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久

阿久是个怪人。

白天的时候你似乎永远见不到他，所以不管他为人再怎么随和，也总是很难交到朋友，恰巧，我可以算一个。

我曾经不止一次的开他玩笑：“阿久，我看你干脆改名叫阿鬼好了，因为只有鬼才在夜里出现。”这个时候，他总是收起脸上的笑容，很认真的说道：“政，这是不行的，阿嬷给我起这个名字，就是希望我能活的长长久久的。”每一次我都会被他认真的样子逗得哈哈大笑，揶揄他是个怕死的胆小鬼。

但是他不生气，他把我当好朋友，因为我是唯一一个不关注他为什么白天不出门的人。我不是没有这个好奇心，只是我觉得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秘密吧，所以我们相处得很融洽。

我知道阿久是个有故事的人，和他聊天总是有听不完的故事，他知道的那么多，所以我很爱和他聊。每当开始讲故事的时候，他总会让我给他倒上一小杯酒，他家里的灯永远是那么的昏黄，小小的灯光刚好能罩住我们两个。阿久喝的很小口，很均匀，生怕哪一口会喝多了一样。我喜欢看他讲故事的时候眸子里释放的光芒，因为会让人觉得那些精彩的故事都仿佛是他自己的一样。

但是我明白，阿久不会真的讲自己的故事的。

这天晚上，已经八点多了，空气闷了很久，我知道这是雷雨降临的前兆。夏天本就是雷雨多发的季节，刚刚还是晴空万里，这会儿便会闪电雷鸣，所以是夏天的天气就像个故事一样。桌子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阿久。接听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话，他的声音听起来很不好，他只说想和我说说话。于是五分钟后我就开始敲阿久家的门，和往常一样，还是阿嬷开的门，我远远地看到阿久还是坐在那盏小灯下，我走到他身旁，这才发现他有些不一样了。

他那本来就苍白的皮肤此刻成了死灰，精彩的眸子变得呆滞无神，脸上也没了往常温润的笑容，这一刻我的心仿佛被揪了一下，这些真的有些吓人。阿久发觉我来了，才从呆滞中醒来，我的到来似乎给了他很大的安慰，他僵硬的脸上浮出笑意，他苍白的手指急忙抓住我的手，高兴的说：“政，你能来真的太好了。”

我想阿久或许是受了什么刺激，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所以也有些失措，语无伦次的坐在他身旁安慰他。我闻到淡淡的酒味，这才发现瓶子里的酒已经下去大半了。我一直等到阿久平复下来才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阿久想了一会儿才说：“我表叔下午来过了，说给我找了一份工作，让我明天去面试……”

“这是好事情啊，工作多好啊！呵呵，你以后可以和阿嬷过上好日子的。”这真是个好消息，所以我真替阿久高兴。

阿久显然并没有这样认为，果然，他淡淡的说：“可我不想去……”

“为什么不去？”我觉得很不能理解。

阿久身子动了一下，他的头低的更重，只是苍白的手开始慢慢的握紧，直到指节都紧绷起来才沉沉的说道：“我是不能出门的……”

是的，阿久是不能出门的，我显然忽略了这一点，他从来不出门的，可是……

我想对于这个问题，我第一次好奇心这么重，我几乎忍不住要问他为什么，只是我不能，因为似乎就好像我们早就说好的。

屋子里陷入了死寂，只有墙上的老钟在走，滴答滴答。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久首先打破了沉默，他召唤阿嬷，让她把家里的灯都打开。

于是下一刻，光线刺破了这里的世界，在这个久暗的小屋子里，那应该不叫光明，而叫做黑暗的伤。

灯光下，阿久的面庞成了惨白，他攥紧了手，在耀眼的光辉下他似乎很不适应，他微闭着眼，嘴角都有些抽动。他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站起身来，移动到灯光下，然后从我面前划过。

是的，是划过。他用力的抬起左脚，然后再把右脚慢慢的靠过去，一步一步，右脚一划一划，尽管他的裤脚是那么的宽松，可是灯光下这一切都难以逃脱。这一切都让我那么的吃惊，因为之前他是隐藏的那么好，我从没有发现过。

我有些恍惚：“阿久，你的腿……”

阿久长出了一口气道：“没错，我是个跛子。”

我慌乱了，只看到阿嬷在一旁抹眼泪。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我首先想去扶他，可是看到阿九痛苦的神色我才意识这样做是多么的愚蠢。于是我又开始了语无伦次的安慰，从孙膑说道傅红雪，这些都是我平常胡乱看到的。阿久始终沉默着，我的声音渐渐微不可闻，屋子里再次陷入了沉寂。

过了许久，阿久猛然抬起头，他的眼中蓄满了泪水，怯怯的问道：“政，我们还会是朋友吗？”

“会，当然会，和从前一样的！！”这一刻我回答的毫不犹豫，我竭尽所能的拿出我所有的真诚。

只是阿久又慢慢的低下了头，他幽幽的说道：“政，也许我真的应该改名叫阿鬼吧。”

我怔在那里什么话都说不出。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大致都是一些安慰阿久的话。夜深了，我才从阿久家出来，雨马上就要下下来了，风已经从四面八方肆虐开来。

我慢慢的走在路上，忽的，一道闪电从天央贯穿到天际，用光明的高姿态撕裂着黑暗，我用力的抬起左脚，然后再把右脚慢慢的靠过去，一步一步，右脚一划一划的，风雨就要来了，遥望着无边的黑夜，我笑了：

阿久啊阿久，这个世上又有谁不是跛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