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深处,记忆里的伞
夏至深处,记忆里的伞
一曲当代都市年轻人的恋歌。他们有着不同的背景,却有着相同的心理氛围,那种此处无声胜有声的曼妙,拉近了两个人的心,一次次的相遇,对眸,交谈,分离,及至最后的再相遇。文字里飘荡着一股细细的忧伤,须用心去品,这就是文字的魅力吧!作者用在段落里的简短句子,不经意间让整篇文字的意境霎时就有了不同的意味,很有些安妮宝贝的风格。虽然,作者表述的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爱故事,可他用自己的表述方式,让文字平添了几分可读性。细碎的诉说,微妙的心理转换,呼之欲出却故设悬念的结局,正是亮点所在。
1
尾爱在绒花街深处有一家花店。绒花街位于丰城南边。丰城是座有历史悠久的老城,老旧的城墙,青砖红瓦,水滴穿透的青苔石板面。一年四季阴雨连天,这里没有纷杂的人群与喧闹的街道。夏冬,这两个时节是客流量最多的季节。
苏静格住在城北一处,六年前某个大雨天,他仓惶闯入这儿,一住便是六年的光景。他在细雨来临之前,在城北门支起一个棚架,摆些雨伞,借此为生。
尾爱住在城中央,一条简陋的巷子深处,时而有长风卷席而赴。静格也住这。这是条安静的巷口。
尾爱通常下午出门,背着挎包步行前往绒花街。而静格却在黎明破晓前早早的出现在城北。这座小城每七天经历一个集市。
集市那天,尾爱会早起,推着货物赶往绒花街道,拉起卷闸门,将花盆在客人之前搬到门前。一开始他推着车,她会安静的从他的身旁走过,不言语,尾爱不大喜欢和陌生人交谈,静格亦是如此。后来,默契使然,他们渐渐的以微笑相对
趁着朦胧烟雨天色,夜如潮汐涌进这座小城,稀稀疏疏的行者撑起伞,匆忙往家赶。每人都会有把雨伞,雨伞在满城随处可见。
尾爱的印象里,静格是个勤奋踏实的男人,她对这种起床在黎明之前的男人颇有好感。静格的印象里,尾爱是个文静的女子,兴许还富有文艺气息。事实亦是如此。
这一年,他们二十四岁。生来的第二十四年,对他们来说富含特别的意义。缘由是,丰城流传着这么一个传说。
传说发生在清朝时期,奉承有一个名叫刘氏的女子在城南绒花街邂逅林易生,那一年,他们二十四岁,风华正茂。他们相遇,相知,相爱。可刘氏早已与他人订婚,于是,他们相约夏至那天,聚在城东观澜湖桥,一同逃离这座城。
好巧不巧,那天落了一场猝不及防的雨,易生在城北苦苦等刘氏。从夏至天亮,一直候到第三的天亮,不吃不喝。当第三天夜里,易生深知刘氏不会再出现自己面前。悲痛欲绝,纵身跳进城东的观澜湖。他不知的是,刘氏那边,她父亲将刘氏锁在柴火房里。当得知易生命丧澜湖时,她点燃了柴火房里的柴。
两人死后,大雨连阴数十日。积水漫了观澜湖,而此后的每年雨季,一年比一年漫长。有人相信是易生与刘氏的悲伤所染指这城。于是,每一年的夏至,丰城附近的二十四岁的男男女女,都会相聚在观澜湖,祭拜易生与刘氏。
静格与尾爱都信那飘渺的故事,就像嵌进脑海中一般。刘氏与林易生凄美的段落,使他们每个午后黄昏深处,灰色天光里,陷入冗长的沉思。
2
夏至天,临村的同年人如期而至,将日夜编制的美妙盼想折成纸船,放入广阔湖水中。尾爱和静格相遇了,在人来人往的观澜湖畔。
他们同时开口,好巧。说罢两人相视莞尔一笑,她说,你也信这个?
他回道,信。
易生和刘氏为了捍卫自己对爱情的信仰而选择轻生,值吗?她又问。
这个传说你我都信了,那么他们就值得。他说。
尾爱没有再说什么,他的回答她预料到了。
他们一同回到住处,此时两个人就像熟络已久的老朋友。他们出生在仲夏夜,都经历过漫长雨季,他们性格上有些许的相似,喜欢安静、经常沉默,左边嘴角都在微笑时泛起梨涡。他们相似处多不胜数。
尾爱问他,你的小船写下的愿望是什么?是你心爱的人吗?
静格说,算是吧。
尾爱又问,能告诉我那幸运女孩儿的名字么?
静格笑,不答。
尾爱追问,那,你将你的写在纸上,然后,我把我的写在纸上,明年今天,我们一同分享对方的秘密怎么样?
静格答应了,她从包里掏出纸笔,用手捂着写下的自己秘密,然后叠好,交给了对方。
回到家,她躺在床上,想起了他的样子。
他关上门,将雨伞搭起来时,发觉手上握着两把伞。一时间,他回味起了她笑起来眯眼睛的样子。
他们隔着一条巷子宽的距离,会有多远呢?十五米,十米。或许更近。
他们都拥有一个阳台。尾爱的阳台摆满了郁金香、蝴蝶兰、大个的盆景;静格的阳台摆满了晒的衣服,床单,还有雨伞。
不相识的过往六年,他们曾无数次的一同推开阳台的玻璃门,然后看到彼此;六年里,他/她同时单曲循环过陈奕迅的《十年》;六年里,他们都偏爱陈奕迅的音乐,房间的墙壁贴满了他的海报,收藏他满满一盒的专辑。
那些不过是陈旧的过往时光。像一滩黑色积水,在丰城的雨雾下,平静的不被行者踩破。丰城的黎明,他会早早的起,到城北卖雨伞。她偶尔也早早的起,把阳台的门推开一个缝儿,瞅见他忙碌的样子。
每七天一个集市,同时定在五点半的起床,准时不误,一同推开自家门,撞见彼此,表以微笑。他们愉快的交谈,询问彼此的七天内如何的生活。巷子有多长,谈话就有多长。
若是每天都是集市,那又将如何的如何呢?没有人先捅开这层沙油纸。寂寞着,尾爱拥有这么一个不为人知的甜蜜。兴许静格也是。
若是将一切按下羽化,巷子的宽,只有一米,伸出手可以触碰对方的手指尖,每天都有忙不完的集市,每天都会看见对方,看见对方的微笑,样子,询问昨天过的如何,怎样。
可爱情不是Photoshop,不会羽化、删除、添加、重叠。心会偏离,爱情正背道而驰,欲近越远。
尾爱会觉得有些自作多情;静格会觉得自己配不上她的美。就这样。
3
又是一年夏至,尾爱和静格又来到观澜湖畔,撑着伞的拥挤人潮,潮湿的地面,洞悉情感的长风拂面。忽然的,两个人回想起了去年的约定。
他们面对面站着,隔着数十米,画面被定格,光景缓慢流逝。相视莞尔,静格插着兜,穿着亚麻衬衫,卷着裤管,一把花格子雨伞,那是去年今天她遗忘他哪里的那把。她穿着去年那身衣服,一成不变。白衬衫,牛仔裤,白色球鞋,海藻般长发在风拂动下摇曳。
撑着伞的庞大人群编制而成的一条伞路,笼罩住了整个地面,他们朝对方挪动,不紧不慢。刚好是微笑上扬四十度的时间。
好巧。
嗯。
呵呵。
呵呵。
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尾爱问。
记得,可你写给我的纸条我忘带了。静格答。
你真健忘哦!尾爱道。
我就是健忘啊!要不我们明天再一同打开吧。静格说。
好啊,到时候请我吃饭,你电话多少?我记下!静格从包里掏出手机。
记完号码,两个人顿时语塞,不知道下面的对白是什么。或许是都太久没有与人交谈的缘故吧。
我下午有点事,我要走了,电话聊哦!尾爱说,把手指作打电话状放在耳边,道别。
静格默默的挥挥手。两个人正面从对方的肩膀接踵而过。
若是再简单些呢,两个人的巷子连一米都没有,推开阳台便直接触碰对方的嘴唇。
可是呢。
就是这样。
4
绒花街有一家蛮不错的西餐店,只在下午营业。静格约尾爱去吃,尾爱爽快的答应。装潢简便的西餐店里的客人少的可怜,只有寥寥的两三个人。
那纸条你真的没看么?我不信。尾爱说。
我看了,苏荷是么?静格如实说。
说实在的,你的我也看了,林既言。尾爱也承认。
两个人相视一笑,他们违背约定,偷看了对方的秘密。
先讲你的故事吧,我想听。静格说。
尾爱喝了一口咖啡,缓缓的语速讲述着。
苏荷是我第一个喜欢的男生,那时我十四岁,他是从外地来的男孩子,他外婆住这儿。那时候他的外婆病重,膝下又无亲人。苏荷是单亲家庭,他妈妈是个非常孝顺的人。我第一次见他时就喜欢他,他皮肤很白,他妈妈总是把他的白衬衫洗的也很白。他会钢琴,会打球,还会画画。他喜欢蝴蝶兰,课桌上有一盆小小的蝴蝶兰。男生都羡慕他,班上许多女生都暗暗喜欢他。
我跟他同桌,上课时我们经常写纸条。班上许多同学都误以为我们在谈恋爱,在那时候早恋是件大逆不道的事情。后来我为此大哭了一场,并且向老师提出调座位。老师同意了,我的新同桌是个邋遢的男生,从不会穿洁白的衬衫,鼻涕在衣服上擦来擦去。
调座位的第一天,放学他在门口截住我,问我为什么。我说我们是朋友不是么?坐哪里又怎样?后来他放我走,我突然蹲在他面前哭,许多同学都在看我。他忽然大声说,顾尾爱我喜欢你。
说到这儿她停顿了,眼睛里有星星点点的泪花闪烁,她低下头喝一口咖啡,然后继续说。
他把我拉起来,然后带我离开哪儿。我那时候心里开心的不得了,可眼泪就是止不住。那是我初恋,我第一次那么喜欢一个人,第一次。
尾爱笑了。
静格问,后来呢。
后来他外婆去世了,他的座位空了。我去他外婆家里,他外婆家里空空的,没有半个人影。我心里失落的不得了,我难过的离开时,他出现在我视线里,巷子的尽头,逆着光,像是从天上来的天使,他红肿着眼睛,走进我,亲了我,从此我再也忘不掉他的嘴唇,那时他咬着泪,咸咸的。
他们没有再说话,空气里弥漫着的气氛变得悲伤。这时不知是侍者将音箱声音调大,还是安静作怪,小提琴《卡农》忽的萦绕耳边,尾爱噙着的眼泪顺势而下。
静格望着宽大的落地窗外,大颗大颗的雨点渐渐急促,穿着雨衣,或是打着伞的行人加快了步伐,天空昏暗。
林既言是我爸,生了我之后他出了一次车祸,导致下半身瘫痪。记忆里的他,坐在轮椅上,在天未亮前一根一根的抽着烟。几次我都被浓重的烟味弄醒,却不敢和他说话。就这样,上学时候我从未迟到过。母亲是个喜欢打扮的女人,年轻时父亲英俊高大,家庭虽说不上富裕,却也不贫穷,所以母亲乐意跟着他。出车祸后的第二年,她抛下我们离开了。
你恨么?尾爱问。
不恨。她走时候我才四岁大,她走后我们家一贫如洗,父亲靠着给别人修鞋养我。这样的时光一直持续到七年前,那时我十六岁,我已经能独立生存,能给餐厅打临时工挣些钱。可父亲不行,他又得了肺癌。可他依旧在天未亮前抽烟,他的咳嗽声使我彻夜难眠。我劝他,他从不听从。
你知道么,尾爱,十岁之后我从未伸手向他要过一块钱。十六岁他给了我一万块钱,五十张一百的,剩下的都是五十、十块、五块、一块、甚至是一毛两毛的。我那时候不理解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给我钱后的第三天就消失了。没有知道他去哪了,我四处打听,寻人启示贴了整整半个多月。后来得知他来过丰城,于是我就来到了这里。
可他已经不在了,仅仅留下一张纸条。他说,静格,我知道你会找到我,并看到这寥寥的几句话。这一辈子我没有对你尽过一个父亲应有的责任,希望下辈子我会有你这么一个懂事的孩子,对不起。
静格的眼泪挂在脸上,成两行。
对不起。对不起意味着什么?生不对,死不起。或许我的人生就是这样。
尾爱把手放在静格手上,前所未有的温暖。她从位子上站起来,给了他一个拥抱。心与心的距离,不到一米。
后天我就要离开丰城,开始新的旅行,三年的光景阅历或许能改变我。希望归来时还能在夏至天遇见你,你还是那么美丽。
我们再写一个纸条如何,这一次我不会再打开。尾爱说。
静格低下头,微笑。瞳孔里布满血丝。
空气里回荡着一首熟悉旋律,是陈奕迅在深情讲述着,“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你不属于我,我们还是一样,陪在一个陌生人左右,走过渐渐熟悉的街头。”
5
三年后。
像王家卫电影里的画面,三年时光被“三年后”这么几个字幕匆匆带过。三年有多长,一千零九十五个黎明黄昏和夜晚。悲伤和寂寞同在。
于是,夏至,晴。
他背着宽大的旅行包出现在人潮里,阳光下拂动的白杨柳。记忆里在时光深处穿梭的光景,一幕幕掠过,洞悉人与人之间的感伤,夏至的长风拂过潮湿的面庞,没有人看见,没有人会记得。静格,尾爱。
他们在喧嚣的人潮里拥抱,他们难过。一同打开崭新的纸条,流着泪,苦苦诉说。
纸条里写什么,你们猜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