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杏雨余花

香菇快跑 短篇 武侠风云 2011-12-05 14:20 责任编辑:秋天的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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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篇富有深度的武侠小说,张弛有度,力道恰到好处,自古侠骨柔情,儿女情长,在锋芒毕露的刀剑下,躲不过红颜一颦一笑,峰回百转,最美不过携手夕阳下漫走……几多女儿情,几分英雄血,径在画中游,美文,欣赏拜读,问好作者!

丝丝的春雨,细如牛毛,却无声地湿润了少女的明眸。

一袭绿裙,一把花伞,一个痛彻心扉的笑容。

[丹青,事已至此,我们就此别过,再不相见。]

平静而苍白的声音,显示着少女的决绝,那条见证了两人山盟海誓的玉佩从指间虚脱划落。随着那人转身离去的背影,跌入茫茫雨雾中。

杏朵,朵儿……

你别走…别走!!!

尽管心中发了疯般地呐喊着,身体却僵硬地做不出丝毫动作来挽留,好像一座风化的石雕,变得越来越冰冷、麻木。

那一刻他想,如果是石雕倒好了,石雕没有感情,最残忍的是,不管一个人的内心有着多么深刻的感情,此时此刻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最爱的那个人,那抹清新的碧绿,渐渐地被雾气遮掩,变得越来越模糊,直到变成一个小小的绿点,消失不见。

雨渐渐大了起来,天空也开始响起轰隆的春雷,留在原地的青衫少年,内心有如那只碎了的玉佩,被残留的冰冷雨水无情冲刷,他的眼神空洞凄迷,仿佛灵魂已经不在。

为什么……?

[喂,醒醒!]燕凝衫皱着眉头,不客气地伸脚踢了踢地上这一身酒气的男子。

看他这身装束倒像是个文人,谁知发起酒疯来也和市井粗人无异,刚才若不是自己眼疾手快从河沿上拉他回来,这会儿没准儿已经喂鱼了,现在倒好,这酒鬼摇摇晃晃地踱了几步,竟顺势就倒在地上呼呼大睡起来,这光天化日的,倒也管是不管?

[凝衫,怎么了?]一阵明亮的呼声在不远处响起,说话的白衣少年迅速把缰绳拴在树上,赶来表妹的身边。

燕凝衫眉头一松,表情立刻显得轻松了不少:[表哥,你懂医术,快来看看这人是怎么了!]

[嗯。]少年点了点头,俯身去翻那人的眼皮,先是看了眼珠,随后又探起了脉搏,闭目片刻后,突然脸色一变,站起身来,努力平稳了一下语气,道,[此人饮酒过度,又染寒邪,必须及时医治,否则后果难想。]说着忙用力拉起那人往背上拽,[凝衫,过来帮忙!]

[表哥,你还真的要带他回去治啊?]燕凝衫不情愿地过去将那醉鬼扶好,又掏出手帕擦了擦自己的手心,顺带伸出手掌扇了扇空气,嘟囔道:[一身酒气,臭死了!]

[别这么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少年露出淡淡的安慰的笑容。

[是是是,胜造七级浮屠,]少女皱着纤细的眉头,[可是呢,你都救了那么多人了也没见你成佛啊!]

[我又不是和尚,成什么佛?]

[嗯哼,我说是就是!]

[那也不是。]

[我说是就是!]

……

吵闹声随着两人的走远越来越小,身后的天空却忽然变得阴霾,一阵凌厉的阴风旋起在绿意盎然的河畔,几只无意停留的小鸟挣扎着拼命逃开,发出凄惨的哀鸣。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人发现,不远处传来的那几声清晰的响动和随后溅起的水花,还有落在河中央的那几只鸟的黑色尸体。

夜,烛光摇晃,燕凝衫托腮看着桌那头奋笔疾书的表哥,眉眼渐渐眯成一条线。

[小姐,上官公子这是在写什么啊?]

丫环小月低头轻声对燕凝衫耳语,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嗯,可能是在写信…]小月这么一问倒把她迷糊的睡意赶走了许多。燕凝衫揉了揉眼睛,道:[表哥,你在给谁写信啊?]

薄纸上一个个绢秀刚挺的墨汁形成的字体在细笔的勾勒下不断地诞生,上官陌头也不抬,凝神于手中笔墨,眉宇间透着一股化不开的困惑与疲倦。

见上官陌不答,燕凝衫撇了撇嘴,虽然心中不满却也只是吐了吐舌头没有任性。两个人长期以来相处的经验告诉她,自己这表哥一旦专注于做某一件事这期间就相当于是半个聋子,无关紧要的事必然很难让他有所反应,做了这么久他的表妹也算是习惯了。

郑重地添上[留]字的最后一笔,上官陌这才缓慢地放下执笔的右手,轻轻地吐了口气。

[表哥,你在给谁写信?]

[……]

[表哥…]

燕凝衫有些恼火,这人到底是真聋还是装聋?

过了大概一刻钟的时间,燕凝衫都不再抱希望于他的回答的时候,上官陌突然叹了口气,缓缓启唇:[凝衫,这个不是你该问的。]

[表哥,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燕凝衫敏锐地察觉到上官陌眼中的无奈。

[不,没什么…]他笑笑,无所谓的样子。

[一定有问题。]燕凝衫不饶人地小声嘀咕,旁边的小月也十分肯定地点头附和。

[是啊!上官公子不妨说出来,我家小姐本事可大着呢!]

上官陌看着这主仆二人天真的模样,不禁有些好笑,自己虽然和表妹的相处只有两年,但是她有多大本事可是摸得一清二楚。

这回自己奉父亲之命赶至南宫府送请柬,只因他那同父异母的哥哥上官哲与秋府的秋小姐下个月要举办的婚事。

上官家和南宫家是多年的至交,这次特意差他前去,说是送请柬,其实是别有用意地提醒了两家在十六年前定下的娃娃亲,说来这门亲事本是定给他那哥哥的,可是他哥哥另有心上人不愿娶之,就只好找他来代替了。不过凑巧的是,听闻那位南宫小姐生性刁蛮且无才无德,刚好配他这不受重视一出生就被下下签打中的上官公子,倒也没什么不妥。

只是他没料到,自己刚出南宫府,就看到表妹燕凝衫带着丫环小月身着劲装策马迎来。枣红骏马高高扬起的前蹄在自己的身前踏定,带来的阵风倏地撩起他的前发,马上之人则是笑得一脸阳光灿烂的样子:[表哥,别来无恙!]

明媚的眼眸对上淡漠的瞳孔,两个人都愣了那么一下,他惊愕于她劲装的豪爽,她诧异于他静谧的眼神,仿佛一个白天,一个黑夜,一个阳光,一个星辰。于是,她伸手,他递手,她下马,他牵马。

[上官公子,这个…小月来做就好了。]小月连忙抢上前去。

[不必了,]他回头,微微一笑,握紧了缰绳,[你照顾好凝衫就可以了,这种事本就应当男儿去做。]

[表哥,]燕凝衫站在身后,轻声道,[谢谢你。]

背对她的人,身影有轻微的颤抖,脚步停了片刻,没有说话,又快步地往远行去了。

其实,表哥他是个很善良的人啊。

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燕凝衫心中有那么一丝的不忍。

从小就听府里的下人们说起过那个与上官府八字不合的孩子,因为命中克母,而被无情的母亲骗出去狠心抛弃在荒凉的云崖山任其自生自灭。后来那个女人病逝,上官老爷为了她临终的遗愿几乎发动了上官府所有人马四处打听想要找回那个孩子。

俗话说扔出去的东西就像泼出去的水,下人们大海捞针般的找寻了多年还是一直没有音讯,最多只从住在山脚的居民处打听到,当年有个采药的道士救了一个昏倒在云崖山上的孩子。只因时隔多年,世事境迁,当他们打听起那个道士的情况时果然毫无意外地一无所获。所以当两年前他被一个青年道士带回上官府的时候,经过胎记认证,上官老爷毫不犹豫地将他接了过来,认定他是自己的亲生骨肉。

[表哥,你又发什么呆啊?]

燕凝衫忍不住捅了捅他,可上官陌还是没转过神,仍然眼睛定定地盯着由窗户透露出的那道黑暗。表哥最近这是怎么了?自从救了那个酒鬼以后就没有一天正常过…

猛地,她一颤,那个酒鬼…?

[此人酗酒过度,又染寒邪,须及时医治,否则后果难想。]说这话的时候表哥脸色一片苍白,根本不像他平时的作风,难道……

三天很快的过去了。

信鸽带往玄空门的信,至今还是没有消息,莫非是中途出了什么差错?想到这里,上官陌剑眉微皱。

他的反应被燕凝衫看在眼里,愈发觉得不对。[表哥,那个人还没醒吗?]她试探着问。他微微点头。[表哥,那个人得的该不会是瘟疫吧?]燕凝衫忍不住猜测,见他不答,随即提高了声调,[如果是那样,就算把你师父请过来也没用的!]

[凝衫,]他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她不依不饶。

他却避重就轻:[你还是先回府吧,大家发现你不见了会担心的,等事情解决了我自会给你个交代。]说罢,不给她回答的机会,兀自拂袖而去。

河畔上,风吹杏花飞舞,花瓣飘飞满天,枣红色的马儿低头静静地吃草,水红衣衫的少女托腮抱膝而坐,双眸浅闭,好似心中有万千理不断的情丝。忽然,风声凌乱,身后响起了小月慌慌张张的声音:[小姐,不好了!上官公子他…]

心脏好似被一把凭空出现的榔头猛烈重击,霎那间,仿佛河中的流水都凝固了。

一直以来,她懂得稚气的追随,却不懂得心灵的交接,她只知微笑前往,却不知如何将他拉离绝望。所以,即便他们朝夕相处了两年,对于上官陌的思维她还是处于一无所知的状态。

更况且她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很多。

那时候被丢弃的他只有四岁,稚气的孩童被母亲的谎话欺骗,在偏僻的原地等待她回来。傻傻的,他等了很久,却始终没有等来。那种绝望的心情,她永远不可能想像得到。

那天的冬,寒风夹杂着初雪,像刀子一样打在他的脸上,除了冰冷,还是冰冷。煞星倒是很容易地被送出了家门。大家都以为那孩子走了,二夫人的病会好,可是,人算不如天算,谁曾想到从那以后,她的病却反而一天比一天严重了,上官老爷爱妻心切放下事务到处求医问药都不曾管用。到了第六年的时候,那个可悲的母亲终于还是难逃命运的魔掌,于冰冷的病榻上抱病而亡。临终之际,她幡然悔悟,含泪央求老爷一定要找到当年那个被她抛弃的孩子,她一遍遍地念叨说作为母亲的直觉告诉她那孩子并没有死,而是在某个不知名的地点孤独地活着。老爷见她形容憔悴可怜,丝毫没有犹豫就点头答应了她的要求,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老爷点的这个头只是为了他爱的妻子,而并非是为了那个孩子。躺在病榻上的女人张嘴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结果一口气没喘上来,就闭上了眼睛。

葬礼刚好是在那年的初雪之时举行,送葬的有上官府的上下和二夫人娘家的各路亲戚,这些人均身穿丧服,头裹白布,好像一个个花白的雪人,那时的雪下得空前的大,仿佛就这么簌簌地下着就能掩盖住所有的悲伤。送葬者痛哭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雪地里,为那年的冬天染上了一抹浓浓的凄凉。没有人发现,就在离送葬队伍不远处的一座小树林的前面,单薄的杏黄色风衣随风飘舞,一个气度不凡的青年道士领着一个身穿和他一样颜色的道服的孩子,叹了口气,道:“世事无常,世事无常啊!”那孩子没有说话,稚气的眼睛里却一片氤氲。

[表哥!]燕凝衫一路飞跑着,推开门,气喘吁吁。屋内,上官陌正背对着她长身而立,听见她的喊声回头,眉目间尽是疑惑。[上上…官公子你…你……]小月擦了擦眼睛,诧异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不可能的,不久前她推门进来送茶,倒在地上的他明明已经没有呼吸了!

燕凝衫拍拍胸口,目光一斜,埋怨道:[死丫头,下次不许再这么胡说!]小月低着头轻轻说了句:[是,小姐。]再次看向上官陌的眼神中却是多了一丝怀疑。这些变化被上官陌看在眼里,微微一笑:[凝衫,我有话要对小月姑娘说。]燕凝衫微微一愣,随即略带迟疑地点点头。

咯吱的关门声之后,直到脚步声也远得再也听不见,上官陌重新坐下来,向对面的小月行一礼:[姑娘请坐。]小月迟疑了片刻,还是坐了下来,抬起头的刹那她突然感到从上官陌脸上投向自己的那道目光,很是刺眼。[小月姑娘,刚才的事情请你当作没有看见,可以吗?]温和舒缓的口气,却带给她一阵冰凉的错觉。窗外的风吹得树叶一阵哗啦啦的作响。[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才发生的一幕冲击着她,让她几乎不受控制地浑身发抖。[不管是怎么回事,请你,当作什么都没有看见。]这回是完全命令的口气,似乎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上官陌一改平时的温柔,脸色突然冷冰冰的。难道,这才是真的你?那个伪装之下的你?小月不可置信地摇摇头,身体有些颤抖:[上官公子,不管那是怎么回事,你都不能瞒我家小姐!她对你的感情…]倏的一道剑光划过,斩断了她的几根青丝,小月惊得不敢说下去了,因为一把利剑的剑锋已经指向了她的喉咙,而那执剑的人,正是平时表现温文尔雅的上官陌。

[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凝衫好!]上官陌的神色冷得可怕,小月吓得浑身一个哆嗦,面无血色地点点头。上官陌见把她吓成这样,知道自己做的过分了,但是到如今,他也显得无可奈何,只有收起利剑,缓缓离去。上官陌刚走,小月就浑身发软地瘫在了桌子上,她从来不知道,上官陌竟然会武功,而且还随身佩了把剑。这个两年前忽然神秘出现在她和燕凝衫生活里的上官陌,他究竟有多少秘密瞒着她们?这一点无从可知。

屋内散发着一股浓浓的药汁味道,燕凝衫拿着扇子,正有一下没一下扇着面前的火炉,一张充满怨念的脸被熏得有些黑黄。[真是的,居然让我燕大小姐…啊不!燕大女侠,做这种粗活,表哥可真是会指使人!]说着,赌气般地用力扇了一扇子,从炉底冒出的柴灰飘过来,呛得她咳嗽不停。上官陌,你坏死了!她在心里暗暗发着牢骚。[不晓得跟小月有什么悄悄话说,要这么久……]正自语着,就看见她所咒骂的那个人正大步流星地从她面前走过去,甚至没有看她一眼。诶?这是怎么回事?她咧了咧嘴,总觉得有哪点不太对劲,怀疑自己看错了,又伸出沾黑的脏手揉了揉眼睛,直把自己弄得像只花猫,最后结果还是确定了刚才从自己身前经过的人的确是她的表哥上官陌。表哥居然走那么快啊……想到这里她心头猛地一震,她知道是哪里不对劲了!表哥…表哥他的确不可能走那么快的啊,而且刚才那种姿势,明明是习武之人特有的。难道……

眼珠缓慢地转了一转,燕凝衫一把将扇子兀自朝天一扔,就跟了上去。

[你认识她,对不对?]是上官陌的声音。紧接着,一个陌生的男音回答说:[是,你不要伤害她!]燕凝衫一愣,随即好奇心大起,连忙在窗纸上捅了个洞观察起来,看到的俨然是那天所救的青衫男子。他醒了?什么时候的事?表哥怎么连提也不提的?

上官陌摇了摇头:[事到如今,何必执着?她既然已成厉鬼,必然不念旧情,你又何必袒护于她?]

[不!不是的,她……]

[她什么,她刚才可是想杀你!]上官陌打断他,虽然明知女鬼的目的不是他的性命,可他还是要说的严重些,以便提醒这位颓废的徐兄不能掉以轻心,[要不是我早来一步,她就得手了。]

[那你还不如晚来一步,]青衫男子苦笑道,[若能死在她手上,我这辈子也算是安心了。]

[为什么?]上官陌不解。

随之而来的是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虽然作为天师我必须履行天师的职责消灭恶鬼,但是,也不是非插手不可。]许久,上官陌转过身,留给他一个肃然的背影,[如果,我能帮你呢?]

背后的眼神清晰明亮:[帮我?]

[当然,条件就是你能够协助我帮她解除怨念。那么,我就可以送她去投胎,从此她也就不用再徘徊人间受这怨念的煎熬,也不会继续害人了,这不是帮你了么?]

[投胎?]那人的目光有些茫然。

上官陌轻微地摇头:[请相信在下,因为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能送她脱离苦海。]

[是是…有劳上官兄了,在下一定竭尽全力!]徐靖忙不迭地应道。

[徐兄不必多礼,冒昧问一句,那方小姐口中的‘丹青’……]

[那是在下的字,名靖,字丹青。]

[原来如此。]上官陌的目光再次飘远。

只要能送朵儿脱离苦海,什么都好……青衫男子的脸上淡淡地露出微笑。

此时,燕凝衫的手心已经布满了汗水,刚才的对话听的她心惊肉跳,好在大概意思总算明了。也就是说,表哥他的另外一个身份是那什么天师,而当日所救那人,也并不是什么身染寒邪之类的病,而是……撞邪了?!现在这人正有求于表哥为那位亡灵超度,而那已故之灵,又好似跟这男子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唉,越理越乱了,她头疼地揉了揉脑袋,决定先让自己静一静,毕竟这么多的消息不是她一时半会儿能接受的。就在此时一股焦味不偏不倚地扑鼻而来,她在心里暗暗惊呼一声,正准备大步奔去,不料怕上官陌起疑心,只能轻手轻脚地迈步离去。

心烦意乱地左拐右拐来到当时救下那人的河畔的时候,就感到一阵浓浓的阴郁之气迎面扑来,挥散不去,上官陌顿觉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

胸前的护身符开始不安的躁动,发出淡淡的白光,将他整个人笼罩起来,而那强大的阴气却突然凝聚成一股旋风朝他撞击过来。猛然挥袖,眼中灵光乍现,上官陌的额头开始渗出汗水,他想:该是出手的时候了…

那时他正在房间里研习一本关于伤寒病症的医书,突然窗帘乍起,一阵旋起的阴风破窗而入,迅速地钻进床帐之中,之后又慢慢地淡去了,上官陌不动声色,装作未发现一般,只悄悄催动意念,灵魂出窍跟随那股即将散去的阴风窥察那股阴气的源头。

阴风所到之处,乌云聚集,温度骤降,阴风时隐时歇,左窜右跳,上官陌的灵魂一路紧追不舍,最后,阴气飘到这河畔,就不见了,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上官陌的灵魂只好原路返回,不料这时小月刚好推门进来,见上官陌不应也不动,心下诧异,就轻轻推了他一下。

没想到这么一推,上官陌的身子竟直直地倒了下去,小月吓得啊了一声,伸出手颤抖着去探他的鼻息,却感受不到一丝温热的气息。

这时上官陌的灵魂已然归来,看着倒在地上的自己的肉身和慌慌张张离开的小月顿时就明白了一切。

[墙头丹杏雨余花,门外绿杨风后絮,哈哈哈哈!]

狂笑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由远及近。威胁么?上官陌挑眉,这种程度的女鬼也敢来威胁我?有意思…拔剑出鞘,顺带着从怀中抽出一道黄符,附于刃上,朝着空气中虚无的一点刺去。片刻后,只见一道墨光划过,随着轻微的惨叫,空气的切割面处跌落一个绿裙的女子。

乌黑的长发垂落在地,发间绽开着一朵粉白的杏花。如若不是看着那只惨白到异于常人的撑地的右手,上官陌真的无法将她与恶鬼这个词联系在一起。然而,作为一个天师,他必须要冷酷无情,他深知,一切的事端都是从自己救了那个青衣人开始的。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他为突破口:[为什么要害人?]上官陌问,语气淡淡的。

[因为他该死!]背对他的女鬼猛地回过头来,脸上密密麻麻的刀伤像一条条蜿蜒的虫子,把一张原本无瑕的脸分成无数的血块,仿佛一碰就会裂开似的。

看得上官陌心中一惊。

[我劝你最好不要多管闲事!]女鬼目中闪过一丝凶光。

上官陌抿了抿唇,微笑,原来如此!怪不得那时她明知道行不够还是甘愿冒险来吸那人的阳气,以致于被他离魂术现了行踪,原来里面果真有文章。

[我愿意听你的故事,也只有这样,我才可以考虑不再插手。]

那女鬼冷笑:[凭什么相信你?]

上官陌也回之一笑:[因为……他。]

[什么?]

[朵儿…!]熟悉的呼唤让女鬼的目光随之一颤。徐靖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正朝这边奔跑。快到达时,上官陌飞身一跃,挡住女鬼的夹击,率先一步抢上去,一把扣住徐靖的咽喉。

[哈哈哈哈哈!]女鬼笑得很是猖狂,[你这是在威胁我?拿这个人,我的仇人!?哈哈哈…]

[没错!]上官陌坚定的嗓音压住了她的狂笑,他说,[如果你想杀他,那么在我救他之前他早就死了,可是呢,你并没有动手,这说明你不想他死,只是想用恐惧折磨他。]

心事一下子被点破之后,女鬼陡然愣住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个人狠狠地伤害自己之后依然不想就这样取他性命,是不甘?还是不舍?她也分不清。

[朵儿…]徐靖的眼泪流了下来,看着眼前面目全非的方杏朵,想起曾经清新如玉的脸庞,心中痛如刀绞一般。

[不要这么叫我!]她嘶叫着,扣住地面的掌心上满是鲜血,[你不配!不配!]

[不,他是爱你的!]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吁]的一声后,明朗的女声响起,燕凝衫立于马上,清爽的发带随风飞舞。

[凝衫?!]上官陌心中陡然一震,她…什么时候?

燕凝衫轻盈地下马,笑得明媚如春:[表哥,这么好玩的事情,怎么可以不算我一个?]

上官陌嘴唇轻抿,弯出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死丫头,你说什么……]充满恨意的双眼像是被空气中的暖意凝固了,她只能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她悲凉地笑,[他爱我?他爱我?哈哈哈哈哈哈…]

狂笑之后,她的表情却渐渐平静了下来。他,真的爱我吗?

陌上,粉白的杏花落了一地,被风卷起,扬起在阴郁的天空,像是下了一场凄美的花瓣雨。

耳边,昔日的声音如期响起,撞击着她的脑海。

[朵儿,今天是你的二八生辰,这只刻有杏花的玉佩送你…你喜欢吗?]

[杏朵,相信我,我喜欢你啊!]

[你啊,总是那么容易生气。]

[朵儿,你怎么了?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不…不…]

徐丹青,你这个懦夫!

为什么…不叫住我呢?或许,你不爱我的吧?那么从一开始就是我一个人在自作多情?

……

又是几个悲伤难耐的不眠之夜过去了。

骤雨初晴之时,她脱下荷衣风裙,披上了鲜艳的嫁衣……

[就在我相信我已经忘了他的时候…]说到这里的时候,方杏朵含着泪的眼睛突然凝聚起一股深深的怨怼。

徐靖张嘴想要解释,话到嘴边看了看身边的上官陌又咽了下来。上官陌皱眉,扣住他咽喉的那只手缓缓地放下。

就像他所经历过的许许多多事情一样,故事,由一个信任开始,由一个欺骗结束。

云丰县县令的女儿方杏朵将要许配给当朝名臣府上的二公子做妾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喧闹的小镇。

那日,她冷漠地摔碎了他给的定情之物,在春日的雨地中兀自执伞而去。

呵!多么美丽的风景啊,春雨绵绵,花瓣翩翩……可是呢,却用来为这场决绝的分离做了一次虚无的铺垫。

什么青梅竹马!什么两小无猜!什么海誓山盟!全部抵不过一个名叫[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虚伪名声吧?不是吗?徐丹清!方杏朵的心凉了。想起那日他的懦弱,尤其是自己提到私奔之时,他的百般逃避千般不愿万般拒绝,让她的心为之滴血。

这不是上天要剥夺他们的幸福,而是幸福要靠他们自己来争取的时候,有一个人事先选择放了手。

婚事顺利地进行着,她的眼泪流干了,所以才能微笑着跟那个所谓的[夫君]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那一刻她下定了决心,她要慢慢试着忘记他,试着接受现在的生活。

另一方面,得知她婚事的他伤心欲绝,整日以酒浇愁,只有在每天夜深人静的时候默默地亲写书信倾诉相思,日复一日,希望能博得她的原谅。这些书信,他放在了一只信鸽的身上,在一个红霞落日的傍晚之际将之放飞长空。

再后来,她收到了这些书信,并一封一封地回复了,仍旧是放在信鸽的身上。

浓重的墨彩一字一句显示着她的决绝:徐丹青,我方杏朵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

[难道就因为这样你就要杀了他?]燕凝衫突然插了一句,方杏朵目光神伤,颔首不答。

徐靖摇头道:[唉,都是我不好,才害了朵儿。]

后来飞往府中的信鸽被一闲人射杀,这人刚好与府中有过节,他一从中发现徐靖写给方杏朵的书信,就马上派人大肆造谣,败坏这位新少奶奶的清誉,想要令名臣府中上下为之蒙羞。不料,正因如此,才导致那位老爷怒不可揭。于是,身份低微的杏朵被家法处置,给予毁容,一时人人见而唾之,方杏朵性情刚烈不甘受辱,故在屋内的主梁上投缳自尽。

一行人听毕,皆摇头叹息。

[杏朵,你也背叛姐姐了吗?]

忽然,狂风席卷而过,一个女子的声音带着空旷而阴森的轻笑从不远处的湖心传出,上官陌心头一紧,连忙从怀中掏出黄符开始低声念咒。一串串金色的[卐·卍]字符从他的口中不断涌出,仿佛有了生命般地在空气中四处乱撞,然而,从女子不时传出的轻盈的笑声来看这些咒语对她并没有产生丝毫影响。[谁?是谁?]燕凝衫拔剑护住身后的方杏朵和徐靖,对着空气作出准备打斗的姿势。

[姐姐……]

方杏朵转头看向湖心一点的眼睛里装满了恐惧,与先前一心复仇的那个她判若两人。

上官陌皱着眉头冷冷道:[凝衫,走!]这种情况下他不能保证她的安全。

[都这种时候了你还在想赶我走?没门!]

[你留在这里只会妨碍我。]

[我看是你被敌人吓怕了吧?]

燕凝衫毫不客气地使出激将法。

笑声逼近,猛烈的戾气化作无形利刃如风般划过,上官陌猛地侧过头,额前的几缕黑发凌空飘下,他凝望着对面的表妹。她有些意外,他眼睛里盛着的不是被嘲弄的怒火,而是浓浓的深深的担心,以及那抹不轻易流露出的发自心底的温柔。

心中突然一丝温暖划过,她说:[表哥,我愿意留下,我愿意和你一起分担危险,如果要死,就一起死吧?]

[好啊,成全你。]仍然是那带着杀气的声音,话音刚落,就有一道紫光迎风袭来,从燕凝衫的颈间迅速截去,她顺势挥剑要挡,忽然脚下一阵轻飘飘的架空感将她的动作无声停住。[表哥…]她惊道,手指被鲜血染红,是上官陌为救自己而被划破的肩膀,[你受伤了。]

他不答,只是轻功落地之后将她轻轻放下。目光仍旧直视着空气,口中一字一顿:[静.湖.妖?]原来如此,那股强大的阴气来源终于可以解释,不枉他飞鸽传书请来师父降之。

人头蛇尾的紫衣少女在空气中显形,一头湿漉漉的长发俨然是在水底长期浸泡过的结果。

她抬起头,微眯起狭长的双眼,纤手伸向方杏朵那边:[朵儿,跟姐姐回去。]

[你休想!]上官陌拔剑挡在前面,[你不会不知道,靠吸收怨灵身上的怨念以增长功力的同时,只会让你自己变成一个充满怨念的恶妖!]

[劝你少管闲事!]蛇妖挑眉,语气有些危险。

[如果我一定要管呢?]他持剑站立,目光坚定。

静湖妖轻蔑地扫视着这群人。不过是一只几乎没什么修为的女鬼,加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算上那个行事冲动的女人,还有一个心思谨慎的玄空门天师。她微微颦眉,最棘手的是那个天师,虽然他实力还不足以对自己构成威胁,可这并不代表他不会耍什么手段。

静湖妖冷笑一声:[你们可要想好了,跟我作对的后果…]

深知静湖妖实力的方杏朵早已吓得脸色苍白,她看着身边徐靖眸子里的怯意,忍不住一把将他的手甩开,冲对面叫道:[姐姐,我跟你走!]

燕凝衫忙上前拦住:[不要傻,你会消失的!]

静湖妖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上官陌握剑的右手下意识地紧了紧,师父…玄空门的信号早已发出,您这会儿也该来了吧?

风又大了起来,吹拂着众人的衣襟。

[过来…]第一声还让人疑似幻觉,紧接着后面的声音就越来越清晰起来,[过来…过来…],轻飘飘的声音响起在四周,与此同时,方杏朵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兀自升起。

[是蛊术。]上官陌道,扬手,一道道冰冷的剑光在他手中形成,迅速冲向前去,凌厉的趋势在静湖妖的身前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化解。

[不自量力。]她轻笑着,目光一闪,顿时瞬间狂风大作,刮得众人睁不开眼。只有方杏朵依旧不受任何影响地向静湖妖的方向飘摇。上官陌甩出几张符咒过去,又轻飘飘地落了下来,就好像那只是几张普通的白纸,完全不能起到符咒原有的作用。

果然…还是不行啊…

上官陌看了看燕凝衫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心想这时候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于是狠了狠心将剑重重地插于地上,剑光闪烁,光芒形成一个大大的五角星,这时再次丢出五道符咒朝空中一掷,符咒顿时被风吹的凌乱,待飘落下来的时候,不偏不倚竟刚好分别位于五角星的五个方向。

[三清至尊、十方上圣、玉京金阙天帝天真、十方师尊圣众、三界官属、一切威灵!]双手合十默念咒语,待快念完的时候猛地睁眼,地上的五角星图案果然发出了耀眼的光芒。先前的那五道符咒顿时化作五只锋利的剑刃朝静湖妖的方向刺去,每一个剑刃都凝聚着极深的驱邪力量。上官陌抬起头,心想能拖延一会儿是一会儿,他用力握住手中的剑,插在地上,随着剑上光芒的运转手背青筋也渐渐突了起来。燕凝衫见此,惊得不由自主地捂住了嘴巴,表哥…竟然这么厉害…

剑刃冲到静湖妖的身前,被她轻易地用屏障挡住:[只有这点本事,也敢……]刚要继续说下去,突然看到静止在屏障外的剑刃光芒变成了极深的紫色,同时屏障的颜色却在越来越浅,维持的力度也慢慢变小了许多,仿佛妖力正被剑气尽数吸收。这时,方杏朵的灵魂已经飘到了静湖妖的身前,她冷哼一声,心想就算吸收了又怎样?这时候已经不需要屏障的保护了,于是暗暗地运转妖力,不久之后急急地吐出一团浓厚的黑雾将屏障连同剑刃一同击碎。

剑刃被击碎的一刹那,上官陌的身子突然摇晃起来,脸色也变得苍白。忽然,他[噗——]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表哥!]燕凝衫飞奔过去,满脸担心。

静湖妖的头突然化作蛇形张开大嘴,那条属于蛇类的鲜红的信子在口中闪动,这时,方杏朵的灵魂已经只差一步就要被她纳入口中。

[住手!]一个青色的人影从视线中一闪而过,燕凝衫回头,大吃一惊。一直表现得胆小怯懦甚至有些窝囊的徐靖此刻竟然张开手臂挡在了方杏朵与静湖妖的中间。

[如果要消失的话,就让我和你一起消失吧!]虽然已经害怕得闭上了眼睛,他的声音依旧有着那股淡淡的温柔。

方杏朵的泪水顺着那张几乎要支离破碎的脸庞流下来。

[为什么……]

[是我害死你,朵儿,那么现在我陪你消失,我们就不会再分开了。]

蛇妖的信子已经缠住了徐靖的身躯,他回头,睁开眼睛,看到了她眼里的感动与原谅。

那一刻,他笑了,她也笑了,宛若墙头一树一树的杏花开放。

上官陌愣住了,燕凝衫愣住了,感动的不止他们,还有一位站在石台上的青年道长,捋着他那刚粘上不久的假胡子对着眼前的这对有情人淡淡微笑。正是上官陌盼了许久的玄空门门主宁飘然,字玄云,世人皆称玄云道长。

[师父……]上官陌不禁失声。

静湖妖也像是发现了什么一般连忙松开了徐靖,仰天发出一声哀嚎,开始疯狂地摆动蛇身,可无论怎么摆动,似乎总是有一道透明的墙将它禁锢着,使之所有的挣扎都以失败告终。

一缕细细的香灰飘然而过,长胡子的青年道士轻挥拂尘,一切归于平静。

[蛇妖呢?]燕凝衫不解地看着那人步履如风朝他们走来。上官陌费力地撑起身子,道:[已经被师父收服,就在那个瓶子里。]

仔细一看,道士手中果然持一小瓶,瓶身洁白如玉。

[靖郎,你没事吧?]

[没事,你呢?]

[我没事……只是,我要走了。]少女说罢,轻轻挣脱他的双手。

[为什么?]他似乎有些着急。

上官陌走过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忘记你答应的了?]

徐靖一时语塞,眉头紧锁。

[对啊,你答应要送她投胎的,这也是为了她好,我可以作证!]燕凝衫抓着他得意地叫起来。

[凝衫说的没错,人鬼殊途,她留下对你们谁都没有好处,]上官陌顿了顿,目光猛地飘向一旁那自以为是的表妹,[凝衫,你偷听我们说话了吧?]

[我……]燕凝衫没想到自己一说话就露陷了,只能乖乖地点了点头,随即又辩解道,[又不是我要听的,谁让你们声音那么大,一点都不谨慎,幸亏是我,要是坏人偷听到了看你怎么办!]说完,还瞪了自己的表哥一眼,好像完全是这个人的错。上官陌苦笑不言。

只有那玄云道长无奈地摇头:[陌儿,燕姑娘说的没错,人心险恶,凡事应当谨慎啊。]

[是。]

陌上——

杏花依旧,清澈的河流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闪闪发光。

望着天上一朵一朵的雪白的云,上官陌的眼神显出一丝浅浅的灰暗。

[表哥,你说,人面对自己的终身大事,是应该顺从父母之命呢,还是应该自己去主动追求?]燕凝衫捡起一朵败了的杏花,望向一旁的上官陌。

他淡淡地回答:[以前的话,我也许会选择顺从父母之命,可是现在,我突然认为,人,大概还是应该去选择追求,否则,所有的幸福都没有意义,就像徐兄对方姑娘,即使方姑娘毁容成为厉鬼依然此心不改,所以,如果是我,我一定也要选择自己去追求,那样,即使失败了,也毫无遗憾。]

[表哥说的对,换作凝衫,也会那样选择的。]

[嗯?]

看着燕凝衫突然莫名染红的双颊,他的目光有着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嗯啊…时间不早了,该上路了,表哥。]燕凝衫突然站起来,转移话题想要掩饰自己的尴尬。

[小姐!]不远处传来小月的呼唤,她回头,朝他焕然一笑,就匆匆朝前方行去了。

暮色渐晚。

[陌儿。][上官兄。]

两个音色完全不同的声音响起在上官陌的身后,他站起身。

[师父,徐兄,你们怎么来了。]

[该出发了,我们顺路同行。]徐靖走过来。身后的道士捋了捋胡须,不置可否。

第一次看到徐靖的笑容里多了那么一丝的阳光,上官陌没能回过神来。

直到他师父把手中的缰绳递给他,他的思绪才重新回来。

[既然同道,必当同行,陌儿,的确不早了,该赶路了。]

同道之人,必当同行……

上官陌琢磨了一会儿,表情果然渐渐明晰起来,紧抿的嘴角慢慢上扬,忙拉过缰绳,翻身上马,挥鞭的刹那朝二人展开一个了然的笑容,应道:[说的没错,那就上路吧。驾!]

笃笃笃……

三人有力的马蹄声回荡在寂静的夕阳小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