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拿

一瓣桃花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11-26 15:52 责任编辑:靳力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30127
编者按

这篇小说有些意思,推拿,推拿一般来说是盲人开的店,这是盲人们生存的一种技艺,作者一开始用了铺述,把人带到盲人的世界,谁知在结尾却出人意料,推拿师傅不是真正的盲人,这就有些好笑了,具有讽刺意味。若是人物形象再刻画丰满些会更好。问候作者,安好!

不知道什么原因,右边肩膀开始痛得厉害,使我喜爱的羽毛球运动都只好停了。拖了一个月,到医院看了医生,照了X片,医生结论:肩周炎。看他那么果断的语气,肯定是肩周炎了。只是一直纳闷,我坚持运动都七年多了,怎么会得肩周炎呢?

朋友献言,那就去盲人按摩店做做局部治疗吧。我想也是,反正推拿推拿也没什么坏去,即使没有什么疗效,应该也不会往坏里去。

只是最近刚看完毕飞宇获得“矛盾文学奖”的大作《推拿》,对盲人按摩有了些初步的了解,盲人的心理世界是简单的,更是真实的,没有许多虚构跟伪装,只是我们不曾去了解。习惯了健康人之间的伪装,对于这点真实却有了几分渴望。

对于盲人按摩店来说我只是散客。毕先生大作的开头就来了一个定义:“散客也要做,和常客以及拥有贵宾卡的贵宾比较起来,散客大体上要占到三分之一,生意好的时候甚至能占到一半。一般说来,推拿师们对待散客要更热心一些,这热心主要落实在言语上——其实这就是所谓的生意经了,和散客交流好了,散客就有可能成为常客;常客再买上一张年卡,自然就成了贵宾。贵宾是最最要紧的,不要多,手上只要有七八个,每个月的收入就有了一个基本的保证。推拿师们的重点当然是贵宾,重中之重却还是散客。这有点矛盾了,却更是实情。说到底贵宾都是从散客发展起来的。和散客打交道推拿师们有一套完整的经验,比方说,称呼,什么样的人该称“领导”,什么样的人该称“老板”,什么样的人又必须叫做“老师”,这里头就非常讲究。推拿师们的依据是嗓音。当然,还有措词和行腔。只要客人一开口,他们就知道了,是“领导”来了,或者说是“老板”来了,再不然就一定是“老师”来了。错不了。”

我是第二次来,可我毕竟是散客。第一次接待我的是老板的男朋友龚大夫,听说当过兵,在部队也学过医,可以说是军医了。师傅一双很有神的眼睛,我看他带着我在迷宫一样的店里检阅他们的硬件设施。他看着我眼神就象刀从我身上刮过去,刀尖“呼啦”一下就从我的胸部穿心而过,兵不血刃。该不是盲人吧,我有些怕,幸好他的笑容给了我几分勇气和温暖。我把病情介绍了一下,龚大夫马上断言我得的是外伤性肩周炎,他坚定的语气比拿着X片的骨科大夫更坚决。我想也有些道理,是不是在我打球运动的时候由于比赛爆发由于用力过猛造成肌肉拉伤也是很常见的事,我也有些坚信,心里暗自高兴,这下我找对了药。

龚大夫没有自我介绍没有开场白,一开始就直奔主题。他的手很有力道,在我肩部关节和关节的结合处更加凸显,有些时候我都差点叫了出来。他说:“想叫就叫吧,你不叫说明我的功夫不到家呢。”也许是呢,从他那标准的普通话里我没有多少怀疑和恐惧,治疗不治疗已经不很重要,重要的是你开始重新认识了自己。你开始懂得什么是肩周,“肩周是人体的肌肉纤维特别错综的部位,是身体的“大件”,二头肌、三头肌和斜方肌的肌腱头都集中在这里。肩部的动作一旦固定的时间太长,肌腱头的纤维就会出现撑拉,撑拉久了,肌肉的渗出液就出来了。渗出液并不可怕,肌肉自己会再一次吸收进去。可架不住时间长啊,时间太长渗出液就不再被吸收。这一下问题来了,渗出液把肌肉的纤维粘连起来了。一粘连就有可能诱发炎症,也就是肩周炎——疼痛就在所难免。如果得不到有效的控制和理疗,天长日久,被粘连的纤维就会钙化。一钙化就麻烦了。你想啊,肌肉都钙化了,哪里还能有弹性?你就动不了了,和朋友说一声再见都抬不起胳膊一麻烦吧?所以呢,对肩周要好一点。女人对自己要好一点,男人对自己也要好一点。就这些,既是严肃的科普,也是和煦的提示,还是温馨的广告。”这些在生理卫生课上曾学过的东西,竟隔了这么长的时间才真正懂得。

做完推拿,接着是拔火罐。脱掉内衣,俯卧在按摩床上,头埋在圆孔里,正好卡住,就连嘴巴都很难张开,更不应说是叫喊了。也许设计这个按摩床的人就是很人性化的,怕你叫出来干脆就不让你叫。龚大夫给我做的是定位罐,就是对准穴位定格在那里。不一会,我的背部就全是鸡蛋大的黑紫疤痕,密密麻麻的一大片。“看看这就是你身体内的寒气,积聚多了就堵,堵死了就不通,不通则痛。”龚大夫昂着高高的头,嘴上的笑容有些得意。我忙着说是,竟想不起他背的是哪里的药品广告词。完了他还嘱咐我这些天多做些引体向上有助于治疗。

老实说这是我的第一次做治疗,第一次做盲人按摩,不,应该叫推拿更合适。第一次是有些痛的,可痛过之后还是很爽快的,这就是什么叫痛快。当我还在犹豫下次要不要来的时候,龚大夫声音压得很低的告诉我,就象动物世界里赵老师的解说那样低沉和沉稳,让你很坚信他不是在怂恿你。“一般治疗要一个疗程,一个疗程是十次,每隔两天一次。”我很坚信的走出店门,拿出手机计算下一次是几号。

今天龚大夫在上钟,接待我的是廖大夫。其实叫他们大夫我有些不适应,最合适的还是叫他廖师傅。廖师傅带着墨镜,也许是盲人的习惯,因为在暗黑的店里带墨镜是健康人是绝然不适应的。我看不到他的眼神,可他的声音告诉我,上次给我做的大夫不是盲人,他是店里唯一的看得见的。我有些高兴,看来那天我没看走眼。廖师傅开口就问我贵姓,我说“免贵姓张。”

“张老板,你不用介绍你的病情,让我摸一遍就全知道了,要不我干了十几年就都白干了。”廖师傅的话很诚恳,我知道越来越象小说《推拿》里描写的那种开场白了。我想毕先生肯定去过N次盲人按摩店,要不对盲人的世界了解的那么清楚,他们的对白那么经典呢。话没说完,廖师傅的手就在我的背部肩部按摩开去,象剑客舞出的剑风一样,没伤着皮,却伤在内里般的痛。他在加大力度,我知道他手指的力度是我们的好几倍,如果不说痛他会使尽全力的,只怕到时候后肩周转化成粉碎性骨折了。当他的手在我右肩膀的关节缝合处游离的时候,我实在忍不住轻轻的颤了一下。果然,力道一下就散了,散得如同秋风卷起落叶般,一眨眼消失在金色的桦树林里。

“张老板啊,你得的是右肩膀肩膜炎。”廖师傅声音很低,是故意的低,生怕别人听进去似的。

“不是说外伤性肩周炎吗,怎么这么快就病情转化了啊?”我很诧异,是带有丝恐惧的诧异。

“不,不,不是肩周炎,你这个年纪一般是不会得肩周炎的。”他回答得很斩钉截铁,比医生会诊宣布结果时更坚定。

“我治疗过好多你这样的客人,一开始他们都以为是肩周炎,在我的治疗后都很快恢复。推拿是讲究科学的,要不你也不会相信啊。”我只好听他讲,他举出好多案例,我无法无分辨和判断这些话的真实性和可靠性。其实又有什么要紧呢,也许这只是他们的套路,只是他们谋生的手段而已,真有那么灵验,干脆开家骨科医院算了。呵呵,做人不要这么苛刻的,更何况他们是盲人呢。

丢掉了心里的这些疑问,我全身也很放松了。也许是生意很好,和我同室的还有另外一个客人和一位女大夫。廖师傅小声的告诉我,那位女大夫还是他的徒弟呢。侧过身拿出放在按摩床圆孔里的头,偷偷看了一眼女大夫,没有穿正式的工作服。圆脸蛋上那乌黑的眼睛怎么那么有神韵呢,不会也不是盲人吧。她回过头来缈了我一眼,其实就算不是我也不会去揭穿的。

廖师傅的力道比龚大夫还要大,我就象龚大夫说的那样叫着,要不然不叫说明他工夫不到家呢,其实我是真的痛,男人也有痛的时候啊。每当他在我的痛处故意拍打我的时候,我都开始怀疑推拿与按摩是不是就是故意弄痛别人,以此作为他们对穴位的精准啊。慢慢的我不这样怀疑了,因为身上的痛处渐渐地在分散,有些若即若离,不再是一阵阵的刺痛。就如男人和女人分手一样,由开始的阵痛转化成隐痛,最后消失于无影无综。由当初的腻歪,变成若即若离,最后相忘于江湖。

廖大夫很会了解我的痛,时刻询问我,“痛不,痛我就轻点。”我知道弄痛一个人很容易,但是要让他痛过之后还愿意再痛却很难。从这个程度上推拿就比不上爱情,明明是伤,可你还愿意再来一段刻骨铭心的痛。

做完推拿,照旧是给我拔火罐。廖师傅给我用的是走罐,走罐没定罐那么痛,也不容易伤着皮肤,在一定程度上我倾向于选择走罐。确实想不通盲人拔火罐靠的是什么,刚开始我很担心那个火罐不小心会落在我的头上,眼睛上,鼻子上,因为我总是在抬起头看他怎么走罐。一开始是很顺畅的,如同我的心情一样,随着他走罐的节奏在我身体里漂移。他的娴熟不得不让我相信拔罐是我们中华民族的中医之精华。然而,这只是暂时的,当我的背部感觉有滚烫的什么东西在燃烧时,我的尖叫划破了小小的房间,让他们分成两半,穿过屋顶,消失在茫茫夜色里。心一下就凉了,如此刻升起在夜色里的寒。

“怎么了,不要怕。”廖师傅被我突如其来的叫喊有些手足无措,我说是不是你的什么油在我背部燃烧,我感觉到的,随即又看到的。他有些不信,做了十几年,从没出过错的。从没出过错并不以为着没错,我强忍着让他做完。

完了买单,老板娘出去了,廖师傅说钱交给他吧。“多少钱?”我带着些情绪的问。

“五十。”声音依旧是低低的,也许他们就是这样低沉的,低沉是一种稳重啊,是一种脱俗于高调的成熟啊。我拿出一百元大钞,交给他,看他那么熟练的取下墨镜,从口袋掏出一叠零钱,口里振振有辞的数着:“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