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小曼 短篇 围城风景 2011-12-28 12:12 责任编辑:等你在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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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我深深地被故事中的张姨而感动。“我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怜的疯子,却是最幸福的傻子。”主人公,不幸,又是幸运的。爱,是无私的付出,是不离不弃。

四岁那年,母亲无力抚养我,将我托给了隔壁村的张兰阿姨。

至此,我还记得当时的情况。

1月30号。很冷。母亲带我来到了一个破旧的小茅屋前。她温柔的弯下腰,用手拨起我耳前被黄沙吹得凌乱的发,又用那微微粗糙的手擦了擦我眼前的泪。“暖暖,不哭。”母亲是所有男性都渴望娶到的妻子,温婉,贤惠,大方。

但对于母亲,我终是有两个疑问——为何爸爸会抛弃这般优秀的女人?为何那天母亲会粗鲁的过于狼狈?

母亲用脚奋力一踢,那锈迹斑斑的大门顿时像散了架似的,“哐当”一声,便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我不解的望向她。平时安静温顺的她,现在却是怒气冲冲,吓得我往后一缩。

许是感受到我的恐惧,她转过头对我温柔一笑,眼中却始终带着道不明的情绪。多年后,我才懂得这叫不甘。

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是我第一次见她——张兰阿姨。扁平的大饼脸,较为黝黑的皮肤,以及一身布衣。称不上好看,却十分吸引人。

“念桃。”她怔了怔,显然是没有猜到我与母亲的到来。她捏了捏白色的衣角,道:“快……快进来坐坐吧。”

“不了。我说完就走。”母亲不复粗鲁模样,却仍是冷眼相待,甚至有些咄咄逼人。“暖暖,外面很冷,快进里面去热热小身子。”母亲转头道。似乎只有面对我时,她才是原样的。

我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张兰阿姨。继而摇晃着母亲的手,似撒娇的露出哀求的神情。

“暖暖乖。”她轻轻拍着我的脑袋。似惩罚,又似宠溺。

我还是不依,使劲的摇着脑袋,弱弱的说着:“不要。妈妈,我不想。”

母亲把厚实的大手附上,信誓旦旦的说道:“妈妈向你保证,一定不会自行离开。”

我无计可施,只得低着头,乖乖的将手抽离,提起小碎步向屋里跑。不知为何,此时的我,竟然再次泪流满面。

过了多久,我才看见身心疲惫的张兰阿姨走了进来。她摸了摸我的头,故作轻松的问道:“是不是叫暖暖啊?”

“是的。阿姨,我妈妈呢?”我小心翼翼的说道。从小我便是极乖的孩子,从不过家家,从不爬高树,从不去野炊。我不会,也不敢放纵自己。

“你妈妈……”她踌躇着,不知回答什么。

我不顾一切的冲了出去。我想我知道母亲去哪儿了。她终究还是抛下了我。

我奔跑着,只为寻因我出生而痛不欲生的女人;我呐喊着,只为找曾同我相依为命,将我视为一切的女人;我撕心着,只为思将我舍弃,绝情绝义的女人。

是她,是她,还是她。我的母亲。

跌跌撞撞、不知所措的我,到底还是重重的摔在了地上。磕破了膝盖,血缓缓的渗了出来,染红了我的眼睛,亦染红了我的心。我奋力挣扎,却发现双腿早已疼痛不堪,刺入骨骼。

母亲,我的母亲。你在哪里?我需要你。如我说我离不开你,你会耻笑我的真心么?

我抱紧自己的身体,欲将寒冷赶走。眼睛像坏了的水龙头,泪珠密密匝匝的往下掉,牙齿也不适时的打颤。母亲,这就是你的女儿,恐惧的近乎乞求。

“暖暖。”张兰阿姨温和的声音兀然响起。

我转过头,发现她眼眶早已红润。我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情感,带着哭腔利声叫道:“阿姨!”我已经失去了全世界,却还剩下她。同我无关系的傻女人。

话音刚落,她便扑下来,直直的抱住我。“阿姨,妈妈不要我了!阿姨,妈妈她不要我!”我趴在她的肩膀上,放声大哭,想要渲泄掉所有的痛。心却仍是被人揪着般疼痛无奈。

“阿姨要你!阿姨要你!”她扯着嗓子说道。“暖暖。阿姨要你!”

她悄无声息的眼泪顺着我的脸颊流下,致使我分不清何处我的,何处是她的。我们就像两个疯子,手足无措的哭着,似要哭到世界的终结。

就这样,我同一个不是我母亲却处处关爱着我的女人开始相依为命。我尊称她为“阿姨”。许你会说我没良心。她为我这般操心,我却无法叫她一声“妈”。

可是我知道,她懂。

她懂我在等待那个将我抛弃的女人;她懂我想快点长大去质问那个女人;她懂我在心底始终为那个女人留下了重要的位置。

1月30号。很冷。我的十岁生日。阿姨神秘兮兮的拉着我被冻红的小手,进了屋。

兀然,她看着我的手,心疼的皱起了眉。缓缓的提起我的手来,轻轻的揉了揉,又哈了哈气,才放下。

她转过头,从床头拿起一件神秘礼物,摊在我面前。

一件棉袄。五颜六色的布料,错综复杂的针线,呼之欲出的棉花,可以说是破旧至极。我却仍是激动不知所措,只能红着眼眶,道:“阿姨,谢谢你!”

噢,你不知道,在贫瘠之地,这是需要多大的代价才能完成的,这是多么珍贵的礼物!

阿姨显得有些紧张,又习惯性的抓抓衣角,弱弱的说:“三年了,阿姨一直无法送你件像样的礼物。这破棉袄,你就撮合着穿吧。”

我看着她,不清楚她又是受了多大的苦才制成它。我只能紧紧地抱住她的腰,用手足无措的激动语气叫道:“阿姨,它很好看!我很喜欢,很喜欢!谢谢您!”我不懂,她究竟为何对我这般好?多少个黑漆漆的夜晚,我挨在阿姨身旁,用短短的手指数着她对我的恩情。却发现,这寥寥几根手指根本无法数清。

过了许久,我才将她放开。她偷偷的擦去眼角的泪水,笑着对我说:“来,试试看。”

很意外,那棉袄制的刚好合身,安静的贴在我身上,温暖了我的身心。

她噙着嘴角的微笑,眼角不自觉滑下几滴眼泪。兀然地,她将粗糙不堪的大手抚上我较为黝黑的“小红蹄”,“阿姨对不住你。硬是要你帮我扛这个家,让你吃了那么多苦。阿姨……”眼泪如瀑布般冲刷着她的脸庞,愧疚的情感让她无法继续言说。

我不知道该这么做才能止住她流血的伤口,只能提起有些肮脏的衣角,拭去了那些参杂着情感的眼泪。“阿姨,阿姨,您别哭。您别哭。您哭了,暖暖会心疼的。”我带着幼稚的哭腔说道。可这终究是治标不治本的办法,阿姨的眼泪仍是越聚越多,连我干燥的袖子都湿得一塌糊涂。

“阿姨不哭,阿姨不哭。”她喋喋不休地说着。可泪珠却还是不停的落在榻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让人听着,连呼吸都一抽一抽的疼。兀地,她用力的擦去了眼泪,只剩下两只红通通的眼睛像核桃般。“暖暖,今天不用帮阿姨干活了。出去和大伙儿玩吧!”

我往窗户纸外瞧了一眼,看到丫丫她们开心的追跑着,不知又发明了什么新游戏。可当我触到阿姨那双略微悲伤的眼睛时,犹豫了。

“暖暖乖。”她有些憔悴的说道。

暖暖乖。

暖暖乖。那个女人就是用这简短的三个字堵住我的嘴。最后,将我抛诸脑后。

我尽显狼狈的逃出了那个地方。

曾经,我多次想象同她相遇的场景。许她会坐在奢侈的轿车中,高调而又轻蔑的看着路人。偶然低头看到我衣衫褴褛的可怜模样。眼中立马带上稀松平常的同情,毫不在意的拿出一大叠纸币,带着笑意甩向我,扬长而去。可你说,她是否会想起那个被她抛弃的小女孩?亦或许,那时的我已长大就业。慷慨大方的将全部积蓄摆在她面前,用最优雅的姿态转身,绝不回头。可纵使我把这肤浅的场合思上一万次,它都硬生生的在现实中变成三个字——不可能。人生,不是你想如何便会如何。

再见她时,已是去县里读高中的年纪。

阿姨硬是说要上学才有出息。不顾我的劝阻,天天辛苦耕作,乃至变卖了祖传的宝贝,才凑齐了书费。但若阿姨知道现在这般景象,当初是否还会那么坚持?我不得而知。

我所能想到的只是她如今就在我眼前。

我想了多年的她。我的母亲。就在我跟前。用不可思议,谈得上惊喜的眼神直勾勾的看着我。

没有愧疚。一丝一毫都不存在。

我真的很想冲上去,粗鲁地拎住她的领口,对着她破口大叫:你怎么好意思出现在我面前?可最终我僵硬的四肢抵过了我来势汹汹的不甘。我承认,我懦弱得可悲。

“暖暖?”声音轻快而又欣喜,如同一个熟识的长辈。

短短两个字却像是雷电的结合体,深深敲碎了我的心。黑色的汁液缓缓流出,蔓延了我的全身心。我想我快死了。

我们的关系终究不是长辈同晚辈这般简单。我们是母女。血浓于水的母女。

我开始诘责自己,为何要盼望与她相遇?没有她,我的人生才不会那么痛。为什么要有她?

为什么。

她将涂有红色指甲的手缓缓抚上我的脸。依旧是那微微粗糙模样。“暖暖,妈妈想你了。”而后,熟练的将我圈在她怀中。有股浓重的劣质香水味。

一股电流传遍我的四肢百骸,脑中顿时一片空白。像是天生的本能般,瞬间就将她推离我身边。在她惊愕的眼神中缓过神来,用清晰无比的口气说道:“你不是。”

她显然是不可置信,错愕了许久才用手将嘴巴捂住,眉毛弯成好看的弧形,两肩有频率的抽动起来。“我不配当你妈,难道张兰那贱女人配?哈哈,暖暖你的幽默细胞真的急剧增加!”

那一刻,我竟再也无法想起当年那张温和的脸。时间如同洪流,将我们改得面目全非。

“我不准你这么说张阿姨!”不能忍受。不能忍受辜负了我的她,去辱骂待我至亲的阿姨。

她应该深怀感激的说:张兰,谢谢你!谢谢你将暖暖视如己出!谢谢你将我最爱的暖暖照顾的这般周到仔细!可她没有。

“我为什么不能说?若不是因为她,我又怎会让你寄人篱下?我又怎会沦落到这般地步?暖暖,跟妈妈走。好吗?”

我感觉到自己的毛孔在不断紧缩,每个字都像一把刀,刺进我的心脏,靠近我的呼吸。“你……什么意思?”

“张兰是小三!是她破坏了我的婚姻!是她害死了你爸!”

张兰是小三!是她破坏了我的婚姻!是她害死了你爸!

是她破坏了我的婚姻!是她害死了你爸!

是她害死了你爸!

爸。那个会抱着我,咯吱咯吱对我笑的男人。那个将我举过头顶,说要将全世界给我的男人。那个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男人。

张阿姨害死了爸爸。

我突然觉得眼前一黑,快要晕倒在地。

她一把扶住我,道:“暖暖,没事吧?”

有事。只要碰到你,我的世界就满盘狼藉。

为什么要告诉我?你不是我的母亲么?为什么还要这样伤害我?你告诉我!告诉我!

我急忙挣脱开她,步履蹒跚地朝着布满荆棘的未来冲去。

告诉我,该怎么办?要如何,我才能离开这是是非非?

不知道自己跑了多少路。只记得停下来的那一刻,心就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痛到快要忘记跳动。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蹲在墙角,如同迷路的小孩。只不过,我的家。早已被我这辈子最该爱的女人狠心的摧毁了。

沉稳且悠远的音乐从身后缓缓响起,“可是我好爱你,我觉得我会离不开你,可惜我丢了你,慢慢我的眼泪流下了,回家,回家,我需要你,回家,回家,马上来我的身边”这算不上强烈的节拍,却正恶狠狠的拍打着我脆弱不堪的心灵。

回家。阿姨在唤我回家。我必须回家。那里,有我的家。

我快速起身,踉踉跄跄的奔着回家的方向。脑中早已丢弃了那所谓的一切一切。我所知道的,是阿姨。是她在家中等我。

那一刻,我才真真切切的感受到,最爱我的是她。我最爱的亦是她。我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怜的疯子,却是最幸福的傻子。

微弱的灯光下,她有些佝偻的背脊,让我愧疚不已。随后,我疾步走过去,毫不犹豫的将她死死抱住,在她的手足无措时,郑重的叫道:“妈。”

你是疯儿,我是傻。缠缠绵绵到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