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不在家
文笔很老练,以各种器物的叙述,拼凑起一个故事,将个中感情演绎淋漓,细腻的文风,给读者不一样的感受。很不错的文章,问好作者,期待更多精彩作品!
树
我是古树一株,已老眼昏花,垂垂朽矣。疏密有致的年轮,一圈一圈的禁锢着我的记忆,从来不曾间断,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有幸成为这个国家最伟大的忆述师。
我的根系,以及根系的根系,可以覆盖几乎一个国家,我对这个国家所有的事都了如指掌,无尽繁琐,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不想去回忆,也不愿去整理。国王快速的更替着,而每一次这样的更替,就使宫殿向我靠近几分,终于,我成了王后花园中最大的一棵树。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我竟然发现这个年轻的王后,在每一次国王不在家的时候,就会盘起她的长发。
诺大的梳妆镜里,她火红色的头发妖娆的挑弄着我的枝叶,浓郁的绿色,铺满了整个镜面,镜前的女人,已拿起打磨精致的密文石梳,一缕一缕仔细的梳起了头发,我知道,国王又出宫了。
镜
我是一面记录了国家耻辱的梳妆镜。
我是雅穆哈公主的和亲嫁妆,在来这个讨厌的地方之前,我一直被安置在雅穆哈王宫的密室里,老国王和王后每个月都会来密室,照样翻过我的背面,时而凝重、时而兴奋、时而蹙眉,他们对着我背部的纹理研究了很多年。
雅穆哈是一个古老的国家,位于雅穆哈山麓,处在雅穆哈原始森林的最深处,我们一直过着很平静的生活,世界似乎也在这种平稳中坦然的前进着。
某一天,很久很久之后的某一天,各国的人民吃饱喝足了,开始惧怕起死亡来,于是花了大力气研究长生不死,却一无所获,又不知道过了多久,雅穆哈的国王也在一代一代的换着,但是历代国王总是会乐此不疲的观探着我,看着看着,世间就突然冒出了一种言论,并且是所有心如死灰的人坚信不疑的,那就是,唯一能长生的秘术在雅穆哈。
很快,雅穆哈就被攻陷了,人们大肆屠戮,却没有发现任何秘术,大公主战死,她的未婚夫也在这次战争中下落不明,青春貌美的小公主雅苒就那样捧着我,踏过国人的鲜血,走进了萨尔王国,保护了残存的子民。
小公主,哦不,是萨尔王后,又盘起了头发,我知道,国王出宫了,王后看着镜中的自己,随着指尖红发的流转,她墨绿色的眼瞳逐渐变的清明,上翘的嘴角缓缓平复,我也同样打量着王后,她的眼瞳,已经是深蓝色的了,是的,这种瞳色,是大公主才拥有的,而我,习以为常。
棺
小公主,不是,应该是大公主,也不是,反正就是萨尔王后,叫我石棺。
我身上躺着一个人,一个年轻俊朗的小伙子,他已经在这里躺了两年了,是啊,整整两年了,一动也不动,如若不是间或感受到他淡薄的心跳,我几乎以为,他就是一具尸体了。
室内猛然亮了起来,肯定是王后来了,这两年,只有王后一个鲜活的人来过这里,所以我想,这个地方,是只有王后一个人知道的密室吧。
王后跟往常一样,侧坐在小伙子旁边,俯身在他发白的嘴唇上印上一吻,接着又无限柔情的拿起他放在胸前的手,摩挲着自己的脸颊,开始和小伙子聊天,说是聊天,也只是王后的独角戏。
我讨厌这个王后,虽然她有着我最喜欢的深蓝色眼瞳,但这阻止不了国王那扇大大的绿帽子,可是细下想想,又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何必要跟这个半死不活,不不,应该算是死了的人较劲儿呢,即便是他一直在接受王后的治疗。
这个王后,竟然是个巫医。
弓
萨尔王国擅长骑猎。
所以,我就很荣幸的成了天下第一弓。
国王每个月至少都会离宫捕猎两次,这就是我最高兴的时候,想象一下,就跟一匹战马终于有机会驰骋在沙场一样,飞扬。
我喜欢国王用长满茧子的右手抚摸我的身体,厚大,粗糙,他掌心的纹理尖锐而深刻,听说是被一种叫做岁月的风刀未经修琢割刻出来的,这些痕印,夹带着不曾愈合的伤口,生生的刺的我难受,但是我很享受,这种轻微而持久的疼痛,才能让我时刻记着,国王出宫了,是在宫外。
是啊,国王在宫外,那么宫内的王后此刻说不定已经盘起了头发,去了那个该死的密室了吧。
就是这个王后,几乎就要抢走我最爱的萨尔国王了,我知道,从我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我就知道,萨尔注定是要沉沦了。
我清楚的记得那天,大军踩踏着雅穆哈那弹丸之地,没有发现我们想要的东西,萨尔沮丧的拍着马头,颓然的右手紧紧的攥着我,夕阳下,萨尔抬眸,我们一起,就那么直愣愣的看到了,王后亲手把一根画满鬼符的金色簪子送进了雅穆哈大公主的眉心,鲜血顺着大公主白削的面庞汩汩而下,浸满了那迷人的深蓝色眼瞳,身体突然有一股锥心的痛腾然而起,耳边不断的有个声音在叫,拿起弓吧,让利刃贯穿这个女人的胸口。
她迟缓的转过头,那个眼神,为何,为何,会如此清明,她的眼瞳在墨绿色和深蓝色之间快速的转换着,无邪和怨恨,血浅浅的从她的眼角渗出,她倒下了。
烛
痛并快乐着,这是每一个烛都必须铭记的,倾尽一生的时间去体会。
王说,墨绿的眼瞳守着一个秘密。
他每次狩猎回来都会这么对我说。
黑暗中,王拨弄着我的烛芯,瞬间,我看到王飘忽不定的脸,周身的痛开始迅速蔓延,灼热,让我不能思考,微弱的光也能指引方向,是不是?
是谁,王在说话吗,王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搓着燃烧中的灯芯,我似乎能听到皮肤干枯崩裂的声音,怎么样,烛,我现在跟你经历着一样的痛苦,你知不知道,你身体的融化总是比烛芯快,燃烧的时间久了,反而光会变暗呢,你看这红色的烛泪,其实就是你的心头血,我有左手,每次我碰到你,指尖就会涨的生疼,我觉得我的心脏就在指尖,像是随时都会破裂而出,可是心脏却畏缩不前,他被火烤焦了,这火把黑暗燃尽了,可是还是看不到方向,没有了黑暗,光亮独存又有什么意义……
王,你怎么了,今天为何有这么多话,快点剪短我的烛芯,让我来替你赶跑黑暗啊。
烛,你说你为什么可以因为光亮而在心上开一个口子,就一直在这样流着自己的心头血,直到死呢,我也有心头血啊,可是我却不是她要的人。你知道我有多么喜欢她散着头发的样子吗,你肯定不知道,你要是知道,你就是烛精了。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清澈的眼睛,那么明亮的墨绿色眼瞳,墨绿的眼瞳守着一个秘密你知道吗,那是一个很古老的秘术,叫怀魂。
刀
我是尖刀一把,我叫淬灵,专取人心头血。我出生在主人的眼瞳中,刺穿了主人那神秘而不幸的墨绿色眼瞳。很久很久以前的雅穆哈,墨绿色眼瞳昭示着灾难和不幸。
只要把画满鬼符的簪子送进至亲的眉心,你就可以看见他的灵魂,催动咒语,他的灵魂就会暂居你墨绿色的眼瞳,当簪穿透你浓密的头发,暂居的灵魂就会复苏,饮一杯心上人的心头血吧,让至亲的灵魂在你体内重新孕育。
我好多年都没有见过新鲜的心脏了,但是我知道离这一天已经不远了,因为咒语再一次启动了。
两年前的那一天,我的新主人把那根画满鬼符的簪子插进了自己的心脏,鬼符猖獗的享受着墨绿眼瞳的心头血,拔出时,鬼符异位,紧接着进入了主人至亲的眉心,那些鬼符,肯定抓住了那即将散去的灵魂,并把它带进了主人的眼瞳。
咒语一旦启动,便不会停止。
这个外来的灵魂会不断的侵蚀墨绿眼瞳的身体,直至完全占据。于是,我开始担心,小主人的心上人在何处……
会是这个年轻的国王吗?他常常摩挲着小主人火红的头发发呆,他甚至会在巫医每轮的看诊时间恰巧出去狩猎,我想他一定是知道什么了,他的敏锐超过任何人,他想做那个让我履行职责的人。
缘
人世谓缘,交错盘亘。
淬灵终究还是用年轻国王虔诚的心头血给这次咒语画上了完满的结局。
沉睡的少年啊,静等新生命的诞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