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

在网上泡得久了，就厌倦了聊天，因为那里很难找到真正的朋友。但嘉琪却是个例外，也许因为她是我忠实的“粉丝”，也许因为她的质朴纯洁的心灵，也许……我无法拒绝和她聊天，反正我们现在还在聊着。

一

与嘉琪在网上聊了大概半年多了，这突破了我的整个聊天记录，我全部网友的聊天时间加起来还不如和她聊的时间长。可是到现在我始终不知道她真实名字，不是没问，她不愿说，就叫我“嘉琪”好了。嘉琪是她的网名。我也没告诉她我的名字，她只知道我会写小说，还是我小说地地道道的忠实读者。但这丝毫不影响我们成为朋友，一个在网上非常熟悉在现实又异常陌生的朋友。

和嘉琪认识很偶然。很长时间不知道聊天是什么滋味了，但每天都在QQ上挂着，隐身泡积分，那天不知怎么就忘了隐身，也就一会儿的功夫她就加了我好友。我看了看，嘉琪，女的，还是邻县的，什么也没想也加了她好友。刚加完，那边就发过信息来，一个微微的笑脸，我也回了一个笑脸作为回答。那时，我参加了一个文学创作培训班，回来信心满满，也开始学着写小说，上来就玩个大的，写了个长篇。那是我的处女作，兴致上来每天都要抽工夫写上一段。她加我的时候，正没有了思路，工作也不太忙，所以就随和着她聊了几句。没聊几句，就极力炫耀自己写的小说。她一听我写小说，就问我要，我给她发了一个小说的链接。后来，有朋友来，和她打了声招呼，就下了。

第二天，我刚挂上QQ，就有人在网上“电”我，接着就闪出一个聊天框，我一看，“嘉琪”，有些熟悉却好像没怎么印象，就把它关掉了。可是消息还是一个劲的发过来，这引起了我的好奇心。打开，呵，有十几条呢！开始的几条什么“忙啥呢”、“贵人多忘事”之类，让我有些挂不住，实在想不起是谁了。后来的几条是对我小说的评价，说昨天看了好几个小时，一口气把它看完了，说写的不错，扣人心弦，高潮迭起……反正说的我心里美滋滋的。我这才想起来，她应该是昨天刚加的网友。人家评价那么好，这是我最希望听到的，不谢谢人家怎么也说不过去，所以就和她聊了起来。说实在的，只说过几句话，我真的对她没什么印象。刚学会上网的时候，迷上偷菜才加了很多好友，多数没有聊过天，很多仅仅加了好友而已，有的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说过，根本算不得好友的。因为小说的缘故，才多少问候一下，给人家小说的网址链接发过去，也不知他们看不看。我是只问种树，不管收获的。从网站点击量看，效果还不错，有增加但不多。我想很多网友大多都只是看了一次就不再看了，有的甚至连看也不看的，大家都怕弄个“病毒”引火烧身，大多不敢点击QQ上的链接的，至少我就是这想法，现在的人都太疯狂了。聊了一会，令我没想到的是，嘉琪真的喜欢我写的小说，接下来对我写的大加评判，看她说的都敲在我的要害，我对她有了兴趣，看来，真是遇上了知音。那天，我们聊得时间很长，几乎忘掉了吃饭，要不是有人喊我吃饭，真怕那顿饭就免了。

有了“粉丝”，也就更有了动力，接下来的那段时间，我几乎每天发一章，她就每天看，还给我指点指点。有时候工作忙了顾不上写，隔得时间长了，没发，嘉琪便在网上催我。到现在，能够坚持写下去，一半应该是嘉琪的功劳。

聊的时间长了，慢慢我们就熟悉了起来，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但也不是每天都聊，隔两天她就Q我，哪怕只是打个招呼。有一次不知怎么就问到加我好友的事，她说也许大概因为你的网名吧。她说大概也许就是“缘”吧。她说刚学会上网，那天是第一次聊天，心情不太好，就想着找个朋友聊天，在QQ上胡乱搜索了一番，翻了好多页不知怎么就看到“穿越时空的缘”，感觉不错，就加了好友。我说那就是咱们有缘分。还给她说了我起名字的事。我说其实我用这个名字的时候，对网络那还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也忘记了怎么就起了那名字。原来以为这名字起的有水平，但现在却觉得这名字很幼稚。起码老婆不喜欢。有一次在家传个文件，她凑过去了，看见了，有点酸溜溜地说，你起个什么名不好，都那么老大不小了，还什么“缘”，还“穿越时空”！是不是有想法了啊。其实我是个爱家爱老婆的人，起名字的时候哪想那么多啊，现在人都喜欢穿越，我也就“穿越”了。至于“缘”，其实就是佛家讲的万物有“缘”嘛。后来，没办法，改啊，改来改去，最后还是改回来，所以，也就“穿越时空的缘”了。

二

尽管我们已经非常熟悉，但她很少谈到家庭，尤其是对她的老公，更是躲躲闪闪，换个话题绕过去。越是这样，我越是好奇，就时不时的玩笑似的问她，多少也从她口中了解了一点，感觉得到，她好像她心里好像有事。但能肯定一点，就是她很淑女，也是个爱家的女人。

嘉琪家在农村，和老公是邻村。老公是个医生，在部队学的，转业后回了家乡。在他老公回来之前，乡亲都是去十多里外的镇上医院，平时有个头疼脑热的也就抗抗过去了，实在撑不住了才想起到医院看看。他那年当兵，赶上好机会，在部队当了卫生员，学有所成，转业后就回村当起了医生。她就是那时候认识并嫁给他的。她高中毕业又复了年课，可还是与大学无缘，最后选择了放弃。没了念想，年龄也老大不小了，家里人也一个劲地劝，她也没怎么坚持。见了几个不中意，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现在的老公，他魁梧的身材，善谈的口才，还有那人人离不开的一技之长，让她一见倾心，她选择了和他牵手。两人虽说媒妁之言，一天的恋爱没谈，但毕竟见面也算一见钟情，在走完了必要的程序后，她成了他的新娘。婚后，两人卿卿我我，夫唱妇随，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后来有了一对儿女，在农村，也是人人羡慕的鸳鸯。

老公的村子不很大，开始时村里只有他一家诊所，现在又开了一家，有了竞争对手，所以就不如先前忙了。她就有了失落，有时候半天没个人来，她就烦。她不很懂医，只是跟老公学着拿点药，扎扎针什么的。她没事的时候也看药书，也多少懂得看个头痛脑热什么的小毛病。但她从来不给人看病，不是不敢，也不是她不懂，人家都相信他老公的技术，哪怕小毛病也找她老公看病。老公脑子活络，是个精明能干的人，时间长了，看有了竞争的，他就改原来的等医上门变成了上门服务。他的医术老道，人也恩厚，所以大家看病还是找他。这样，他出去的时间就多了，可是她却感到有些失落。农田里的活现在都机械化了，也不需多少人工的，她却享受不了这清闲。老公出去应诊，也没有别人来，孩子也上学去了，她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后来就学着上网了。

三

她跟我聊天，有个特点。这特点，估计没人想得到的。她给我约法三章：只能她跟我聊，不许我跟她聊，还有不许不跟她聊。乖乖，你说这算怎么回事？我就说什么你能跟我聊，我不能跟你聊啊，那你自己聊不就得了，找我干啥。还有啊，聊不聊是我的自由，不跟你聊怎么了，我想和谁聊就和谁聊，想不和谁聊就不和谁聊，你管得着啊，你是我什么人啊。她说你误会了，不是不让你跟我聊，是你不能直接找我聊。不让你不跟我聊，我是真的把你当作了朋友，失去你，我不知道我的生活会怎样。弄到后来我也没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可是，人家毕竟是“粉丝”啊，读者就是上帝，上帝就得罪不起啊，再说了知音难觅啊，那你说怎么聊就怎么聊吧。

这样聊了好长时间。起初，我真的以为她刚学会上网。有时我们聊着的时候，她说着说着就消失了，有时说不两句就掉线，有时过一会再上来，一个上午能反复好多次。我是个过来人，知道开始上网手忙脚乱的，顾了这头忘了那头，她是个新手这样可以理解，还乐得指导她两句。可是时间长了，我就感觉不对，看她的打字速度和说话口气，不像初学者，反正她的那种上来下去的折腾，令我很不爽。终于有一天我忍不住了，就不想再和她聊了，有好几天我都没有理她。弄得嘉琪连着那几天直跟我说“对不起”。后来，被她催问的没办法，就说，我们还是不要聊了。她说为啥啊。我说你这不叫聊天啊，应该叫折腾啊，哪有这样聊天的啊。她便发了一个委屈的脸。还跟我说“对不起”。还说不要啊，我拿你当朋友了，真的。我这人脸皮薄，见不得女人几句好话。没两句心便软了。但嘴上还是得理不让人，说，你必须得给我解释，否则……。

四

这一招绝对管用，在断断续续的上来下去的折腾下，她给我讲了一个关于她网聊的故事：

“那是刚学会上网不久，我加了很多网友，他是我众多网友中一个。他把自己的经历写进了空间，写的还算不错，幽默，还有些小坏坏。我有些动心，就试着和他聊天，可他和我聊天说话坏坏的……”

“这个人和某些人很相似啊！”我说。

“真的不是说你，他是我的另一个网友。我第一次和他聊天的时候他告诉我，渴望倾诉，想让我有一个倾诉者，他说我腼腆、害羞，但内秀，有气质。经不住他的甜言蜜语，我就被忽悠的动心了，忽然就有种恋爱的感觉。那种第一感觉太好了，就像初恋。最初是我主动和他聊得，他一开始并不太搭理我，后来他渐渐的开始在乎我，再后来我们就有些难分难离了，哪怕一天不见面。”

“接下来，他给我提别的要求。你知道的，他需要什么……我不敢见他，你知道见了那意味着什么。我怕他说我是祥林嫂。他想要什么，我真的不能理解，可我又舍不得把他拉黑。”

“我怎么感觉还是在说我啊，你们后来怎样了？”我插了句。

“因为我的坚持，他也让步，我给他留了电话，其实我真的太喜欢他了，怕失去他，才做的让步。留了电话，我们由每天网上聊转为电话聊了，听着他那富有磁性的声音，我不能自抑，每天都想和他说说话。我在固守我的底线，我们始终没见面……后来，我们的秘密不知怎么就让老公发现了，有一天，我们正如痴如醉的聊着，他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听到了我们的谈话，他一把夺过我的手机，狠狠地摔在地上……！”

“你觉得女人想要什么？说实话，我是有些自卑的，我在农村，很传统，也很爱家，其实我开始上网的目的是想看世界的，可能女人就不该上网！”

“从那以后，好长时间我不敢上网，也没有再买手机，和那位聊友彻底断绝了一切来往。但毕竟生活太单调，老公还是整天忙着给人看病，把我一个人整天扔在家里，偶尔来的也都是病人，没有人可以陪我说说话。”

“这样过了好一阵子，我学的乖了。老公出去后我就在网上偷偷读小说，偶尔也聊聊天，直到遇见你，你们真的太像了，连说话的语气都像！”

“你们虽然像，但也有不同，你非常有涵养，虽然有时也有些坏，但很有尺度，还喜欢听我倾诉，你是个好听众。另外，还有你的小说，写的很好，我非常喜欢。我在高中的时候就喜欢读小说，因为读小说耽误了学业，才会……我还有一个故事，想不想知道，呵呵，以后再讲给你听吧。”

“现在你该知道我为啥这样和你聊天了吧？老公出去的时候，就上来偷偷和你聊会，老公回来，就赶紧下线。就是这样的！”

原来是这样，这个生活中缺少阳光的女人。我没有怪她，只有理解，尽管她把我当做了另一个人。对她这种上来下去的折腾也就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

五

日子总是这样平淡无奇。在后来的聊天中，我们依然重复着过去的故事。在面对她时，在我的心里却有一丝的怜悯，这是个心里有故事的人，她的故事，都埋在心里，只有和陌生人讲述。有好几次，她说，想不想增加点写作素材？我说好啊，她就说要告诉我心中的故事，但每次都因她的匆匆下线而告终。我不知道她是真的有事，还是吊我胃口，我宁愿相信前者。

又过了好多天，她给我发送了一个抖动，问我忙不忙。正好那天赶上我没事，我说不忙。她说老公今天出发了，要到下午才能回来。呵呵，看来有戏。我就问她是不是该聊聊你的故事了。她犹豫了好一会儿，回了一个笑脸，说可以。那就告诉你我的初恋吧。

“他是我的高中同学，和我邻村，那时我们十七八岁吧，快毕业那会我回家回校经常遇到他。他学习很好，写得一手好字。我给你说过我情商低，那时也小，不知道相对的眼神后面的含义，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故意等我。”

“那年高考，他考上了，我落榜了。我又复读了一年。元旦的时候，他给我寄贺卡，上面写了席慕容一首诗里得开头和结尾：

不是所有的话都来得及告诉你，

不是所有的梦都来得及实现，……

怅恨总深置在离别后的心中，

尽管他们说世间种种最后终必成空。”

“到这时我才感觉到他可能喜欢我，也怪我不知道珍惜，可能也是年龄小的缘故。后来，他又给我写过几封信。他给我写信让我报志愿的时候不要只看学校。信中他也只是说些关心我的话，我感觉到他信后面的心里话。他从没直白地说喜欢我，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可是，就是那一张贺卡，让我心中放不下他，直到现在。我高中的时候迷上了琼瑶小说，心里对爱情充满了梦想，却不敢尝试，整天活在小说里，也因此荒废了学业。等我明白想要再学时发现很吃力，各门功课都赶不上去了。看着不如意的成绩，不敢想以后的出路。我知道我们以后不会有结果，所以我很理智地没有给他回信。呵呵，那段埋在心底的爱情无疾而终，其实我都不能算恋爱过。”

“你老公知道吗？”我明知故问。

“他怎么会知道？再说我不可能告诉他，他不会知道这些的。”

我一时无语。

“怎么不说话呢？”过了一会，她发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我在想，其实那是不是应该叫初恋。你们根本就没有表白过，更没有在一起过，怎么能算初恋呢？那只是一种对异性朦胧的感觉，应该属于青春期的躁动。”

“你可能是对的，现在看可能就是那样！”

“错过的是最美的，好像这件事好像对你影响挺大的”

“没有，只是感觉那封感情挺纯的！”

“我不想说服你，至少你还能背诵那贺卡上席慕容的诗，印象那么深刻！你不觉着自己还在怀念那份没有表白的感情吗？也许，你潜意识已经将他深藏于心！”

“我是个心很重的人，我记得我生命里的每一个人！”

“呵呵，那是不是太累了！

“性格问题。”

打完这四个字，她的头像变成了灰暗。我的眼睛停在那四个字上，后来慢慢模糊，模糊中那四个字变成了四个头像：我、老公、网聊男友、初恋男孩……茫然中，她的头像又变成彩色，接着几个字映入眼帘，“老公回来了，我下了，别回！”头像一下子又暗了。

我怔在那里，神情有些恍惚，在她心里，我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