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示

局里准备提拔一批中层领导，也就是科长或副科长之类的职位。科级领导，也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领导，但挡不住某些个喜欢摆谱的人装模作样，虽然没有什么高水平，却能装出一副至高无上的大派头，倒是让人颇为恶心。若是因为看上科级领导的待遇而竞争，倒尚可理解，毕竟钱多了也不烫手。无论出于神马目的，竞争者颇多，倒是显得僧多粥少，于是，终归有人不如意。现在的某些人，一点集体荣誉感没有，丝毫大局观念不讲，只要不合自己的意，便会像个愣头青一样出其不意地扔给领导一个烫手山芋。王局长深知这点，形式决不能走样，必须按照规定的公告、考试、面试、投票、组织考察等系列程序进行。表面文章做的天衣无缝，就是心知肚明全是领导内定好的人选，谁又能怎么样？

王局长干了将近九年的局长，即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是，却最终连一个厅司级领导的职位也熬不上，哪怕副巡视员也行。王局心里难免不爽，眼看不如自己资历的年轻同志都上了去，或调到了更为关键的位上，要经验没经验，要政绩没政绩，这其中的玄机，王局是最清楚不过了。如今的王局已经52岁，纵使精力充沛热情不减，也不得不腾出位子，让年轻人来挑起重担。按照常规，在明年的某个时刻，组织会与其谈话，说的直白些，就是船到码头人靠岸，该给王局找个人大或者政协之类的地儿去发挥余热了。

这几天，王局可是没有闲着，办公室的门槛都快被踩烂了。家里就更别说了，一拨又一拨，实在是让年过五旬的王局有些吃不消。但王局很是理解，但凡有点想法的，谁不想抓住时机给领导，尤其是有决定权的领导留个好印象，自我推介者有之，毛遂自荐者有之，表决心者有之，献忠诚者有之。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这司空见惯的作为，王局心里明镜似的，他想，要是明目张胆地收礼收钱，则会让人从心底看不起自己，也有失局长的尊严威仪，同时，收了钱，便成为一场明码标价的交易，谁也不欠谁，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江湖规矩必须要严格遵守，甚至要比党纪国法还要有效。这是个趋避冲突，王局自有足够的经验智慧平衡好两者之间的关系。面对不请自来的来访者，王局表面上还是热情的很，不断地重复着那些冠冕堂皇的原则话，机会公平，优胜劣汰，培养和选拔干部事关党的事业，必须慎而又慎，要让有能力有水平恳做事会做事的人走上前台，此次选拔是党委集体决定，不是某个人说了算，希望大家好好表现，争取取得好成绩云云。

公布出来的领导岗位，就有人事科副科长一职。瞄准这个职位的小王、小李、小张是最有竞争实力的三位种子选手，即使其他的人也竞争这个岗位，不过仅仅是陪衬而已。小赵也竞争人事科副科长的职位，但他仅有本科学历，且资历较浅，谁也没有把他当成对手。

且说小王，硕士学历，有文化有能力；小李，业务骨干，局里重要的笔杆子，领导的很多讲话稿都是出自他的手笔；小张，虽然工作不怎么具体，但在办公室为领导服务这么多年，又是陪酒又是苦力的，也算是劳苦功高，深得领导们得一致好评。至于谁能略胜一筹，笑到最后，现在下结论确是为时尚早。

眼看就要过年了，可竞争上岗考试的事儿好像一直没有定下来。不知道领导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莫非是逢年过节看看同志们的表现？

这也可以理解，要想富，动干部嘛。王局马上要退二线了，有权不用过期作废，这个道理王局应该懂得。借着给领导拜年的名义，心里有想法的人自然会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到府上去献献殷勤，表表心意，即使彼此只字不提，保证谁也心领神会。不用潜规则，未必不懂潜规则，就像不会演戏，未必不会看戏一样。

关键时刻，小王、小李、小张都去了王局的府上。价值不菲的礼品，正好合了新春的气氛，藉以表达的祝福，却也吻合现时的需要。王局很高兴，对于送来的礼品，也不好不收下，否则的话，会让人面子上过不去，说不定还要落下假装清高的骂名。在简短的客套之后，王局不忘记说上一大堆鼓励的话，但对于递过来的红包，却是一概不收。

王局知道，晚节不保无异于天亮前尿床，何况这提拔干部也是一件挺敏感的事儿，一旦失误，很容易造成不必要的麻烦。要是因为操作不慎毁了自己一世的清名，那还不冤死啊。

不收不等于不想。没有绝对的把握，王局不会冒这个险。

而对于小王、小李、小张来说，王局不收礼倒是更大的不安，俗语道，拿人手软吃人嘴短，这王局拒不收礼，意味着选拔干部的局面明显于己不利啊。或许，还有一种可能，不收我的礼，那就可能是收了别人的。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让三人把握不准的，主要是王局的那句让人回味无穷的话：“积极努力，好好表现，前途光明。”这语重心长的话语，到底包含了怎样的期待，到底暗示了甚样的意思，却是让人摸不着头脑。领导的智慧，有时就是这样，云里来雾里去，颇有些“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月亮代表我的心”之类的不知所云

而小赵好像低调的很，没有去王局的家里拜年，只是在局长办公室送给王局五张卡，也就伍佰元。小赵特意解释，不再到家里给添麻烦了，况且让人看见了对局长影响也不好，大过年的，自己的一点心意而已。

王局本来还客气了一下，见小赵执意如此，也就收下了。小赵压根儿没有提提竞争上岗的事儿，好像自己没有参与竞争的兴趣一般。但在王局的心里，这小赵肯定是另有一套，不显山不露水的，说不定心里想什么呢？拿破仑不是说过吗，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王局，”小赵已经走到办公室门口，突然回过头来说。

狐狸尾巴还是露出来了，天底下哪儿有免费的午餐。明明心里有算盘，却装的跟没事儿人似的。虽然王局这么想，但表面还是一脸的平静。领导都有这样的基本素质，比演员的功夫还要强出许多。

“还有什么事儿？”

“我有一幅画，那天您有空，我给您拿过来，您鉴别一下。”

“好啊”。

这小子玩的什么招式？

“谢谢王局。”小赵朝王局笑了笑，便出去了。

王局确是爱好字画，不仅爱好，而且也能写得一手好字，画出一幅好画。王局办公桌对面墙上那副装裱精美的“光明正大”四个大字，遒劲有力，极具风骨，就出自王局自己的手笔。

第二天下午，即将下班的时候，小赵拿着一副装裱有些简单甚至粗糙的字画走进了王局办公室。

“我知道局长喜欢字画。上次我去古玩市场，无意间看到这幅字画，虽不是名人作品，却蛮有艺术功底。另外，竹寓意风骨，符合局长您的一贯作风和品性。”小赵边说便将字画铺了开来。

“好好好。确实画工不错。”

“局长要是喜欢，我敬送局长了。”

“那怎么行？我怎么能横刀夺他人之爱呢？”

“局长客气了。您满意我买的字画，证明我有眼力，您收下我送的字画，会让我感到荣幸。”小赵开玩笑地说。

局长也很高兴。说了句“挺会说的嘛”，算是对小赵办事能力的肯定。

正当小赵给王局切磋字画艺术的时候，小王、小李、小张各自使出浑身解数，到处周旋，到家拜访的拜访，酒桌结交的结交，生怕努力不到而失去机会。但是，有一种结局无法否认，他们中间，最多也只有一人胜出，至少两个人的努力将无法避免地归于徒劳。可是，谁也不甘于放弃，只能义无反顾地走下去，为了提高自己竞争成功的系数，即使内心十分不愿，也没有退出游戏的可能了，除非选择放弃。

唯有小赵，一如既往，埋头苦干，不动声色。只是在去领导办公室办事的时候，才顺便说一句“请领导多关照”的客气话，算是向领导表明自己参与竞争的态度。

大年一过。竞争上岗各项工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全速开展，考试、面试、民主投票、组织考察一系列程序一周之内全部搞定。

竞争上岗的最后结果公之于众，人事科副科长的归属出乎所有人意料——小赵！

怎么会是小赵呢？

原来，所有的答案都在那张字画上。小赵送给王局那张字画不久，就有人慕名前来，找到王局商量收藏那副作品，价格由王局定。那人看上去很是内行，还与王局一起到专家那里进行了甄别，结果是宋代名品。王局以为那张画值个万儿八千的就物有所值了，于是直截了当地报价一万。谁知买者不乐意，说这么珍贵的作品价格这么便宜对王局不公平，也有失珍品价值，字画收藏讲究的是一个信用，不能让王局您当冤大头，无论如何也得给五万。最后，王局心安理得地收下五万元。

买走字画的人是小赵的一个要好的朋友，那五万元也是小赵特意交代必须以这个价格成交的。至于字画鉴定师，不过是大家彼此心照不宣招募的客串演员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