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音的父亲
父母究竟给了我们多少的爱。
一个伟大的父亲,一个可敬的老人,顽强而坚韧。而这种脾性亦遗传到了女儿林音身上,让她学会了坚强,学会了成长。当他离世,曾经的依恋没了依靠,林音悲痛,却不能放弃,不能绝望,因为,他的父亲一直都在,放在心底,融进骨髓。有这样一个为自己付出一切,不怕艰辛的父亲,是林音的福气,更是她的骄傲。文章很感人,语言流畅而整洁,若是在情节编排上能够更精致一些将会更好。问好,写文快乐!
我是在一家茶楼喝下午茶的时候认识了我的女朋友,她叫林音。
那天是周末,我闲着便一个人来到了这家茶楼,我在一个靠橱窗的角落里坐了下来,点了杯龙井,又要了本旅游杂志。
估计有一个小时了,我看杯中的茶水已经浅了便举手示意服务员过来,服务员过来后,我告诉她填点水,她便去了。
我实在无聊,也没什么可想的,便用一只手掀开窗帘,呆呆地望着窗外。我忘记了我看到了什么,只记得我还在发呆的时候感觉到了热水烫到了我的大腿。我发出了“嘶”的一声,把腿迅速的移开的同时把头转了过来,服务员紧张地把倒了的杯子扶起,并且不住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的头低着,头发垂了下来散在脸颊两边遮住了她的脸颊,一对大眼睛已经微微红了。她的嘴很小,还再不停地呢喃着“对不起”。同时,她从桌上的纸巾盒子里抽出了几张纸巾,擦着桌上的水,纸巾全浸湿了,桌上的水也不往桌下流了。她便又抽了几张纸要为我擦裤子。我当时穿的是牛仔裤,我看了一眼,觉得没那个必要就对她说:“没事,你忙你的吧。”
这时,听到这边有响声的老板已经走了过来,问那个服务员:“阿音,发生了什么事?”那女孩便站直了身子,头却低着,双手互相捏着。
“我不小心碰倒了杯子。”我抢在那女孩子前面说出了这句话。只见那女孩子楞了一下,抬起了头看着我也没再说话。
老板对那女孩子说:“去拿布子吧。”那女孩子就匆匆地走开了。老板又转过了头,微笑着对我说:“先生您还有什么需要么。”老板是女的,大概是四十多岁的样子,不说相貌,光看眼神就知道是个女强人。她叫我“先生”使我很是不舒服,我只不过二十五岁而已。我便也装了一副笑脸说道:“没事了。”那老板便走开了。
然后那个女服务员又赶了过来,用一张蓝色的布子擦着桌子上的水,然后悄悄地对我说:“谢谢你啊。”我微笑着不说话,她一会就走开了。大概又呆呆地坐了一个小时我便结了账走出了茶楼。在出门的时候我感觉得到有人在盯着我,后来阿音是这么和我说的:“我是目送着您走出去的啊。”
那天我是打车出来的,看看手机还不到五点,便又打车准备去找个老朋友一起去打台球。出租车里响着王菲的红豆,我呢回想着刚刚发生的一切,觉得很有趣,我又回想了那个女孩子的相貌,觉得她挺可爱的。我还猜想,她应该是个温柔善良的女孩子吧,应该是的,我也找个这样的女朋友,一定是很幸福的事。我痴痴地想了一路,直到出租车到了目的地。
目的地是一所大学,我曾经的大学室友考了这里的研究生,我便是来找他的,他叫马荣。他已经在校门口等我了,我一下车就看到了他。穿一件花色的衬衫和一条蓝色的牛仔裤,一头短发,一张俊秀的脸庞显得精神的很。他确实精力充沛,我从六点钟一直输到八点钟,我罢玩了。就和他一起回学校,准备尝尝他们学校的伙食。
在校门口居然碰上了那个女孩子,她一眼就看到我和我打招呼。她也在这所学校读研究生而且和马荣是认识的,我们一见面就聊了几句,她很能说,我也越聊越起劲。于是又一起吃了晚饭。
吃饭的时候我们谈了两人短暂的相遇经过,一旁听的出神的马荣就开始撮合了,这小子更兴奋了,比撮合他自己都上心。他对林音夸我:“我这朋友就是菩萨心肠,人品没得说……”滔滔地说了一大堆,说得我的脸可以去烤红薯了。林音当时显得很开心,一直灿烂的笑着,专注得听着。我心里也叹了一声“缘分呐”。
饭后散的时候我问林音“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林音。”林音答道。
在一旁的马荣楞了,高声道:“啥?你们还不知道对方叫什么?”我没理他,自我介绍道:“我叫侯伟健。”
我坐在校园的长椅上回忆着一年前那天的事情。正出神,林音已经过来坐下了,她抬起了我的右胳膊,钻入了我的怀里,我便轻轻搂着她。
“今天有什么计划?还要看书么?”我问她。
她用头蹭着我的胸膛,说到:“都忙完了,准备毕业呢,还学什么?”
我没吭声,我知道她想她爸爸了。她母亲去世的早,当时阿音才刚刚满月,父亲便是唯一的亲人了。
“我想爸爸了。”她对我说。
“我知道。”我站起身来,拉着她的手说:“走吧,我带你去我家。”
“啊!这么突然!我什么都没准备啊,我,我去买点礼品。你爸爸妈妈喜欢什么?”她有点惊慌,她还没见过我的父母。
“啥都别买。”我一边说一边拉着她上了车,我开车来的。
现在快吃午饭了,在车上的时候我给妈妈打了个电话,说中午有客人,午饭丰盛些。便一路开车回了家。
一进门,我妈妈就赶到门口激动道:“呀,这就是小音吧。哎呀,多可爱的孩子啊!我早想让伟健带来让我瞧瞧了。”林音慌忙得说了句:“阿姨好。”“好”字还没出口,人已经被我妈妈拉到沙发上紧靠在一起坐下了。
妈妈已经五十岁,就是喜欢女孩子,只可惜生了我这个男的。我妈喜欢聊天,这似乎是女人的天性。还没几分钟,她俩已经聊的火热了,完全无视了我这个“中间人”的存在。
我无奈的对她们“喂”了一声,结果她们冲我翻了个白眼,然后我妈说:“你去煮饭去,米已经泡好了,菜你爸出去买了。”
“我……”
“我什么?去去去……别打扰我们娘俩聊天。”
我是彻底无语了,我望了一眼林音,她对我狡猾的眨了眨眼,微笑着目送我去做饭了。
我心里无趣地吃着醋,好啊,有了媳妇连儿子都不要了。唉,我能说什么呢?这年头男性受到了普遍的歧视啊。
不一会,我听到了门响,是我爸爸回来了。我走出厨房,我爸拎着一个大塑料袋,里面是饭店已经做好的各种菜。
林音站了起来,微笑着说:“叔叔好,我是林音。”
我爸爸是十分和蔼的,已经五十二岁了,头发依然很密,白头发也不多。爸爸冲林音笑了一笑,说道:“嗯,听伟健说过很多次了,你坐着别动,我们父子俩忙就行了。”阿音刚要过去帮忙就被我父亲给制止了,然后只能坐在沙发上陪我妈聊天。
我和我爸进了厨房,爸爸对我说:“女孩子不错,一看就是善良的孩子。”
“嗯。”我答了一声,然后我父子俩在厨房里忙着午饭,我感觉到了莫大的无奈。
“今天还是幸福的一天啊。”阿音对我说。她的眼中闪动着晶莹的光芒,她便又钻到我怀里,用头发蹭着我的胸膛,我知道她还是想她爸爸。我便说:“想爸爸就打个电话吧。”阿音答道:“不行的,我和爸爸有约定的,一周只准我往家打三次电话。”
“今天才周二啊。哦,你是怕浪费吧。”
“不,昨天一天我就打了三个了。”林音很纠结,很无奈的说。我也无奈了,无语了。
晚上我开车送她回学校,车里阿音的手机响了。
阿音一直把玩着手机,一看来电显示马上接了起来,并亲切而又急切地叫着:“爸爸。”虽然经常打电话,但一时不比一时,现在她非常地想念她爸爸。阿音听着电话那边的声音,不停地“嗯”着,她的眼里放着光彩,嘴上的笑容灿烂着,显得特别的兴奋。
阿音挂了电话就激动地和我说:“伟健,我爸爸后天来看我,后天就来。”
“嗯,那太好了,那天我们就一起去接。”我替她高兴,她是那么的想她的父亲。
“对了,你爸爸知道这世界有我这么一个男人么?”我不禁好奇的问她。
“当然知道了,我早告诉爸爸了。”阿音答道。
“也是啊,你什么事都会告诉你爸爸的。”我微笑着。
送阿音回了学校,我也就回了家。我只感觉到无比的幸福,是阿音传染给我的那种感觉。她每次提到她父亲她就会感到无比的幸福,受她影响,我也不禁地感动起来。我想着阿音给我描述过的他的父亲。脑海中浮出一幅一幅温馨美丽的画面。
天是蔚蓝色的,棉花般的云朵浮在天空,一轮温柔的太阳洒着她的光芒。
一望无际的金色随着风儿摆动着如同一层一层金色的波浪。阿音的父亲,一个健壮的中年人在一片麦田里忙碌着。
中年人黝黑的肌肤上滚着汗滴,脸上的汗珠划出道道痕迹。眼睛附和着嘴上的微笑,也微笑着。
微风中是扑面而来的麦香,中年人欢快地挥舞着手里锋利的镰刀,并和另一块麦田里的农民呼喊着聊着天。
“老王!今年收成很好啊!”
“是啊,老林。这几年都是好天气!都是好收成!”
“是啊!我都想唱歌了!”
然后一阵歌声响起。微风中,便有了麦香,有了欢笑,有了歌声。
这是秋天丰收的幸福画面。
冬天飘着雪花,千千万万纯洁的花瓣降临在村子。茫茫的一片。那田野盖着厚厚的雪被,在一片苍茫的天空下熟睡着,等待着来年的春风唤醒他的记忆。
而那些古老的树木早已褪去了他们枯黄的叶片。如今也盖了一层雪白,在不断飘落的雪花间立在风中守望着。
一户一户的人家烧着火炉,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聊地起劲。也有的几家人坐在一起聊得开心。阿音的父亲和邻居们坐了一圈,摸着麻将,噼里啪啦的一定很有趣。
这是冬天欢愉的幸福画面。
春天呢?春风洋溢着她的温柔,抚摸着枝头刚刚吐绿的嫩芽。鸟儿们唱着歌谣欢庆着春天的到来。花儿也娇羞地准备绽放,她们一定是最美丽的精灵。
田野间,阿音的父亲,一个健壮的中年人,为新栽的嫩苗浇着水,脸上的笑容是慈祥的。沉睡的世界再次复苏,生命洋溢着他们勃勃的精力。
这是春天盎然的幸福画面。
夏天的夜晚,月亮圆圆的挂在深蓝色的天空,群星闪耀着他们的璀璨。
远处的山是暗黑色的影子,模糊不清。近处的池塘荡漾着月亮银色的光辉,青蛙唱着属于他们的歌谣,一片祥静。
月的银辉洒落在茂密的大树上,树下阿音的爸爸坐在一张小桌子前,抽着烟,低着头,静静地思考着。桌子的对面是他的邻居,他的邻居手里把玩着吃掉了的对方的棋子,无奈的摇摇头,叹了口气,道:“唉,老林你这招真厉害,我认输了。”
阿音的父亲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这是夏天静谧的幸福画面。
无论是春夏秋冬,无论是白天黑夜,父亲思念着多年不见面的女儿。饱含深情的双眼,微微颤抖的双手,眼前是阿音留下的照片,手上是阿音留下的照片。照片上阿音微笑着站在开满花儿的小树下,她的微笑那么的甜美。阿音的父亲会想起他们在一起的时刻,阿音总是喜欢睡在他的怀里,用头蹭着他的胸膛。
那一对双眼,含着眼泪,却透着幸福。那是希望,是祝愿:“女儿在外面生活一定很好,她会是个走向成功的人。”
这是一幅无论春夏秋冬,无论白天黑夜都会出现的温馨动人的幸福画面。
多么令人神往的生活啊,如童话般浪漫,如诗歌般动人。我想着这一切,便静静地睡着了。
今天是接阿音父亲的日子,我和阿音早早的来到火车站,她已经按奈不住内心的激动,绕着我转着圈,或者跑着、跳着、欢快的笑着。
终于听到了火车来的声音,这是一辆来自远方的火车,它将带来一位来自远方的客人。我这时感到有点紧张,阿音也紧张的一动不动。
是啊,多少年没有见过面的父女俩,将是多么的期待啊。我心中想着这些,突然我开始有些怀疑。阿音马上就要毕业了,没多久就可以回家。而她的父亲却在这时千里迢迢的赶来,有点说不通。
我又自己解释着这个问题。阿音的父亲是想陪阿音在这里玩几天然后一起回家吧。或者他想让阿音留在这里找工作吧,父母总是愿意让孩子在更好的环境里生活吧。更或许他是想来参加一下阿音的毕业典礼吧,这是个很值得纪念的典礼,他应该来参加。胡思乱想让我更加紧张了。我又是第一次准备见阿音的父亲,她唯一的亲人,那是她精神的寄托。他会是怎样的一个人呢?我的心跳地更加狂躁了。
我还在发呆,阿音就叫着“爸爸”向一个人冲了过去。那就是阿音的父亲么?我震惊了,阿音也似乎很吃惊,她仔细地看着她的父亲,她日日夜夜思念的亲人。阿音倒在了他父亲的怀里,哭泣着。“爸爸,我想起你了,爸爸你老了,你瘦了。”
阿音的父亲就站在了我的前方。
他的短发花白而脏乱,双眼透着疲惫而且不能完全地睁开。脸上的皱纹如沟壑般深浅不一,充满了沧桑。皮肤是枯黄的,像是干裂的树皮一样的粗糙。瘦弱的身躯在风中不住地颤抖着。那支黑色的大手,颤抖着抚过阿音的脊背。声音是慈祥的却是无力的安慰着怀里的女儿。“乖孩子不哭,阿音不哭。”然后他的眼中也闪烁着泪光。
我不敢相信了,阿音曾经和我讲的不是这样的。此刻那一幅幅幸福的画面碎了,我的脑海中却浮现出了另外的一组画面,我不敢往下想了。
我走到了父女俩旁边,自我介绍道:“叔叔你好,我是伟健,阿音的男朋友。”
我看着眼前的老人,突然想起了阿音和我说过的,她父亲比我父亲小一岁。天哪,我眼前的人我只觉得比我父亲老十岁。
阿音的父亲抬起了头,仔细地端详着我。“嗯,是个不错的孩子。有你在阿音身边我放心了。”然后他剧烈地咳嗽着。我拍着他的脊背,他的脊背是冰凉的,而且我拍到的只有嶙峋的骨头。
阿音也不哭了,她的双眼已经红了,她焦急地问她的父亲:“爸爸,你是不是生病了?”
“嗯,有点,这次来看你,顺便来看看病。”老人艰难地喘着,说着。
“啊,爸爸,你怎么会这样啊?”阿音又哭了,哭得很伤心。
老人安慰着说:“爸爸没事,就是老了,难免出点什么毛病。”
我和阿音扶着老人上了车,我手里还拎着老人一个黑色的、有点破烂的皮包。阿音还在流着泪。
我开车先把老人送到了预定好的宾馆。这是家小的宾馆,饭菜也可口,环境很简洁,阿音知道父亲是不愿意乱花钱的,这里又便宜又干净,最合适不过了。
安排了住处,中午一起吃了顿饭,老人食量很小,没有吃多少东西。下午我和阿音就在宾馆坐着,阿音的父亲累了,睡得很熟。阿音在一旁看着她的父亲,难过而又焦虑的说不出话,我抱着她,让她在我的怀里。我也说不出话,只是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晚上老人醒了,我们又一起吃了点东西。一会老人又休息了,我就送阿音回学校。
我开着车,阿音对我说:“明天和我一起陪爸爸看病去吧。我不放心。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嗯,明天一起去。你也别太担心。”
送了阿音,我也就回家了。一路忧心忡忡,回家后也无法安定。睡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早上想到的那一幅幅画面又浮在我的脑海让我的心紧紧揪着。
早上刚醒来我就接到了阿音的电话。我赶紧的洗漱了,穿上衣服就开车去接她。
刚到校门口,就见她冲我这边跑了过来。她眼圈红红的,脸色有点苍白,她这一夜肯定没有睡着。她匆匆上了车,喘了口气,急道:“快走吧。”
我开着车便去接阿音的父亲。他刚刚吃过早饭,脸色比昨天似乎好多了,精神也好了许多。阿音也不再那么的紧张,我们三个人便开车一起去了医院。
我问阿音的父亲:“叔叔,您哪里不舒服?”
老人想了想,说:“胃难受,身上也使不上劲儿。”
“噢。”我挂了号。突然听到阿音叫着:“啊!爸爸,你的这根指头呢?小拇指头呢?”
我向他们走了过去。我看到了老人的左手,少了一根指头,我的心一紧。
老人却慢条斯理地答道:“割麦子的时候不小心切下来了。”
我的心痛了一下,阿音已泣不成声地抱着她父亲,因为痛苦而浑身颤抖着。
看过了大夫,也没什么结果,但似乎不太好。需要住院观察几天,阿音的父亲是极不愿意的,可是阿音怎么敢有一点的松懈,在她的强烈要求下老人只好同意了,我便给老人办了住院手续。
在医院的两天里,可以说是做了个全方位的检查。结果一项一项地出来,阿音便一阵一阵的悲痛、哭泣。她的手捂着嘴尽量不让自己哭出声音,而她的身体也在我的怀里剧烈的颤抖,她无法接受这些。
那些一大堆的疾病都是老年人常见的,但是胃癌晚期却预示着老人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医生摇着头,就是对病人宣判了死刑。老人再也离不开医院了。
我现在和阿音一样的固执,坚持老人留在医院接受治疗。
阿音的天就这样塌了下来,她已经走到了绝望的边缘,她的亲人正聆听着死神的召唤。她唯一的亲人。母亲去世的早,父亲又当爹又当妈,一手把自己拉扯大,而如今当她正准备以一个令人炫目的成绩告别学生时代,步入社会的时候,她的唯一一个亲人却在死亡的边缘徘徊着。
治疗,能怎样治疗。医生宣判死刑的日子连一个月都没有。
我看着老人躺在白色的病床上,我流泪了。不仅仅因为他是我女朋友的父亲,只是因为一个生命的即将落幕。而我正在见证这一切的结束,我怎能不伤悲。
病房里静静的,老人躺着,他的左手边阿音已经在哭泣中睡了过去,她很累。
阿音熟熟的睡着。口里还时不时地呢喃着:“爸爸,爸爸。”老人抚摸着阿音的头发,抬起了头,叫了我一声:“伟健。”他叫得这样亲切,就像是我慈祥的父亲在叫我。
“嗯,叔叔,您说。”我凑了过去,坐在老人的旁边。
“你是个好孩子,阿音也是个好孩子。”
“嗯”。
老人顿了一下,又说道:“好好照顾她。”这已经是在托付后事了。我点着头哽咽道:“会的,您放心。您也要对自己有信心。”
老人挥了挥手,淡淡地说:“我的身体我知道。”老人顿了下接着说:“这次来我只是想看一眼阿音就回去的。这样阿音就不用回老家了,我死了的事就可以迟几年再告诉她。可我这个老顽固又想知道下自己究竟得的是什么病。唉,我不该说我要看病的。”
我只能呆呆地看着老人,眼中闪着泪光而且说不出话来。心里却感叹着老人对女儿的疼爱。
老人又和我谈了谈这几年来艰辛的生活,那是我都无法想象的艰辛。
阿音醒来了,老人就闭口不言。
过了一会我的父母亲都来看望阿音的父亲。
妈妈一直“亲家亲家”的称呼着阿音的父亲。在退出病房后,便淌了一会泪。父亲没有多说话,只是劝慰阿音的父亲要好好保重身体。
时间静静的流淌着,已经过了三周。
今天是阿音举行毕业典礼的日子。她将告别她忙碌而又单纯的学习生活了,前几天她就知道自己留校的事情,她把这消息告诉了他病重的父亲,她父亲满足地微微笑着,却再也说不出话了。
阿音不想去参加毕业典礼,她害怕,她只想守在父亲的身边,一步也不敢离开。
可是她还要以第一名的成绩作为代表演讲。她推不掉,可多少天来她哪里有时间和心思去写什么演讲稿。而且她父亲知道她得去演讲,她就必须得去,她父亲是固执的,即便此刻已经不能说话。
一整夜,阿音就趴在她父亲身边睡了。我坐在一张椅子上静静地在黑暗中煎熬着。天渐渐亮了,我的爸爸妈妈也来了。替了我和阿音的班,我便开车送阿音去了学校。
一路上阿音没有说一个字,我们一起来到了礼堂。我和马荣就坐在了第一排,阿音在后台准备着,我真为她担心,她一点准备也没有。
一个一个的演讲,一个一个的节目,我已经没有心思欣赏这些了。
终于要轮到阿音了,我的心紧张地“砰砰……”跳着。就在阿音登台的一瞬间我收到了我妈妈的短信,妈妈是从不发短信的,我不由得更加紧张。台上的阿音沉默着,她注意到了我,我却没有注意到她。时间似乎停止了,我打开短信,简短而又残忍的几个字“你的叔叔已经过世”。我瘫了下来,抬起了头,浑身颤抖着。溢满泪水的眼眶对着阿音。阿音便什么都明白了,但她没有哭泣,她只是沉默着,她的沉默迅速地传染着,巨大的礼堂里静得让我无法喘气。
阿音突然说话了,她的演讲开始了,她就像她的父亲一样的坚强。
“我只想感谢一下我的父亲,他刚刚去世了。我的父亲去世了,我没能最后看他一眼。
我的父亲是个农民,农村的日子过得很艰辛。多少年的风风雨雨,他只用他的身体扛着,硬扛着。
几年的干旱,麦田里的收成几乎是零。但是我要上学,我靠打工得来的那点工资也只够我的日常生活而已。生活的需要我可以省,但学费省不去。即便我已经申请了学习贷款,还领着奖学金和各种补助。我告诉父亲不用再给我寄钱了,可父亲不相信,还是不停地寄着。我因此一直以为父亲是因为家里生活还宽裕才给我寄钱的,可是我错了。
那每一分钱都是血和汗换来的。田里没有收成,父亲便去工厂打工,一个工厂一个工厂地跑,打着短工。
冬天家乡是冷的,父亲却不能在家中等待春天,他还要在大深夜里跑到城里给小区看门。父亲太累了,要不是极度的疲劳,便不会在秋季割麦子的时候把自己的手指头给切下来。父亲心疼她的女儿,因而更加心疼钱。手指头被切下来就用手绢包一下;病了只是自己吃药而不看医生;晕了过去,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才醒,醒了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爸爸心疼钱啊,因为那是他唯一能为远方学习的女儿做的事情。
这一切都瞒着我,我还以为父亲在家里过得很幸福。我真是太天真了,还以为父亲在家里最难受的就是思念他的女儿。
而现在,我知道了这一切,知道了,父亲却已经去世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我曾经想着学有所成,然后侍奉我的父亲,现在我的学习生活确实结束了,我也即将留在学校当一名讲师,我马上就要有能力侍奉我的父亲了,可是父亲这时却去世了。
突然我觉得世界黯淡了下来,我即将要绝望,可是我不能,我的父亲在天堂正看着我。我不能绝望,我不能放弃,我要像父亲一样坚强的活着。
从今天开始,我就真的不再是孩子了。我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在这里衷心地祝愿大家的父母身体健康,谢谢大家!”
阿音,深深的鞠了一躬,礼堂寂静着,间或有呜咽的声音,泪水在每一个人的脸颊上滚动着。我的泪水无疑是最多的。
在阿音演讲的时候,她的眼中闪着光亮,我的眼前便是一幅又一幅令人揪心落泪的画面。
收获的季节,田中颓败的麦子在风里发抖,在雨中低下了头。
灰蒙蒙的天空,密布着乌云。不一会儿就是绵绵的秋雨。
雨水是冰凉的,洒在老人的身上,老人戴着一定草帽,弯着僵硬的身体,匆匆地挥舞着手中的镰刀。在雨水的冲刷下,镰刀闪着凛冽的寒光。忽然,镰刀上沾上了一抹鲜红的血水,这一抹鲜红又迅速地被雨水冲尽,没有了痕迹。老人皱着眉头,一只手掏出裤子口袋里已经被浸湿的手绢,包着刚刚被切到的另一只手,那只手的小拇指头被切掉了,伤口处还再冒着血红,用手绢裹上,手绢也被印得鲜红。手绢被打了个结系牢了。老人便咬着牙,继续埋头、弯腰,挥舞着手中的镰刀。
这是秋啊。
天还没有黑,月亮便急急地爬了上来,立在当空,只是一团一团的青云也无趣地堆了上去,月亮便只露出了半张脸。
夜渐渐地深了,寒风鬼怪般咆哮着。银白的月色是凄寒的,洒在老人的脸上,老人的脸也是惨白的憔悴。枯瘦的身躯在寒风中不停地颤抖,只有那对双眼透出了光亮,他是在思念他的女儿吧。
铺满世界的白雪映着月色,黑夜便不再漆黑,也让老人的脸色更加的没有血色,更加的沧桑可怜。
一整夜的寒风,一整夜的呼啸声,一整夜的颤抖,一整夜的遥望。
这就是冬。
春天呢,忙着播种的季节。天气还没有褪去它的寒冷,树木还是干枯着。枯枝上,一只杜鹃孤独地叫着,又一片的凄凉。
老人忙着播种,缺了一根指头的手上没有了缠裹的手绢,使那烂去的那部分肉显得十分的难看。
老人的身体越来越瘦弱,一阵风吹来,全身便抖动着。气力也不再像他年轻时那么充足,老了,隔一会就得站起身来休息一会。
他的身体在一天天的消瘦下去,紧贴皮肤的衣服上露出他骨骼的痕迹,一条条都是那么的清晰。脸上多了几条皱纹,双眼无神,透着疲惫。头发中密密麻麻的是白色,稀稀落落的才是黑色。阳光下,他的皮肤渐渐地干涸了,渐渐地焉黄了。这是春么。
夏天,每天都是异常的炎热,这个世界寂静得很,只有蝉在树荫里不知疲倦地叫着,吵得人头疼。
躁乱的工厂暴露在烈日下,地面都滚烫着。恍惚如地狱来的烈火灼烧着人间,人是无法经受这般的火烧的。
老人裸露着上体,紫红的脸淌着汗水,肌肤被汗水湿透。脊背上,像岩石般嶙峋的骨骼秃露着。老人弯着腰,一次一次扛着麻袋搬运着。脸因为痛苦已经变了形,老人依旧咬着牙,汗水向两边洒着。明明看到他是将眩晕着倒下,可他依旧不在乎。他痛苦地执著,拼命地挑战着极限,他所驾驭的那时肉体么?
然后又是一幅接一幅的画面,我在悲痛中,站起了身。
阿音的演讲结束了,我走出了礼堂,我的背后响起了沉重的掌声。我默默地站在礼堂外面,抬头望着那天空,天蓝蓝的,飘着几多白云,阳光灿烂。
阿音轻轻地走了过来,躲进了我的怀里,她的泪水已经失控了,汩汩地流着。我抱着阿音,她的身体开始不住地颤抖,我便抱得更紧。
我突然醒悟过来,阿音的天塌了一边,我可以为她擎起另外一边,我要给她一个家,一个温暖的家。
“阿音,我爱你。”我轻声对怀里的阿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