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曙光

深蓝的天空中一颗璀璨的流星划过一道美丽的弧线倏然消失了，接着又有一颗流星闪烁成一条宛约流畅的抛物线也消失了，瞬息之间有两颗明星陨落了，变成了两块坠向地面的巨大陨石向杜毓如的胸部倾压而下，杜毓如感到自己犹如被压在五指山下的孙悟空，纵使有七十二变也被如来佛的一纸黄符沉沉地镇住了。杜毓如头晕胸闷，几欲昏厥休克，她拼命地苦苦挣扎，竭尽全身力气地哭喊：“救救我，救救我……”可任凭她使劲地摆脱两块巨石地重压，任凭她声嘶力竭地喊叫，始终无法掀掉压在她身上的巨石，她能听到自己粗重短促的喘息声，喊叫得嘴唇干裂，嗓音嘶哑，几乎要奄奄一息了。

杜毓如终于睁开了双眼，老公陈超神情紧张地盯着她看。陈超说她被梦魇缠身，呼吸很急促，不停地翻转、哭喊，他推她、喊她，就是叫不醒。原来是一场噩梦！杜毓如昏昏沉沉地起身下床，掀起窗帘，看看窗外，天色已露出了鱼肚白，晨光熹微，黎明即将到来。她重新躺到床上，回味着刚才的梦境，絮絮地告诉老公梦里的情形。她情不自禁地将手按在胸部，觉得这梦似乎有什么暗示，蓦然间，有种不祥之感袭遍全身，她心中阵阵发冷，身体抖缩起来。陈超也感觉她做的梦有点奇怪，但还是强作镇定地安慰她：“别瞎想，不会有什么事情。”

老公陈超是县中医院的副院长，杜毓如是县人民医院的一名护士，他们两口子都从事医疗工作，经常体检，没有发现过身体有什么不适感。杜毓如不由自主地用手上上下下一寸寸地抚摸着身体，她怀疑可能心脏有毛病了。这一摸还真摸出问题来了，杜毓如摸到左乳房靠近心脏的地方有两个硬核，是很明显的两个肉瘤，她一下子惊得声音颤抖，有气无力地喊来已经穿衣下床的老公，陈超在她惊骇冰凉的手指引导下也摸到了乳腺上的两个瘤子，他也吃惊不小，问她平时有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杜毓如委屈莫名地摇摇头，说她从来没有感觉到有疼痛不适感，不知何时突然冒出来这两个肉瘤。杜毓如一下子吓得六神无主起来，她扑进陈超的怀里，眼泪稀里哗啦地倾泻下来，陈超用宽厚的大手摩挲着她瀑布一样的秀发，搂抱着她，安抚她要冷静坚强，然后说立即去医院拍片子，安慰她有可能是良性乳腺瘤。

杜毓如起床的时候，黎明已经完全到来了，温煦的阳光洒满了屋子，屋里显得明亮舒适，缕缕光线透过窗玻璃给阳台上的花草投上了细碎明艳的光点。杜毓如突然间感觉阳光格外明媚灿烂，他们三口人搬进新楼才三年，她一直都是脚步匆忙地奔走于单位和家之间，从来没有感觉到过家此刻对她竟然如此温馨重要。陈超催促她去医院的时候，她似乎有种不祥的预感，感觉自己走出这间屋子就不会再踏进来，她恋恋不舍地沐浴着晨光，在房间里踟蹰着，脚步滞重，不忍走出房间。陈超挽着杜毓如的胳膊，催促她换上皮鞋快点去医院，杜毓如突然问陈超：“我会不会死啊？”陈超连忙用手捂住了她的嘴，不许她胡说八道。

到医院拍了片子，是乳腺瘤，是否良性，需要手术后，拿割下的瘤子到化验室做检验才能得出结果。医院的领导对这个业务精良、为人诚恳的护士杜毓如充满了关切，担心才四十二岁的她心理太脆弱，劝说陈超带她去省城医院做手术，免得真有问题会耽误病情。杜毓如和陈超都向单位告了长假，拉着行李箱去了省城，陈超托付省城的同学帮杜毓如联系了主刀医师，打了几天点滴，做了身体各方面的全面检查后就做了手术，割下了两个鹌鹑蛋大小的硬梆梆的乳腺瘤。尽管麻药过后伤口疼痛难忍，杜毓如却感觉似乎卸下了一副厚重的铠甲，如释重负，她心里的恐慌也减少了许多。可是，情况并不容人乐观，瘤子化验的结果是恶性的，准确的来说，是乳腺癌，不过，所幸发现及时，癌细胞并未扩散。陈超想隐瞒病情，可是首先面对的现实是要做化疗才能扼制病情地发展，如果不告诉杜毓如，她是医疗工作者也会明白的。陈超咬咬牙还是把检验结果交给了杜毓如看，杜毓如一下子感觉梦中的事情应验了，她有天崩地裂的感觉，头晕目眩，身体轻飘虚脱，她似乎嗅到了一股腐臭的死尸味，感到死亡向她步步逼近了。

杜毓如心潮澎湃，思绪繁乱，她脑中展现出两幅人生画卷。最近几年，她身边的亲人中，有两个三四十岁的女人身患癌症救治无效走了。一个是杜毓如的婆家大嫂，四十岁患了宫颈癌，治疗两年多后离开了人世，大嫂留下两个女儿，大哥又续了弦，新嫂子也带来两个儿女，连同她公婆全家八口人一起生活，家庭负担很沉重。另一个是杜毓如的娘家弟媳，患了胃癌，三十六岁就撒手人寰了，丢下了一对儿女，弟媳去后，杜毓如从衣柜里翻出一大摞弟媳做给儿女的鞋子，还有一摞只纳了千层底还没有来得及绱鞋帮的鞋子，那些鞋都大小不一，是弟媳给儿女们做得从小学到高中穿的所有鞋子，可见一个做母亲的心里早已有了预感，不然她怎么会给孩子准备了那么多的鞋子？

杜毓如内心因伤感痛苦而剧烈地抽搐紧张起来。她回想起二十二岁时，一门心思地爱上了形象高大健壮、心地质朴善良的陈超的情景。陈超的大哥是农民，弟弟正上高三，杜毓如完全不顾陈超弟兄仨贫寒穷酸的家庭状况，她听不进去父母对未来生活重重忧虑地分析，态度坚决地表示，她和陈超都有工作，挣着工资，还怕日子会难过吗？母亲骂她脑子进水了，可她还是崇尚爱情第一，生活第二的思想，认为只要有爱就会有一切。陈超这个人的确厚道老实，工作生活两方面均显露出他踏实能干的特点，他们俩相互体谅，小家庭即使磕磕绊绊的也算过得去。只是婆家太穷，杜毓如两口子成了全家人的希望和依靠，公婆患病，家里种地的一切开销，都是他们两口子料理，他们俩勒紧裤腰带地省吃俭用，日子还是过得紧巴巴的。生了儿子铮铮后，他们既要拉扯儿子，又要供给考上省城重点大学的陈超的弟弟，他们不遗余力地通过贷款和狠命地节省供养着一大家人的吃穿用度。杜毓如多年来没有穿过一件像样的衣服，裁缝缝制的两套衣服，她一年四季换着穿，穿了七八年还舍不得丢，冬季他们一家三口穿的是杜毓如手工缝制的棉袄棉裤，平时吃得面油是从婆家拿来的，蔬菜是他们自己在乡卫生院里开垦荒地种的，除过过年买点鸡蛋和肉，平时他们一家一直吃素，饭食很简朴，为的是供给一大家老老小小的生活。日子尽管艰难，经过多年奋斗，他们贷款买了一套五十平米一室一厅的二手楼房住着，直到三弟大学毕业后找媳妇、买房子，他们两口又帮忙添补了很多钱，才算安顿下了三弟。接着大嫂患病，他们是医生护士，主动承担起了大嫂住院治疗的护理工作，垫付了许多医药费，大哥日子困窘，欠他们的债务也就不了了之了。三年前，看到日渐长大的儿子铮铮，他们开始借贷，卖了旧房，背了不多的债务换了一套一百二十平米的新房子，虽然娘家弟媳病倒了，杜毓如的娘家父母和公婆都七十多岁了，身体却无大碍，老人们隔三差五便来陈超的医院住一段时间，医疗保险还可以报销一些药费，所以，他们感觉似乎能有所喘息了，负担也减轻了些。去年，儿子铮铮聪颖好学，很争气地考入了上海复旦大学，颇令他们两口子开心自豪了数日。杜毓如两口子在工作上更是敬业尽职，以勤恳踏实颇得单位领导、同事地称赞，更深得病人地拥戴，他们在乡镇卫生院工作了好些年，因为工作业务精湛双双调入了县城，陈超很快被提拔成了中医院副院长，杜毓如也成了县医院的护士骨干。谁料，杜毓如的人生刚风生水起、蒸蒸日上时，步入了人生不惑之年的她，却患了乳腺癌。她不知自己还能存活几年，满腹的辛酸悲伤如潮水般汹涌起来，一波又一波的滔天巨浪冲刷着她悲伤绝望的心，她感情脆弱，有大厦将倾的深重危机感，可想到才上了一年大学的儿子，想到淳朴憨厚的陈超，她又不得不强打精神地去做化疗。

医生针对杜毓如的乳腺治疗展开了强大的医疗器械攻势，杜毓如每天不停地吃药、打点滴、做化疗，她一头乌黑柔顺的秀发开始大片大片地脱落了，她不得不剃了光头，买了假发和帽子交替戴着，她脸上的皱纹也在化疗的日子里忽然间生出了许多，层层叠叠地占据了她原本光洁白皙的额头和眼睛四周。化疗住院期间，陈超不能连续几个月不上班一直陪她，她让陈超上班去，隔三差五地来省城看看她就行，不然两个人的工资都因为请假扣光了，拿什么开天价的医药费呢。一个人呆在省城的日子，杜毓如用治病的钱给自己奢侈了一大把，她咬咬牙化一百多块钱买了一个真皮的女士小坤包，花八百元买了一件打折处理的羊绒大衣，然后去黄河畔观赏了几天自然风光，满足了一下旅游的缺憾。一年多来来去去地做化疗，她花费了二十万，负债累累，总算有了明显疗效，癌细胞被杀死在了她左乳腺的局部处，没有扩散，真是不幸中的万幸！然后她回家吃药打点滴，为治病她也到处讨了一些偏方，在窗台上晾晒了大量的中草药，熬制成草药水喝，一直靠吃药控制病情。起初每隔一月她要去省城复查一次，后来每隔两三个月，甚至半年她去复查一次，所幸的是她的乳腺癌的确没有扩散，以后只要经常注意防范着，就不会复发。杜毓如请了一年半假后，开始上班了，她边上班边不间断地服药，医院院长和同事也关照体谅她，只让她值白班，不让她值晚班，她一下子有闲余时间好好调理身体了。

杜毓如熬过了漫长的漆漆黑夜，总算迎来了生命的曙光。时间无声无息地从指尖滑落，从那场噩梦中惊醒发现病情到现在，已经整整过去四个年头了，她的病情一直控制得很好，没有复发迹象。患病以后，杜毓如对生命突然间变得珍惜热爱、倍加呵护起来了，每天早晚她都利用余暇，跑步做操，跟随音乐节奏尽情舞蹈，平时她还练练书法，读些喜欢的文字，周末还爬山出游，节假日和丈夫外出旅行，徜徉于青山碧水间。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极其吝啬地克扣自己了。

杜毓如两口子背负的新债务——医药费，社保局报销了一部分，剩余的债务还得差不多了。儿子铮铮考上了北京的研究生，继续读书。而身边人群中，不时有坏消息传来，令她不禁怅惘感慨。杜毓如的一位同学兼同事，四十五岁查出肺癌晚期，从省城医院回家靠药物维持了十几天生命就奔赴黄泉了。杜毓如跳舞时结识的一个美丽大方的女人，携带着鼻窦癌维持了十年生命，四十四岁走完了她短暂的人生历程。相比较而言，杜毓如认为自己是非常幸运的，命运之神挺眷顾她的，她每天早晨醒来，都能愉快幸福地享受到晨曦的第一缕曙光，太阳每一天都是新的，人生的每一天都是值得珍惜爱护的，她能真切地感受到活着的美丽快乐，时光给她每一天的生活都晕染上了黎明绚丽的旭辉，她愿意开开心心、顽强自信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