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名片
交界处,城市的痛苦。一些鲜为人知的人生,坎坷,终究是饱含辛酸。问好作者!
秋日沉郁的空气凝滞在早上九点钟。南门农贸市场拱门右侧,一溜开阔的缓冲地带,停放着一辆载满萝卜和红薯的破旧的三轮车,在这个错误的地点摆开摊位的是一位与三轮车同样破旧的七旬驼背老汉。
一身通常乡下人惯有的穿着,可笑的鸭舌帽遮住半个光头,古铜色的脸膛与打折的额头浑然一体,显现出被岁月逐渐拘紧的尴尬神情,宛如干涸的河床无声的呐喊,仿佛屋漏痕铺排的简陋的屋角浓缩在光天化日之下。
“卖红薯啰,卖萝卜啰,可便宜了,昨天刚刚从自家田地里挖掘出来,可新鲜着呢。”
驼子充满田野气底气的沙哑的吆喝,当即引起爱捡便宜又注重原始口味的一些主妇的特别关注。
“我要二斤萝卜,”
“给我来三斤红薯。”
……
人缘不错。生意眼看就要红火起来了。
可突然——确实是突然,旗帜一般自古飘扬到今的不知一股什么雄风翩然而至——一辆悬挂“城管执法”铁招牌的车子“嘎吱”一声稳稳停在驼背老汉的前边。车门打开,闪出两道可疑的人影,流星赶月似的直奔在界限内禁锢不动的三轮车。他们来了,他们手拿合法的武器,威风凛凛使人疑心他们是一百单八将里的某两位。法不容情,他们埋头苦干,一言不发,其中一人用绞钢筋的大钳子咬牙切齿干净利索地剪断三轮车中间的链条,另一个皱着眉头以角斗士的气概默默拧弯脚踏板的转动轴。整个行动过程配合默契,动作娴熟,无声无息,就像在敌人的心脏里执行某种破坏活动的我方秘密侦查员。
随后,当场扬起一阵快活而浓烈的灰尘,众目睽睽之下,完成使命的两位人间秩序的维护者逶迤而去,好似给上帝拉皮条的天使长加百列,来无影去无踪。
秋高气爽,驼子气短。呆若木鸡的老汉确认自己没有挨骂没有挨揍之后,便放心大胆地立即倾倒在双脚稳住的地面,许久,随着喉咙空气的回流,他也慢慢地缓过神来。他畏畏缩缩地把身子骨紧密地团圆在一起,就像被烟熏火燎的蝼蚁一样。末了,他摘下企图掩盖他全部痛苦的那顶吐着鸭舌的傻帽,袒露一片光秃秃贫瘠的空域,自白似的毫无顾忌地嚎啕大哭起来。可能是鼻腔尚未理顺,他那连哭带说的音调,听上去如同“黄河之水天上来”的一只什么哀歌。
“这是怎么了?我犯法了吗?要真犯了法,干脆把我抓起来好了!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要跟我的三轮车过不去?十多里的山路啊,叫我怎么走回去?抱着拖着三轮车爬上去?!唉啊哎呦——可怜我家里瘫痪的好儿子!早上出门时我还答应你赶早回来给你做饭,可现在呢……全完了,所有的希望全完了—……你要是死了倒也干净,你娘也就不会被你累垮了,活活给憋闷死了……呜、呜,呜呜呜……都怪我没用!才到这城市的大门口来丢人现眼。可我又有什么办法啊?我这还不是为了你今后的生活费着急……看看吧,完了,……一切都完了!我还不如和你娘一起死了干净——可你毕竟还活着,活着就是一条人命!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死在我前头吧。可我不甘心,咽不下这口气又能怎样?啊哦我的天老爷哪,你就睁大眼睛可怜可怜我的孩子吧……”
任何时候,哀歌总是那么自然地动人心魄。驼子带着泥土味的翻唱,竟然一时间赢得现场不少人欣赏投注的目光,其中也不乏同情者的慷慨解囊。
傍晚时分,一位有心人报告,这个被命运的天空无情顶弯身躯的与我们父辈一样倔强的驼背老汉,昏迷在前方大道滑进土路的交界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