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凉了

山色有无中 短篇 倾城之恋 2011-12-10 13:23 责任编辑:眼眸印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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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在如今物欲横流的都市里,还能收获到一份完美的爱情,怎么能令人不笑。故事写作很自然,给人一种很晴朗的感觉,问好作者,祝写作愉快。

秋风一天比一天凉起来。三道湾巷子的老槐树叶子在萧瑟秋风里慢慢黄了,不时有几片叶子飘下来,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地上。

市一幼的园长夏端阳身心轻松地走进三道湾巷口,走过曾经郁郁苍苍的老槐树下时,不禁放慢了脚步。

往事如烟。就在这棵老树下,几个月前的那个炎热夏日,她与共同生活了两年的前夫劳燕分飞。经人介绍,又与潇洒人生美发院的高总恋爱,但在这个凉爽的深秋季节里,又与他各奔东西了。她木木地想:在如今这个物欲横流的尘世里,要获得一份纯洁的情感怎么是那么难呢?

她朝前面的好味道糕饼店望了一眼,俏丽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纯朴的糕饼店老板小宋就像一棵野地里淳朴的红高粱,慢慢地闯进了她的生活。这个从乡下来的打工仔,供养着正在上大学的妹妹,是多么的不容易啊。在小宋走投无路时,夏端阳以投资者的名义资助他开了这家店子。他们心中互相藏着的那份情愫,只隔着一份窗户纸了。因此她毅然转身离开了浮着虚伪笑容的高总。

结束了。终于结束了。夏端阳觉得自己仿佛做了一场梦,不过这场梦总算醒来了。这时,听得后面有人大声打招呼,夏端阳回过头去,见是刘姨从公交车上下来,便站在巷口等她。刘姨以前是一幼的园长,调到二幼去后,夏端阳接了她的班。

刘姨气喘吁吁赶上来,问:“端端啊,到哪里去了?”

夏端阳看看四下没熟人,压低嗓门说:“吹了,才吹的。”

刘姨挎了她的手,望了望她并没有垂头丧气的神色,笑着说:“看样子是你先提出来的?”

夏端阳沉静地点点头。刘姨拍了下她的手责怪说:“你呀,怎么不早吹?没想到如今的大夫就跟刚出笼的包子一样,抢手的很呢,我以前准备介绍给你的张医生,已经谈了个女友,是平安保险的客户经理,昨天还是她替张医生来园里接孩子的。”

夏端阳格格笑道:“那我就祝福他们百年好合,白头偕老吧。”

刘姨替夏端阳惋惜,说还是她和张医生更般配。见她不以为然,就改口说:“千里姻缘一线牵,你们没有缘份,我这根线是牵不拢的。”

说到这里,两人低头走路。夏端阳看着肥胖的刘姨像鸭子一样摇摇摆摆走路,不禁哑然失笑。便说刘姨又胖了,要主意减肥呢。

刘姨叹气说:“你不晓得,人发胖是天生的,容易胖的人就是喝凉水也会发胖。我真羡慕你有这副好身材。”

到了好味道糕饼店前,小宋正在店里招呼着顾客。抬头发现夏端阳她们走过来,忙打招呼说:“回来了?进屋坐坐吧。”

刘姨认识小宋,心直口快回答说:“小宋老板生意忙不赢,不打搅了,我还要回去洗衣服呢。”见小宋只是望着夏端阳笑,哈哈笑着又说:“哟,小宋原来只是跟端端打招呼,我倒是自作多情了。”

说得夏端阳和小宋一脸尴尬。夏端阳忙说:“刘姨先回吧,我正好要买点糕饼做早餐。”就走进店子,装模作样地问着价钱。

小宋说:“你才是店里的真正老板,想吃什么就自己挑吧。”

夏端阳扑哧一笑道:“你真是个老实人,你以为我真的要买点心?”

小宋脸红了红,只晓得望着她傻乎乎地笑。这时,夏端阳手机响了,一看是母亲打来的。母亲声音都变了,急急地告诉女儿,她爸病了,要她赶快回去。

夏端阳心里嘭嘭跳,不知道父亲得了什么病,赶忙往外走。小宋听出了大概,追上来说:“是不是有事?我正好买了一部二手电摩,我送你回去吧。”回来跟店里的伙计小汪他们招呼一声,在屋檐下发动电摩,载着她冲出了巷口。

电摩在夜色里疾驰。夏端阳心乱如麻,一个劲地催小宋骑快点。夏端阳怕一回去父母念叨她的个人大事,加上近来帮着小宋料理开分店的事,这几个月她很少回家。父母年纪大了,其实是应该常回家看看的,夏端阳心里感到愧疚。刚才一急也没问父亲得了什么病,好在也没多远,十几分钟就到了。

到了楼下,小宋问要不要他上去帮忙,夏端阳犹豫了一下,朝小宋摆了摆手,就三步并着两步地冲进了黑黢黢的楼道里。

摸黑上楼走到门口,夏端阳开开门,一边喊着“爸妈我回来了”,一边走进屋里。

但没有人回答她,家里空空如也,只有客厅里的电灯寂寞地发出昏黄的光亮。

夏端阳大吃一惊,估计他们等不及上医院了。正准备打电话问母亲去了哪家医院,对门的刘大妈听得响动,出门站在门口告诉她:“你爸爸由你妈陪着上一医院去了,怕你回来着急,要我告诉你一声。”

夏端阳谢了刘大妈,关门后又急急扶着栏杆跑下楼。正担心能否马上打上的,从大院门口树木的阴影里闪出一个人影,把她吓了一跳。

定睛一看,原来是小宋还站在那儿等她。夏端阳也顾不上问他了,只说了声:“快,一医院。”小宋就载了她朝一医院驰去。

在路上夏端阳问他为什么还等在楼下没走,小宋一脸憨厚的样子说:“你上了楼后如果半个小时没有下来,就证明夏伯伯没事,我就可以放心走了,如果你马上下来了,要么是夏伯伯已经去了医院,我可以立刻送你过去,要么是送你老爸上医院看医生,说不定我能帮帮忙。”

夏端阳心里一阵温暖,轻轻说:“你真好。”

小宋在前面开着电摩,安慰她说:“夏伯伯没事呢,城里医院条件好,又近,医生开点药吃就好了。要是乡下遇到这种事,黑灯瞎火地去医院,那倒是有点麻烦。”

很快就到了医院,夏端阳见小宋没有立刻就走的意思,匆匆说了句“你赶快回去吧,有事我会打你电话的”,就跑进了急诊室。

进了急诊室,值班医生正打着哈欠,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报纸,一见一位美女进来了,眼睛一亮,热情地让座,问美女哪里不舒服?夏端阳说她不是来看病的,是来看病人的。医生“啊”了一声,脸上的失望一闪而过,懒洋洋地问病人的姓名。

夏端阳报了父亲的名字,医生微笑着告诉她,已经给他父亲作了检查,没多大的事,是老年人的常见病高血压症,现在正在留观室打点滴。夏端阳道了谢,就要转身走出急诊室的时候,值班医生又叫住她,嘱咐说这是养身病,以后在老人饮食方面要清淡一点,要按时服药,要定期检查,另外呢不要动怒,不要生气,不要作剧烈运动……

夏端阳觉得医生热忱得过了度,自己正心急火燎,他倒是慢悠悠地嘱咐什么三要三不要的,这些话就不能等一下说?但她还是冲他勉强笑了一下,赶忙去找留观室。

找到楼上的留观室,父亲正脸色蜡黄地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打点滴,母亲木然地望着吊在病床上面不紧不慢滴着药水的药瓶。

夏端阳轻手轻脚挨着母亲坐下,用手扶着母亲的肩膀,轻轻问道:“好些了吗?”

母亲望了女儿一眼:“还不晓得,医生看了后倒是说没多大问题,打了点滴后留观一个晚上,再开点药回去吃就可以回家静养了。”

夏端阳放了心,问:“老爸是怎么犯的病?上个星期不是还好好的嘛。”

母亲叹气道:“还不是下棋害的?吃过晚饭后他下楼跟院子里的老张头下棋,为了一着棋两人就吵起来了。你爸回来后,我见他脸色不好看,问他哪里不舒服,他说头晕,我就扶他躺在沙发上。我洗了碗筷收拾好厨房,问他好些了么?他说还是头晕,一边试着睁开眼睛,就问我是不是发生地震了,怎么这房子在摇晃?我一看不对头,就打了你的电话。后来对门的刘大妈来还我家的擀面杖,劝我赶快送他上医院看看,我不等你回来,就扶着他打的来了一医院。他还骂我没事找事,说躺一会就好了,上医院干嘛。这不医生诊断是高血压?这老家伙真难伺候。”

父亲打着点滴睡着了,发出了忽高忽低的鼾声,也许药里加了安定药的成份。夏端阳劝母亲打的回去休息,这里由她招呼。母亲不肯,说不放心这老家伙。

夏端阳心里感概,别看父母平常喜欢拌嘴,但这时候就看出老人之间的感情了。“少年夫妻老来伴”这句话,还是蛮有道理的。

这时她的手机响起了几声蜂鸣声。夏端阳看了,是小宋发来的短信:夏伯伯好些了吗?夏端阳回道:好多了,是高血压,你放心好了。小宋的短信跟他的话一样不多,一会他回道:好。这是小宋第一次给她发的短信,虽然字不多,但夏端阳舍不得删,就保存在手机里。见母亲偏了头想看,她赶忙把手机放进了包里。

被人牵挂着总是温馨的。夏端阳温馨地想:牵挂是一种寄托,更是一种幸福呢。

这天晚上,母女俩就互相依靠着,轮流打着瞌睡,在医院留观室坐着呆了一晚。

早上父亲醒来了,气色不错。医生给他量了血压,只是比正常值高了一点,但比昨晚低多了。

母女俩松了一口气,夏端阳就强迫母亲回去休息,说这里由她一个人照顾就可以了。母亲犟不过他,只好走了。

夏端阳给小杨打了个电话,说今天家里有事,就不来园里了,园里的事由她招呼一下。她没有说他父亲病了,怕麻烦同事,知道了来医院看父亲。

服侍父亲吃过早饭,医生说还要打一个上午的点滴,下午才能出院。等医生出去后,父亲说:“我感觉已经好了,还打什么点滴,这不是脱了裤子打屁,多此一举吗?还不是为了多收点医药费。”

夏端阳严肃批评父亲乱说,到了医院就得听医生的,说那么多怪话干嘛?再说她可要生气了。父亲怕女儿生气,只好乖乖地躺了,让护士小姐打点滴。

打完点滴,就到中午了。母亲回家休息了一会,搞了饭菜放进保温筒里提着又来到医院。

夏端阳肚子早饿了,大口吃着母亲送来的饭菜,吃得津津有味。只有父亲吃着吃着就皱起眉头说:“清汤寡水的,有什么味?你妈做的饭菜越来越不好吃了。”

母亲生气地说:“老家伙别鸡蛋里挑骨头,你以为你一生病就当了老爷了。我问了医生,你以后得天天吃这样的清汤寡水。”

父亲笑着说:“好凶哦。那我以后不如遁迹寺院,青灯黄卷地去当老和尚好了。”

母亲撇嘴道:“想得美,如今的和尚必须佛学院毕业,你以为想当就当?”

说话间,夏端阳眼尖,发现外面的走廊上,一张熟悉的脸贴着窗户玻璃往里看。她心里嘭嘭跳,借口去洗手间冲碗,赶忙走了出去。

站在窗外的是小宋。

夏端阳见他也提了个保温筒,崭新的,看来是刚买的。她望了他一眼:“你怎么也来了?我们已经吃过了。”

小宋歉意地说:“店里今天生意格外好,我来迟了。”说着就要走进去。

夏端阳一把拦住他,用眼睛示意两人走到楼梯间说话。夏端阳说:“店子靠你去招呼,快提回去吧,我们已经吃过了。”

小宋坚持要进去看看老人再走,夏端阳生硬地说:“不行,我爸患了高血压症,需要安静。你从来没见过他,他看见一个陌生人进来看他我怎么解释?”她发现自己一急,说话态度不好,又柔声补了一句:“听话哦,我爸下午就出院了,你赶快回去招呼店子好不。”

小宋没有想到这些,就没再坚持,一脸怅惘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默默转身低头走了。

夏端阳见了心里不是滋味。在洗手间冲好碗筷走进病室,母亲问她洗碗怎么要这么久,她没有吱声。

下午医生给父亲开了不少药。父母翻着袋子里的药,看见一只大大的手表,大惊小怪抱怨医院真黑,连手表都当药开了,又不是以前公费医疗。羊毛出在羊身上,这手表还不是要患者出钱?

夏端阳解释这是量血压的表,戴了可以随时观察血压。两位老人听了不好意思,为自己的孤陋寡闻笑了。

父亲回家后按时服药,也不敢下棋,病情稳定了下来。但没过多久,又感觉到有一点头昏。夏端阳知道这是养生病,必须在日常生活中时常注意饮食情绪才行,因此她回娘屋更勤快了,有事不能回去,总要打个电话回去问问情况。

但她回去后老人总要提醒她别只记得工作,个人大事也要上紧,毕竟过了年就三十岁了。她听了很烦恼,不敢想象他们知道小宋与她相恋的消息后,是怎样的激烈反应。不用说,他们是绝对会反对她跟他来往的,理由似乎很充分:小宋是乡下人,在城里也没一个正式工作,就是年龄也跟她不相配。在他们固定的思维定势里,他们的女儿尽管有短暂婚史,但凭女儿的条件,在城里找一个如意郎君根本不成问题。

而眼下,父亲患了高血压症,受不得刺激,就更不能在他们面前提跟小宋来往的事了。看来眼前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到哪山唱哪山歌了。

一日,夏端阳借去糕饼店检查卫生的名义,来到三道湾糕饼店。小宋正在里面的制作间忙活着,见她来了,忙洗了手迎出来。小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对小宋说:“宋哥招呼下生意,我去里间做糕点。”走进了里面。

小宋问她父亲的病是不是完全好了,夏端阳忧伤地说:“养身病,时好时坏的,叫我时时刻刻担心着。前天还陪着他去中医院看了中医,带了一大包中药回来,不知效果怎么样。”

小宋出主意说:“有些病医院治不好,如果去求求神,看看仙娘,化点符水喝了说不定就治好了,——我们乡下就是这样的呢。”

夏端阳是不相信迷信的,听了狐疑地问:“真的有效果吗?”

小宋说肯定灵验,他家乡枫木坳的薛老师退休后害心脏病,吃了不少药没多少效果,也是病急乱投医,后来去邻村石灰窑求胡仙娘化了一碗符水喝了就好了;还有垅里的一个三岁娃娃受了惊吓,一天到晚哭,也不知道害了什么病,爷娘没法,也是找了仙娘治好的。小宋突然记起什么,一拍脑壳朝里面喊:“小汪,你出来一下,说说你大姐的病是怎么好的。”

小汪沾了一身面粉走了出来,拍了拍手问:“宋哥说什么?我刚才没听清。”

小宋重复了一遍,小汪一本正经地说:“端姐,千真万确的。我大姐嫁在老树村,一天在地里锄草,靠在坡上的一棵古樟树打了个瞌睡,回去后就夜夜做同样的噩梦,梦见一个青衣小生要拖她走,吓得晚上不敢睡觉。我姐夫急得掉眼泪,还带她上苇山县城看病,药只怕吃了一箩筐,也不见好转。后来吃了仙娘化的符水,真的好灵验,第二天就好了。”

他们说得言之凿凿,夏端阳不由得动了心。小宋和小汪都劝她去试试,说符水费也不贵,仙娘只收一百块,路也不远,一天就可以打个来回。

夏端阳为父治病心切,就点头答应了。小宋见了高兴,自告奋勇愿意陪她去石灰窑村。

到了周末,夏端阳按照小宋告诉她的规矩,用红纸封了一百块钱的红包,一早就和小宋去东站乘上了开往苇山的早班车。

小宋和夏端阳坐在一起,刚开始有点局促,过了一些时候脸色才自然一点。他本来话不多,见夏端阳沉思着望着窗外,估计她担心父亲的身体,也沉默着一言不发。

一路无话。车到苇山镇,两人下了车,在镇上吃了一碗葛面。小宋告诉夏端阳,去石灰窑村还有七八里山路,不通班车,只能乘坐出租摩托。

夏端阳点点头,小宋就走向桥头的屋檐下,用当地方言跟等在那里揽生意的车主们讨价还价,最后谈定来回十八块钱,一个满脸大胡子的小伙子便发动了摩托车。

小宋让夏端阳坐在中间,自己则坐在车尾,摩托便“突突突”地载了他们驶过那座水泥拱桥,出了小镇。沿着河边公路行驶了一会,拐上简易的山间公路后,就一路爬坡。夏端阳望着坡下的悬崖峭壁,吓得失声尖叫。

小宋在后边说别怕,一会儿就到了。大胡子小伙则警告她不要乱动,一乱动就分散他的注意力了。夏端阳只得闭了眼睛,任凭山风呼呼地迎头刮过来。

等到她睁开眼睛,石灰窑村到了。下了摩托车,夏端阳脚踏实地,心里不再害怕了。游目四顾,发现村子坐落在山间盆地里,四周皆山,一条碧玉似的小溪穿垅而过,倒也山清水秀。小伙子站在树下,一指远处一棵大树说:“是去看仙娘吧?就在那棵大树后。”

两人朝那棵大树走去。到了树下一望,就看见一幢低矮的木屋蹲在山脚下。接着一条黑狗猛扑过来,冲着他们汪汪乱叫。

夏端阳躲在小宋身后驻足不前,小宋笑道:“莫怕,爱叫的狗一点都不会咬人的。”

正说着,堂屋里走出一个胖大中年妇人,发髻上斜插着一朵野菊花,朝他们瞥了一眼,兀自扭着两扇磨盘大的屁股,一扭一扭磨到篱笆边,朝屋后锐声高喊:“山娃子他爹,回来种早饭咯。”

小宋弯腰做出捡石头的样子,赶走了黑狗,上前跟她打招呼:“是胡仙娘么?我们麻烦你老来了。”

胖大妇人点点头,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把他们让进了堂屋。

堂屋里光线不好,大白天也显得黑咕隆咚的,他们好半天眼睛才适应里面的阴暗。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几条板凳,屋角有一堆犁耙之类的农具。神龛上燃着几柱香火,还供奉着几个苹果,上面乌黑的板壁上贴着一个古装老太婆的画像,常年被烟熏火燎得一片模糊,连眉眼也看不分明,更显神秘。

夏端阳喝着仙娘泡的浓茶,感到茶里也有一股香火味。仙娘看了夏端阳一眼,胸有成竹地说:“是孝女为父求仙水?”

夏端阳吃了一惊,仙娘眼睛真的好厉害,便把父亲的病情细细说了一遍。仙娘闭了眼睛说:“你家只有你一个女儿对吧?为父亲不怕辛苦下乡求神,孝女呢。——你报一下你爹的生辰八字看。”

夏端阳报了父亲生辰,仙娘仍是闭了双眼,不断掐着肥肠似的手指,突然睁开眼睛说:“恭喜孝女,你爹这回没事呢。不过有一点磨难,主要是年轻时候得罪了菩萨。”

小宋笑了笑,望了夏端阳一眼。那笑意里隐含着疑问,也隐含着为她高兴的意思。夏端阳说:“得罪了菩萨?我长到这么大,从没听说老爸得罪过菩萨。他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

仙娘眯眼一笑,只是说:“你回去问问他就晓得了。”

接着,胡仙娘端来一碗清水,在神龛前烧化了一叠画了符咒的纸钱,虔诚地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向神龛上的古装老太婆叽里咕噜念叨着什么,似乎在向她请示汇报。看来神龛上的画像应该是胡仙娘的祖师婆了。

仙娘的叽里咕噜声如外国话,也似梦呓,夏端阳听不分明。那叠纸钱明明灭灭,几根香火青烟缭绕,给堂屋里增添了神秘的气氛,两人不由得一脸肃穆,大气也不敢出。

仙娘念叨完,突然“哟荷”一声,一边唱着远古时代流传下来的歌,一边手舞足蹈筛糠似地抖动起来,直抖出了滚滚肉浪。

怪腔怪调的歌声在仙娘一声高亢的“哟荷”声戛然而止,因此没有出现余音绕梁三日不绝的奇迹。仙娘睁开眼睛,微微喘息着端了一碗清水,艰难地弯腰拈了点纸钱灰洒在碗里,冲夏端阳呲牙一笑:“好了。”

夏端阳赶忙道了谢,将红包递给仙娘,双手接过符水。正想着如何将这碗水端回去,小宋笑眯眯地从他的包里拿出一个空矿泉水瓶,帮她将符水倒进瓶里,拧紧了盖子。

此时堂屋里更加阴暗了,原来是一捆小山一般的柴火从门口移过。他们走出堂屋,就看见柴火下还有一个骨瘦如柴的男人,想来就是仙娘的老公了。

仙娘送他们来到大树下,临走时嘱咐夏端阳:“治好了你爹的病,一个月后别忘了带鸡鱼三牲来还愿感谢神灵啊。”说得夏端阳一愣。小宋在一边代答道“好好好”。

在回西城的路上,小宋向夏端阳解释,这是山里的规矩,喝了符水病好了后,都要带一只公鸡一条大鲤鱼一只猪膀腿,叫做鸡鱼三牲,来感谢仙娘的。

夏端阳笑道:“只要老爸病好了,莫说一只,十只我也愿意呢。”笑过后一丝阴影又掠过心头,自言自语道:“不晓得真的灵验不?”

小宋安慰她,说心诚则灵,肯定效果好。夏端阳记得他的家乡是枫木坳,与石灰窑只隔着一座山,就说好不容易回来了,应该回去看看,她可以一个人回西城。

小宋犹豫了一下说:“店子里的事多,还是一起来一起回吧。”

回到西城后,夏端阳马上回了娘屋,逼了父亲喝她请来的仙水。父亲皱了眉头说:“我是一个党员,才不相信这些乡下的迷信呢。”

母亲说信不信由他,女儿千辛万苦从山里化来的符水可得领情。父亲无奈,苦笑道:“我喝我喝,就当是享受端端的一片孝心好了。”一仰脖子咕嘟咕嘟喝下去,一抹嘴巴道:“水倒是山泉水,清甜呢。”

夏端阳突然记起仙娘说父亲得罪了菩萨的话,便问道:“老爸年轻时候是不是打过菩萨?”

父亲眨着眼睛:“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虽然是个无神论者,但从来既没骂过菩萨,更没有打过菩萨……”蓦然记起什么了,曲了手指敲着额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想起来了,文革时我们班去韶山拉练,路上宿营时,因天气冷,我确实将路边庙里的木菩萨拖出来,当作封资修劈开当柴火烧了。”无限感概的样子,“那个荒唐的年代啊……”

待父亲睡下后,母亲寻根究底问女儿怎么知道苇山仙娘的,又从来没去过,是谁领她去的。夏端阳撒娇加上撒无赖,坚不吐实。母亲恨不得摇身一变成为美蒋特务,将女儿当做被捕的地下党员严刑拷打一番。见她脑壳不进油盐,叹息一声“崽大不由爷,女大不由娘”,只好作罢。

小宋下午喜气洋洋回到糕饼店,小汪很奇怪,问他怎么就回来了,他本来估计他和端姐要在家乡枫木坳一起睡一晚的。小汪故意在“一起睡一晚”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说完诡笑着用暧昧的眼神望着小宋。

小宋笑着打了他一拳,骂他狗嘴吐不出象牙,再胡说八道,本老板就罚扣他当月工资一百元。

小汪比小宋小三岁,家境比他好,已经在家乡谈了对象了,准备过年结婚。他以过来人的口气说:“别装腔作势了,宋哥和端姐眉来眼去岂能瞒得过老弟的火眼金睛?端姐虽是城里人,你乘着这个机会,要是领她回去把她做了,生米煮成熟饭,她就插翅难飞了。”

小宋听了就有些后悔,转念一想,这样做的话似乎亵渎了他们之间的感情,心里暗暗羞愧。他红着脸警告小汪:“我和端姐的事八字才一撇,你千万不要对别人说,包括我妹妹小丽。你说出去,我饶不了你。”

小汪笑嘻嘻地答应了,等他转背去了古道巷,小汪自言自语:“宋哥真有艳福啊。谈了个城里漂亮女人,不过也没必要弄得个跟地下党一样神神秘秘嘛。”

一幼开了个书画班,放在周末上课,这天是一幼的小杨值班。下班后路过糕饼店,突然记起店里的樱桃海绵糕好吃,便走进店里。

小汪问杨美女喜欢吃点什么。小杨买了一斤樱桃糕,提醒他过两天该给园里送货了。小汪答应一定告诉宋老板。

小杨随口问:“小宋呢?怎么不在店里?”

小汪说:“他才从苇山县回来,去古道巷了。是陪端姐去乡下求仙娘,杨美女难道不晓得?”

小杨茫然地摇头,真的不晓得。小汪很得意,把向小宋作出的承诺忘到九霄云外了,告诉她,他们两个打得火热呢,这回还相约一起去了乡下。刚才宋哥还亲口向他承认了他们的恋情呢。说完才记起小宋的警告,赶忙采取补救措施:“美女,你千万不要跟别人说啊,更不能说是我说的。”

小杨听了惊得直喊妈妈,感到就是脑筋急转弯的问题也不会是这样的答案。她顿了顿脚,恨铁不成钢地说:“端姐啊端姐,你怎么这么糊涂,这不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吗?”

小汪听了很不满,为宋哥抱不平,说美女你说清楚,到底谁是牛粪?小杨不理他,小汪只好退而求其次,再次央求她不要说出去。小杨漫不经心答应着,就走了。

小杨答应不对别人说,但第二天上班时,乘夏端阳上局里开会去的机会,就向几个阿姨发布了夏端阳和糕饼店的小宋好上了的消息。

大家听了大吃一惊,就跟当年全国人民一听副统帅林彪叛逃苏修,摔死在温都而汗的消息后一样震惊,一样不可思议。她们不约而同怀疑小杨散布谣言,说园长怎么会看上乡下的小宋呢?小杨见大家不相信的样子非常着急非常委屈,一着急就结结巴巴地咬出了糕饼店的伙计小汪,说是小汪告诉她的,小汪还告诉她,他们两个昨日还相约一起去了小宋的家乡苇山县了呢。

这就不由得她们不相信了。她们情绪激动地叽叽喳喳议论着,有的说凭咱们园长的长相,虽然结过婚,但并没有生过小孩,在城里找个老师找个大夫找个工程师找个科长没有一点问题,怎么就突然鬼迷心窍了呢?有的甚至说,一个堂堂的市政府一幼的园长,竟然看上了乡下小伙,简直是咱们一幼的园耻。总之,她们为夏端阳这朵鲜花自愿插在牛粪上深深惋惜,深深叹息。

只有张阿姨觊觎过园长的位子,但位子却被夏端阳这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坐了,因此一直对夏端阳心怀不满。听了这个消息后,心里暗喜,尽管夏端阳跟谁恋爱既不会给她带来任何好处或坏处,但她还是欣喜异常。当然她的欣喜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宜充分表露出来,怕引起众怒,这让她有些难受,赶忙装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转身走开了。她想:哼,什么鲜花嘛,一个二锅头,喇叭花还差不多。听说那小宋还比她还小两岁,这不是老牛吃嫩草吗?这个傻乎乎的乡巴佬能看上她,算是她的祖坟上冒青烟了。接着就快乐地哼起《真是乐死人》的曲调来。

张阿姨离开后,她们还在乐此不废的议论着。有人提出应该劝一劝园长,让她幡然醒悟,悬崖勒马,回头是岸。这个提议得到大家一致赞成,群情激昂地跟当年抗日图存的热血青年一样。她们议论着推举谁去劝说园长合适。小杨见大家看着自己,赶忙摇手,说你们这不是唆使傻子放炮吗?她可不敢去劝,怕端姐骂。

说话间,夏端阳开会回来了,见小杨她们聚集在一块交头接耳,老远就沉着脸喊:“你们这是干什么?小朋友也不去照看了!”大家一惊,宛如麇集在一堆剩饭上的蚊子听得脚步声,轰然四散了。

小宋自从跟夏端阳去了一趟石灰窑,回来后没事时,就喜欢翻看从前表露了自己心迹的写了“端姐端姐……”的旧杂志,翻着翻着就微笑着出起神来。他回忆着与她交往的种种细节,包括她的眼神,她的呼吸,她的笑声,都是那么温馨和亲切。小汪看在眼里,开玩笑说:“宋哥,又在想端姐了?”

小宋并不否认,只是笑笑,接着就叹了口气。思恋一个人虽然很幸福,但毕竟不能经常厮守在一起,其实也很苦啊。

小汪闻着他的叹气声,蓦然明白了什么,觉得自己不该对小杨透露他们恋爱的信息,他为自己的轻浮暗暗后悔。宋哥说过“八字才一撇”,看来是有顾虑呢,别人这么早就知道了他们的事,弄不好会适得其反。他想了好久,终于良心发现,最后还是向他坦白交待了跟小杨说了他和端姐相恋的话。

小宋听了非常恼怒,忍了半天才说:“你呀你呀,就是管不住自己的那张臭嘴……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也收不回了。唉,说了就说了吧,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算是原谅了他。

小汪见他并没有暴跳如雷骂他,接着就愤愤不平地说:“宋哥,那一幼的小杨听了,竟然讽刺你们是鲜花插在牛粪上,这分明是看不起我们乡里人嘛。”

小宋一听倒乐了,嘿嘿笑道:“牛粪就牛粪,牛粪是上好的肥料,牛粪有什么不好?能够让我心目中的鲜花开得更鲜艳,我甘愿做这样的牛粪呢。”

次日上午“牛粪”仍然来园里送货。送完货,夏端阳送他走到门口的白杨树下,望着小宋说:“小宋,记得前些天我问过你一个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呢。”

小宋茫然地问:“什么问题?“

夏端阳提醒他:“你不是说过最低理想是农妇山泉有点田吗?后来又说还有最高理想,还记得吗?”

小宋在店子里豪气冲天说甘愿做牛粪,但当着夏端阳的面却支支吾吾起来:“记是记得……不过,你其实应该晓得的。”

夏端阳坚持要他亲口说出来:“你不说出来我就不晓得,我要你亲口说嘛。”

小宋望着她,鼓足勇气说:“我的最高理想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夏端阳听了笑了。小宋说出了心里话,长出了一口气,也如秋日的艳阳一样灿烂地笑了。

风过去,一片落叶悄然落下,掉在他浓密的头发上,小宋浑然不觉,仍是脉脉含情望着她。夏端阳看得心痒,四下一望,飞快地从他的头上摘下来。那是一片椭圆型的叶子,纹理清晰,秋风已将它染成了赭黄色。

夏端阳把它放在手心里欣赏着,小宋说:“我走了?”

夏端阳含笑点点头,站在门口,痴痴地望着他宽阔的背影渐行渐远,直至消逝在菜市场边的那堵断墙后,才往回走。她不知道教室的玻璃窗后,有几双眼睛一直偷偷地望着他们。

小杨她们见了直吐舌头,如果小汪的话还是耳听为虚的话,那么这回可是眼见为实了。女子腰男子头,是不能随便乱摸的,而他们光天化日之下毫不顾忌,看来真的发展了到如漆如胶的地步。她们感到要阻止鲜花插在牛粪上,已经变得迫在眉睫了。

当晚,夏端阳给家里打了电话,是母亲接的。她问母亲,父亲喝了符水后是不是效果好。母亲说:“你这孩子,你以为你求来的符水真的是神丹妙药?不过你爸情绪不错,晚饭后下楼散步去了。”

夏端阳心里高兴,要母亲管着他,不要再跟人下棋。母亲说晓得,他现在看都不看了,还说等血压稳定些,就上公园学打太极拳呢。接着又唠唠叨叨嘱咐女儿。无非是老调重弹,说个人的事要上紧,父母都是黄土埋了半截的人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的个人问题没解决。还说明年就吃三十的饭了,再不着急后悔就迟了。母亲说得苦口婆心,仿佛女人一过三十这个门槛,就跟八月十五的月饼,或者新年的挂历,一过节再好吃再好看,都变得一文不值了。

夏端阳答应着挂了电话,陷入了沉思。其实对她来说,父亲只是机关的一般干部,母亲是苗圃的工人,而且他们都已经退休了。因此她的命运,她的政治上的进步,经济上的改善,都不是自己能够掌握的。只有自己的感情,自己对至纯至洁没有被物欲污染的爱情的渴望,是可以自己把握的,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把握的东西。小宋的出现,使她重新点燃了对美好感情追求的火种。她不愿意这火种被风吹灭,让自己回复到黑暗中。她要珍惜它,让它越燃越旺,照亮自己生命的旅程。

可是,选择什么时机跟父母好好谈谈呢?

正发呆的时候,门“嘭嘭嘭”地响了。夏端阳开开门,外面的人没进来,声音先钻了进来:“端端啊,我看你来了。”

夏端阳一看是刘姨,赶忙把她让进来,一边倒茶一边招呼:“刘姨,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原来小杨她们亲眼目睹端姐跟小宋在门口卿卿我我后,就商量着怎样才能劝说稀里糊涂坠入情网的端姐悬崖勒马。她们估计端姐根本不会听她们的,急得没有办法,就想起了刘姨。刘姨德高望重,过的桥比她们走的路还多,又是看着端姐参加工作的,两人又最要好,只有刘姨才有资格担当说客的光荣任务。于是小杨溜出幼儿园,将端姐跟小宋的事原原本本实事求是地向刘姨作了汇报。最后她在电话里发出了鲁迅先生“救救孩子”那样痛心疾首的呐喊:“刘姨,救救端姐吧。”

刘姨也觉得自己当仁不让,因为端端平常最怕她也最尊重她,自然最听她的话。吃过晚饭,碗也不洗了,就急急忙忙来找夏端阳。她想,这个夏端阳啊,城里优秀男人那么多,怎么就看上一个乡巴佬?只怕是鬼迷心窍了,神经不正常了。同时,她对夏端阳没将与小宋来往的事告诉她隐隐感到不快,平常两人一直是无话不谈的嘛。

刘姨毕竟是洞庭湖的老麻雀,见过大风大浪的。她笑呵呵地喝着茶,没有直入主题,而是声东击西地问些一幼的情况。

一谈起工作,夏端阳就来劲了,她告诉刘姨,秋季招生全部招满了,在以前书画班的基础上,又增开了两个音乐周末特长班,家长报名非常踊跃。阿姨们的工作也不错,都服从她的管理。

刘姨听了感到欣慰:“我就看出你有工作能力。搞得不错啊,下次我带三幼的阿姨来学习学习?”

夏端阳赶忙说:“刘姨莫开玩笑,学习可不敢当。前人栽树后人歇凉,还不是你当园长时打的基础?刘姨带队来一幼传经送宝我是热烈欢迎的。”

谈了工作,刘姨又关心地问父亲身体是否好些了。夏端阳作了回答,但她没有讲和小宋一起下乡求仙水的事。

刘姨话锋一转,突然问:“你和糕饼店小宋双双去苇山县求神,灵不灵验?”

夏端阳吃了一惊,终于清楚她来访的目的了:“刘姨怎么知道我和小宋去求神的事?”

刘姨的回答滴水不漏:“我有顺风耳千里眼,我不但知道你们一起去苇山,还知道你们两个好得只怕快到谈婚论嫁的程度了。”

夏端阳想,也许只有小杨她们知道她跟小宋来往的事。她们不敢劝她,就背着她搬动了刘姨。此时她既感激她们的一番好心,但同时也讨厌她们狗咬耗子多管闲事。

乘着夏端阳发愣的时候,刘姨宜将乘勇追穷寇,连珠炮似地提出了三个问题:我知道小宋人很本分很淳朴,你想过没有?可他毕竟是乡下人啊;一辈子的事,不说对得起父母的养育之恩,你就不替自己想想,以后的生活会幸福吗?还有,我是看着你参加工作的,端端啊,你难道要让刘姨眼睁睁地望着你往火坑里跳?最后刘姨声情并茂地敦促夏端阳亡羊补牢尤未晚,现在跟小宋分手还来得及。

夏端阳低头沉默着。刘姨以为自己刚才的那番话打动了她,心里暗喜。不料夏端阳沉默了一会,抬头平静地说:“刘姨的话,我懂。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和小宋两个人的事,别人是无法体会的。我对自己的婚恋态度,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利用婚姻的机会大富大贵。什么是幸福?各有各的理解。我觉得两个人能够平平静静,平平安安,平平淡淡互相温暖着厮守一辈子就很幸福了。”

刘姨无言。她年轻时候远没有现在这么胖,可以说是个小美人,追求的人也不少,其中不乏干部子弟,但她最后不顾亲友的反对,还是跟初恋的小张,——也就是现在的老张,一个沉稳的车工结了婚。想到这些,她轻轻叹了口气。

夏端阳感觉屋子里空气有些沉闷,便给刘姨舔了茶水,自我解嘲地笑笑:“想不到我跟小宋的事,牵动了刘姨你们这么多人的心,真的是众叛亲离了。”

刘姨站起来说:“不是众叛亲离,而是你离亲叛众。”说完就告辞了。回去的路上,刘姨闷闷不乐,觉得辜负了小杨她们的期望。

十一

夏端阳看着小宋正在创业阶段,还要负责妹妹宋妩丽上大学的费用,日子过得太艰难了,便给小丽介绍了个课余做家教的工作,希望能减轻他哥哥的一点经济负担。这天小丽在伍主任家已做了一个月的家教,领了六百块辅导费,兴冲冲地去步行街买了条牛仔裤,把旧裤子换下来穿上新裤,又上美发店烫了个头发,把头发染成了亚麻色,六百块钱已经所剩无几了。

于是她赶忙上三道湾糕饼店,想找哥哥要下个月的生活费,顺便在小汪他们面前炫耀一下新做的头发。到了三道湾,小汪和刘强他们见了大开眼界,果然夸奖说:“咱枫木坳的大学生旧貌换新颜后,差点认不出来了。”

小丽听了得意,告诉他们才领了家教辅导费,就卖了条新裤子,做了下头发。小汪望着她,进一步赞美说:“三分人才七分打扮,小丽打扮一下,哪里还是咱山旮旯的柴禾妞,分明就是城里的时尚美女嘛。”

刘强不同意小汪的评价,说小丽做了头发后,如果鼻子再垫高点,差不多就成了洋妞了。

小丽脸上笑成了一朵花,顺便就说了句英语:“三克油为您抹去。”说完眼睛往店里面睃:“我哥呢?我找他要下个月生活费呢。”

小汪告诉她,端姐听说最近面粉和白糖要涨价,要他赶快进货去了。宋妩丽一副失望的样子,急着要回学校,说声“明天再来”就走了。

小宋进货回来后,小汪把她妹妹来要生活费的事告诉了宋哥,还说小丽本来得了六百块钱家教辅导费,可是她把钱花光了,说好明天再来。

小宋除了店里的伙食费,担心东西涨价,把所有的钱都进了货,听说小丽明天就要来拿生活费,皱着眉头抱怨他妹妹真会花钱,得了辅导费也不晓得留着做生活费,也好给他省点钱。

晚上夏端阳来店里的时候,小宋把妹妹的事说了。夏端阳听了也说小丽真不懂事,一点不体谅哥哥起早贪黑赚钱不容易。最后还是夏端阳拿了五百块钱,要小宋给妹妹。

次日中午小丽如期而至。进了店就偏着头问哥哥好不好看,小宋没好气地说,好看个鬼,烫得像鸡窝似的。接着就批评她:“你呀,得了辅导费也不晓得省着点花,连端姐都说你真不懂事,不体谅我呢。”

小丽一听就来火了:“她是你什么人?有什么资格讲我?哥我告诉你,我不喜欢你跟她来往!”

小宋见小丽蛮不讲理,一扯就扯到端姐身上,也来了火:“我跟不跟她来往关你什么事?你有本事你就别大手大脚的,钱花完了莫老是找我……”

话没说完,宋妩丽赌气说;“好好好,我不找你,你眼睛里没有我这个妹妹,只有那个城里的二婚狐狸精,我……我走。”说着眼圈也红了。

小宋见她就要流泪,有些心慌。小丽两岁时娘就走了,父亲可怜女儿,从小就宠爱着她。小时候小宋带妹妹一起玩,只要她一哭,不管有理无理,父亲都认为是他的错,骂他不像一个做哥哥的样子。家里有了好吃的,她吃着自己的那一份,眼睛却看着哥哥碗里的那一份,父亲只好要哥哥发扬风格,把自己的那份让给妹妹吃,否则,她嘴巴一扁就哭。因此,宋妩丽自小就知道自己眼泪的功力,只要自己在哥哥面前一哭,总是无往而不胜。

小宋深怕她赌气转身就走,忙拉住她。小汪也劝她别走,说哥哥讲你两句,也没必要赌气嘛。他怕宋妩丽红着眼睛站在那儿,顾客看见了不好看,影响店子里的生意,就要兄妹俩去里屋说话。

宋妩丽未达到此行目的,也只是赌气做做样子。听了小汪的话后,便低头捂着脸进去了。

小宋跟着走进来,看着妹妹说:“我就不明白,端姐那么好,也关心你,你怎么就对她那么大的成见?”

小丽揩了把眼睛说:“哥,我也不明白呢,——我听说她是一个二婚女人,年龄也比你大。可你还是一个童男子,说不定她只是跟你玩玩,现在城里这样的女人可多了。你为什么要跟这样的人来往?你这老实人玩得过城里女人吗?老话说得好,宁吃鲜梨一个,不吃烂梨一筐,你好好想想吧。估计我告诉了爹他也不会答应,反正我是不愿意看见你跟她来往的。”

小宋把五百块钱给了她,一字一句说:“你好好读你的书,我的事,不用你管,你也管不了。”他没有说出钱是端姐给的,怕妹妹不肯要。

小丽拿了钱,脸色也阴转晴了。她说下午学校还有课,晚上还要给伍主任的女儿补习英语。是伍主任见她课辅导得好,从今天开始每周加两个课时的。说完就走了。

十二

小丽走后,小宋又在阴暗的里屋呆了一会,心里在翻江倒海。他的父亲粗通文墨,加上为人耿直公道,以前做了十几年的村里会计。村委会会计在乡下除了支书和村委会主任,算是村里的三把手,因此他父亲在枫木坳也算是个人物。支书和主任因年龄原因退下去后,农村里实行村委会直选政策,小宋父亲也报名参加了竞选。他父亲是个实诚人,以为凭自己的资历和能力,无论选举还是不选举,村委会主任非他莫属。没有想到包产到户后,农村里风气也变了,他不像竞争对手那样请客许愿,自然是名落孙山了。

屋漏偏遭连夜雨,小宋父亲落选后,母亲又害了心脏病。家里欠了一屁股债,结果还是人财两空,母亲还是走了。父亲又当爹又当娘把他们兄妹俩拉扯大,人刚过五十就满头白发,日见苍老了。眼看儿子二十六七还没娶婆娘,夜里经常唉声叹气。有一回他央求媒婆为小宋做媒,对方是邻村石灰窑张二哥的满女,在镇上见了面,两个年轻人都满意,约定时间来他家“看情况”,结果张二哥的满女一看小宋家那栋木屋歪歪倒倒风烛残年的模样,吓得转背就走了。

当然也不是没有人看上小宋。村里的富裕户刘志国就愿意将女儿嫁给小宋,而且还许诺愿意陪上丰厚的嫁妆,父亲自然满意。但他不敢告诉儿子跟谁相亲,只是要他赶快回来。当小宋兴冲冲从西城赶回家相亲时,才知道对方是刘财主的哑巴女儿,二话没说又回了西城,把父亲气得吹胡子瞪眼睛。

所以小宋一点没说谎话,他这辈子的起码理想就是农妇山泉又点田。当遇上夏端阳后,她的善良,她的贤慧和美丽,使他有了最高理想。眼下眼看就要实现最高理想了,没想到妹妹却跳出来反对。端姐一点都没说错,妹妹太不懂事了。

小宋想到这里,反而坚定了自己的信心。他想,别人说他是牛粪也好,妹妹蛮不讲理干涉也好,他更要和端姐好下去,而且要好出个样子给他们看看。

小宋打定主意,心里宁静多了。刚才给小丽气糊涂了,听她说晚上要去伍主任家家教辅导,也忘记嘱咐她晚上出去要小心点,心里隐隐有点担心。

十三

宋妩丽在食堂吃过晚饭,便乘公交车去伍主任家。一路上她想着夏端阳背着说她真不懂事,不由痛恨。宋妩丽家里条件不好,穷得叮当响,她自小就有些自卑。因此,上学后非常刻苦,希翼考上大学改变自己的命运。上大学后,过分的自卑反而表现出过分的自傲。她看不起任何人,只要谁说了她,就会本能的反感,如刺猬一样抖着浑身的尖刺准备攻击对手。

上次夏端阳陪她去伍主任家回来的路上嘱咐她要小心点,就让她心里不快活,认为看不起她,把她一个堂堂大学生当弱智儿童看。这回竟然背着她说她不懂事,简直是人格侮辱,更让她火冒三丈。她想,还不是我嫂子就管我,将来真的做了我嫂子,还不晓得会怎样的张牙舞爪呢。哥哥又是那么本分,以后哪里是她的敌手。不行,一定要想办法阻止他们来往。她有什么了不起?一个幼儿园阿姨而已,在旧社会也不过是帮人带孩子的老妈子,有什么了不起?只怕也没读多少书,否则怎么会是在幼儿园帮人带孩子的干活?

一路想着就到了伍主任家。伍主任和女儿小花在家里,伍主任堂客上邻居家打麻将去了。

上辅导课的时候,伍主任不时走进来,悄悄站在后面看宋妩丽上课。小丽感觉后面有人看她,回过头一看,伍主任果然正直勾勾地瞪着她高高隆起的胸脯。小丽喉咙发干,故意咳嗽了一声,惊动了正在默写单词的小花。

小花鼓起眼睛对爸爸说:“爸爸好讨厌,宋姨给我上课也要像特务一样监视我。”

伍主任尴尬一笑:“好好好,只要你自觉,爸爸不监视你。”边说边退出了女儿的卧室。

伍主任退出去后,宋妩丽心就乱了。

她的几个同学也来自农村,经济上也不宽裕,可是近来也跟城里同学一样打扮得花枝招展起来。其中一个同学平常为节约伙食费,一日三餐几乎只吃馒头酸菜汤,对人家就说自己肠胃不好,吃不得荤菜,可上个星期脖子上却晃荡着一条亮晃晃的金项链了。有同学背后说她可能作了老板的二奶,她还不相信,说那项链说不定是假的,批评人家故意挖苦乡下同学。现在一见伍主任色迷迷的眼神,就有点相信了。

宋妩丽几个月前跟地质大学的男生谈过一次恋爱,现在看到伍主任直勾勾的眼神,自然知道这秃顶男人对她有些“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了。但她并不讨厌他毫不掩饰的眼神,一个女孩,有人喜欢总比没人理睬好吧?再说她也不想得罪伍主任,让她失去一个月几百块钱的收入。她的潜意识里甚至希望在这宁静的秋夜里发生一点什么故事,至于是什么故事情节呢,她还很模糊。因此她只是笑了笑,既是提醒自己也是提醒小花说:“集中精力啊,做完这几个题目给我看看就可以下课了。”

上完两个课时,小花囔着“憋死我了”,慌慌张张提着裤子冲进了卫生间。伍主任说着“小丽辛苦了”,送她出门。

楼道里的灯是感应灯,明晃晃地亮着,照着伍主任跟宋妩丽。伍主任站在门口恋恋不舍地低声说:“小丽你真美。”肆无忌惮地用火辣辣的眼光望着她。宋妩丽脸红了红,没有吱声,低头快步走到楼道拐角处时,感觉到他还站在门口,便停住脚步,回过头来朝他娇笑着哼了一声。

真是回眸一哼百媚生,那哼声里分明透出娇憨妩媚的信息,伍主人一时间竟心猿意马起来,呆呆地望着她走下楼去的背影,不知今夕是何夕了。

十四

晚上九点多的时候,小宋忙完了店里的事准备打烊,猛然想起该问问妹妹上完辅导课了没有,便打通了她的小灵通:“小丽,回了学校没有?”

小丽正坐在回校的公交车上,心乱如麻地眼前晃动着伍主任色迷迷望着她看的样子,听得电话响,没好气地忙把手机举向耳边:“哥,我正回校呢。你呀,真是近墨者黑,也变得婆婆妈妈的了,有什么不放心的?”

小宋在手机里听得小丽的声音夹杂着嘈杂的人声和汽笛声,估计她正乘公交车上回校,也不计较她态度恶劣和指桑骂槐,放心地挂了电话。躺到床上后,他想:这个时候端姐在做什么呢?是不是也准备休息了。他决心明天待她下班后,干脆等在一幼门口守株待兔,跟天下所有谈爱的年轻人一样,大大方方地约她去西林大道的餐馆吃晚饭,然后要求一起去拜访未来的岳父母。听小汪说那里一家做“黄鸭叫”菜的叫做“三碗饭”的小餐馆味道不错,价格也便宜,决定就在那里吃好了。小宋打定主意,不一会就发出了鼾声。

小宋这些天情绪格外好,总是天不亮就醒了,也不叫醒小汪他们,精神抖擞地一个人在店子里忙活起来。小汪和刘强便一唱一和笑他最近是不是磕了兴奋剂。

下午五点多的时候,他向小汪他们打声招呼,说晚上有事,不回店里吃,就在小汪意味深长的目光里走出店子,来到幼儿园门口等。

他想做出大大方方的样子,可心里却慌乱得很,赶忙混在门口等着接孩子的一群家长当中,伸长脖子望着里面。

没过多久,家长们先后将孩子接走了,门口只剩下了他一个人。看着小杨和几个阿姨也接着走出门口,他迎上去问:“美女,端姐走了没有?”

小杨如一个骄傲的公主那样一拧脖子,冷漠地说:“不晓得。”就走过去了。

小宋无趣,准备打她电话,正拨着号码,就见夏端阳一甩一头黑油油的披肩长发,小跑着跑了出来,像是有什么急事的样子。到了门口看见小宋站在那儿,惊喜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我们今天发了奖金,正准备请你去吃饭。”

小宋说也是等在这里请她去吃饭,夏端阳笑了:“真巧,想到一起了。”说罢,就挽了小宋的手。

小宋浑身发热,仿佛他是被警察扭送去派出所的嫌疑犯,脸色很不自然。

夏端阳柔声说:“我们两个人的事,我们不怕。”

小宋也坚定地说:“我们不怕。”走了几步,就慢慢自然了。

在这个美丽的秋日黄昏,夏端阳和小宋披着夕阳的余晖,在人们惊诧的目光里招摇过市,旁若无人地肩并肩走过三道湾,走过老槐树下,来到西林大道上。

秋风确实是一天比一天凉了。但他们的心里却热乎乎的,都有一种喝醉酒那样晕乎乎的感觉。

夏端阳望着大街上的滚滚人流想:在如今物欲横流的都市里,只怕这种感觉已经跟清澈的山溪和蔚蓝的天空一样成为一种稀缺资源了。

于是她挽紧了小宋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