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缕红色记忆
给我平反,那段记忆,红色革命。那段岁月中,似乎有那么多需要引起沉思的人生。我们的记忆,不是停留在过去,而是为了更好展望未来的生活。问好作者!
现在想起来,中学的日子还是蛮幸福的。
两、三公里的田埂阡陌加一段山路,在蹦蹦跳跳中就走完了。日出蹦出去,日落跳回家,天天如此。书包轻得可以在手中飞舞,像放飞风筝似的快乐。
就那么几本薄薄的书,五门课:政治、语文、数、理、化。加上体育和劳动也不过七门课,何况体育和劳动课是不用书的,只要老师粗略安排一下,同学们就可以尽情发挥了。初中两年的走读,我几乎没在家里写过一篇作业,都是在学校里的课余时间完成。
放学回家后的主要任务就是干点农活,没有课外作业,没有繁重的学习任务。晚饭后,就着煤油灯津津有味地读一些残缺不全的小说,第二天的鼻子眼像烟囱似的黑。考试就更少了,至于成绩报告单的分数老师是怎么打出来的,我至今也不太明白。直到七七年初中毕业,竟然不知道还有英语、生物、历史、地理之类的课程。
最大型的活动要数一年一度的校运会了。高中两个班,初中四个班,不足三百人的运动会开得歌声嘹亮、红旗招展、尘土飞扬、捷报频传。由老师和学生共同开挖出来的沙土结构的运动场上,一双双光着的脚丫子上下翻飞、你追我赶,在一浪一浪的尘土里诞生的佼佼者是大家心目中的英雄。
最让我们骄傲的是学校里有一支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文宣队由音乐老师指导,各年级学生组成。常常自编自演一些有地方特色的小戏、移植革命样板戏和符合政治宣传需要的歌舞,参加县、人民公社一级的演出,颇受欢迎。尤其是由清一色学生组成的一支民乐队有模有样:二胡、板胡、笛子、唢呐、三弦、琵琶,在锣鼓的指挥下清越嘹亮,既能伴奏,又能以小合奏的形式登台表演,多次从县里捧回大奖。
能在运动场上一显身手,或在文宣队里占有一席之地的人自然就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阿坤就是当时的双料风云人物:既是运动场上的健将,又是文宣队里的笛子高手。那一年,我刚上初中,阿坤比我高两个年级,上高一。离文化大革命结束还有一年,学校的共青团组织还没有恢复,仍由红代会取代。
中学生可以申请加入红卫兵,阿坤是红代会主席,比现在的团总支书记地位高多了。校长地位也不高,主持工作的是一位贫下中农管理学校的朱主任。学校每周都要开一次大会,在树林子里开,没有礼堂。戴着红袖标的阿坤异常神气,带领全校呼口号,和朱主任坐在一起讲话、读社论。就连做广播体操他都是站在全校师生的最前面,带操。
我在一位被遣送回老家的音乐家那里匆匆学得了两招拉二胡的手艺,混进了学校文宣队,和偶像阿坤有了近距离接触。几乎所有的乐器到了阿坤手里都能发出悦耳的声响,唢呐和笛子吹得最好,笛子独奏曲《扬鞭催马运粮忙》是阿坤的保留曲目。音乐老师总喜欢在民乐合奏节目里安排一段阿坤的独奏或领奏,仿佛这样才能显示乐队的实力,让其它乐器总有一种做陪衬的感觉。
最不服气的要数拉板胡的朝晖了。朝晖和阿坤同班,板胡拉得好,常常为《杜鹃山》里的柯湘唱段伴奏,还颇有点京胡的味道。朝晖脑子活,爱看书,常常找借口躲避每周一天的劳动课,躲到谁也找不到的树林子里看小说。按贫下中农管理学校的朱主任的说法就是吊儿郎当、思想落后。但朝晖的父亲在公社革委会工作,朱主任也拿他没办法。朝晖看不起阿坤并不是因为乐器上的水平,而是阿坤脑子里只有一根筋,朱主任放个屁阿坤都说香。那时候,学校有大片的山林和茶园,每到劳动课阿坤就像一头累不死的牛,劳动积极就是思想进步的表现。别人得两个人抬一桶粪去茶园施肥,他偏偏要一个人挑一担,害得其他同学苦不堪言。结果是朱主任在大会小会上表扬阿坤,朝晖一帮偷懒的同学便相形见拙,不挨批就是万幸。
说起来我们那一带也算是民风淳朴、书香浓厚的山乡地区。据说是因为有许多笔架山的缘故,使这一带历来就有崇德尚学的风气。
即使在那个如火如荼的年代,老师们也还是认认真真地把仅有的几本薄薄的书教好;方圆百里也没有因武斗打死过几个人。许多人家里都可以找出一些残缺不全的章回小说、线装书来。朝晖房族里的蕴熙大哥家里就有许多的古旧书籍,常常让朝晖偷偷摸摸地看,爱不释手地还。据说蕴熙大哥家是祖传的“地理”世家,先辈们传下来给人看风水的手艺。七六年初,蕴熙因预言有彗星出现、国家有大灾大难要发生而被挂上了“现行反革命分子”的牌子,押送到我们学校批斗。阿坤在朱主任的指使下,摩拳擦掌、身先士卒,把原本走走过场的批斗会开得轰轰烈烈,差一点逼得蕴熙大哥上吊自杀。朝晖就从心底里看不起猪脑阿坤。
翠莲是文宣队里的台柱子。初中二年级的翠莲就已经出落得像一朵水中莲花。眉毛不粗不细不浓不淡,眼睛乌黑发亮,擦上胭脂化好妆,腰里扎一根皮带配上驳壳枪,把若隐若现的奶子烘托出来,扮演移植革命样板戏《杜鹃山》选段里的柯湘,要说多像有多像。朝晖喜欢上了翠莲,往翠莲抽屉里塞了一张表达感情的纸条。翠莲看后芳心乱跳惶恐不安,悄悄告诉了同学怡芳,怡芳又悄悄告诉了阿坤,阿坤立即报告了朱主任。这一下把事情闹大了。朱主任三番五次地找朝晖,要朝晖写检查认识错误,朝晖就是不写。朱主任就扬言要开除朝晖。后来还是朝晖在公社革委会里的父亲出了面,事情才不了了之。可朝晖和翠莲谈恋爱的丑闻也就传了开来,直到十年后两人结为夫妻才成了佳话。此是后话。
朝晖与阿坤的积怨越来越深,不知不觉就到了高中二年级。
新学期刚开学还不到十天,国家就发生了一件大事。我们敬爱的领袖不幸去世了,各族人民悲痛万分,神州大地山河举哀,全国各地停止了一切娱乐活动。可就在这时,阿坤不知哪根神经搭错了,独自在教室里忘情地哼起了小调。——同学们立即警觉到这是非常严重的政治事件!以朝晖为首的一帮同学立即报告了朱主任。随后,朱主任进行了细致的调查,阿坤的解释是:苦中作乐!朱主任立刻召开会议,经研究决定:给予阿坤开除学籍的处分。第二天召开了全校大会,朱主任郑重地宣布了这一决定。
阿坤离校的时候,许多同学都远远地窥望,没有人敢上前去说上一句安慰的话。只见他左手拎着一只尼龙线袋,尼龙线袋里装了一个掉了瓷的搪瓷脸盆,脸盆里凌乱地装了一些书本和杂物;右手拎着一床捆绑好了的被子,被子上可以清晰地看到大大小小的补丁。阿坤就这样神情落寞地离开了大家的视线,踏上了那条他亲自带领大家用汗水修宽了的土路。
等我上高中的时候,朝晖他们已经毕业。有部分同学参加了当年的高考,包括朝晖。但没有一人考取,那一届还不是全国统考,招生比例太低。朝晖只好去参军,成了一名光荣的解放军战士,转业后到报社工作,以后成为地方报社有名的摄影记者。
朱主任因为和文宣队里的女同学有染,离开了学校。学校从此再也不用贫下中农来管理了。其实,到现在我也不相信突出政治的朱主任会干那种事。充其量不过是找漂亮的女生谈谈话,来点性骚扰什么的。
高中的日子紧张而充实。为了迎接高考,同学们拼命地读书,书包越来越沉,再也舞动不起来了。文宣队依然存在,活动却越来越少,停课排练节目的事渐渐取消。由于师资力量有限,我们的校史上只存在三届高中毕业班,我是最后一届。尽管如此,后两届毕业班里仍然走出了五位大学生,远远高出了当时的全国录取率,为以后的初中部树立了良好的学习风气,延续至今。
最后一次见到阿坤,是在五年后的一个晚上。在乡政府的院子里,一棵苦楝树下用绳子绑着一个蓬头垢面的人,鼻子上挂着鼻涕,口里不停地叫唤:“给我平反!给我平反!……”乡政府的人告诉我,这人是阿坤。患了精神病,挥舞菜刀去学校闹事,叫嚷着要给他平反;学校告诉他已经撤销了处分,他就是不信。乡政府怕出事,只好把他暂时绑起来。
不久,阿坤死于触电,在他村里倒伏的一根电线杆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