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君的爱情

接到Ｚ君的电话，是凌晨两点半的时候，他在话筒里的声音特别低沉，我还开玩笑说：“学老公公给陌生小女孩电话啊，太老套了吧。”可接下来，他用一种几乎要嚎啕大哭的声音告诉我：“Ｆ君，我…我失恋了。”

我立即驱车赶往约定的酒吧找他。深夜的路面寂静无声，土黄色的灯光迎着挡风玻璃扑到我脸上，冷风透过窗玻璃的缝隙在耳边咻咻作响。我突然想到很多年前这样的夜晚，Ｚ君坐在我的身边，细小的右胳膊搭着我的肩膀，醺然的说：“Ｆ君，你认为我们在这个世界上应该谈几次爱情？”

“我看过一本书，说女孩子谈三次最好，第一次初恋，第二次刻骨铭心，第三次一辈子。若用到我们男人身上，这个理论也可以成立吧。”我扶了一下眼睛框说道。

“有道理，可是，我只想谈一次啊。一次最好，虽然很困难，但一次真的是够了。”Ｚ君的眼睛愈说愈明亮。

“Ｚ君，大多数的时候，我们都是太渺小了，所以才有爱情，这样我们就可以在另一个人的身上发现强大的自己。”

“呵，那我就在一个人身上发现好了。”Ｚ君拿起酒瓶靠了过来。

“嘭”，我仰起头一饮而尽，不禁意间撇头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蹲在路边，偷偷的把啤酒倒进下水道里。

这个Ｚ君，喝酒都这样，真想看看他谈恋爱是什么样子。

大学毕业之后，工作忙忙碌碌，曾经痛恨至极的教师行业，如今却让我和Ｚ君削尖了脑袋往里面挤。某天，我们下课之后，在楼梯转角处抽烟，Ｚ君靠在栏杆上，把身子往后一仰，栏杆立马发出哗啦一阵的金属声。

“Ｆ君，我想换个职业了。”

“恩。”我点了点头，这个倒不让我惊讶。教师这个行业，确实稳定，但是也不轻松，职称、年终奖等等全都要和你的教学成绩挂上钩，人际关系也要层层打通混好。另外与粉笔灰为伍，整天批改成堆的作业，让我和Ｚ君都有些患上支气管和眼睛昏花的迹象了。

“反正条条大路通罗马，总不能让一条路把人给堵死了。”Ｚ君狠狠的吸了一口烟，朝半空吐了出去。“小Ａ都说了，我在这样下去，估计结婚照就是她和一个老头子的形象了。”

“哪有那么夸张。”我有些皱眉。

Ｚ君正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从楼梯上来一个女学生，看到我们恭恭敬敬的说了声“老师好”。等女孩走之后，Ｚ君笑着说：“学校里的女孩子和社会上的白领就是不一样，清新脱俗，不施粉黛。”

“你还在和小Ａ谈恋爱，目不斜视其他漂亮女孩子，对你很难？”我看着不远处很多学生打打闹闹，脸上都是阳光般耀眼的笑容。

“不难，只是看看这些年轻的面孔，就好像看到曾经的自己，就会感觉有一种力量在身体里流动。”Ｚ君看着我，“是不是很可笑？”

我摇摇头：“是我们老的太快了。”

几个月后，Ｚ君和小Ａ分手，原因是他辞职转行的事，大概就是觉得Ｚ君的想法不切实际，像一个小孩一样，想到哪做到哪，这么大的事情根本不和她商量。Ｚ君浑浑噩噩了一段时间后，才勉强打起精神和我出来逛街晒太阳。

“Ｆ君，爱情真让我感觉可怕。”Ｚ君面色憔悴的说出这样坚定的话。

“这该怎么说？”我们走进一家正在打折促销的超市。

“和小Ａ在一起的时候，甜甜蜜蜜好开心，即使偶尔有争吵，我也先道歉，反正要不了几天又是快快乐乐的。可是，当我和她真正分开后，才发现原来从亲密无间到陌生人，真的只是一个转身的距离。不，一句‘再见’就够了。以前的回忆不过是告诉我自己怎样从两人演小品变成单口相声。”Ｚ君从货架上拿了一打啤酒放进推车里。

“喝点牛奶吧，整天喝酒也不行啊。”我又把啤酒放了回去，“Ｚ君，你说的我同意，那你为什么不挽留她，避免这样的局面出现。”

“Ｆ君，我们都是大人了，理智一点，对她对我都是好结果。”Ｚ君终于让我可以放心了，至少他明白了很重要的东西。

是的，爱情从来都不是你乞求我就会给予的，也不是你挽留我就会转身抱住你。爱情里最后的姿态，都是决绝，虽然彼此都为了这个姿态无数次纠结犹豫不定，甚至踌躇不前。

那天下午我和Ｚ君买好东西走出超市的时候，夕阳西下，云彩重重。我想，Ｚ君会好起来的，明天也会到来的。

自从Ｚ君去报社当上了编辑校稿，我们的见面时间就比较短了，偶尔的线上聊天也只是打个招呼就各忙各的了。不过我感觉到Ｚ君有什么心事，我也没追问，有些事不能强问，等到对的时机别人自然会告诉你。

果不其然，有天Ｚ君约我去唱歌，在小间的包厢里，Ｚ君伸直双脚搁在桌面上，手里拿着点燃的香烟，轻摇着头告诉我：“Ｆ君，失恋的滋味比黑咖啡还苦上百倍，但你又不得不给掏钱自己买账。”

“Ｚ君，说清楚点。”我坐下来望着他。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Ｚ君就把整个第二次恋爱故事跟我说了。概括的说，Ｚ君在报社里认识了一个女编辑小西，共同做一个栏目，经常一起商量版面之类的事情，属于日久生情的类型。恋爱的初期都是如胶似漆，举目送秋波，一段时间后，感情的热度降下来，小西开始不满起来，理由是两人在一起太熟悉，反而失去了思念的空间和时间，一句话就是朦胧的感觉美被零距离扼杀在日复一日的千篇一律摇篮里。

“异地恋远距离不行，办公室恋爱近距离也不行，到底要怎么才行，非要一会远一会近吗？简直无理取闹。”Ｚ君激动的说，燃尽的烟灰被他的剧烈动作抖落到地板上。

“Ｚ君，现在这个社会标准太多，我们也不知道选择哪个好，随波逐流这个贬义词现在用在职场不也是老实不惹事的意思？”我拍着Ｚ君的肩膀说道。

Ｚ君不再说话，站起来径直走到点歌机面前，点了一首歌。音乐响起，屏幕上显示的是莫文蔚《如果没有你》。接下来的短短四分钟里，Ｚ君低声的唱着这首歌，彩色的灯光忽明忽暗，在墙壁、天花板、沙发上飘来飘去，最后似乎全停留在Ｚ君的歌声里。

太多的情绪没适当的表情最想说的话我该从何说起你是否也像我一样在想你如果没有你没有过去我不会有伤心但是有如果还是要爱你如果没有你我在哪里又有什么可惜反正一切来不及反正没有了自己。

Ｚ君越唱越慢，最后转过头，满脸歉疚的说：“Ｆ君，我能不能再唱一遍，刚刚没有唱好。”

我正在寻思该让他清醒清醒，赶快走出阴霾，却听见Ｚ君接下来哽咽的说：“Ｆ君，小西…她…最喜欢这首歌了。”

三个月后，Ｚ君离开了这座城市，用他自己的话就是“自己爱过的人用一种近乎冷漠的表情望着自己，太难以忍受了。”Ｚ君只是不知道，爱着的两人再怎么折磨彼此，也是厮磨耳鬓的切肤之亲，一旦不爱，只想戴一层冷若冰霜的面具保护自己。我没有说破，只是希望Ｚ君迟些明白这个道理，不要因为这个理由去害怕恋爱。

我停好车走进酒吧，耳朵里立马被灌进一阵重金属音乐，男男女女挤在舞池里扭动腰肢，挥洒青春的汗水，空气里是咸涩的味道。Ｚ君趴在吧台，西装皱皱的，领带歪斜着，胡渣子稀稀拉拉，一副憔悴不堪的模样。

“嗨，什么时候回来的，你要是不给我打电话，我根本不知道。”我一巴掌打在他的后脖子上。

Ｚ君不稳的晃了一下：“前些日子回来的，只想静一静，所以没有联系Ｆ君。”

“那今天是怎么想到联系我了啊？”我在吧台点了一瓶百威啤酒。

“有心事无处倾诉，想跟Ｆ君说说。”

我点点头，示意Ｚ君往下说。Ｚ君喝了一口酒，接着说道：“我到另一个城市之后遇到了阿倩，自力更生也不容易，钱是一份掰成两份花。我还觉得愧疚，毕竟人家阿倩年纪轻轻，大好青春陪在我这个事业尚在起步的愣头小伙身边，怎么也说不过去。不过我也很乐观，只要工作肯努力，机会一定会出现。但我没想到，人都是很现实的。”Ｚ君说到这里，又猛的喝了一口酒说，“有次我和阿倩坐公交车，公车因为红绿灯停住了，对面的马路驶过一辆辆汽车，阿倩突然指着一辆宝马Ｘ５说：哇，宝马啊。反正一脸的兴奋，当然，里面也参杂着一种我说不上的东西。等阿倩和别人跑了之后，我才明白，是虚荣和现实。”

Ｚ君之后完全不醒人事，我把他带到家里。把Ｚ君安置妥当，我把房门轻轻的关上，走到落地窗边。其实，我很想跟Ｚ君说些什么，比如这个世界就是不公平的，比如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阿倩只是选择了她喜欢的东西，起码她知道自己要什么。

我又突然想到多年前的那个深夜，Ｚ君问我：“Ｆ君，你认为我们在这个世界上应该谈几次爱情？”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应该谈几次，谈一次？谈两次？谈三次？甚至谈上五六次，直到成为以后夸夸其谈的资本？这只是肤浅的表象，或是生命的虚妄。那隐藏其下暗潮涌动的心里悸动和越根深蒂固的情感才是沧桑岁月给我们的爱的凭证。

而且我知道，爱情，会再来找Ｚ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