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军的一九七六年

一九七六年，王小军才十岁，可是对毛主席的热爱已经到了很狂然的地步。

有一天王小军六岁的弟弟将毛主席语录上印有毛主席像的第一页撕下来，折成小船放在家中的条柜上。王小军吓死了，狠狠打了弟弟一顿。王小军后来找来浆糊，和弟弟一起将毛主席像糊好，千叮咛万嘱咐，叮嘱弟弟任何人都不能讲，否则要惹大祸。

那一年，王小军的家乡闹地震，家家都搭了地震棚，大家吃住都在地震棚里。母亲把小麦炒熟了，然后碾成粉，人们称为椒粉。椒粉可以随时用开水泡了吃，如果再放入点糖精，对王小军来说就已经是一种奢侈了。

椒粉是母亲留做地震时吃的。九月九日下午母亲随生产队的人到黄家沟挑泥去了，弟弟妹妹又都不在家，只有奶奶一个人在老屋里呆着。王小军一个人偷偷泡了椒粉，又放了许多糖精，甜得都发苦了。

王小军一个人正在偷吃，嘴上沾满了椒粉，忽然听见家里的广播响了，吓了他一跳。那时王小军经常在半夜里听到广播里鸣起警笛，队长说：那是警报，要地震了，大家要紧紧抓住地震棚的大梁。王小军以为要地震了，赶紧到老屋去叫奶奶离开。当他将奶奶搀扶到地震棚的时候，听到广播里正播送哀乐，播音员叫沉痛的声音说：我党我军我国各族人民敬爱的伟大领袖、国际无产阶级和被压迫民族被压迫人民的伟大导师、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主席、中国共产党中央军事委员会主席、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全国委员会名誉主席毛泽东同志，在患病后，经过多方精心治疗，终因病情恶化，医治无效，于一九七六年九月九日零时十分在北京逝世……。

王小军一听，吓得浑身发抖，怎么可能呢？毛主席怎么可能死呢？王小军曾经无数次和小伙伴们憧憬过毛主席一万岁的时候该是个什么样子啊？那时候不知道该有多么热闹啊！他和他的小伙伴们该有多幸福快乐啊！毛主席怎么会死呢？！王小军的浑身起了疙瘩，手脚冰凉。怎么会？怎么会呢？！毛主席是不死的呀！奶奶见他在发抖，就问他怎么了？奶奶耳朵背，听不见广播。王小军哭起来，然后奔出去，他要去告诉妈妈，然后问妈妈“这是不是真的，毛主席也会死吗？”

妈妈挑泥的黄家沟距离家很远，王小军要走半个小时才能到。他在路过村口小桥的时候，看见村里的地主张有富也从桥上走过。张有富看见王小军在哭，就问：“小军，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王小军看了他一眼，心里想：狗地主，我怎么会告诉你，如果你知道毛主席死了，不晓得会高兴成什么样子呢！王小军没搭理他，只想着跑去告诉妈妈。

到了黄家沟，王小军看见队长正在那儿拿着锹，下巴抵在锹柄上，跟妇女们开玩笑。王小军喊妈妈：“妈妈，你过来。”妈妈过来问：“小军，怎么哭了？”王小军告诉妈妈：“妈妈，毛主席死了。”妈妈忙捂住他的嘴，骂他瞎说。王小军说是广播里讲的。妈妈说，那是真的了。妈妈去跟队长耳语了一番。队长于是对妇女们说：大家收工了，回去听广播吧。妇女们都很高兴，说今天烧高香了，有什么好事呀？有个妇女还跟队长开玩笑说荤话，队长沉着脸，妇女忙收了嘴。队长也没告诉她们什么事情，队长怕王小军听错了广播。

王小军和妈妈还有队长一起往家走，他告诉妈妈和队长：刚才张有富问我什么事情，我没告诉他。队长问：他是沉着脸问的还是笑着问的？王小军说是笑着问的。队长说，他肯定高兴，他想复辟。

王小军不知道，队长当天晚上便去了张有富家。队长去的时候，张有富客气地泡糖茶给队长喝，张有富自己也泡了糖茶。队长没喝糖茶，虎着脸，对张有富说：“你说，毛主席去世了，你是不是特高兴，又想复辟了。”张有富吓得茶碗差点滑到地上。一连声很委屈地说，我哪里会高兴，哪里想复辟。我现在不是在老老实实地接受改造呢。队长说：“不高兴你为什么听说毛主席去世了还笑，不高兴为什么还在家里喝糖茶。”张有富委屈地说：“平常哪舍得，你来了才泡糖茶的。”队长说：“人家贫下中农连粥都喝不饱，哪还会有糖茶喝，看来你的资本主义思想又在作怪了。”张有富只好不停地检讨：是是是，我没改造好……。队长说：“你准备到大队部接受批斗吧。”然后队长扬长而去。

第二天，社员们怀着沉痛的心情，在队长的带领下，聚集在大队部收听广播。听着广播里的哀乐，想着毛主席领导人民推翻了三座大山，许多社员都哭了。队长睁着红红的眼睛清点人数，队长不需要点名簿的，所有的人都在他心中装着呢，谁没上工谁迟到，他眼睛一扫就知道。队长一扫会场，发现张有富没有来。队长刹时气得脸色发青：这个狗地主，竟然连毛主席逝世的活动都不参加。队长恨不能现在就把他拉过来批斗，可毛主席的事比什么事都大，毛主席的事就是天大的事。等过了这几天，一定要狠狠批斗他。

散会后，社员们刚走到村口，就听到张有富家传来哭声。队长心里一格登，忙紧跨几步到了张有富家。一看，吓了一跳，张有富喝农药死了。张有富的老母亲坐在地上嘤嘤地哭着，张有富的老婆也去开会的，也是刚刚到家。一看张有富死了，嚎叫着扑向队长：我跟你拼了。队长吓蒙了，一边让一边说：“你怎么冲我来了，我又没得罪你。”张有富老婆哭着说：“不是你说要批斗他，他怎么会喝农药，昨天一夜都没有睡觉，翻来覆去的，说是这次批斗一定会很严厉。谁知道他今天竟这样走了。”队长听后，心里也怪难受的。

王小军晚上放学回家后才听说张有富自杀了。晚上，他在煤油灯下做作业，隐约听见队长跟他妈妈在门外说话。队长叹口气：也是因为小军跟我们说他听说毛主席死了就高兴得笑了，我就想批斗他。妈妈说：这事儿怎么怪到小军头上了。队长悻悻地走了。

小军没想到张有富自杀与他有关。因为他，一个生命就没有了。从此后，这个十岁的少年再也没有了笑容，没有了快乐。他的心里背负上了沉重的包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