睡。让黑眼圈变回白眼圈。
傍晚,阿奶在包谷地锄草,眼皮跳得厉害,揉一揉,还跳,神就分了,一不小心,两根茁壮的包谷苗便斩于锄刃下。阿奶停下来朝村子望了望,炊烟融入暮色。妹四应该煮好晚饭了吧。阿奶一想到妹四,心神就乱了。
锅灶都是冷的,饥饿的狗猫鸡鸭们缠着脚跟,绊了阿奶一个趔趄。
“妹四,妹四,死哪儿去了。”阿奶大声喊。没应。阿奶一脚将一只鸭踢飞起来。鸭子撞在柱子上,很疼,无辜地呆立了半晌。
月亮上来的时候,阿玛在山坡上的草地上找到妹四的。好一片草地,居高临下。那是妹四经常放牛的地方。
“阿玛,来干嘛阿玛?”妹四怯怯地问。
阿玛没看妹四,一双警觉的眼睛四下搜寻。朦胧的月色下,一个身影蹿上山梁,遁去了,如同一头发现了猎人枪口的野猪。
阿玛气鼓鼓地看着天空,天空大白,如白昼。
发生这样的事,被训是难免的,狠狠地,推着,搡着,揪着。妹四哭,眼泪鼻涕黏在一起。哭的不仅仅是妹四,还有阿奶。
如果妹四是妹一妹二,或是妹五妹六,这种事谁也懒得去管。谁不曾这样?可她是妹四!掰一个手指头再掰一个手指头,不知道还剩几个手指头。阿奶怎会不哭!
六
“明天你还是去一趟吧,万一她真的不在那儿呢——”阿奶说不出后面的话,不敢往后想。
“去了怎么说?万一人家说没见着怎么办?”阿玛胆小怕事。
“人家丢了一根针也要找,何况一个人。”阿奶愤愤地说,“去就快点,搭早,否则真被拐出去了,鸡飞蛋打。”阿奶说出了心里最担心的事。
那人是谁?妹四怎会跟他呢?
一个月前,电视坏了,恰巧来了个修电视的人,矮个子,胖胖的,白白的,少言寡语。也许是家里来了个新鲜人吧,还是个年轻后生,妹四就格外话多,喜欢和来人搭讪,问这问那。家里人也不在意。没想到那人却是长着一个心眼的,盯上了妹四。妹四呢,欢喜就不用说了。这个家虽然不是什么金笼子,也不是什么“大家”,然而妹四就像是被锁在深闺的闺女,见了这样白白胖胖的后生怎会不动心?就这样,两个人就像两股溪水一样汇到一处,像两只饥饿的样遇到了一片茂密丰腴的草地。溪水,欢愉地流淌在村边,羊在坡上的草地打滚,在午后黄昏。直到阿玛的身影在山坡的小路上出现,那只像是偷吃了人家麦苗的羊才仓皇逃窜。
那人不好吗?
好,虽然个子矮了点,但看起来还顺眼,人也不笨,还会修电视呢。
可阿奶为什么还阻三挠四?
那人也曾托媒人来求妹四。媒人就是海东奶奶,跟那人是同村人,老了,七十多岁了,三十年没会娘家那边了,大概那边也没什么挂念的亲人了。如今来了一个甘心叫自己做姑姑的人,海东奶奶就格外勤于帮忙。那人也不知是怎么晓得海东奶奶的,大概因为是本村人,估计她对村子还是有点儿想念吧,所以妄胆地喊起姑姑来,托她来做媒。
从海东奶奶嘴里只知道那人有两个阿大,大大成家了,二大还是光棍一条,阿玛还在,阿奶在那人很小时就去世了。仅此而已。
看来也不是很糟糕,也过得去。不是吗?小伙子看来也不缺什么,长得还顺眼,看起来灵泛。那还等什么?像海东奶奶说:这样好的人妹四打着灯笼也找不着。
听海东奶奶的话,阿奶就有点恼,心里道:哼,好得很,真的这么好还来求我妹四。
这话也在理。
那地方穷!阿玛曾去过一次。都说穷山恶水,那地方光是穷山,没有水,田全是旱田,只要天干几日,煮饭水必需到深谷的山洞里去挑,一担水要费半天工。也别说穷了,自己家里也穷,也算是门当户对。但关键一条是女主人不在了,又隔得远,又不通公路,这边也照顾不到,妹四真的嫁过去的话,怎么生活哦,特别是在孩子的生养上。
这是最在理的了。妹四知道阿奶的苦心吗?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阿奶没跟妹四当面说,阿奶怕伤妹四的心。伤妹四的心,也就是伤阿奶自己的心。
迷迷糊糊睡了一觉,阿奶就催阿玛起来。阿玛打着电筒上路了,山路泥泞,夜黑得像浓墨浇铸的海,冷飕飕的。静,连秋虫都不叫一声。
翻过一座山又翻过一座山,天才麻亮,看到了一条灰白色的公路,再翻过一座山,天才大亮,又再翻过一座山,看到了那个村子,阿玛才喘了一口气,走得一身汗。
这地方确实糟糕,一出门前是坡后也是坡,放眼望去,见不到一条沟溪。田地里那些庄稼杆子,又矮又瘦。阿玛越看心越凉,不由又怨起妹四来。这丫头怎就这么死心眼?!
在那人托媒人来求亲之后,阿奶也放了话,托人给妹四找个人家,也没提什么条件,只两条:女主人还健在;寨子不远。
这年头乡里的光棍真多,来相亲还真不少,有一天早上竟同时来了三个,弄得阿奶都不知如何是好。了解了一下基本情况,阿奶觉得都还不错,表示可以商量商量。但妹四瞄了一眼,脸就垮了。“帮人家找这样的男人,黑的黑,老的老,不是脸上有疤就是腰杆勾得像虾咪(虾),打死我也不肯,真是没良心。”妹四大嘴巴一瘪,泪珠子就滚了出来。
妹四为什么就不能选自己喜欢的人?谁又能剥夺她选择的权力?阿奶的心,软了。
庄稼人嘛,黑点就黑点,脸上有个疤又打什么紧,好看又不能当饭吃。说到老,也只是三十大几,跟妹四相比是大了点,但话说回来,到处蹦跶的年轻小伙子谁有会看上咱?这些话,阿奶只藏在心底。
那就等等再看吧,或许会等到一个中意的,阿奶想。可妹四她不等了,跑了。按老话说,私奔了。按现代人的思想,那是有主见,有魄力,有点浪漫的色彩。
谁说她是傻子?
七
那家人院外的石阶上落了一层烟花纸屑,那是昨天留下的吧,那是欢迎妹四的烟花吗?阿玛想,他抬头向那人家望去。妹四正好在院坝里,两只手插在屁股上的裤兜里,一抬头看到阿玛,愣了一下。“阿玛,你来了,你来干什么?”妹四怯怯地问。“来干什么?带你回去呗。”阿玛心里说,随即向那屋里看了看。一些人正围着火塘烤火,不时也有人向屋外张望,没有人注意到院坝里来了重要人物。妹四也不晓得进屋里去说阿玛来了,这让阿玛感到极其不快,站在哪里不知如何是好。就在阿玛左右为难之际,一人从屋后拐出来,看到阿玛,好像明白了什么,赶忙恭敬地将阿玛请进屋。
知道阿玛的身份和来意之后,坐在火塘边的所有人赶忙给阿玛致歉,说年轻人不懂事,来了也不跟大人说一声,又赶忙递烟,吩咐人去准备酒菜。阿玛没有责怪人家的意思,也没多说什么,也许是走了很长的路,累了,饿了。
妹四呢,就老是问一句话,当着众人的面:阿玛,阿奶呢?阿奶同意吗?
第一次问的时候,阿玛说:“在家里呢,等你回去后再商量。”第二次第三次阿玛就不答了。答什么好?不是都已经说了吗,老问。
阿玛想了解了解这家人的情况,却不能开口问,只能用眼睛和耳朵细察着,抽着烟,把目光藏在烟雾里,耳朵虑过每一句话。
这是一个贫困的家庭,家里的物品除了那台电视外都十分破旧,就连桌子板凳都是缺胳膊少腿的。人也没什么新样,除了妹四的那个人稍微穿得周正些,其余都灰溜溜的,浑身上下都是了泥巴味。一番话后,除了坐在灶口前的一个人不太看清外,阿玛都明白他们谁是谁了。
妹四喜欢的人叫满努(苗家中是小弟弟的意思),不甚言语,被他叔叔呼来唤去,一下去买烟,一下子又去买酒,好像没了主见,或是有点紧张,没了头绪。妹四阿玛进屋时,满努喊了声阿玛,但阿玛没应,(谁是你阿玛?)也许就这事给了他打击。
菜上桌了,大家谦让了一番,都围上来。鸡肉是主菜,阿玛知道,这只鸡还是到别人家里买的,家里没有鸡鸭的影子,院坝里连鸡屎都没有一泡。
怎么会这样?阿玛突然想到这个问题。农家人,再穷也不穷在鸡鸭上!阿玛有点瞧不起这样的人家,尽管自己家里也并不富裕。阿玛咪了一口酒,把自己的不满和不屑藏在喝酒的动作背后,眼光突然落在对面一个人身上。
这个人夹了一只鸡脚,啃了一口又将它放回菜碗里。恶心,阿玛咽到喉咙里的酒险些要呕回来。
这人是谁?他好像是从灶门口走出来的。对,就是坐在灶门口的那个人。一张黑瘦的脸,颧骨突出,眼睛里充满血丝,衣服邋遢。这个人一定是这家里的人吧,否则怎么会在这里?这人一定不正常,阿玛猜想。
饭后阿玛借故方便,参观了一下猪牛圈,没见着猪,也没见着牛。满努大哥好像猜到阿玛的意图,跟着来方便,说:“家里没养猪,满努忙着帮人家修电视,我阿玛一个老人家忙不过来。牛放山上去了,我们这里天宽地广,牛从来都撂山上的。”这样说,是展示一种优势,一种骄傲。但让阿玛更加不齿。
妹四没说什么其他的话,还是那一句:阿玛,我阿奶同不同意?阿玛不理会,拽着她出门。“回去吧,回去再同你阿奶商量。”
满努跟着出来,送妹四几张大红毛主席。妹四不敢拿,眼睛看着阿玛,阿玛装着什么也没看见。妹四就拿了,紧紧地攥在衣兜里。
“妹四,快走,路远。”阿玛不时回过头来喊妹四。
妹四不紧不慢地走着,满努跟在后头。
翻了一座山,又翻了一座山,满努终于停了脚,眼巴巴望着妹四不紧不慢地跟在阿玛背后,最后消失在荒山野岭里。
八
没打也没骂,阿奶只是责怪了妹四几句,然后问她是怎么去的,到别人家里怎么样,好像急于聆听一个动听的故事——这个故事每个成了亲的苗家人都经历过,耐人回味。
昨天妹四从海东家出来(那天的事可能是海东奶奶出的主意),一眼就看到满努站在满妹家山墙背后向她招手,毫不犹豫跑了过去。两人二话没说就抄上小山路,像一对发现猛兽的鹿,撒蹄就跑,一口气钻进了云里雾里,跑得大汗淋漓。也不知跑到了哪里,妹四突然停下来。满努见妹四没跟上来,转身来看妹四,见妹四勾着腰。满努关切地问妹四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妹四却在捂着肚子笑,笑得喘不过气来。于是满努也跟着笑。两人笑到一处。
雾,把山头裹得很严实,也裹住了山路上的两个人儿,像一座坚不可摧的城堡,保卫着他们。雨还在交织,路边的草木挂满了水珠,沾湿了裤脚和衣角,打湿了鞋,但一对人儿心里却满载着阳光,激动,兴奋,还有一种从来都未有过的甜蜜。
好累,妹四说。
我背你,满努狡黠的看着妹四。
真的吗?妹四捋了捋雨水沾湿的耳鬓,露出一张微红的笑脸。
深秋的山路上一点都不荒凉,秋雨更凭添了一份情意,一个小伙子背着一个姑娘在嘻嘻哈哈地走。
谁说淫雨惹人烦?
满怒带妹四炫耀他家的田地,指指点点,这儿是,那儿也是。满努家的田地确实宽,比妹四家的宽远了。满努说要是雨水好,种一年可以吃几年。望着山坡,看着天地里低矮的禾草,妹四觉得很奇怪,问为什么这里的庄稼跟自己村的不一样。满努说是天旱的。妹四知道天旱意味着什么,但这并不影响她的心情,她不想远,也想不了多远。
满努,是你朋友吧?村里人问满努。
嗯,满努笑,脸上写着幸福和含羞的表情。妹四也一样。
村里人走了,心里有一份羡慕了,也有了一条新闻。
新闻像野火一样一下烧遍了整个村庄。
天一抹黑,就有人来串门,围着火塘。火塘里的火热情地呵呵笑,欢迎过来闹喜的人们。
妹四从来都没见过这么多串门的人,有老有少,都是些庄稼汉,他们围着火塘嘻嘻哈哈调笑,都朝着妹四。
“喂,新媳妇儿,你们那儿还有姑娘吗?给我也介绍个。”一个将近中年的汉子挤着眉问,调笑吧,也是真心实意的。
“有呀,不知你要找什么样的。”妹四说。这像是妹四说的话吗?大家都看着妹四,这个看来有点特别的姑娘,特来劲。
“像你这样就行了。”这话就说得有点差了,应该说像你一样长的漂亮的。
也不知道妹四听得出听不出,她只是笑着大声说道:“到你们村子来干嘛?吃草呀,人家可不是牛,看看你们那些田,天一旱禾草都没膝盖高。”
哟,着新媳妇嘴巴还蛮厉害的。一大火塘的人都被妹四的话镇住了,无语对答。
“哟,这小媳妇的话还真辣,满努你今晚是不是光抄辣椒让人家吃呀,哈哈。”
“哈哈哈……”大家附和着快活地笑。
“你也知道辣椒呀,你们这儿干得辣椒杆子都长不出来呢。”妹四似乎一点都不害羞,理直气壮。
谁说我们家妹四傻呢?阿奶禁不住笑了。
没有糯米甜酒,没有烟,也没有瓜子糖果。串门的人们还是闹了大半夜,然后各自散去。本来酒是应该喝的,主人家热好,让闹喜的人喝,同时还要跟新媳妇劝酒,比劝酒歌,这是苗寨里的习俗。可主人家没准备,满努事先就没有跟家里说。再说,也就妹四一个人来,妹四不回唱山歌,闹不起来。再说,现在唱山歌的人也几乎没了,山歌是属于上一辈人的,妹四才二十岁呢。真可惜!要是退三十年,不知该有多热闹呀,可惜妹四不知道,不过她已经觉得已经够热闹了。这些事儿,只在阿奶记忆里。
“阿奶,送你。”妹四的手碰了碰阿奶。阿奶走了神了。
“阿奶,送你,钱。”妹四手里攥着钱。
“多少?”坐在旁边的阿玛问。
“四百”阿奶说。
“满努阿玛说先送这些,成了再多送些。”妹四说。
“你是怎么知道的?”阿玛问。阿玛觉得当时自己眼睛和耳朵已经够专的了,怎么没看到也没听到他们满努父子商量这事,怎么妹四就听到了?
“我是偷偷听到的。”妹四见阿玛高兴,得意地说。
“没想我们家妹四还真长心眼了。”阿玛垮奖。
不是因为别人要给多少钱呀,也不是妹四值钱了。阿奶和阿玛心确实高兴,因为他们好像才发现,妹四不是他们想像的那样差劲!妹四鬼着呢!
九
阿奶没有答应妹四的这桩婚事,原因很多,除了前面说过的那些,现在有加了一条:满努的二大是个神经病。这是妹四自己说出来的。
闹喜的人散去之后,已是夜半。妹四有些渴睡,上床就睡了,迷迷糊糊刚要入眠,突然听到有人把门打得嘣嘣响。随后听见满努的二大哥大声说:“阿玛,来了客人我睡哪儿?”
满努阿玛不答,满努也不答。
“阿玛,来了客人我睡哪儿?”声音更大。门板打得更响。
妹四吓得卷作一团。
“睡你自己的床。”阿玛吼道。
这样一吼,安静了片刻,随后有来。捶打门板的声音好像震动到床板,拍击到妹四心上。
门没开,没有人起来给他开门,也无需给他开门,他的床不在正屋,在侧屋,有同样的被褥。
也许是捶打累了,也许他知道正屋里没有人会理他了,他站在院坝里嚎叫,像狗的怪叫,其实是狼嚎。紧接着全村的狗都叫起来。
妹四吓哭了。
吃晚饭的时候妹四就看到了他的问题。就像阿玛看到的那样,他把菜夹到自己碗里,吃了两口,然后又把夹回菜碗里。当时,妹四扛起碗就往屋外跑,一出门就“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出了这样的事,是意料之中的,满努既生气有无奈,只好重新抄了一碗菜给妹四吃,并和阿玛用身子遮挡着,不让二大看到。
如果满努没有这样一个二大,也许阿奶会同意妹四和满努的婚事。不对,如果没有这样一个二大,也就没有妹四和满努的故事了。
听说满努曾有过一个女人,客家女人,湖北的,打工时认识,还生了个丫头。女人到满努家呆了不到一年时间,然后跑掉了,连女儿都一起带走了。听说也是因为满努二大。传闻有很多,说二大太肮脏,满努女人耐不得了;说二大要打满努的女人;说二大当着女人的面在院坝里撒尿;有的还说二大趁满努不在家时,爬到满努床上去睡觉。当然还有更难听的。这些都有可能,因为他是个神经病。
“为什么要有这样一个二大?”妹四问阿奶。
阿奶不答,心里想,“为什么你就这样了呢,怎么就不像姐姐们那样?”
“哎!咱命真不好。满努多好呀,他说要跟我过一辈子。怎就有这样一个大!我好怕。”妹四叹气。
既然这样,还有什么商量的余地?
阿奶严厉地跟妹四讲了利害。妹四也表示再也不跟满努好了。
阿奶让妹四把钱退满努。妹四不乐意。阿奶不解,说既然你都不想跟他了,要他的钱干嘛,再说咱也不稀罕他那点钱。
妹四说这样咱就舍本了。
阿奶一时想不起来舍什么本,过后一想,突然明白了,不禁笑了一下。这丫头,还没傻到家。
但为了表示拒绝得断然干净,也免得以后生什么麻烦,阿奶还是把钱塞退了满努。
十
尽管妹四表示不再跟满努,但阿奶还是不放心(她发现妹四不再是以前的妹四,有点鬼)。再说即使妹四也真的晓得利害,但她经不起甜言蜜语,说不定什么时候满努的一句话或一个眼神又会把妹四勾跑。真是这样的话,那就不是妹四自己说的“舍本”了,到时候生米煮成了熟饭,那饭就是一锅糨糊了。
阿奶每天都把妹四带在身边,包括上山下地。哪怕妹四就是不干活,坐在田间地头逗狗玩儿或打瞌睡,只要妹是在她身边,阿奶心里就觉得踏实。
满努逢集必到,但很少看到妹四了,偶尔看到,也只能直勾勾地看着。因为阿奶的手死死地抓着妹四的手不放,似乎两只手铸在一起。妹四也看到了满努,但此刻阿奶的手抓得更紧,抓得她生疼,她只能低下头。
怎么办?难道过去生拉硬扯吗?显然不行,这成什么样子,弄不好会挨打的。
只有求,用自己的行动来表达自己的诚意,用热情来表达自己的爱,用辛苦来打动老人的心。
妹四和阿奶在地里锄地时,满努不知从哪里出来,拿起锄头嚓嚓嚓就帮着锄起来。
阿奶不理会,眼睛不时盯着妹四。
妹四锄着锄着就没劲了,柱着锄头把子呆立着,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满努也不过来说一句话,锄头舞得飞快,呼呼作响。
“走,回家去。”好不容易挨到日头西斜,阿奶觉得很难受。
谁心里不难受?
妹四坐着不动。
“回吧,不要想多。”阿奶的话比任何时候都重。
妹四依然不动。
“别跑,你敢跑了看我不你脑壳一锄头。”阿奶脸色铁青。
妹四拗不过,慢慢起来,走在阿奶前头。阿奶扛着锄头紧跟在妹四身后。
走到满努身边,妹四说了一句:“回去吧,天黑了你睡哪儿?”
“走你的吧,他睡哪儿关你什么事?”阿奶催妹四。
“你们先回吧,我一会儿就走。”满努说,锄头依然不停的挥舞,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
满努隔三岔五来帮妹四家干农活,阿奶辇他,他不走。为了避免意外,阿奶出门时把妹四锁在家里,就让阿玛或阿大守着她。
一连几个月,尽管满努没看到妹四,但依然隔三岔五来帮忙活,话少汗多。
阿奶说你不要再来了,我不同意就是不同意,来也是没用。阿奶的话很艮,态度很坚决。
“为什么不行?我可以天天带上妹四,我到哪儿她就到哪儿,只要我有一碗饭,她就有半碗┅┅”满努走到阿奶面前,跪下。
“这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
“我说不行就不行,我懒得跟你说,你走吧。”
“为什么?为什么?……”满努全身发抖。
“你别这样——你走不走,不走我可要喊人来了。”阿奶脸一阵红一阵黑,显然,她也十分难受。
满努来到妹四家门外喊妹四,要给妹四说句话。阿大拿着扁担横眉竖眼的站在门口,妹四不敢出来,泪汪汪地从门缝里巴巴地看着满努。
“妹四,我会等你,等到你嫁人为止……”
“兔崽子不要再说了,看我揍死你。”阿大摆开架势走向满努。
十一
过了几个月,阿奶赶集没有见到满努。但阿奶还是不敢放松警惕。不带妹四赶集。
阿奶每次赶集回来,妹四就问:“阿奶,看见那个人了吗?”
“没见,还想他干嘛,男人多的是,非要他。”阿奶没好气地说。
又过了几个月,阿奶带妹四赶过几次集,但没看到满努。
“阿奶,你说满努到到哪儿去了?”妹四问。
“你管他上哪儿去了呢。”阿奶训妹四。
之后妹四赶集没看到满努都这样问阿奶。“阿奶,你说满努上哪儿去了呢?”
阿奶再不答。
妹四就说:“哎,过年真难等,等不起过年。”
阿奶吃不透,莫名其妙。
过完年,赶正月,妹四欢天喜地,把阿姐们给她买的衣服都翻出来,在镜子前面照了又照。结果欢天喜地的去,回来的却大哭一顿。
妹四妹有见到满努,她说满努赶正月一定会来的,但她怎么就没看到。她没有责怪他,他一定来了,但她的眼睛看不见。她怪自己。
也不知过了多久,妹四赶集始终还是没看到满努了。
阿奶让妹四又相了几次亲,看起来也不错,妹四也就那样子,人家也乐意。但妹四都不乐意。说打死她都不肯。阿奶也没办法。
又迎来了一个新年,又一个正月。妹四照样把平时舍不得穿的衣服翻出来,把自己打扮到觉得最漂亮的样子,不过不像上一年这样,她显得心事重重。“满努会来吗?”妹四不停的问自己。“会来的,每个寨子的年轻人都会来的。正月呢,谁不赶正月?”有一个声音在回答妹四。
“阿奶,满努,是满努,满努在那儿。”妹是走向满努。
阿奶猛然拽住妹四,险些拽倒。
妹四看到了满努,的确是满努。满努依然是那样子,白白的脸,壮壮的,干净利爽。不同的是满努手上抱着个白胖小子,边走边逗着白胖小子吃糖呢。满努身边跟着个女人,两只手勾曲着,两条腿像脱了节,走路一拧一拧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够把她吹倒。
妹四哭了,大颗大颗的泪水,像屋瓦上掉下的水滴。
刚过完年,打工回家的人们大多还没来得及去,赶正月的人特多,老老少少,熙熙攘攘吵吵闹闹。除了阿奶,没有人看到一个大姑娘在哭,阿奶用身子挡住了妹四的脸。
“为什么要拦着我?为什么人人都不拦,偏偏要拦我?看,让满努娶了这么个难看的女人……我不嫁人了,谁也不嫁了,大死我也不嫁了……”回家的路上,妹四一路哭一路怨。
阿奶无言回答。
十二
还想说几句。
这是个真实的故事,妹四就是我的小姨妹子。岳父岳母开始生了个儿子,可没多大就夭折了。紧接着就生了个女孩,就是我媳妇。这哪行?苗寨里没有儿子就等于没后,再说了,不是才有一个孩子嘛。之后果然就生了一个儿子,就是妹四阿大。岳父岳母这下算是放心了,可没想到这儿子越看越不顺眼,又瘦又小,还一副罗圈退。两老一点都不称心,于是就继续生,又生了两个,都是女孩,就是妹二和妹三,这时,岳母已经四十多岁了。没有儿子是要被别人歧视的呀。岳父很犯愁,一边借酒消愁,一边赶时播种。这样,四十多岁的岳母又怀上了。这时,计划生育抓得很紧,抓人就像抓强盗一样,这话一点都不夸张。两老胆子小,听不得一点儿风吹草动,稍微有点响动就往外躲,躲到一个山洞里。山洞里又湿又冷,加上心惊胆战,岳母害了一场病,病还没好,妹四就出来了。没想到居然胖乎乎的,越长越像只小熊。
像只小熊也不是很打紧,这年头,女儿不愁嫁。两老其实最担心的是儿子,儿子三十大几了还找不到媳妇,不光人才不好,而且也没什么出息,加上穷,就更不用说了。还别说他,寨子里条件比他好的三十大几的光棍还有一大茬呢。
这下好了,一个不肯嫁,一个没处娶。而两老一年比一年衰,心病越来越重。这病呀,传染给了我媳妇,也传染给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