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偶遇

陈路是这天图书馆的第一个顾客。

他有礼貌地向管理员阿姨问了好。然后甩开臂膀，迈着大步径直走到名著专柜，迅速找到一本《契科夫短篇小说集》，在角落里的一个空书架旁边，靠着坐下，把书翻到上次夹的标签处，用冻得冰凉的手使劲搓了一下脸，然后仔细看了起来。

墙壁上钟表的时针安静地从8走到10，图书馆的门第二次被推开了，门轴发出很娇细的摩擦声。在空旷而安静的图书馆里，这声音无疑会轻易地传到陈路的耳朵里。而陈路认为自己应该在这个时候显出极强的定力，于是他纹丝未动，依然是垂着眼睑认真看书。

不过很快，陈路耳朵里又传来一个声音——“阿姨，请问这里有没有九年级下册的化学书？”那声音温柔而甜美，很像陈路班里的学习委员姜曼曼的声音，而且和陈路一个年级，很有可能就是她。陈路猛的把眼光从书上移开，头向左一偏——这样他就可以从书柜的缝隙中窥见说话的女生。但他几乎在同时就把脑袋转了回来，并没有去看那个人的模样，因为他相信以自己的意志绝不会仅仅被一个甜美的声音扰乱心思，哪怕那声音来自姜曼曼。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呼出，对自己说：“你读过很多书，应该明白要合理控制青春期的那点心思。是姜曼曼又怎么样？有什么比学习更重要呢？因为一个女生而不能专心看书可太不应该了。你读过很多书，应该明白这个道理。”于是他又睡下眼睑，一目十行地看起书来。

“这块儿没有，没进货。”

“啊，那什么时候能进来啊？”

“月底吧，月底我要去进一次货。”

“哦，可是我这两天就要用啊，唉。”

这些对话被陈路仔细地捕捉着，他的大脑在飞快的思考：“九年级下册化学书？我家好像有两本化学书，是假期预习的时候买的，现在还是崭新的。既然她买不到，那我就把我的书送给她好了。恩，对，如果她是我同学，同学有困难帮助一下，没什么不妥贴的。我读过很多书，这个道理我懂。”于是陈路又一次把头向左偏了一点。不过这一次还没等他的“意志”使他把头偏转回来，他就已经看到那个女生了。虽然离得比较远，陈路的眼睛也近视，但是从圆脸蛋和大眼睛来判断，她应该就是姜曼曼。陈路突然为自己的意志不坚定而感到自责，不过同时他的心跳又突然快了起来。他把手里的书撇在地上，腾的一下站了起来。看到书架那边突然站出一个人来，姜曼曼和管理员阿姨都吓了一跳。姜曼曼瞪大了眼睛，半张着嘴，呆呆的望着眼前突然出现的人。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几秒钟，实在是尴尬极了——至少陈路是这么想的。

“啊，嗨，姜曼曼，真巧。”陈路扫了一眼管理员阿姨，这时候她已经低下头去计算收支了。

“额，啊，陈路啊，是啊，真巧。”姜曼曼这才意识到眼前的人是陈路。

“你也有空来看书啊？”陈路推了一下眼镜，笑眯眯地说。

“不是的，我想提前看一下九年级下册的化学书，不过这里没……”

“我家正好有两本！”没等姜曼曼说完，这句话就从陈路嘴里迸出来了。

“啊，是吗？太好了！那……”

“明天上学我就给你带过去！”这句话的时机和上句话别无二致。终于表达完了自己的意思，陈路轻轻松了一口气。

“呵呵，那就太谢谢你了，要不我下午还得去市里买。那我明天把钱给你带过去。”

“不用不用不用不用不用，不用不用……不用，反正我也用不着两本，跟我还客气啥。”

“不行，我不能白要你的书，明天一定把钱给你带去。”

“不用不用不用，哎呀，真不用。”陈路抹了一下鼻子，心里盘算着该怎么通过钱的事来表现出自己的大气。他脑子很活，几个“不用”的功夫，就已经想好了一系列的话，包括西方作家的很多名言。他现在就等着姜曼曼再客气一句，然后就是自己表现的时间了。“我看过很多书，总算是没有白费。”他心里美滋滋的念叨着。

“哎，你就别客气了，我怎么能白要你的东西呢？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带钱买你的书。我还要赶公交，那就先走了啊，谢谢啦，拜拜。”

这句突然的结束语陈路完全没想到。他猛的颤了一下，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声来。眼看姜曼曼就要出门了，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哎，内个……”

“恩？你还有事吗？”姜曼曼回过头来微扬起嘴角看着陈路，她的马尾辫一下子被甩了起来，真是好看极了——至少陈路是这么想的。“额，没事了，拜拜”陈路强笑着说。

“恩，拜拜。”

陈路回到刚才的地方坐下，用衣服擦了擦手心的汗，把书捡起来摆在眼前，眼睛却瞅着窗外。他在把刚才的事情回放一下，检查自己有没有做得不好，可能给姜曼曼留下不好印象的地方。

“啊！”陈路突然叫出声来。他想起他的两本化学书是上册的，而下册化学书他自己也没有！他脸色惨白，想自己去市里买一本化学书给姜曼曼，不过想起昨天他妈妈刚刚因为他成绩下降而没收了他的所有零花钱，所以这个方法是不可能的了。这时候他突然看见窗外姜曼曼马上就要上公交车了，于是蹭一下跳起来，撞开图书馆的门，狂奔出去。等他赶到，姜曼曼一只脚已经踏在车上了。

“等一下等一下！”陈路大声叫喊，又吓了姜曼曼一跳。姜曼曼回过头来，惊讶的看着他。

“等，等一下。”陈路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思考着该怎么和姜曼曼说这件事。直接说自己记错了是绝对不行的，这样会给姜曼曼留下不可靠的印象。

“喂，你上不上，不上下去，车上这么多人等着呢。”司机不耐烦地敲着方向盘。

“你……你先下来一下。”陈路面部肌肉极度收缩，肢体动作也限制在最小范围内。

姜曼曼以为出了什么事，呆呆地把那只脚从车上拿下来。那辆车随即关上了门，喷着黑烟呼呼地离开了。

“你要九年级上册化学书干嘛呀？老师不是已经讲完了吗？”陈路用惊讶和略带责问的语气问姜曼曼。

“啊？我要九年级下册化学书啊，不是上册啊。”

“啊？！你不是要上册吗？！”陈路尽力把眼睛张到最大，嘴也张得圆圆的，同时脊椎弯起来，把脖子向前伸，做出一副不可置信表情，表达自己完全不知情。

“是下册！你不会是有两本上册化学书吧！”姜曼曼涨红了脸。

“啊，我有两本上册……对不起啊，我……我还以为你要上册。”陈路把手背在后面，低头赔笑，样子很无辜。

“哎呀你真是！”姜曼曼使劲甩了一下手，但是马上感到自己有些失态，就马上说“没事没事，我下午去市里买吧。”

“恩，好吧，真的不意思……”陈路的语气里有一种大功告成的轻松。

“嗨，这算什么，没事，真没事。”姜曼曼望着下一班公交车的方向说。

“恩，那我先回去了，真不好意思啊，拜拜。”

“拜拜。”

陈路开始往图书馆走，走了几步，又突然转过身来，冲姜曼曼大声说：“我竟然把上下册给听错了！我说呢，你用上册干什么呀，哈哈哈！”

“呵呵，是啊。”姜曼曼显然被这突然的一句又吓了一跳，黑着脸低声回应。

陈路推开图书馆的门，门轴发出了尖锐刺耳的摩擦声。他突然想到刚才自己奔命似的跑出去的样子一定让管理员阿姨很反感。为了挽回自己的形象，他双手插兜，两肩尽力往后张，拔直了腰板，抬起下颏，目不斜视，摆出一副高雅的样子，让人看起来很像一个才高气傲的饱学之士。然后用脚后跟先着地，快速移动着小步走回原来的位置。确认管理员阿姨的视线被书架挡住了，才揉了揉刚才跳起来时被磕到的脑袋，然后捡起书，散乱地翻了几页，又在别的书架前踱了几步，用眼睛溜了一遍书名，对自己说：“平常心，平常心，遇事一定要沉着。安安静静地看会书吧，要学会让自己平静下来。我看过那么多的书，这个道理我懂。”

然而，他看了看窗外，又闭着眼想了一会，却还是两手插兜，拔直腰板，用脚后跟先着地，挪着小步径自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