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捕美眉

邵明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12-17 22:43 责任编辑:眼眸印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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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故事很具有讽刺意味,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篇故事,却揭示了当下社会中某些人为了官位而采用的下三滥手段……欣赏这样的文字,情节构造暂不去注重,注重的只是故事给人带来的某些感触。问好作者,祝写作愉快。

第一章通知

下午第二节课课间休息期间,田宁正在批改学生作文,教研组长钟月琳兴冲冲地进入办公室,扬着手里的一份文件,满面笑意地宣布:“经校领导集体研究并报镇教育组同意后决定,教导处副主任一职将通过考试产生,时间安排在下个月初进行,同志们要把握机遇呀!”说完以后,特别看了田宁一眼。

w镇中学语文教研组(含教研组长在内)共有八位教师,共用一间办公室,乡镇中学条件有限,只能如此。

钟组长宣布此重大消息后,将文件交给大家传阅,办公室瞬息之间小有波澜。教导处原副主任刘大年远远年长于主任徐忠——这是历史造成的——将于下个月月底退休,新的副主任亟待产生。不过,通过考试决定中层领导的人选,对于w镇中学而言,实属史无前例,此时办公室的小小波澜,主要是为这一选拔方式所激发。

初二年级语文教师陈凤评价:“发扬民主,唯才是举,本届校领导班子很有改革魄力呀!同志们要积极支持,条件符合的都要参加,勇敢地站出来让组织挑选嘛!”

有人笑问:“陈老师站出来吗?”

陈凤挥舞着传到自己手里的文件说:“老大姐我年龄已过,你看,文件明确要求三十五周岁以下,三十五!嗬!真是要实现干部队伍年轻化呀!看来学校坚决不愿意再出现副主任比主任先退休的情况了,哎呀呀!我们这些老家伙只能等着退休回家带孙子了。”

不一会,文件传到田宁手中,田宁以飞快的速度读完文件便递给对面的张老师,以免该文件在自己手中停留的时间超过别人。田宁读得固然飞快,但是,文件内容绝无半分遗漏,首先,从选拔方式看来,其实不仅仅是考试,而是根据考试结果,成绩排在前三名的进入领导考察阶段,通过综合考察最后决定任职人选。其次,就是报名者资格条件,除了要求年龄三十五周岁以下之外,还要求报考者必须是本科毕业(含脱产进修、自学考试),并且曾经获得过县级教学比赛三等奖(含)以上奖项。年龄条件刷掉一部分,学历条件刷掉更多一部分,w镇中学目前依然有一部分教师是师范毕业、师专毕业,这些三十出头、年近四十之间的老杆子们,大多数安于现状不思进取,未能通过脱产进修或自学考试的方式提升学历层次,现在自尝苦果、望洋兴叹。不过最为苛刻的还是最后一条,全县教学比赛三年举办一次,机会本来就比较少,每次县城一中、二中、三中以及十多个乡镇中学的秀才们荟萃一堂、展现才华,要想获奖殊为不易,所以,这一条刷掉的最多,最后,全校恐怕只有十几个人符合报考条件。钟月琳组长之所以格外看了田宁一眼,就是因为语文教研组年龄、学历、获奖等各项条件均能符合的只有田宁一个人。

大家心中自然都有明镜高悬,所以,没过多久,田宁就成为讨论的中心。

还是陈凤老师心直口快:“小田呀,你可别错过机遇,好好准备,争取成功,将来成了校领导,咱们教研组的同事们还能沾沾你的光呢,啊!?”

田宁自然低调谦虚:“我不行,我不行,考试考不过人家,也不是当领导的料。”

对面的张老师立刻否定:“田老师太谦虚了,这是你们年轻人的机会,千万要把握好。‘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两天你不是正在讲解这篇课文吗?”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鼓励田宁,当然,大家明知道他肯定不会放过机会,所以,不劝白不劝、格外要劝一劝,这是很自然的事。田宁也很自然地掩藏渴望、展现犹豫,只见他面带难色、连连摇头,但是,他也绝不说自己不参加,只是强调水平有限,恐怕不是别人的对手。

正在投入表演之际,手机忽然微微一震,一条短信翩然而至:“小田,晚上到我家吃饭,有话跟你说。”这是钟月琳组长的邀请,田宁心中清楚,肯定是钟组长看到自己一直在低调谦虚,担心自己真的不准备参加考试,所以准备亲自动员一次。

钟组长之所以格外关注田宁,除了领导责任之外,更因为她一直就比较欣赏田宁。

八年前,田宁从S师范学院中文系毕业进入w镇中学教书,初到教研组报到之时,最先认识的就是钟月琳。那天下午的情景至今田宁依然历历在目:细雨霏霏,在语文教研组办公室门口绿树枝叶的掩映之下,刚从办公室走出来的钟月琳驻足招呼田宁,眼神如波,笑颊如花,田宁心头蓦然涌起晏几道的名句:“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后来,田宁偶尔和她提起当时感受,总会引发她的莞尔一笑。转眼间,八年时光已经匆匆溜走。

钟月琳当时还不是教研组长,她师专毕业,已在w镇中学任教数年,新婚不久,她的爱人在w镇镇政府上班。田宁入校任教初期,钟月琳在教学业务上给予很多帮助,使他能够迅速进入角色、适应讲台。田宁投桃报李,向钟月琳提出个人发展建议:趁着现在还没要孩子,抓紧时间参加自学考试,尽快拿到本科文凭,别看现在(当时是九十年代末期)w镇中学教师以中师毕业生、师专毕业生为主,可是用不了多久,本科毕业生就会成为教师主体了,一定要早作谋划、与时俱进。田宁的这一判断得到了钟月琳的认可与接受,于是说干就干,立即报名参加自学考试。

在钟月琳此后几年的学习中,田宁帮助甚多,特别是毕业论文,从选题形成、资料收集、提纲拟定以及最后的论文写作,田宁不断地对钟月琳的研究思路、资料选取、论证过程提出问题、给出建议,以至于钟月琳常常戏称田宁为“二导师”,在二导师尽心尽力的帮助下,钟月琳愉快完成学业,拿到本科毕业证书,并通过答辩获得了学位。不久,钟月琳的孩子出世,几年后又被任命为教研组长,生活、工作道路都比较顺畅。但是,此次教导处副主任的考试选拔,划出了三十五岁以下的年龄杠子,而钟组长刚刚在月前度过三十六周岁生日。

第二章谋划

下午下班后,田宁先回到单身教工宿舍,在房间里翻两页书,抽几根烟,来来回回转了几圈后,便出发前往钟月琳家,路上买了一些水果。钟月琳住在与学校相距不远的镇政府院内宿舍区,一楼三居室带院落,院内葡萄、花草,绿意繁茂。

田宁进门后,便听到厨房内炒勺翻动和油炸菜响的热烈动静,这是钟组长在掌勺忙乎呢。钟组长的爱人镇政府计生办的刘明亮已经下班,此时在客厅招呼田宁,泡茶、点烟、聊天。田宁常来常往,与老刘也比较熟悉,二人就共同关心的国际、国内问题先作探讨,话题比较开阔。

老刘是钟月琳的初中同学,成绩优异,家庭困难,所以,初中毕业考上师范后就放弃了读高中、考大学的机会,师范毕业后也在w镇中学任教一段时间,后来托人找关系,费了一番功夫,调入镇政府。老刘人很聪明,看问题很透彻,是能人型的人物,可是,在镇政府的发展并不顺畅,至今依然是一般办事人员,未免有些郁郁不得志,常常感叹离开学校到机关工作,真是自讨苦吃,特别是说起常常到辖区乡村突袭超生游击队的战斗经历,更是叹气之声不绝。

不一会各色菜式齐备,老刘与田宁举杯对酌,钟月琳茶水作陪,孩子的外婆照顾孩子吃完饭后,带着孩子去看电视,三个人的话题开始向纵深处发展。钟月琳叮嘱田宁一定要把握好机会,田宁真人面前自然不再说假话,旗帜鲜明地表态一定要认真复习迎考,只问过程、不问结果,宁可做过、不可错过,并惋惜地说这次年龄杠子划得太苛刻,三十五周岁以下,不然钟组长才是合适人选。钟月琳说和自己情况差不多的有一大把人呢,没什么可遗憾的,关键是要公平,看来校领导这次下决心要提拔年轻干部了。听到这句话,老刘扑哧一笑,显然,大能人发现了钟组长的可笑之处。

钟月琳半奇怪半嗔怒地捶了老公一拳:“有什么好笑的?说得不对呀!竟然让我在部下面前没面子,我看你简直不想好了。”老刘略作沉吟,然后果然说出了让钟月琳感到自己好笑的一番话来。

“刘大年退休,你们的一把手张校长准备提张金勇,你们的常务副校长王校长想用陈昌德,另一位副校长解校长没有明确意见,无可无不可,这下子张、王两位可就僵住了。”

钟月琳若有所悟:“啊,张金勇是张校长的家门侄子,这可以理解,可是王校长为什么要提拔陈昌德呢?”

是啊,田宁也颇感奇怪,老刘一笑,“因为陈昌德就是走了王校长的路子,才从一个兔子不拉屎的村庄小学调到w镇中学,来了以后这几年,自然不会忘了王校长的恩德,而且,以后仰仗王校长的地方还多呢,所以,逢年过节、王常务家里遇到大事小事,陈昌德肯定都会到场,现在机会来了,王校长自然要培植自己的力量。”可是,副校长怎么敢、怎么能跟校长较劲呢?这一点钟月琳、田宁倒是都知道,原来,王校长是资深常务副校长,在送走两任校长之后又非常不如愿地迎来张担任校长,自己始终未能升为一把手,自然心中耿耿,而且,因为资深,所以培植了一些人,张校长初来乍到,恰好应了那句俗话:强龙不压地头蛇。在无关核心利益的小事情、小问题上,王校长可以保证张校长的面子,可是,事关用人,王校长自然不能含糊,否则,何以凝聚跟着自己的一帮人呢?现在既然两巨头僵住了,所以,考吧,不过,就算是通过考试选拔,有些细节还是要具体设定的。

张金勇毕业于省内一所师专政教系,经脱产进修获得本科学历,现年三十五周岁,曾获全县教学比赛三等奖。陈昌德是本县师范学校毕业,历经八年艰苦自考拿到数学大专、本科学历,现年三十二周岁,也曾获全县教学比赛三等奖。

老刘最后评价:“这就是本科毕业(含脱产进修、自学考试)、教学比赛三等奖以及你们所说的实现干部队伍年轻化需要的三十五周岁年龄杠子等各项资格条件的来历。”这句话相当长,说得老刘直喘气。

钟月琳很无奈:“怎么我们学校的事情你比我们还清楚啊!”

田宁则很泄气:“那我们还考什么,陪太子读书啊!”

钟月琳赶快给田宁打气:“你可千万别打退堂鼓,也许事情根本不像你刘哥说得那样呢。”

老刘撇撇嘴道:“不像我说的那样还能像哪样,你真是不改理想主义者本色啊。不过,即便如此,田宁你也不是没有机会。”

老刘此言一出,钟、田又打起了精神,一起看着老刘,急切地等待下文。

老刘说:“第一,毕竟要先考试,总得先考到前三名,考试这个事你应当比他们两个人更有优势吧?”田宁是全日制本科毕业,这一点起码可以说明在当年中学阶段的考试竞争中田宁更胜一筹,又兼田宁学习勤奋,手不释卷,知识面广,文笔很好,所以,老刘的这个论断还是有理有据的。

“第二,你曾经获得全县教学比赛一等奖,这是你们学校唯一的一个一等奖,其他人多半都是三等奖吧?”

这个事钟组长清楚:“还有两个二等奖,其他的都是三等奖。”

老刘说:“这就意味着,如果张金勇、陈昌德考试不能进入前三名,那么,最终结果就是公事公办,总体公平。”

钟月琳说:“那如果田宁和他们两个人最后一起入围该怎么办呢?在哪个校长身上下功夫?”

老刘说:“如果出现那种情况,在哪个校长身上下功夫都不行,因为,你是临时抱佛脚,人家却是长香客。”

钟月琳很着急:“那该怎么办?”

老刘说:“现在要烧香,那就得从上头烧了,田宁,我先带你去镇教育组组长家认认门,然后你自己再略备薄礼登门拜访,意下如何?”

田宁几乎大惊失色,连忙摆手:“这事万万干不来,考试我可以全力以赴,送礼就免了,尽人事,听天命吧。”

刘、钟夫妇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叹口气道:“这种事我们其实也干不来的。”

第三章梦想

第二天上午两节作文课,布置的作文题是“我的人生梦想”。下午田宁到办公室批改作文,见识到了同学们的种种人生之梦。这些梦主要可以归结为以下几大类:

第一类是明星梦,男生女生都有,数量最多,有的要当歌星,有的要当影星,有的要当电视明星,有的要当小品明星,有的气魄很大,要当影、视、歌三栖明星。这位气魄很大的未来之星名叫刘军华,绰号刘德华,爱穿刘德华式的黑夹克,发型完全按照刘德华的式样打理,自我感觉长相不亚于刘德华,歌喉不亚于刘德华,对于刘德华的演技提出批评,并讨论了假如刘德华最著名的几部影片由他来扮演的话,他会表现的更好,遗憾的是,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星探及时发现他,w镇这个地方太偏僻,人家影视公司的星探根本走不到这里啊。最后制定了雄心勃勃的实现人生梦想的计划:过几年年龄达到选秀节目的要求,一定会参加此类节目,相信凭着自己的综合实力,必然会一炮而红,名闻天下,到了那个时候,要钱有钱,要房有房,要车有车,要粉丝有粉丝。而且,他慷慨地承诺,将来一定会像对待自己的亲兄弟、亲姐妹一样对待粉丝,绝不会因为演出疲惫而不给粉丝们签名,绝不会让保安人员把自己和自己的粉丝隔开,因为,如果没有粉丝们的热情支持,明星们怎么能走得更远呢?

第二类是大款梦,这类梦以男生为主。大款,就意味着有很多很多的钱,这年头,钱是最实在的东西,没钱,什么事也干不了,没钱,谁会把你放在眼里?可是怎么才能成为大款呢?有的同学方法比较直接:买彩票。最近不是老有人中彩票吗?多的上亿、上千万,少的也上百万、几十万,来得真快真容易啊。有的同学则希望通过炒股票发财,谁不知道巴菲特呢?几百美元开始炒股,最后赚了几百亿美元,而且,只要对着电脑操作,用不着辛苦费体力,多么爽。还有同学说要搞古董买卖,现在电视节目里常常说起一些人几块、几十块、几百块收来的物件,一下子卖到几十万,这个来钱也很快。也有一些同学要承包水面养珍珠、养大闸蟹、养黄鳝,或者开工厂、炒地皮、炒房地产,等等,这些比较靠谱,可是,启动的资金从哪里来呢?方法又回到前面的几条路上,买彩票、买股票,等等,这是要把偶然的运气通过办实业实现可持续发展。

第三类是要当官,毕竟是中学生,不会像幼儿园学生、小学生那么口无遮拦地说要当贪官。当官多有面子,坐小车到处视察,开会坐在主席台上讲话,下面的人要老老实实地听,下雨了别人帮着打伞,抽烟别人帮着点烟,这一类同学对于如何实现梦想普遍没有提出具体的计划,因为这超出了他们通过电视、网络所得到的经验。

第四类是要成为顶级的游戏玩家,这些同学多年来征战于魔兽世界、三国杀战场,是反恐格斗中的精英,镇上的几家网吧是他们流连忘返的快乐家园。只要手中有钱,必然扩充武备,上阵厮杀,为本地文化产业的发展做出积极的贡献。有的同学理想高远,梦想辉煌,要组成超一流精英战队,横扫天下,最好能参加全国顶级游戏赛事夺得冠军,为家乡增光;甚至能参加全世界顶级赛事夺得冠军,为国增光。

最后,一位名叫陈兵的同学的梦想让田宁大为感叹。他说初中毕业以后就不准备再上学了,虽说自己成绩还不错,但是,也不是班里最好,况且,就算w中学最好的学生,上高中考大学也不过考一些普通的大学,大学念完家里欠一屁股账,又找不到挣钱多的工作,有的还找不到工作,简直白费劲,还不如直接去打工呢。自己家也不富裕,没那些闲钱了,因此,初中毕业后,就准备跟村里的人一起去上海打工,将来挣了钱,回家来盖个二层楼,现在村里好多家都盖起楼了,可是,自己父母身体不好,不能出去打工,在家种地,收入很低,到现在自己家还住在平房里,让人家笑话,因此,“我的人生梦想就是尽快毕业,打工挣钱,盖起二层楼。”陈兵进一步详尽计算,在本乡盖二层楼,连工带料十来万,如果自己去打工,找一份包吃包住,工资在2000元左右的工作,那么,省吃俭用,绝不枉花一分钱,估计短则五、六年,长则七、八年就可以攒足盖楼房的钱了。

真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啊,田宁由衷地感慨。陈兵的梦想无疑最靠谱,可是,田宁隐隐约约感觉到,当明星、大款、高官与盖二层楼这些梦想,其实具有着深层次的同质性,或者说都是当代中国社会的某些深层次的本质在同学们思维意识中的折射,至于这个本质是什么,田宁还真觉得难以准确表述。想想当年自己写作此类题目时,同学们的科学家之梦、作家之梦、学者之梦、英雄之梦,田宁不禁感慨时代之变令人唏嘘。进而,支撑这些梦的直接价值当然有所不同,可是,最为终极的意义上看,恐怕没什么区别吧?明星也好、大款也好、科学家也好、盖二层楼也好,不都是在拼命争取获得别人的认同与景仰吗?人生意义就在于此吗?但是人生意义又到哪里去寻求呢?

正在感慨之间,突然手机震动,打开一看,一条短信:“昨晚去你钟姐姐家吃饭啦?”这是刘丽发来的,田宁回复:“你今天回来的吗?”

田宁到w中学任教也已经八年了,其间有几位同事曾经为他介绍过对象,钟月琳也曾经为他介绍过,可是,谈来谈去,最终都是谈不拢,有的女孩说田宁太冷淡,有的女孩说田宁不够活络,田宁感觉这都不是根本原因,好在自己也没真的动心,散就散呗,可是转眼也老大不小了,每年过年回家,父母着急万分,田宁也逐渐上心。直到去年夏天,田宁饮食不太注意腹泻不止,于是去镇卫生院诊治,遇见了镇卫生院会计刘丽,她父亲是镇卫生院退休的医生,她自己在省城读了一个会计专业的中专以后就进入镇卫生院工作,与田宁结识的时候,刚刚上班不到半年。

刘丽白皙丰满,容貌秀丽,很吸引田宁,田宁文质彬彬,谈吐有趣,刘丽也很受吸引。于是二人互留联系方式,交往日渐频繁,逐渐花前月下、卿卿我我。可是,田宁几次提出要乘着年节前往刘丽家拜访,或者邀请刘丽去自己家作客,却都被刘丽婉拒,因此,这段恋情虽说已经快一年了,实际上依然是半地下状态。两天前,刘丽陪卫生院院长到县城开会,所以田宁才有前述一问。

刘丽短信回复:“我刚回到卫生院。”

田宁发出短信:“我晚上请你吃饭?”

刘丽回复:“时间地点?”

田宁回复:“下班后我去卫生院找你。”

第四章哑谜

下班后,田宁在回宿舍的路上碰到张金勇。二人是正宗的同乡同村,都是w镇所辖某乡村的土著,张金勇年长几岁,两人过去交往并不多,成为同事后,见面之际也只是礼貌寒暄。此时张金勇停下脚步,有意攀谈几句。

寒暄之后,张金勇单刀直入:“田老师,这次准备报考吗?”

田宁谨慎回答:“啊,看看吧,我水平太差,没有底气。”

张金勇笑道:“田老师太客气了,你可是咱们学校的才子,你要报考咱们可就喝西北风了。”此言一出,自然表明自己是肯定会报考的,并隐含规劝对方不要报考之意。

田宁说:“不敢当,不敢当,狗屁才子,张老师你是学政教出身,对于党的路线方针政策的把握不是我们所能比拟的,这种招考肯定会重点考核此类内容,是你让咱们喝西北风吧!”

田宁用了个“咱们”,意在表明自己也会参加考试,双方心意已明,张金勇呵呵一笑道:“哪里哪里,大家重在参与吧。刚才我老叔让我晚上去他家吃饭,田老师一起去吧?”这个“老叔”自然就是张校长,很显然这是心理战了,意在表明“我上头有人,你考也白考”,或者是“你要悍然报考,岂不是和我甚至是和张校长过不去吗”,田宁赶快谢绝:“多谢多谢!不过你们亲人家宴,我怎能充当不速之客。”

回到宿舍,不一会儿陈昌德前来拜访,这可也是破题第一遭。两人东扯西拉说了一些不着边际的废话。陈昌德不谈考试,田宁自然也沉住气不往该话题上说,最后陈昌德还是憋不住了,以低调的方式说道:“这种选拔考试,你们学文科的要占优势,我们这些学数学、学理科的,既没有相关知识基础,语言表达能力也不行,看来只能看你们叱咤风云了。”

田宁说:“陈老师你出口成章,成语使用极为凝练,怎么说语言表达能力不行呢?太谦虚了。”

陈昌德摆摆手,问道:“田老师,你估计会往哪个方向命题?我现在想复习看书都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请你指点指点,田老师可不要保守啊!”

田宁也连忙摆手:“我又不是命题成员,怎么可能猜到命题方向呢?再说这种考试过去咱们学校从来没有搞过,无法进行历史和趋势分析,我可不敢瞎说,假如误导了你,那我万万担待不起。”

陈昌德追问:“你复习时准备看什么书?”

田宁说:“我现在真没有复习的打算。”这句话并非虚言,田宁“现在”确实没有复习打算,因为他决定本周末会家,下周一才制定计划、投入复习。两人又说了一会话,陈昌德起身告辞,他倒是没有突出自己和王副校长的特殊关系,这可能主要是因为他与王副校长的关系不像张金勇与张校长那么近,但是,他来与田宁讨论此事,其实也传递了“我上面有人,你报考要三思”的含义,田宁自然心神领会。

送走陈昌德,田宁便起身前往镇卫生院刘丽的宿舍,刘丽和卫生院另外一个护士王芳合住,田宁邀请她一起去吃饭,王芳笑着拒绝:“别客气了,我可不能那么没有眼力见。”

两人一起吃饭时,刘丽说:“听说你们学校招考教导处副主任?”

田宁很感叹:“真是个小地方,这么一点小消息居然传得这么快。”

刘丽说:“什么呀,我同宿舍的王芳的表姐就在你们学校教书,是教地理的章老师,昨天王芳去她表姐家吃饭的时候听他们说起了这件事。怎么样,你准备报名吗?”

田宁说:“准备报考,你看如何?”

刘丽说:“是机会当然要把握嘛,有多大把握?”

田宁说:“这就很难说啦。”然后把昨天晚上在钟月琳家吃饭时老刘的分析告诉了刘丽。

刘丽说:“这么复杂呀,不就是个教导处副主任吗?不过,我告诉你,我上中学时最怕的就是班主任和教导处主任,将来你要考上了可别欺负我。”

田宁说:“你的人事档案又不在我们学校,我想欺负你也不成啊。”

刘丽说:“当了副主任才能当主任,当了主任才能当副校长,当了副校长才能当校长,当了校长才能当镇教育组组长,当了组长才能当副镇长,当了副镇长才能当镇长,当了镇长才能当镇党委书记,当了镇党委书记才能调到县里当局长或者副县长……这条路很漫长呀。”

刘丽绕口令时表情超级可爱,可是这条道路也真把田宁吓到了,田宁连连摇头:“嗨嗨,我可没想当县长,我都没想当校长呢。”

刘丽说:“那怎么行?不想当大厨的保安不是好司机啊!吃点苦怕什么?”

田宁答道:“对,男人就要对自己狠一点。”

刘丽说:“你要像猎豹扑向猎物一样猎捕这个职位。”

田宁答道:“就像我猎捕你这位美眉一样吗?呵呵,猎捕美眉。”

刘丽啐了一口:“我是你的猎物啦?去你的吧!”

饭后田宁送刘丽回宿舍,两个人沿着公路慢慢逛着,这个小镇,现在环境也整治的相当清爽,路边有绿化带,还有一些颇有城市特色的小雕塑。过了一会,刘丽顺口就问:“田主任本周末有何计划?”

田宁大惊,环顾左右,一边告诫:“可别乱喊哪,被别人听见影响多不好。”

刘丽不以为然:“有什么大不了的,自己没事偷着乐还不行哪。”

田宁觉得这个小丫头简直太不懂事啦,这可不是能够偷着乐的事,田宁告诉她,今天上午接到家里打来的电话,说是三堂哥家老爹爹过世了,明天办丧事,一定要自己赶回去。

刘丽说:“哦,大事。”

田宁转而问刘丽周末有何打算,刘丽说出了一趟差蛮累的,礼拜六先好好休息一下吧,礼拜天洗洗衣服、看看电视就过去了。

第五章回乡

礼拜六一早田宁在校门口乘中巴车,先在省道上晃晃悠悠四十几分钟后又换乘在村村通道路上通行的小面包车晃晃悠悠二十几分钟到了村口下车。

到了家老娘照例又问女朋友谈了没有,实在不行就让人从附近村庄介绍一个吧,本来以为你成了国家教师能找一个有工作的,一转眼年纪到三十了还没动静,就别挑三拣四了,你哥的孩子都上小学了。田宁一听头就大,把给父亲买的香烟和酒掏了出来,老娘撇撇嘴,赶快找个老丈人送礼吧。父亲倒没说啥,就谈三堂哥家老爹爹八十二过世,也是喜丧了。明天发丧,还请来了几个班子,吹拉弹唱,听说还有跳舞的班子呢。

“跳什么舞?”

老娘说:“不就是那种大棚里的舞。”

田宁大吃一惊:“办丧事跳?”

老娘说:“这二年在我们这地方都成规矩了,家家老了人都要搞,不搞就要给人家嘲笑,说怕花钱,抠门,而且聚不到看热闹的人,就说会子孙运势不旺。”

田宁愣了一会问:“葬在规划坟喽?”

老父回答:“那还用说。”本村地处本县偏远山地,老人去世后,让家人扶柩翻山越岭上百里到县城火葬场火化是不现实的,因此,近几年依然土葬,但是集中在规划坟,也是显著进步。

午饭后田宁去三堂哥家随礼吊唁,三堂哥家几间屋人头攒动,生老病死、婚丧嫁娶自是人生大事。田宁在灵堂叩首行礼后,与堂叔、堂婶、堂姑、堂姑夫、三堂哥、堂嫂以及几个堂姐寒暄问答,特别叮嘱堂叔保重身体。堂叔哀容满面,堂哥一辈神态相对平静,至于堂侄、外甥、外甥女这些小萝卜头,则跑进跑出,大呼小叫,实在不成话才挨一巴掌老实一会。

第二天发丧场景壮阔,白幡飘舞,吹拉弹唱一应俱全,田宁也作为孙辈抬棺,送葬队伍出村庄,沿田间小路蜿蜒至后山坡规划坟地落葬,亲属大放悲声,田宁于此际蓦然回忆起自己幼儿时代这位爷对自己的喜爱,常常摸着田宁的脑袋说:“这是个小秀才。”

落葬后中午事主家正席待客,数十桌摆满场院,人头攒动中,田宁看到张金勇在其中一桌就座,虽然不是同姓宗族,但毕竟同一村庄,乡里乡亲,也是礼数。饭后田宁回家,因为席上叔伯、兄弟多日未见,多喝了几杯,田宁酒量本来就差,简直天旋地转,倒头就睡,一觉醒来,日已西斜。看来今天无法回校了,好在明天上午没有课,于是给钟组长打了个电话请假半天。晚饭田宁喝了两碗稀饭,放下碗后田宁出门散步,沿着幼年时玩耍、放鸭、上学的熟悉路径信步来到村头,但见场院上支起大棚,老老少少、人来人往,骤然之间,音乐之声大起,立刻营造出热闹非凡的氛围,随后,麦克风传出巨大男声:“亲爱的朋友们!现代歌舞表演正式开始!激情狂野!不可错过!!”一来酒意未醒,二来意识散乱,鬼使神差之下,田宁居然来到帐篷门口,人潮汹汹,田宁被裹挟入内,因为事主家已经一总付给演出费用,所以不收门票,任意进入。大棚内黑压压人群,舞台上四个舞女搔首弄姿,衣着暴露,在劲爆的音乐声中,疯狂扭动,台下呼喊口哨不绝,欲望膨胀的气氛令人窒息,田宁突然感觉巨大不妥,慌慌张张转身跑出大棚,好在本村今天有大棚表演的消息早已传遍附近,刚才身边的几个人都是外村的陌生面孔,远远离开后,田宁情绪稍定,走入村中,与路遇的熟人打打招呼,看来他们吃完饭后,正准备前往大棚观看演出。

走到村南角一户人家门口,田宁无意识地往院里看一眼,恰恰看到男主人田海涛,田海涛与田宁同龄,小学、初中都是同班同学,田海涛初中毕业即辍学,先是在家种地,后来外出打工几年,前几年回乡结婚生子,继续种地不再外出。田海涛同时也看到了田宁,立刻热情招呼进屋坐一坐。田宁左右无事,应邀而入。海涛结婚后分家另过,也盖起了上下四间的二层楼,客厅是本地农家习惯摆设,一张八仙桌,几张条凳。田宁坐下后,问嫂夫人何在?海涛说丈母娘病了,老婆带着孩子一早就回娘家看望,下午打电话回来说要留在娘家照顾娘几天。说话间田宁四处打量,赫然发现北墙中堂所挂画幅非同寻常。本地农村客厅(俗称堂屋)北墙习惯挂一幅画,左右对联,记得在田宁等人年幼之时,一般家庭挂的都是毛主席像,近几年逐渐换成祖国大好河山,可是,田海涛中堂所挂的是耶稣像。

田海涛给田宁端茶倒水,并看见了田宁正在注目耶稣像,便说道:“从大前年我就信了基督,现在我老婆也随我信了耶稣。”

田宁说:“哦,村里有做礼拜的教堂?”

田海涛说:“本村没有,山前有礼拜堂。”山前距本村四、五华里,过一座小山便到。

田宁问:“去做礼拜的人多吗?”

海涛说:“四乡八里都有人。田宁你念过大书,道理懂得多,我们文化不深,不过,自从信了耶稣后,心里就有了个念。”

田宁说:“我算啥念过大书。”

海涛说:“那比我们强多了。”

正说话间,一阵风声把大棚的音乐远远捎来,田海涛叹了口气摇着头说:“现在时兴的这些玩意儿,真是罪。”讲这句话时,田海涛脸上流露出的严峻与悲悯让田宁觉得他不像个普通的年轻农民。听到“罪”,田宁心念一动,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声:“罪?”

海涛说道:“是呀,射不中靶心就是罪。”

田宁未知其意,也未充分在意,便随口问道:“这事也没人管?”

田海涛说:“人自己心里没有念,靠别人管是管不了的,县里镇里管过几次,风头一过,还是照旧。”

田宁问:“人自己心里应该有的是什么念?”

田海涛没有直接回答,他沉吟了一会,突然直视田宁的眼睛问道:“田宁,你念的书多,你讲一讲,人活着是为什么?”

这个问题如此直指本心,以至于田宁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种有关超越性价值的问题,田宁可真是多年没有和谁认真讨论过了,更加没想到,居然会在此时此地、于此情此景之中、由眼前此人提出来讨论,只好随意漫答:“现在大家就是想着把日子过好吧。”

田海涛问:“怎么才叫把日子过好?”

听此一问,田宁立刻想到自己的学生在作文中对人生梦想的种种描述,不由摇头苦笑了一声,说道:“这我到没细想过,反正不比别人差呗,俗话讲,人比人气死人,之所以气死了,还不就是比不上别人吗?”

田海涛说:“那就是说人活着,就是为了活出一个在别人眼中看着威风喽,就是靠着别人的认,才有活着的意思喽?”

田宁顺口回答道:“人就是活在由人构成的社会的认可中,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嘛!”田海涛听了这句话后,若有所思地看着田宁,想说什么,可是欲言又止。

晚上回到家已经八点多了,还没进门就听到家里有几个人在大声谈话,进门一看,原来是三堂哥田有强和他的弟弟田有壮(叔伯兄弟中排行第四),这是来表示答谢之意吗?田宁一边想着一边招呼:“三哥、四哥,你们过来啦。”

田有强说:“哎,老八,你回来啦?刚才到村里去转了转?”田宁在叔伯兄弟中排行第八,所以老三有此称呼。

田宁说:“对,刚才转到田海涛家,他老婆带孩子回娘家服侍老娘,就他自己一个人在家,我和他叙了一会话。”

田有壮说:“你俩以前是同班同学吧。”

田宁答道:“对,我们那个班的同学现在在家的不知有多少,不是考学走了,就是外出打工,现在在家做田的好像没几个了吧。”

田有强说:“考学走的就两、三个,你算一个,其他的人有的去城里打工了,也有不少几个在家做田。”

田有壮说:“田海涛两口都是真正的好人。”

田宁说:“是的,他心中有念想。”

田有壮愣了一下说:“哦,你是讲他信耶稣吧。”

田宁知道老三、老四都在上海打工,这次都是为着爷爷的丧事才赶回来的,田宁问:“三哥、四哥你们什么时候回上海?”

老大说:“老四过罢头七就走,我不走了,从今后常驻沙家浜。”

田宁大为奇怪:“咦?为啥?听说三哥你在上海干得很好啊?”

这时候,老娘在旁边插了句话:“有强想选村长当干部,不去打工了。”老父责怪地看了老伴一眼,似乎对有强的选择不以为然。

看着田宁求证的目光,有强于是笑着说:“对,不走了,选村长。一来年纪也大了,在城里再干也成不了城里人,反正现在家里房子也盖起来了,多挣那两个钱发不了财,少挣那两个钱也饿不着肚子,回来做田现在我看也不错。”有强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接过田宁递的烟点着后继续说道:“二来,今年村委会改选,通知贴到村委会布告栏好几天了,镇里来的干部也宣传,要发扬民主,让村民海选,选出当家人,谁又不比谁少点啥,别人能干,一干干那么多年,我怎么就不能干?今晚特地来跟老叔讨个主意。”自己主意都已斩钉截铁了,还讨什么主意?所以,这是客气话而已,实际上是来拉选民、拉选票的。

本庄共有两大姓,张姓占百分之四十,田姓占百分之三十,还有百分之三十是一些杂姓。目前,村党支部书记、村长由张姓族人张飞担任,而且已经数年之久,一来任职长久,已经获得了村民习惯性认同,二来张姓族大,其他姓氏难以挑战,所以,尽管村级选举也举行很多年了,但是,张飞依然稳坐钓鱼台。那么,此次田有强参加竞选到底能有几分胜算呢?

对于田宁的这个疑问,田有强笑着说:“前几次选举虽然村民选的还是张飞,但是,那是因为大家还没真正弄明白选举这个事,总认为选谁最后镇上还会让张飞干,现在,大家逐步转过向来了,知道自己的票真能决定谁干,所以,就不会像过去那样选了。”

田宁说:“三哥你的意思是村民对张飞家有不满情绪?”

有强说:“那简直是太有了。一、后山果林张飞家承包快三十年了,当时他当村长时定的承包价,完全是象征性的,就等于免费承包,然后自己根本不种果林,全部高价转包给别人,自己坐收差价,这不是等于变相拿集体的钱吗?二、村里的财务支出完全是一笔糊涂账,从来没有公开过,屁大的事村干部流水吃宴席,村民意见太大。”

因此,田有强推算,自己要是出来参加竞选,田姓族人肯定是基本群众,百分之三十的杂姓听到自己解决问题的承诺,也会倾向于自己,即便是张姓,也不是铁板一块,张飞的近亲们固然获得利益支持张飞,可是那些远亲乃至更多的已经说不上有亲而只是姓张的人,也没得到什么好处,应当说有一部也会投向自己,因此,胜算超过七成。

尽管田宁的父亲似乎对有强参选略有微词,但是,田宁一家把票投给有强是肯定的,但是,作为亲堂叔侄的关系,有强自然不能满足于这几张票,他是将田宁一家视作竞选团队的成员,希望田宁父亲、田宁帮自己拉拉选票,平时走得近的、说得拢的,特别是张姓和其他杂姓之人,能够争取来对方的基本群众,效果更好,如果空口说白话不管用,那么,可以请吃席,请客的钱由他来出。说完后问田宁:“老八,怎么样?你明天邀请你那几个同学搞一桌,让他们再动员动员自己的亲戚朋友?”

田宁说:“没问题,不过我请同学吃饭可用不着三哥你出钱,可是,只靠请村民们吃席恐怕用处不大,吃完一抹嘴,无记名投票,人家投不投你,你也没法知道,宴席不是白请了吗?”

有强说:“你不请,人家请,就算请吃席没有用,可你要是不请,你就输了一阵。”毕竟经过外出打工生活的磨练,有强显然知道田宁言外之意何在、竞选获胜的关键所在:“最关键的还是你要让村里人信你、认你,所以,我会公开承诺,要是我当选了,一、后山果林要公开招标,租金收入要归村集体,建小学、铺公路、发补助,该用啥用啥;二、村级财务一定要公开,要让大家一起监督村财务,学学贵州省哪个村的‘五合章’。”嚯,“五合章”事情都知道,看来是做了充分的准备工作。

第六章复习

礼拜一回到学校以后,田宁白天上课、在办公室批改作业,或者和同事们闲磕牙、聊大天,晚上回到宿舍后,便开始着手复习工作。那份通知明确了考试日期,明确了只考一门,考试时间两个半小时。但是,没有具体说考什么科目,所以,复习之前,最重要的是对于考试可能涉及的内容做出准确判断,否则,看再多的书也是白费劲。根据田宁的判断,这份试卷应当包含以下几个部分:一、政治、经济、历史、文化、自然科学常识、时事政治,对于这一部分,除了时政要复习一下,其他的无从谈起,而大家在这些方面也都差不多。二、国家教育部以及省、市、县教育主管部门有关义务教育的相关政策文件,这些东西要上网搜索、下载,是一个复习的重点。三、教育学、心理学的相关理论知识,这些内容师范类学生在学校学习期间都是必须课,现在把当年的教材拿出来重温一遍,问题不大。第四、最后要写一篇文章,这篇文章应当主要讨论如何推动w中学教学质量的提高。这篇文章现在就要动笔写作,力求观点鲜明、内容全面、措施有效,写好之后还要细细打磨修改,熟读成诵,这样在考试的时候默写出来就可以了。

复习目标明确以后,田宁就有序地展开了复习工作,读书相当刻苦,成效相当显著。同时,也着手展开写作事宜,一个星期以后,这篇精雕细琢的文章初稿已经形成,充分达到了预期要求,然后,田宁又逐段逐句进行文字修饰,力求辞藻华美,语调铿锵,费了相当大的心血,其认真程度,简直超过当年的毕业论文写作。两个星期以后,当文章改到田宁认为以自己的水平已无可再改的地步,便开始反复诵读,当诵读到可以熟练背诵之后,田宁就将文稿付之一炬,烧啦。田宁考虑的是,假如试卷最后的文章写作不出自己所料,那么,这篇文稿如为人所知,肯定会有事前泄密的流言出现,为了避免这种情况,还是不留痕迹为妙。学习如此刻苦,不免冷落了刘丽,直到有一天收到了短信:“田主任,是不是回老家后有媒人登门给说了个对象呀?”该田主任正欲回短信,突然门被敲响,田宁顺手将正在看的教育学教材塞入抽屉,然后开门,竟然是刘丽与短信一起驾临。

刘丽问怎么自从上次回老家以后就再也没有音讯啦?找到对象啦?定亲啦?送四色礼啦?语调四分调侃、三分娇嗔、二分好奇、一分恼怒。田宁不免瞬间心神荡漾,定定神后,回答道考试之期渐近,复习任务艰巨,这些日子头悬梁、锥刺股,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盼望金榜题名、洞房花烛双喜临门,不知到时候你是喜欢中式的花轿还是西式的小轿车?刘丽啐了一口说你想得美。然后解开手中的食品袋,拿出几串葡萄,已经洗干净了,两个人开始吃葡萄吐葡萄皮,不吃葡萄不吐葡萄皮。

刘丽问田宁父母身体如何,回乡有何奇见异闻?田宁说父母身体健康,能劳动能吃饭,就是操心本人的婚事,还真有意要给我说亲呢!刘丽说那你怎么不答应呢?田宁说你不是装傻吗?刘丽得意一笑,不再就此话题深入讨论,追问田宁回乡见闻。田宁便和刘丽谈起田海涛之事,特别重复了海涛的一句话“心里有个念”。

刘丽问:“什么念呢?”

田宁说:“田海涛当时倒是没具体说是什么念,不过他问了我一个问题:人活着为什么?”

刘丽问:“你怎么回答的呢?”

田宁说:“我当时随口回答说过好日子,不比别人差,可是,田海涛很明显不满意我的回答。”

然后田宁又跟刘丽说起曾经让学生写题为“我的人生梦想”的作文,结果看到最多的是明星梦、大款梦、大官梦,不过这几天想了想,觉得自己当时回答田海涛“人活着为什么”的问题时随口说出的答案,尽管比学生们在作文里写的梦想更靠谱,但是,其实质都是一样的,都属于被田海涛所否定的“就是靠着别人的认,才活得有意思”的认识方式。

刘丽问:“什么叫做靠着别人的认,才活得有意思?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田宁说:“就是人们总是认为,只有赢得了别人的认可、认同、夸赞、羡慕甚至是嫉妒、服从、屈从,才能感觉到活得有意思,或者说,人活着就是为了赢得别人的认可、认同、夸赞、羡慕、嫉妒、服从、屈从,所以要出名、要赚钱、要掌权。”

刘丽说:“我倒不想让别人屈从、服从我,但是,我总是希望得到别人的认可、认同、夸赞,不过尽量也不要让人嫉妒。”

田宁说:“田海涛不满意这种回答。”

刘丽说:“那他是什么意思呢?”

田宁说:“我当时随口说了一句马克思的话,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来证实赢得别人承认的意义,可是,他听了这句话以后就不和我继续谈这个问题了。”

刘丽说:“那是呀,你摆出政治老师的架势了么,存心吓唬农民兄弟。”

田宁说:“他可不是一般的农民,我吓唬不了他,那是他不愿意跟我谈了,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意思。我后来琢磨了几次,我觉得他的意思是人不能在人与人的相互认可中找到人生的意义,或者说人不能仅仅在人与人的关系中建构人生的意义,这就是他的关切所在。”说着说着,田宁就陷入了深思。这时,刘丽鼓起嘴巴,伸出手在田宁眼前来回晃悠,又捏住他的鼻子往前拉,直到把田宁的思绪拉回到宿舍来,然后奚落道:“哥哥,和你谈恋爱真累啊!”

田宁反问:“和我谈恋爱累,那和谁谈恋爱不累呢?”

刘丽扑哧一笑:“嗬,田主任,又没下水饺,干吗要端一盘醋出来呀?”

第七章宴请

上午下了最后一节课后,田宁本来准备去学校食堂对付一顿,大米饭,萝卜烧肉、粉丝豆芽、青菜豆腐之类的老食谱,味道不咋样,可是价格便宜。田宁出身农家,饮食要求本来就不高,况且这类学校食堂饭菜从上初中寄宿起,至今已经吃了十几年了,早已习惯。刚拿好饭缸饭票,突然手机铃响,原来是三堂哥田有强。只听他旁边嘈杂不已,为了盖住背景杂音,他大声呼喊:“老八,下课啦!?你快到镇东头老刘饭店,我今天请客吃饭,你也来,今天这里有你几个同学。”这肯定是竞选活动,田宁一边想着一边出门,直奔老刘饭店。

老刘饭店是w镇名牌饭店,镇政府招待上级检查都在此饭店,镇上人家办婚丧宴席也都在此饭店,有强在此请客,果然下了本钱。田宁到时,田有强快步迎出,将他引入一个包间,一边走一边说:“今天一共四桌,招待村里几个小姓,你在的这一桌都是你小学、初中同学,你可要给我招待好。”

田宁问:“干吗跑到镇上饭店来请,花钱多了几倍。”

田有强说:“这是规格,达不到这规格,人家不拿你当回事,请了也白请、花钱也白花,你看不到镇上招待都在这饭店啊。再讲,也不能在村里请客,要是张家告我贿选请吃,那就不用参加选举了,直接拉倒。”

说话间已经进入包间,这一大圆桌坐了十三、四个人,真是济济一堂,细细看,果然一大半是自己的旧时同学,有小学、有初中、有高中,田宁戏称:“黄埔各期同仁。”

田有强将田宁按在主位上,交代道:“老八,这一桌都是你同学,你帮我招呼,一定要大家吃好喝好,我到隔壁几个老弟兄那桌,等一会过来给大家敬酒。”

众人道:“好、好、好,你去招呼其他桌,我们这有田宁就行了。”

田宁坐定后发烟,一一问候、寒暄、畅叙离阔。不一会开始上菜,也像模像样的开口汤、凉菜拼盘,然后是热菜。田宁先招呼共同喝了两杯之后,大家开始互相敬酒。

田宁从右首依次敬酒。首先敬刘全保,这位是田宁的小学同学,年龄在本席最长,记得当年有一次田宁和他一起去上学,路过小河涨水,田宁刚穿上一双新鞋,不愿涉水,要绕路过桥,刘全保脱鞋赤脚自告奋勇背田宁过河,于是,田宁表示感谢后便让他背上自己过河,不一会走到小河中间,刘全保说了声:“我实在背不动啦!”然后毫无犹豫、干脆利落地将田宁放了下来,田宁新鞋立时灌满河水,气得双眼冒火,可这小子早已过了河扬长而去。

田宁端杯问道:“大棚扣得怎么样?”

刘全保说:“比种庄稼好一点,落个肚子圆,肯定不如你喽,风不打头,雨不打脸。”

田宁说:“唉,家有五斗粮,不当孩子王。”

刘全保说:“那是万恶的旧社会。”

两人哈哈一笑,碰杯一饮而尽。

田宁第二杯敬刘大勇,这位是田宁的初中同学,两个人有一年一起偷西瓜,结果被看瓜的壮汉一顿猛追,狼狈不堪。初中毕业后,刘大勇要去少林寺练武,家里人一个没看住,竟然给他跑了,这小子还真去了少林寺,可惜人家不收,等他将从家里偷的钱花得差不多的时候,就灰溜溜地回了家,被娘老子狠狠收拾了一顿,然后买羊放羊,还说电影少林寺里的觉远和尚可不就是一边陪着姑娘放羊一边习武的吗?他放羊虽然没练成武功,倒是把放羊干成了正经营生,现在规模圈养,收入也相当可观。

田宁端杯问道:“找到牧羊姑娘啦?”

刘大勇说:“孩子都能打酱油了,还牧羊姑娘,那是放羊的大婶。你啥时请我们喝喜酒啊?”

田宁说:“八字还没一撇哪!”

刘大勇说:“要求不能太高,跟嫦娥差不多就行啦!”

两人哈哈一笑,碰杯一饮而尽。

田宁第三杯敬徐强,这位是田宁的高中同学,当时两人在县城中学寄宿,一间大宿舍里摆着二十多张上下铺学生床,足足住着四十多人。有一个星期六的晚上,两个人上街喝了两碗牛肉面加餐,晚上担心回校迟了校门会上锁,于是一路狂奔。高中毕业后,徐强未能考上大学,外出打工,干了不少营生,洗过大楼,当过保安,登过三轮,下过矿井,在码头装卸过货物,在电影拍摄基地当过群众演员,晃荡几年后,老父亲过世,他就回家务农,娶妻生子,赡养老娘。

田宁端杯回忆峥嵘岁月:“那晚咱俩跑得快啊!”

徐强说:“跟刘翔有一比,不过咱们回到宿舍跨的窗户比他跨的栏可高多了。”

两人哈哈一笑,一饮而尽。

一圈酒敬了下来以后,田宁已经开始头昏眼花了,这时候,同学们也开始一一回敬,本来就是同村人氏,又兼有同学之故谊,这喝起来可没什么折扣,小杯互敬完毕,大家酒意都已七、八分朝上,于是开始喝大杯,这可了不得啦,嗓子已经麻了,如同喝白开水一样了。正在这时,田有强过来敬酒了,一看田宁把大家都招呼成这个状态了,不禁大喜,拍着田宁的肩膀说:“老八老八,你可真行哪!能文能武,别老窝在学校了,找找人花点钱,赶快调到镇政府上班吧,也好在上头照顾照顾老哥。”

“啊?”那边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同学听错了话意:“田宁要调到镇政府啦?好事啊!你小子运气真好!干一个,奶奶的!”

有强在这桌敬完酒后,田宁就陪着他到其他几桌敬酒,到了这种时候,大家都已喝的东倒西歪了,有强自己也脚步踉跄、立足不稳。两个人一起去洗手间小解,哗啦啦放水完毕,有强一边裤扣还没扣上呢,就“哇、哇、哇”对着小便池大吐特吐,田宁也一阵恶心,差点呕吐。

出了洗手间,有强在水龙头一边漱口,一边恶狠狠地说:“今天吃我的,等明天我干上了,你一个二个都给我吐出来!”

田宁说:“三哥三哥,你真是胡汉三呀。”

第八章离去

考试的日期终于来临啦。

张校长和王常务副校长对于本次考试极为重视,任命解副校长为命题小组组长,命题老师全部委托乡教育组从县城第一中学选聘,完全不用w中学老师,命题小组组成后,立即入住保密印刷厂,并被收缴一切通讯工具,严格按照保密要求命制试卷,试卷命制完成,规范封印,于考试前一天的下午由保密厂专门人员送至w中学档案室封存,命题小组依然住在保密厂内,他们要等到第二天上午九点开考半个小时候才能解密出厂。

第二天考试,教导主任、语文教研组长、数学教研组长受命亲自监考,张、王二校长不时到考场巡查、巡视,期间,镇教育组组长、副组长也前来巡查一番,以示重视。可以肯定地说,考纪相当严格、考风相当端正。

试卷拿到手,田宁从头到尾快速浏览一遍,乐了。前面三大题填空、选择、判断果然涉及综合知识、时事政治、教育学、心理学、教育政策等内容,最后一题题目是:“请就如何提高w中学的教学质量写一篇文章。”

复习非常到位,复习非常精确,田宁答起来自然得心应手,可是,有几位同事明显准备不够充足,前面客观题多半不会,最后的文章也就懒得写了,省得白白浪费脑力体力,于是,考试不到一小时,就有放弃者仓皇离场。不过,田宁注意到,张金勇、陈昌德两位始终孜孜不倦答题,看来复习工作也做得不错?

参加考试一共只有十六人,试卷份数不多,三天后即公布成绩,田宁第一,张金勇第二,另外一个名叫杜彩霞的女教师第三,陈昌德未能进入前三,彻底没戏。

成绩公布后,钟月琳首先短信祝贺:“恭喜恭喜!”

田宁回复:“为时过早呀!”

钟月琳回复:“不会有问题了,你是第一呀。”

田宁回复:“难说呀。”

钟月琳回复:“嗯,很淡定,很有领导风度哦!”

随后,办公室其他同事也纷纷祝贺,眼光都相当有内涵。

兴奋之中,田宁给刘丽发短信:“成绩公布,分数第一。”心中瞬间豪气万丈、洋洋得意。

刘丽回复:“哥哥好伟大哦!中午到奴家这里来吃饭吧,给你加加餐、补补脑子。”

田宁回复:“妹妹,我来也。”

中午就在刘丽的宿舍吃饭,她的室友又去表姐家了。饭菜相当丰盛,荤素搭配之间颇见女儿家灵巧心思。

刘丽说:“现在叫田主任应当可以了吧?”

田宁说:“未必呢,理论上进入前三名的都是考察对象,使用三个人中的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因为最初下发的考试选拔文件并未说一定要录取第一名。”

刘丽说:“要是不用第一名,总要说出一个让人心服口服的理由吧!”

田宁说:“要找理由还是可以找到的。”

其实田宁此时也认为自己应当没有问题,之所以一再低调,是他生性谨慎所致。

晚上回到宿舍以后,时间不过九点半,田宁无心看书,可是又难以入睡,便靠在床上抽烟,一连抽了三、四支,忽然手机铃响,接听,原来是三堂哥田有强,声音有点咋咋呼呼的,听起来又喝高了。

田宁问:“晚上喝了两杯?酒席散了没?”

有强答:“是喝了六、七两,有点头晕,不过没醉。酒席早就散了,今天是在县城请的。”

田宁赞道:“呵呵,规格又上去啦?”

有强说:“这倒不是,今天在县城请客,主要是因为今天要请的这几个弟兄几个月前一起到县城来做活计,我今天特地到县城将他们找齐,动员他们选举时回村投票。”

田宁称赞他工作做得细,并进一步追问有几层胜算。

有强说:“老八,不瞒你说,自从我提出要重新招标承包后山果林、加强村财务透明管理后,支持我竞选村长的人多了去啦!每天都有一两拨人赶到我的家中,就如何承包山林、如何实现财务公开,给我出谋划策,这里边,姓张的人也不少,他们早就不服气张飞啦!按照最保守的方法估计,我现在的胜算已经超过七成了。”

田宁说:“那就好,我预祝你成功。”

有强说:“多谢多谢,不过,我今天给你打电话,是因为这么一件事,听说你参加学校教导主任竞争上岗考试啦?考的怎么样?”

田宁说:“考得还不错,总分第一。”

有强感叹:“嗬,老八学习功底到底还是很扎实呀,考第一应该没问题了吧?我也预祝你成功。”

田宁说:“多谢多谢!”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田宁忽然接到张校长的电话:“田老师,请你现在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哦?田老师心头很期盼,田老师心头很紧张,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组织谈话吗?啊?

田老师定定心神,走向校长室,敲门,校长招呼他进去,校长招呼他坐下,校长用一次性杯子给他倒了一杯水,不过,没放茶叶。

校长忽然开口问道:“田老师,老家哪里的?”

田老师回答:“就是本县本镇乡下。”

校长问:“一个月前你是不是回了趟老家?”

田宁回答:“是的,我三堂哥父亲过世,我接到通知就回去了。”

校长看了他一会,忽然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田宁,并且告诉他,这是昨天一封通过邮局邮寄过来的匿名信件所提供的照片。田宁接过一看,顿时冒了一身冷汗。照片中的人就是田宁本人,从侧面拍摄,但是,能够清楚地认出就是田宁本人,田宁旁边人山人海,最要命的是,远景舞台上,能看到一个小姐身着三点式在跳舞,其实舞台上当时是四个小姐,但是,因为角度关系,只能拍到一个,不过一个就足够了。这是谁干的?当时自己在酒意之下进入大棚,前后时间不超过三分钟,谁捕捉了这三分钟之中角度最好的一秒?这个人肯定有意跟踪,然后用手机拍摄,这是谁?蓦然之间,田宁想起来在那天丧事招待宴席上,曾经看到张金勇在座,哦,原来如此。

就在田宁恍然大悟之际,耳中听到张校长话语:“田老师,你身为人民教师,负有教书育人之责,可是,怎么能去这种地方呢?一旦传开,你还怎么走上讲台?学生家长还能放心把孩子交到学校吗?”

田宁方寸已乱,心神惶恐之中,不知从何说起,只好傻傻地看着校长。校长接着说道:“这件事可大可小,大到可以处分、停职甚至是辞退,当然,也可以大事化小,不再扩散。”

田宁不由自主地反问:“怎么能不再扩散?”

校长说:“看来寄相片的人也并不想真的扩散此事,所以,将相片直接寄到我这里来了,否则,他可以多出几张四处张贴、散发嘛!”

田宁一听此言,不禁又一阵冷汗直冒。好在校长又继续往下说了:“他既然此时此刻将此照片寄到我这里来,自然与你参加教导主任考试选拔的事有关,所以,只要你主动放弃,想必此人也不会一直揪着不放。”

哦,原来如此啊!田宁突然之间彻底明白了,而明白之后便彻底镇定下来了,张金勇不正是眼前这位张校长的家门侄子吗?张校长这番亲自约谈,不就是在开条件吗?田宁一瞬之间心里感到很悲凉,可是,脑中忽然又闪现出那天晚上田海涛谈起大棚表演时的一句话:“现在时兴的这些玩意,真是罪。”真是罪呀!而且,难道当时不是自己走进去的吗?

田宁突然放松了心情,看着校长说道:“我接受张校长你的意见,放弃此次竞聘。”

张校长说:“嗨,看来这是最佳选择。”

田宁离开校长室之前,张校长把那张照片递给田宁,田宁接过照片,苦笑了一下,看了一眼张校长。张校长明白田宁的意思,先是欲言又止,后来,还是正视着田宁的眼睛把话说出来了:“你只要放弃竞聘,这就是唯一的一张相片,到时候,手机里的画面也会删除。”田宁明白张校长的意思,所谓“到时候”是指自己明确声明放弃、张金勇正式任职之时。田宁相信张校长的真诚,只要自己不与张金勇竞争职位,他也没必要置自己于死地。

对于田宁主动放弃,刘丽殊为不解,逼问田宁原因所在,田宁但说自己要复习考研,需要集中精力复习,刘丽将信将疑,但也未再深究,但是,两个人的关系明显冷淡下来了。

两个月后,田宁准备报考本省A大学中文系研究生,需要校长在报考申请上签字同意。田宁将申请送到张校长手中,张校长爽朗地大笔一挥,写上“同意报考”,并笑着鼓励道:“年轻人,肯上进很好,用心复习,争取一炮打响,给其他年轻教师树立个榜样!”

田宁诚挚地向张校长表示感激之情,并保证一定好好复习,绝不辜负领导期望。

第二年九月份,田宁离开w中学前往省城A大学攻读硕士学位研究生,在火车上碰到三堂哥田有强,他又踏上了外出打工的路,田宁知道他最终未能当选,但是,因为自己大半年来无暇顾及别人,所以未曾了解有强落选的原因,此次偶然车上相逢,聊天之际顺便问道:“你当时不是说当选可能保守估计超过七成吗?怎么又落选了?”

田有强叹口气:“根本没能参加竞选。”

田宁问:“为什么?”

田有强说:“那次给我爷办丧事,下午请了个跳舞班子跳舞,就是那种舞,结果被张家人拍了照片,送到镇政府,说我组织大棚表演,取消了我的竞选资格。”

这回轮到田宁叹气了,又他娘的是这件事啊!看着有强依然愤懑的脸,田宁劝导他道:“算了算了,别放在意上了,再说,搞那种舞本身也就是不该。”

田有强很不服气:“又不是我先搞起来的,又不是我一个人在搞,他张飞早就搞过!他还来检举我,去他的吧!”

随着火车车轮叮叮咣咣的节奏,田宁逐渐睡意来袭,不由自主地迷糊了一会,就在那一瞬之梦中,他梦见了一个跳动的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