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桃花源

宫主 短篇 悠幻玄谜 2011-10-30 21:57 责任编辑:靳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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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小说通过对林丹情感世界的探秘,把各种情形下的生活情景、情感纠葛、人生遭遇,浓缩到小说里,给了读者一面人生的镜子。小说的人物描写生动,每一场景描写具体抒情。

(上)

1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

睁眼闭眼的功夫,距离高中毕业已经三十年了。三十年的光阴在岁月的长河中不过像浪花滚过,但是,却把我们从青春烂漫的花季推进了落红轻飘的深秋。

“岁月无情,我们都老了。现在已经有三个同学离开了。趁毕业三十年这个机会,我们聚聚吧!”高中时代的老班长张辉在故乡花山市给我打来了电话。

“真的,是应该聚聚了,聚会定在哪一天,我一定回去。”分别了三十年,真的很想同学们,见见面,叙叙旧,回忆那些高中时代的往事,体会那种浪漫快乐的感觉,对我们这些打拼半生,身心俱疲,眼瞅着奔五的人来说应该是件很幸福的事。我毫不犹豫地举双手赞成。

挂掉电话,靠在沙发上,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像电影似的在我脑海中闪过:“张辉!“”赵小龙!““林丹”“石屏!”我叫着他们的名字,想着他们稚气的样子,禁不住笑了起来。林丹是个苍白清秀的男孩,一双眼睛忧郁而迷离。他性格内向,不苟言笑,整天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喜欢画画,尤其喜欢画人物肖像。他的书包里整天装着一个厚厚的图画本,里面全是人物肖像,只要有时间便拿出来认真翻看着。不知为什么他从不给别人看他的画,因为是同桌,我有机会偷窥那么一两眼,恰巧看见一幅女人画像,脸像满月儿,目似杏核儿,嘴角微翘,笑意盈盈。这个女人短发,三十岁左右,美丽而忧郁的样子。

我立刻被她吸引住了,一心想知道她和林丹是什么关系,但是看到林丹神经兮兮的样子,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南部的这么多年里,我经常会梦见林丹和这个女人,有时突然会听见他们在叫我的乳名:“小桃——小桃——”叫声清晰真切,不停地在我耳边回旋;有时又是那么的飘渺虚幻,好像来自遥远的天边。我不由自主地答应时,叫声消失了,一切又恢复宁静了。

2

同学聚会是在故乡花山市郊区,一个叫作“水岸江南”的度假村。

度假村一派南国乡野风情,浓荫翳日,清新凉爽,实在是个消暑度假的好地方。尤其是高低错落的绿色藤萝下一张张木质小圆桌,圆桌旁边配有小圆凳;左边一个不规则的小水池,池里向上喷出一米多高碗口粗的水柱,水珠飞溅落跌落回池里,荡起层层涟漪;几条红色的鲤鱼在水池里悠闲地游弋着,安然享受夏日里这一隅惬意。

我踏着枕木小路,穿过藤萝走廊,风尘仆仆地来到大厅。午餐宴席已经开始了。大厅里十张桌子一字排开,桌上美酒佳肴飘散着诱人的浓香,同学们大概酒过三巡的缘故,一个个半百老头老太小脸儿红扑扑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我的到来无疑给宴席又增加了一缕欢乐的气氛。

老班长张辉,高中时代是个英俊小生,现在却像充了气的大皮球,脑袋圆圆的,脸圆圆的,腆着一个圆圆的大肚子,不愧是资产千万的大老板,富态滋润,喜气洋洋。他一眼瞥见走进大厅的我,大步迎了上来,狠狠地来了个熊抱,随后拎起我转了个圈。霎时,一股热流钻进心里,温暖的感觉遍及全身。

和同学们打过招呼,坐在张辉身边,压抑着激动的心情,端详着一张张熟悉的脸。三十年了,不管岁月怎样摧残,虽然已经两鬓霜白,额上皱纹如镌,但是我依然清清楚楚地记得他们,我的亲爱的同学们饱经岁月风霜后依然是那样的乐观开朗,神采飞扬!

石屏依然很干练,棱角分明的脸上一副思想者的表情。他坐在另一张桌子边,举着酒杯向我示意,我举起酒杯,做了个碰杯的样子,我们将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

距我较远的地方,赵小龙像张飞似的满脸通红跟坐在身边的肖楠不知说着什么,只见肖楠“哇”地一声跳起来,端起酒杯里就往赵小龙嘴里灌。赵小龙边笑边躲,肖楠大有不喝下肚不罢休的气势,看到其他几个女生也跟着起哄,赵小龙只得把酒喝了。肖楠拿起酒瓶装作给赵小龙倒酒的样子,吓得赵小龙伸着两只手直给肖楠作揖。看他们俩逗趣,旁边的同学都笑出了泪花。

我满场搜寻着,始终不见林丹的影子。说心里话,这么多年来真的很惦记他,真希望见到那个苍白忧郁、从不欺负女同学的同桌,真希望他变得和张辉一样心宽体胖,像个快乐的弥勒佛。

尽管男同学中弥勒佛有好几个,但是没有一个是我渴望见到的林丹。

“林丹,没来吗?”我收回视线,问身边的张辉。“没来!”张辉叹了口气,说:“现在比原来还古怪!”

一丝惆怅袭上心头,我在心里默念着:“林丹,林丹,你怎么还是那么苍白忧郁!你就不能快乐起来吗?”

“林丹现在是国内很有名气的画家了,但是为人处事却越来越怪。特别是最近几年,他拒绝参加任何活动,独居在乡下的老房子里,过起了与世隔绝的日子。上个星期,我去乡下找他,可他只顾画画,理都不理我,我一看,画上画的竟是一个小姑娘,边画嘴里边自言自语地叫着‘小桃,小桃’的。我看,搞不好林丹这儿有点问题!”张辉指了指额头,将杯子里的半杯白酒一饮而尽,他拿起一片西瓜狠狠地咬了一大口,没等咽下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林丹画的那个小姑娘真的很像你,那脸庞,那鼻子,尤其是嘴角,带着微微的笑意!”张辉像发现了新大陆,一双眼睛在我的脸上端详着,“像,真的很像,不,他画的就是你,高中时代的你!”。

“像我?真的吗?”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三十年前,照着我的样子画了一位中年女人,现在又照着我的样子画了一个小姑娘,林丹究竟要表达什么,我们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呢?”我的眼前浮现出三十年前林丹画像中那个短发中年女人,忽然觉得似曾相识,但是我想不起我们在哪里见过!

赵小龙有点喝多了,趔趔趄趄地走到我身旁,“美女,三十年不见,咋一点不见老啊!”他拨弄了一下我的头发,“扎上小辫子装一回小姑娘呗!”

我摇了一下头,笑着说:“怎么?想让我装嫩?都奔五的老夫人了,满脸皱纹,咋也装不像了!”

我们都笑了,但是笑里装满了无奈与惆怅!

3

记得当时年纪小,

我爱谈天你爱笑,

有一回并肩坐在桃树小,

风在林梢鸟儿在小,

不知怎么睡着了,

梦里花落知多少!

三毛的这首小诗不知吟诵过多少次,每次吟诵它,心里都会有一股酸涩的感觉,少年时代的情景浮现出我的眼前,一幅幅熟悉的画面,一张张亲切的面庞勾起我对过去美好时光的回忆。

我家院子里有一颗小桃树,春天,桃花盛开的时候,粉嫩的桃花缀满枝头,浓郁的芳香随着微风钻进屋里,整个房间里都被熏香了,我的身上、衣服上、连我的书包都是香的!

我对桃花有一种特殊的感情,母亲说,我出生的时候正好是桃花盛开的季节,所以给我起名叫陶桃。

我喜欢摘几朵桃花夹在笔记本里,花瓣慢慢变干了,我把它制成标本,熨熨帖帖藏在纸页间。

我有三个哥哥一个弟弟,是家里唯一的女孩子,母亲很宠爱我,总是把我打扮得像朵花似的。母亲给我织了件桃红色的毛衣,还请来了单位王叔叔在我家院子里的桃树下给我拍了几张照片。那时候的照片都是黑白的,虽然看不出毛衣的颜色,我还是欢喜得不得了。我最喜欢那张半身像,相片里的我,脸像满月儿,目似杏核儿,嘴角微翘,笑意盈盈,我觉得自己好看极了。照片一共洗了三张,一张被母亲镶在了相框里,一张被姨妈要去了。我还有一张放在床头的小纸盒里。每天放学回家先拿出照片来看看,越看越爱看,简直爱不释手,后来干脆把这张照片夹在了笔记本里。

母亲也喜欢看这张照片,“小桃真的像花一样美!”望着镜框里照片中的我,母亲总是忍不住夸我几句。

有一天,笔记本里的照片不见了,我翻遍了整个书包也没找到,我怏怏不乐地坐在座位里,猜测着谁会偷我的照片,想来想去目标锁定同桌林丹,因为我的照片只有林丹看过。

那天上午第四节是体育课,林丹跟体育老师说脚扭了,留在教室里。天很热,体育老师组织同学们在操场上做了一会儿操就解散。我想起书包里母亲给我放了个苹果,就回到教室里。刚走到教室门口,一眼就看见坐在座位里的林丹正趴在书桌上画画,边画边往书桌里看。看到他鬼鬼祟祟的样子,决定吓唬他一下,我大喊一声:“林丹!”

林丹吓得一哆嗦,猛抬头,看见是我进来了,他慌乱地把什么东西塞到了我的书包里。我走过去,看见我的笔记本的一角还露在外面呢,便生气地问:“你翻我书包了?”林丹没说话,他把右手藏在了身后。我使劲把他的右手拽了出来,看见一张铅笔画,我夺过来一看,画的正是照片上我的模样:脸像满月儿,目似杏核儿,嘴角微翘,笑意盈盈。“嗯,画得真不错。”我心里喜滋滋的,可脸上没表露出来。

“坏小子,你敢画我!”做出要撕的样子。

“别,别撕,还没画完呢,我保证画的不是你!”林丹慌忙阻止我。

“分明是照着我的照片画的,还说不是我!”我做出要撕的样子,动作更加夸张。

“不要啊!”林丹扎着两只手慌忙解释着,眼框里竟含着一层泪花!“我是看了你的照片,可她真不是你!”

“哭了?”我心里发笑,“熊样儿,还给你!”我把铅笔画递给了林丹。

林丹一把接过画小心地放进了书包里。

“吓死我了,我真以为你能撕了它!”林丹擦了擦眼睛。

我拿出苹果咬了一大口,递给了林丹。

林丹接过来也咬了一口,又递给了我。

林丹的父亲是花山市公安局局长,家里经济条件较好,他常常从家里给我带东西吃,什么糖果啊,点心啊,都是精装的。他的学习用具我也是拿过来就用,我和林丹的感情真的很好,只不过他不爱动,没事就趴在课桌上画图画。无论教室里怎样吵闹,丝毫影响不了林丹的注意力;平时林丹话很少,但是该说的时候一字一板,铿锵有力,也许是家庭出身和个人修养使得林丹具有一种独特的气质,这使得他鹤立鸡群,孤傲,不随和,同学几年竟没有能与之交心交肺的好朋友。

不过,林丹倒是很爱管闲事,遇到男生欺负女生的事,总要站出来管一管,有的男生不服气,但是林丹不怒而威的气势让他们自惭形秽,自然矮了半截,最后悻悻然跑到操场上疯玩去了。背地里有男同学给林丹起了个绰号,叫“宝二爷”。看过《红楼梦》的同学知道绰号的意思,又想着编排出个林黛玉,有个男同学提议把林黛玉的绰号送给我,遭到大家的一致反对,我风风火火的假小子性格,有的男同学领教过,后来干脆给调换了角色,我成了“宝二爷”,林丹成了“林黛玉”,绰号没叫出去,因为我有拳头,谁一叫“哐”地给一拳,久而久之绰号自消自灭了。

那时候,我对林丹就有一种特别的感觉,觉得我们好像在哪见过,像认识好久了似的,林丹对我也是特别关心,把我当妹妹一样关心照顾。我们俩的感情好,加上我大大咧咧的性格,说话就随便一些。

“嗳,林丹,你画的是谁啊?”我问道。我这一问,刚才还乐颠颠吃苹果的林丹一下子不高兴了,“别问了,跟你没关系!”画像中的女人是谁,的确和我没有关系,照着我的照片画出来的就跟我有关系,但看到林丹一脸的不高兴,我也就没有问下去。

下课铃响了,我急忙整理了一下书包,放学回家了。

想到这里,我更加确信,我的照片是被林丹拿去了,“光明正大地朝我要呗,干嘛偷偷摸摸的,死小子!”

照片是不是林丹拿去的,忘了问林丹,以至于三十年也没确认;再后来,高中毕业,同学们分道扬镳,各奔东西,我考上了南方一所大学,毕业直接就留在南方了。

这次毕业三十年同学聚会,原以为林丹能出席,没想到,最终,他还是没有来!

4

同学聚会结束后,忍不住惦念,按照张辉给我的地址,独自到林丹乡下的老房子,来看望这个惦记了三十年的苍白忧郁的同桌。

老房子坐落在离村子较远的一个小山坳里,路窄且崎岖,出租车上不去,我只好在公路边下了车。顺着一条小土路往上走,路面坑洼不平,一个个小石子裸露在外面,不小心把脚掌硌得生疼;路两边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玉米地,翠绿的玉米叶子舒展着,层层叠叠绵延到远处的山脚下。

“这么大一片玉米地是怎样种出来的呢!”从小到大一直生活在城里的我不知道现在的农民们已经使用机械化耕种了,还以为依旧是面朝黄土背朝天,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呢。

“农民真是不容易啊,真庆幸自己没托生成农民,要不再苦再累也得挨着!”踩在一块小石头上,把我的脚崴了一下,“林丹,干嘛放着繁华优越的城市不住,偏得跑到这里来受罪呢!真是的!讨厌!”我的心里禁不住埋怨起来。穿着细跟鞋,踮着脚尖,侧侧愣愣地在小路上艰难地走了大约十一二分钟,前面二十米外,两扇木门映入我的眼帘。“天啊,坏小子,终于找到你了!”想到只有几步之遥,就要见到分别三十年来一直牵挂着的林丹,我的心跳加快了,想象着正在院子作画的林丹见我时吃惊的样子,我不由自主地向前跑去,转眼间来到木门前。两扇紧闭的木门正对着小土路,是用粗糙的厚木板钉成的,一看就知道不是出自木匠师傅之手,虽然不精致倒也结实;一圈木棒围成的栅栏把一座老旧的泥屋圈在里面。

忽然不敢朝里走了,害怕让林丹看见我现在这个样子,三十年啊,三十年的岁月悄然离去,我的青春不再,我的红颜已衰,我不再是扎着辫子跟你分吃一个苹果的小姑娘,我已经是眼角布满皱纹的老女人,林丹,林丹,你还能认出我吗?我站在木门前踟躇着,希望见到林丹推开木门时惊喜的样子,只要他走出来,我就会拥抱他,紧紧地拥抱他,我发誓今生今世再不离开他了!可是,林丹没有出来,木门始终没有打开。我轻轻一推,木门开了,院子里的景象一览无余:泥坯墙,茅草苫顶,房门前左面一棵大桃树,树上结着累累的小青桃;树下摞着两盘石磨,左右各有一把小木头椅子;石磨上放着一把南泥茶壶,两个南泥茶碗。我很兴奋,觉得这个庭院又亲切又熟悉,竟然有一种回到家的感觉。

“好一个安然静谧、古朴自然的境界,难怪林丹乐不思蜀!”我暗暗赞叹起来。

“有人吗?请问,有人在家吗?”我大声叫到,静悄悄地没有回音,又喊了几声还是没人回应,我确信主人没在家,便坐在树下的小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茶还是热的,看来林丹刚刚还在,他能到哪去了呢!

旁边立着一个画架,走过去看见上面画的是一幅年轻女子的肖像,长长的头发斜拢着顺势垂在胸前,遮住了半边脸,露出一只杏核眼,嘴角微微上扬,流露出淡淡的笑意。这个女子好面熟,似曾见过。我想起来了,三十多年前,林丹照着我的照片画的那幅女人肖像和这幅画上的女子真是太像了,不过那副画上的女人年纪要大许多,也没有长长的头发,但是脸像满月儿,目似杏核儿,嘴角微翘,笑意盈盈,跟眼前的长发少女简直就像是同一个人。画像中的中年女人,长发少女,还有我,面貌相似,一样的脸像满月儿,目似杏核儿,嘴角微翘,笑意盈盈,然而从神态气质上看又有着明显的差异。中年女人有着古典美人的神秘与温婉;长发少女完全一副小家碧玉的乖巧与伶俐;我呢,真诚善良却又大大咧咧。我和林丹是三十多年前的高中同学,那么这两位是什么机缘把她们与林丹联系在一起,这么多年如影随形呢!

我端详着画像上的女人陷入了沉思,竟没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渐行渐近。

“小桃,当心脚下的的石头啊!”熟悉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沉思,我回过身来,看见林丹走进大门。

三十年没见,林丹老了。他身着一件米色半袖衬衣,脖子上随意围一条花格子丝巾。他更瘦了,微微驼着背,脸色苍白,头发胡子乱蓬蓬的,他拎着一个盛满水的黑乎乎的土陶瓦罐,罐上系一根麻绳。

这哪里还是三十年前的林丹,岁月使他变成了一个佝偻邋遢的老头子,看到他这个样子,我鼻子一酸,眼泪流了出来。

“林丹—”我轻轻唤了一声。

看见我,林丹眼睛一亮,下意识地向前走了两步,随后站住,眼里的亮光倏忽不见了,又恢复了先前的木讷与冷漠。他扭头朝着身边说:“小桃,你先进屋。”我望着林丹,见他将水罐放在石磨上,“你回来了。”语气态度冷漠极了,他指着小木头椅子说:“坐吧。”

我坐了下来,为了平息激动的情绪,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林丹,你好吗?”

林丹像没听见似的,径直走到画架面前,拿起了画笔,但是,他并没有画画,而是端详着画里的女子。“你看见了吗?小桃很美吧!”林丹忽然问我。

我以为他指的是画中的女子,“是呀,很美,你画的好极了!”

“我问你,小桃本人长得美不美,不是问你我画的美不美!”林丹声调不高,却明显流露出不快。

“本人?我没看见啊!在哪呢?”我有点不解。

“刚才跟我一起回来的,就是小桃,你怎会没看见!”

“我确实没看见,刚才不是你一个人回来的吗?”我糊涂了。

林丹显然有点激动,朝屋里喊道:“小桃,出来一下,见见陶桃”

“唉!”一个怪怪的声音答应着,而这声音并不是从屋子里传出来的,仿佛来自阴曹地府,令人不寒而栗,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四处逡巡竟没看见小桃的影子,院子里只有我和林丹两个人。

“你好!我是小桃!”发髯纷披,面色惨白,目光迷离,羞羞答答林丹一下子变成了一个叫小桃的怪物,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那个声音正是这个怪物嘴里发出来的。

我僵在那里,只觉得一阵阵发冷,怔怔地望着他说不出话来。

“怎么样?小桃很美吧!”林丹又恢复了原样,直视着我的眼睛,用一种毋庸置疑的语调对我说。

“林丹,林丹!你怎么了?”我抓住林丹的胳膊使劲摇着,惊恐地地喊着。

“怎么了?陶桃!”林丹站在原地一脸的诧异。

“跟我回城里,我们离开这个地方!”我拽着林丹的胳膊向大门外拖。

“不要走,哥哥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在这里,我害怕啊!”林丹又变成了小桃,他的声音满含凄切、乞怜,令人心碎。

林丹用力挣开我的手回过身去,将什么人搂在怀里,事实上什么都没有,可他却搂得紧紧的,“不会的,哥哥不会丢下小桃的,哥哥会永远陪着小桃的”。

“哥哥,最疼小桃的,我知道,哥哥最疼小桃的!哥哥不会离开小桃的”轻软缠绵的声音从林丹的嘴里传进我的耳朵,仿佛一阵阴风穿透我的肌肤直吹到我的心里。

5

我浑身发冷,四肢无力,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我跌进了一个漆黑的深洞。我一直往下落,飘飘悠悠地一个劲地往下落,却怎么也落不到底儿,我没有害怕,似乎以前经历过这样的事情,这种感觉好熟悉,但是我却想不起来!

忽然,从洞壁上伸出一双手来,惨白的一双手,修长的手指像钩子一样钩住了我,把我拉进了一个隧道。那双手不见了,我扶着湿漉漉的石壁,沿着隧道往前走,不知走了多长时间,忽然前面有亮光,而且越来越亮,我向前跑去却撞在一块类似于玻璃的墙壁上。奇怪,这块玻璃墙好像有弹性既没有被我撞坏,也没有撞疼我,只是把我弹了回来。我停住脚步,仔细观察这块玻璃墙壁,发现一整块透明的物体把隧道口严严实实地挡住了,我根本无法走出去。

趴在透明墙壁上,我看见,山谷宽敞极了,四周碧绿的高山屏障般把山谷围在里面。山谷平坦极了,地上碧草如茵,上面洒落一层粉红的桃花瓣,远处一座尖顶的蘑菇般的茅屋,茅屋四周几棵桃树开着鲜艳的桃花,清风徐徐,花雨般的桃花瓣纷纷飘撒在草地上。火红的太阳正挂在山尖上,阳光漫射在山谷里,草叶闪着晶莹的光芒。这里我来过!我确信,但是,什么时候来的呢?我说不出来!

一阵音乐响起来,这么美妙的音乐,我确实听过,但我没记住什么时候听过的!在音乐声里,我回到了少年时代,学校,家,开着粉红桃花的大桃树!我仰面站在那颗桃树下,闭上眼睛任花瓣飘落在我的脸上,我嗅到了桃花的香气,“陶桃,来吃糖果,我特意给你带来的!”林丹双手捧着五颜六色的糖果向我走来,我剥开一颗放进了林丹的嘴里,又剥开一颗放进了我的嘴里,我们边吃糖果边欣赏着桃花。突然,林丹回过身去,把手里的糖果向远处抛去。当他再次回归过身来,我看见他变了,变得狰狞可怕,他尖着嗓子,怪怪地笑着,还不时地向我抛媚眼。我捂住眼睛大声喊叫起来,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林丹不见了,只见地上的桃花瓣随着音乐缓缓地聚集起来,越聚越高,渐渐地化成了一个人形。那个人形抖了几下,桃花瓣纷纷飘落,露出一个女人,脸像满月儿,目似杏核儿,嘴角微翘,笑意盈盈,正是,林丹画像中的女人!只见她轻盈地向我走来,走到与我一步之遥的地方站住了,她的双手扶在面前的透明墙壁上,温柔地望着我。

我们对视着,从她亮晶晶的眸子里,我看见了我的影子,我们长得如此相像,好像是一个人似的,“我认识你,我们在哪里见过呢?”我问她。

“小桃,我是林丹的妈妈,也是这桃花谷的大公主。五百年前因为妖孽作祟,先祖被施了咒语变成一棵枯树,要有缘人的一滴眼泪落在脸上方能能得救。先祖命不该绝,林丹的先祖,一个打柴的樵夫因为迷路走进了谷里,善良的樵夫看到树枯欲死,洒下了同情的眼泪,无意中破解了妖孽的咒语,我的祖上得以重生。为了报答于家的恩情,也为了了却一段前缘,我嫁给了林丹的父亲。我与林丹的父亲情缘已了,四十多年前我已经回到桃花谷。虽贵为公主,但我却无力保护我的儿子,如今林丹正陷入迷途中不能自拔,我请求你,帮他找回迷失的人生。他信任你,爱着你,只有你能帮助他,小桃,你要答应我,帮助林丹,帮助林丹!”美妙音乐再次走向,桃花瓣慢慢地向桃花公主聚拢,桃花公主只剩下了一张脸露在外面,她微笑着,目光里充满了期待。

“大公主,我是谁?能告诉我,我是谁吗?’我大声喊着。

“你是小桃!你们有三十年的缘分,惜缘,一定要惜缘—”桃花公主不见了,桃花岛不见了,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

6

“陶桃,陶桃!”好熟悉的声音,是林丹在叫我!

我睁开了眼睛,看见林丹的面容更憔悴了,他的脸像一张白纸似的没有一点血色。鬓角已经斑白,乱蓬蓬的胡子夹杂着根根银丝。尤其是,他的眼睛布满了红丝。

“陶桃,我以为你不会醒来了,我—”林丹哽住了,眼泪从眼眶里滚落下来,滑过胡子滴在了我的脸上。

“不要,林丹,不要哭。我没事的,我不过是做了一个梦!”躺在林丹的怀抱里,觉得温暖极了。我伸出手去,轻轻地抹去了林丹眼眶里的泪水。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怎么突然就休克呢?”林丹急切地问我,一边将手放在我的额头上。

“没有,我没有!你的手怎么那么凉?”我抓住了林丹的手把它贴在我的脸上,“我倒是很担心你的,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林丹没说话,他将脸贴在我的头上。

我想起梦中的情景,想起林丹妈妈说的话,“林丹,我找算命的看了,他说,我和你有三十年的缘分。你信吗?”我撒了个谎,没有说出梦中的事情,我知道,林丹太敏感了,我绝对不能刺激他,有些事得慢慢渗透。

“我相信,要不,毕业三十年后你怎么会来找我!”林丹望着我的眼睛,肯定地说。

“缘分真是个奇怪的东西,硬是把不相干的人往一起拉”我不无感慨地说。

“此话差矣!”林丹搂紧了我,“怎么能说不相干呢!像白蛇传里的许仙和白娘子,一个是人,一个是蛇,可谓风马牛不相及,谁能想到,他们的缘分早在五百年前就已经定了;还有红楼梦里的木石前盟。黛玉前世是绛珠草,宝玉是神瑛侍者,照顾绛珠草,神瑛侍者因凡心偶动下凡历劫,绛珠草愿随他下凡,以一世泪水偿还。所以有人说,缘分是上天注定的,缘来了要惜缘啊!”

“那你说,我们的缘分是何时注定的呢?”我扬起脸望着林丹,问他。

“那就要问—”林丹突然不说了。

“说呀,告诉我,我要听!”

“好,你问—老天爷去啊!”林丹开了个玩笑。

坐在桃树下,我把分别后三十年的经历讲给林丹听,当讲到那次车祸时,林丹抓住了我的手,表现出紧张又担心的样子。

“没事了,我现在不是好好地在你面前吗!”我靠近林丹,将头枕在他的肩膀上,由衷地说:“真的,从昏迷中醒来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要是林丹在我身边陪着,我就不会感到疼了,也不会感到害怕了!”

林丹紧紧地搂住了我的肩膀,他倚在桃树的树干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沉默着。

夏天的夜晚,凉风习习,地上的石板有些凉了。

“回屋去吧!别着了凉!”林丹站了起来,他活动了下筋骨,抻了抻懒腰,一下子把我抱了起来。

“回屋喽!”他抱着我快步走进屋里。

屋子里没有电,黑黢黢,阴深深地,我不由的抱住了林丹的脖子不肯撒手。

林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的嘴在我的脸上探寻着,当我们嘴唇相碰的时候,林丹突然放开了紧紧搂着我的手。

借着窗户透过来的月光,我看见林丹背对着我站在屋地上,肩膀微微战抖,双拳越握越紧,指关节发出清脆的声响,林丹就像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

“林丹,林丹,你怎么了?别这样,我害怕!”我边喊边往炕里退。

林丹缓缓地回过头来,他的脸上堆着奇怪的笑,微微低着头向我瞟了一眼,“我是小桃!哥哥,我是小桃啊!我是爱你的小桃啊!”突然,他伸着双手,目光呆滞地向我走了过来,满脸的悲伤,声音急促凄凉:“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把小桃丢在这里,我怕啊!”

“林丹,你是林丹,你不是小桃,我才是小桃,我是陶桃啊!”恐惧使我变了声调,我想跳下炕往外跑,可是腿一软,我向门框撞去。就在我即将创想门框的瞬间,林丹一把拉住了我,把我搂在了怀里。他紧紧地搂着我,嘴贴在我的耳朵上,“不怕,小桃,有哥哥在,哥哥会保护你的!”我想挣脱,却挣不出来,在林丹的怀里不停地抖着。

“别怕,可怜的小桃,有哥哥在,没人会来伤害你!”他仍紧紧地抱着我,轻声安慰着我。

林丹把我当作小桃了,我知道,林丹是不会伤害我的,我不再挣脱,安安静静地蜷在他的怀里。

7

“小桃,小桃,你究竟是谁?你有什么魔力让林丹如此的癫狂?”我不知道林丹潜意识里的那个小桃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我知道她有魔力,他主宰了林丹的思维。

“我一定要弄清楚,一定要把林丹找回来,我要帮助林丹找回他的人生!”

我给张辉挂了电话。

“你在哪?”电话里张辉吃惊不小,“还以为你回南部呢了,打你电话也不通,原来在林丹哪儿,你可要小心一点,可别出什么事!”

“我这走不开,你帮我办件事。千万不能让林丹知道,他很敏感的!”我压低声音交代张辉。

“好吧,你说!”张辉显得很紧张的样子。

“你给我查一下林丹的家庭情况,特别是他的亲戚里面有没有一个叫小桃的,现在是死是活,一定要查到!”看见林丹有意无意地瞥了我一眼,我赶紧挂掉了电话。

吃过午饭,困意阵阵袭来,我坐在院子里桃树下的小椅子上直打瞌睡。

正在画画的林丹扭头看了我一眼,“陶桃,困了进屋睡一会吧!”

我擦了把嘴角的口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陪你!”我说。

“何必你,困了就去睡吧!”林丹说,声音温柔中带着命令的语气,不由得不听话。

“好吧,我睡一会就好!”我起身进了屋。

夏天的中午,室外像个大火炉,室内却凉爽宜人。

我躺在凉席上,脑袋一挨凉枕,睡意全无。屋里实在是太凉快了,躺在席子上真是一种惬意的享受。环视着四周,真不愧是老房子,黄泥墙壁上糊着绿地小红花的墙纸,一根大碗口粗细的房梁子乌黑发亮,房梁子上面垂下一把铁钩子,过去东北人把干粮篮子挂在房梁上,防止猫或老鼠偷干粮吃。黄泥地面压得溜平铮亮。炕上放着一个老式炕柜,面上镶着古老的小块瓷砖。瓷砖上有丹凤朝阳,富贵牡丹,这样的老炕柜我小的时候在很多人家见到过,现在早被现代的家具所取代。炕柜上放着一对方方正正的木头箱子,箱子没有刷油漆,木质的花纹清晰可见,箱子面上各有一个铜环,没有上锁。

我忽然想知道这些老旧的家具里面到底装着什么老东西,本想打开来看看。“再怎么说自己也是客人,随便翻人家的东西总是不好的!”我心想,“叫林丹看见了该不高兴了!”我忍住了好奇,躺在凉席上没动地方。

躺了一会儿觉得无聊,我穿上鞋子来到院子里,发现林丹和画夹子都不见了,猜想林丹以为我睡着了,也许到山坡上写生去了。

8

院子里,石板被晒得烫人,我又回到屋子里。

我看了看那对大箱子,“林丹一时半会不能回来,我何不趁现在打开箱子看看,也许能发现点秘密。”我从窗户探出头去向外望,不见林丹的影子。我迅速掀开了一个箱盖儿,里面有一些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我掀开了另一个箱子,看见里面有一个小木头匣子,我把她拿了出来,里面有一个发黄的笔记本,一块铜钱大小的紫水晶,上面系着一根黑色的细绳。我忽然想起电影中看到的催眠术来,用的就是类似的东西。来不及细看,我把笔记本装进包里;又找到一根长长的绳子,系在小黑绳上,我把它挂在房梁子的铁钩子上,盘腿坐在炕上,我深吸一口气,眼睛牢牢地盯住紫水晶,慢慢地摒弃了大脑中的私心杂念“1,2,3,4,5,6,7,8,9——”当我数到九时,我的眼睛发黑,眼前一点光亮都没有了,我觉到我的身子被一股强大的力量裹挟着呈螺旋状向上升,跃升越快,冲破了一层黑色的脆弱的硬壳,霎时,我的眼前明亮了,随后,稳稳地落在了一个农家的院落里:泥坯墙,茅草苫顶,院子里一棵大桃树,树上结着累累的小青桃;树下摞着两盘石磨,左右各有一把小木头椅子;石磨上放着一把南泥茶壶,两个南泥茶碗。

“爹,娘,喝茶了!”我拎起茶壶将两个茶碗倒满,满心欢喜地喊在地里干活的爹娘回来喝茶。听见我的呼唤,爹娘一前一后笑吟吟地从地里出来,走进了院子。我端起茶碗递给爹,当爹伸手接茶碗时,我们四目相对四我愣住了。爹怎么不是我的爹了,他完全变成了另一人的模样,大高个子,皮黑肉糙,穿着补丁打补丁的黑色土布衣裤,一双手长着厚厚的老茧;再看,娘也不是我干净秀气的娘了,变成了一个挽着疙瘩鬏,满脸皱纹,穿着大襟衣服满身灰土的老农妇。

“小桃,好孩子,来坐到娘身边来!”我不由自主地走到农妇身边。

“瞅瞅,我的小桃多好看阿,等你哥哥回来,娘扯上几尺粉绸子,让你哥哥给你做见绸旗袍穿,咱家小桃啊,穿上旗袍比那地主家的小姐还好看呢!”

“娘,哥哥啥时候才回来呀?”我一下子变成了十六岁的小桃,乖巧地给娘揉着肩膀。

“唉,儿子出去八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桃她娘,明天我进城打听打听!”爹边叹息着边跟娘说。

“也好,干在家等着,也不是个事啊!”娘说。

提到哥哥,爹娘脸上的笑容没有了,满脸的牵挂与担忧,我的心也难过起来,忍不住要流泪,但是我忍住了,背过身子擦了擦眼睛。

娘望着我叹息一声,起身进屋里去了。

第二天,爹早早就进城了,给爹带了几个玉米饼,几根鲜黄瓜,爹背着干粮进城找儿子去了。两天后,爹一个人失望地回来了。

爹有气无力地的走进院子,一下子坐在了院子大桃树下的青石板上。

我看见爹脸色煞白,豆大的汗珠顺着脸上往下淌,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我赶紧给爹倒了一杯茶,爹哆哆嗦嗦地接过去,没等喝到嘴里,茶杯掉地上了,头一歪栽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娘赶紧掐住爹的人中,“桃,快,点火煮绿豆水,你爹八成是中暑了!”娘说得又快又急,嗓子嘶哑得变了动静。

听了娘的话,我大梦方醒,跑去抱了捆毛柴点着了火,一会的功夫绿豆水烧开了,我盛在水瓢里边晃着水瓢边跑到院子里。

爹醒过来了,我跪在爹身边,将水瓢送到爹的嘴边。爹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盯着我的脸,眼里滚出了一大滴泪珠来。

“桃他爹,绿豆水解毒,快喝了吧!”说着,从我手里接过水瓢来,娘喝了一大口,但是她没有咽进去,而是嘴对着嘴喂给爹。

看见我在身边,爹有点难为情,他轻轻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

“桃,你爹太累了,让他歇一会吧!”娘轻声对我说。

我独自进了屋子,坐在炕上,心里一阵难过,偷偷地抹起了眼泪。爹的身体一直很好,从没得过什么头疼脑热的,今天病成这样,一定是受了什么刺激。

“是不是哥哥出了什么事儿?”我的心怦怦地跳起来,手心攥出了一把汗,我使劲摇着头,赶跑脑子里的念头。

“桃,快来,你爹不行了!”突然听见娘在院子里惊恐地狂呼,我的心不由得剧烈地抖着,我踉踉跄跄奔出屋子,见爹四肢抽搐,嘴里直往外吐白沫。

“爹,爹,你醒醒啊,别吓我啊,我是小桃,爹睁开眼睛看看我!”我扑过去大声喊着,拼命地按摩着爹的胳膊。

爹抽搐缓解了,慢慢地安静下来,我和娘稍稍放下心来。

爹忽然睁开了眼睛,“桃她娘,柱儿要是回来,你替我打他两巴掌。这个臭小子,不知道尥哪去了!“

“桃她爹,会回来的,柱儿不是小孩子了。别担心他,会回来的!”娘安慰着爹。

“桃,你要孝顺你娘,等着你哥回来!”爹望着我的,眼光里充满了期待。

“是,爹你放心吧,我会的!”我拉着爹的手。爹的手像冰块,我有点害怕了,“爹,你冷吗?”我带着哭音问爹。

“凉快儿,好啊,真凉快儿!”爹喃喃地说。

“我想吃点炒黄豆!”爹忽然转向娘。

“桃她爹,你歇着,我去给你炒!”娘起身进了屋。

“桃儿,小桃儿—”爹低声唤我。

“唉,小桃在这呢!”

“桃啊,爹对不起你啊,我不应该送你哥进城学徒。爹对不起你啊!桃儿,你可要等你哥回来啊!”

突然我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爹要离开我了,我忍不住哭出了声。

“别哭,桃儿啊,人活百岁终究一死。死有什么可怕的呢?我就是放心不下你们啊!”

“爹,你不能死,你不能离开我们啊!”我俯下身来,头枕着爹的胳膊啜泣着。爹忽然兴奋起来,他的眼睛眯着,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爹竟说起了山东童谣:

“得儿得儿骑马类,

家西有个拉呱类

拉类啥呱,

拉瓜柱儿吃爹爹”

浓重的山东方言真的很好听,但是我听不懂,只能听懂最后一句里哥哥的乳名“柱儿”。

我知道,爹在想儿子了,想他八年未见的儿子,我的心难过极了。

偎在爹的身边,听他一遍一遍地唱着,父亲的声音越来越弱,像催眠曲似的,我睡着了!

“呯—”瓷碗掉在石板上摔碎的声音把我惊醒了,睁眼一看,娘怔怔地站在那儿,脚下的碗碎成几块,炒熟的黄豆像金粒子似地撒了一地。

“桃儿,你爹走了!快端水给他搽身子,让他干干净净上路!”我爬起来就跑去端水,娘已经把爹的装老衣服拿了出来。

我和娘坐在爹的灵床边陪了爹一宿,第二天早上我们把爹安葬在房后的菜地里。

9

红枫岭的秋意特别浓,只要你望着那半山绿沉沉的松林间,稀稀地透露出艳红的枫树来,这一种和平而幽美的色调,就已经表现出秋的美丽和诗意了。黄色的针叶,不时从松树上簌簌地飘下来,散乱地浮在杂草上,织成了一幅秋色的地毯。野菊花漫山遍野散发着馥郁的幽香。环山腰有一条黄沙路,纡回曲折着蜿蜒下去,而在路的尽头,便是那有名的西子湖。秋日的湖水,明净得如一面光亮的镜子,与周围的群山照映着,使你分不清是湖中的山,山中的湖。越过群山的一边,正是那闪着银光的钱塘江,柔和地偃卧在无边的平原间。太阳从白色的地平线上渐渐升起来,天空里玫瑰色与蔚蓝色的彩霞交织着,撒在红枫岭上,好一个色彩纷呈,光艳美丽的境界。一座红沙色的别墅,矮矮地建立在离山项不远的斜坡处,这是完全用岩石堆叠起来的屋子,院子里几株桃树长势正旺,枝头上结着一串串绿色的小毛桃。

小桃的哥哥于顺义站在桃树下,他吸了一口雪茄,长长地吐出一口烟雾。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满腹心事,眉宇间忧思凝重,他呆呆地望着望着树枝上的小毛桃叹息着。

八年前,父亲把他送到城里的成衣铺做学徒,头两年,老板把他当仆人使唤,扫地做饭洗衣服,起五更怕半夜,一刻不得闲,还得受老板独生女儿的气。

老板的独生女儿比于顺义大六岁,大眼睛,双眼皮,一头秀发乌黑铮亮,是个人见人爱的美人,但是脾气却坏得不得了,常常耍大小姐脾气,只要心不顺了,于顺义就是她的出气筒。有一天晚饭后,老板的女儿不知哪来的一股子邪火无处撒,来到厨房见于顺义正在吃饭,她夺过饭碗摔在地上,然后冲着屋里大声喊叫,“爸,你看于顺义,我说了他两句,他就把饭碗摔了!”

老板走到厨房,看见碗扣在地上,饭撒了一地,不问青红照白,抄起身边的炉通条披头盖脸地向于顺义打来。

于顺义不叫也不躲,他抱着脑袋蹲在地上,把眼泪咽进肚子,咬牙忍耐着。

老板打累了,丢下通条,大骂着回房间了,老板的女儿气出了,跟在老板进屋了,走到门口竟回过头来向蹲在地上缩成一团的于顺义伸舌头做鬼脸。

于顺义好委屈,自己忙了一天连一口剩饭都吃不着还凭空挨顿打,他觉得这样的日子比死都难过,他真想跑回家,但是爹和老板有协议,五年之内不能回家,中途离开要赔偿老板五个大洋。卖掉自己也换不回五个大洋,上哪找五个大洋啊!于顺义只好擦干血泪,咬紧牙关硬生生地挺着。

10

二十岁的于顺义长的不仅英俊魁梧,而且性格稳重,心灵手巧,学什么像什么,做的旗袍剪裁合体,做工精细,深得富家太太小姐们喜欢。

老板渐渐地喜欢上了于顺义,竟让于顺义上桌子和她们一起吃饭了。

女儿二十六岁了。一个大姑娘整天往外疯跑,跟一些浪荡公东游西逛,吃喝鬼混。老板对自己的宝贝女儿不放心,照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的。看于顺义一表人才,心灵手巧又知根知底,有意招于顺义做上门女婿。

“顺义啊,”老板说话的语调越来越温和,“今年二十了,也是个男人了,该成家了!”

于顺义受宠若惊,心想:“老板有点反常,竟然把我当人看了!”

“我爹娘给我定了个媳妇儿”他低声说。

“我怎么不知道!”老板有点不高兴,“哪里的啊?”

“就是我妹妹小桃,他是我家的童养媳!”

“啊,一个小毛丫头!”老板不屑地一笑,老板放下心来,对付小童养媳的办法有的是。

老板主意已定,他决定找个合适的机会摸摸女儿的心思。

没想到,老板娘气急败坏地告诉他,不争气的女儿有了身孕,竟然不知道孩子是谁的。

老板气炸了肺,只能怪自己教女无方,暗想:“在城里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传扬出去还不把自己的老脸丢尽了,得尽快把女儿跟于顺义的婚事办了。”

他把女儿和于顺义叫到跟前,说:“顺意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一直把你当成亲儿子栽培你,如今你也是大人了,该是报答我的时候。我有个事要跟你俩说,顺义你听好了,大小姐也到了出嫁的年龄,我舍不得把女儿嫁出去,也舍不得我的家产落到外人手里,常言道:肥水不流外人田。我的意思是我要你给我当上门女婿,我们成了一家人,将来我的家产都是你们的了。”

老板的女儿刚想反对,老板狠狠瞪了她一眼。老板女儿知道自己理亏,没敢说什么,低下头在心里合计:“于顺义这小子长得有模有样的,手艺又好,最主要是他不敢管我,往后该怎么玩还怎么玩,再说肚子一天天大了,先把把这件丑事捂住,过了这关再说。”老板的女儿默认了。

听老板这么一说,于顺义吃了一惊,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这个坏心眼的大小姐结婚?打死也不愿意。不过,老板都这么说,我怎么好回绝呢!正向老板说的,如果成了一家人,将来老板的家产都是我的,下半辈的吃喝不用愁了!让爹娘也跟着享享福。不过,小桃怎么办?”想到小桃,于顺义犹豫了,“小桃是个好妹妹,我绝对不能负了小桃!”

老板见于顺义不吱声,心里猜出了七八分,“至于你哪个童养媳小桃,全把她当成亲妹子吧,找机会给她说一户好人家,我多点陪送,让她不愁吃穿就行了!”

“也罢,自己连自己都顾不过来,怎么顾爹娘和小桃。不如先把自己顾好了才有能力顾家里人!”

于顺义心一横,咬着牙答应了。

11

成衣铺老板是个狡诈吝啬的人,他总在心里合计着:“虽说于顺义已经做了自己的上门女婿,但是城里和于家相距不过二百里,今后免不了要和家里人见面,看女婿那样对童养媳小桃蛮有感情的,不快刀斩乱麻,将来恐怕对女儿不利。一定要断了女婿的念头!”

恰巧,老板的表弟从南方回来了,听表弟说南方大城市的太太小姐们很喜欢穿旗袍,生意要比东北小城市好的多,老板活心儿了。

“表哥,树挪死,人挪活,凭你这手艺,到南方几年就发财了。”

“好吧,我考虑考虑!”老板真的很感兴趣。

“行,你们要去,我帮着安排!”表弟倒是挺仗义,老板心里很高兴。

一周后,老板一家四口踏上了南下的火车。

看着自己离家越来越远,于顺义心里很难受,他后悔没有回家看看。但是,他知道,自己虽然做了老板的上门女婿,但是五年契约未满,自己还不是自由身,况且现在自己的翅膀还没长硬,只好顺从老板。

“爹娘,妹妹,再给我一年的时间,我一定会回家看你们去。我保证,一定会的。”于顺义咬了咬牙,握了握拳头,在心里暗暗发誓。

到了南方,表弟已经给找好了房子。房子临街,前面是一个六十多平方的门市,后面有三间卧室,结构很合理,虽然租金贵了点,老板还是租了下来,挂上了旗袍店的牌匾,顺顺当当地做起了生意。

不到半年的功夫,旗袍店已经名声在外。城里的一些有钱人家的太太小姐们成了店里的固定客户,她们送来了各式各样的绸缎排着号做旗袍,眼见着爷俩忙不过来了,老板决定招两个学徒工,干一些盘纽袢儿之类的零碎活。

人手多了,于顺义也能缓口气了,脑袋倒出功夫想别的事了。

“爹,咱们也进一些绸缎料子,边卖料子边加工旗袍,两不耽误。你看怎么样?”

“嗯,主意不错。这件事就交给你来办吧!”老板是个生意脑瓜,听女婿这么一说很高兴,马上就答应了。

旗袍店卖布料,太太小姐们的省了不少事,她们跑得更勤快了,有时候做一件不过瘾,一次能做三四件。

生意兴隆自然招来八方客。有一天,旗袍店里来了一男一女两个法国人,女的选了一件大红的绸缎做了一件旗袍。

于顺义看见女的穿着长裙子,裙腰是开剪的,显出细细的腰肢。“外国女人能产穿旗袍,中国女人为什么不能穿洋装?”于顺义想,他决定试一试。他在店里选了一块水粉色的丝绸做了一件洋装,挂在店里做样品。

挂出来的当天就被一个富家小姐相中了,穿在身上就不脱了,并且又定做了两件。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引来很多女人,她们睁着抢着定做洋装,把爷俩忙得不可开交。于顺义和岳父商量:“爹,不如开一间加工厂,扩大生产,这样我们赚钱会更快的。”

老板赞同女婿的想法找来表弟帮忙张罗,工厂办起来了,取名“顺利服装及工厂”,年末大小姐生下了一个男孩子。老板高兴的不得了,干脆把工厂交给了女婿于顺义,安安心心做起了老太爷。

接手了服装厂和洋服店的所有事物,于顺义更是忙得分不开身,不知不觉四年过去了,当阔别了八年的于顺义终于回到老家时,父亲已经长眠于黄土之下了。

12

“陶桃—陶桃—”

眼前的一切消失了,我睁开了眼睛,听见林丹走进院子,我跳起来一把扯下紫水晶飞快地放进箱子,重新躺在凉席上,刚闭上眼睛,林丹进来了。看见我还在睡觉,他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好险啊!要是被林丹看见说不上又刺激着他了,我可怕了他!”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我回味着刚才进入自我催眠状态时见到的情景,更加确信自己和林丹意想中的小桃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一种渴望促使我一定要找到这个谜底,揭开那层神秘的面纱,不仅仅是为了林丹,也是为了我自己!

这时,张辉来电话了:“陶桃,长话短说,林丹的父亲叫于顺义,解放前是本市一个裁缝铺的学徒,娶了老板的女儿后全到家到南方一个大城市发展,成了有名的大资本家。父母双忘后,妹妹小桃也上吊自杀了。于顺义在本市认识了当时本市公安局林局长的妹妹,俩人生下了一个男孩,就是林丹。林丹五岁的时候,父亲病逝,母亲失踪,林丹在她的舅舅家长大的。”张辉一口气说完,没等我回过神来,电话已经挂掉了。

“原来小桃竟然是林丹的姑姑!那么,是什么促使林丹神志混乱,把小桃当作妹妹,或者说,把自己当作了于顺义!林丹心中的结到底在哪里呢!”我仰面躺在凉席上,望着棚顶发呆,“小桃不是于顺义的亲妹妹,是一个可怜的童养媳。于顺义为了钱背弃了小桃,和老板的女儿结了婚,小桃伤心绝望才上吊自杀。那么,我和小桃又是什么关系呢?为什么想到小桃,我都会有一种心如刀绞的感觉?”

躺在凉席上,觉得关节又酸又痛,头昏昏沉沉的,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突然,几个蒙面人冲进屋子,还没等我喊出来,嘴里就被什么东西给死死地塞住了。随即,几只邪恶的手,拔下了我的衣服,我拼命挣扎,无奈手脚被牢牢地按住,一阵阵撕心裂肺地疼痛让我几乎昏死过去。

我知道,我完了,邪恶的歹徒正在蹂躏我,没人会来救我:“爹—娘—”我在心里呼喊,“快来救救小桃吧!哥哥——,快来救救我啊—”

可是,谁都听不见我的呼救声,谁都不理睬我的呼救声,“爹—娘——,救救可怜的小桃吧!爹—娘—”我在心里呼喊,我在向爹娘求救,可是,我知道,爹娘死了,他们听不见我的呼唤,他们看不见我的惨状。

“哥哥—你为什么狠心离开我?哥哥,你为什么狠心抛下我?哥哥—我好可怜—哥哥—你在哪里啊?哥哥—”歹人们将一根绳子套在了我的脖子上,他们拽着绳子把我拖到了院子里,又把我挂在了桃树上,我知道,我就要死了,我的脖子被绳子勒紧了,我没有呼吸,我死了,我要去和父母团聚去了,可是,哥哥,小桃爱哥哥啊,多想见哥哥一面,但是,来不及了,哥哥,我死了—

“陶桃,陶桃—”听见有人叫我,我以为是爹娘来了:“爹—娘—我是小桃啊,我刚刚别歹人奸杀,他们把我吊在树上活活地绞死了我。爹,娘—小桃好可怜啊,娘—小桃好可怜——!”我战抖着,声嘶力竭地哭喊着。

“小桃—可怜的小桃!哥哥,没能保护你,是哥哥对不起你,哥哥该死啊!”听见手掌打在皮肤上的声音,我睁开了眼睛,“林丹,怎么是你?你怎么哭了?”我翻身坐起来,四下看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怎么会又做噩梦了呢!”我揉了揉红肿的眼睛,喉咙像断裂了般的嘶哑疼痛,刚才的梦太真实了,我的心情像晦暗极了,情绪低落到了极点。

林丹坐在我身边,抓住我的手把我拉进怀里,“唉—”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人生如梦,梦里人生,假亦真时真亦假,无为有时有亦无。宇宙间的事,真真假假,幽幽幻幻,前生今世,谁能说得清楚!这正如男人和女人,缘来情浅,情浓缘尽,造化弄人!”

我依偎在林丹的怀抱,回想着刚才的梦境,我确信,小桃不是自杀,她是被歹人害死的。可怜的冤魂不得安息,她是给我托梦来诉说冤屈呢。

“为什么是我?我和你到底有什么关系!”这个问题无时无刻不在困扰着我,我几乎要崩溃了,我觉得小桃的冤魂就在这座老房子里,她好像就在我的身边,想要向我告诉点什么。

“说什么呢?一定是想告诉我谁是害她的凶手!”与其是说小桃的冤魂要告诉我,不如说是在我潜意识里存在着这样一种愿望,这种愿望越来越强烈地撞击着我的思想,催促我去做点什么,我沉不住气了。

“到市里去见见张辉,再让他忙我查查看,能不能找到点新的线索!”

(下)

13

第二天下午,我说要回趟市里买日用品,林丹没有说什么,只是嘱咐我要注意安全。

我来到村子,看见一家门口挂着“农家院”的牌匾,我走了进去。

老板娘是一个七十多岁的女人,又矮又瘦,花白的头发挽在脑后。她穿着一套深灰色的土布衣服,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白皙枯瘦的胳膊,不知道为什么,见到她我就觉得亲切,好像与她相识很久了。

见我走进来,很热情地迎上来,“吃饭还是住宿?””姐,我跟您打听一下,村子里有出租车吗?”

“有倒是有一辆,不过不知道能不能在家,我给你问问!”老板娘走出大门,穿过马路朝站在围墙边朝里喊:“明明,你爸的车回来了吗?”

“我爸说得后天才能回来呢!”一个人男孩在围墙里面回答。

“就这一辆,再没有了!”老板娘对我说,“不如在我这住一宿,明天有好几辆去城里的车路过这里。”

“姐,给我找个绝对安静的房间,别让人来打搅我,我要好好休息!”

老板娘把我安排在靠里面的一个小房间,并告诉我,绝对安静,保证没人来打搅。

我关严门窗,从包里拿出那块紫水晶,把它挂在灯绳上,盘腿坐在炕上,我深吸一口气,眼睛牢牢地盯住紫水晶,慢慢地摒弃了大脑中的私心杂念“1,2,3,4,5,6——”可是,无论怎样,我始终无法集中精神,无法进入自我催眠状态。

我走出房间,敲了敲老板娘的门。

“进来,门没插!”老板娘在屋里答应。

我推门走了进去。老板娘坐在炕上,正在看电视。

“姐,住在后山老房子里的那个画家的情况,你知道点什么吗?”我说。

“哦,你是说老于家的孙子吧!”老板娘抬起头看了看我,“你认识他吗?”

“我们是高中同学,毕业三十多年没有联系,同学聚会他没参加,我来看看他,但是,觉得他变得很奇怪!”

“怎么说呢,老于家祖孙三代都很怪!”老板娘说。

“姐,能说说老于家的故事吗?”我试探着问老板娘。

“我知道的也不多。”老板娘说。

“知道多少说多少!”我连忙回答她。

“好吧!说起来话长啊!”

14

老于三十年代闯关东,在路边的一块大石板上发现了一个弃婴。那个弃婴也就两三个月的样子,身上缠着件破衣服,饿得奄奄一息了。逃荒的路上,自己都吃不饱,哪有能力喂别人家的孩子,老于狠了狠心,拽着老婆走过去了。刚走出几步一只野狗从身边走过,老于担心起那个弃婴,转身往回跑,看见野狗正用鼻子嗅着。老于赶跑了野狗,把弃婴抱了起来。看到有人抱自己,小弃婴竟咧着小嘴朝老于笑了。这一笑差点没把老于的眼泪给笑出来,两口子收养了这个可怜的小婴儿!,因为是在逃荒的路上捡到的,又是从野狗嘴边救下的,老于给她起了个名字叫小桃。

老于有个八岁的儿子,长得虎头虎脑很是可爱。两口子合计着,名义上小桃是于家的女儿实际上是个童养媳,将来如果儿子愿意就让他们结为夫妻。一家四口来到了东北边陲的一个小村子。这个小村子虽然小,但是青山环抱,绿水长流。老于夫妻选中了离村子较远的一个小山坳,这里有一眼清泉,一棵桃树,一片山坡地。老于夫妻托坯垒屋,茅草苫顶,几天后三间泥屋建起来了,一家四口搬进了暂新的泥屋里,快快乐乐地开始了幸福的新生活。

转眼间,小桃长成了一个八岁的小姑娘。

八岁的小姑娘会剪窗花,做鞋子。剪的窗花各式各样的,公鸡报晓,喜鹊登枝,嫦娥奔月,形态各异,栩栩如生;她做的鞋子,大小适中,针脚细密,样式漂亮,加上性格乖巧活泼,把老两口喜欢得天天“小桃小桃”的挂在嘴上。爹娘和哥哥下田种地回来,小桃已经把饭菜准备好,一家人围坐在桌子前吃饭。吃着吃着,娘会开句玩笑,“将来谁娶了俺们小桃,那可太有福气了!”说完,瞥了一眼十六岁的儿子。

哥哥不说话,只顾低头吃饭。妹妹才八岁,出嫁似乎还早着呢,他现在就操心,头发白的可快了!

爹是个有主见的人,他把儿子送到了城里裁缝铺学手艺,他坚信:粮食千斗,不如一技在手。

哥哥是穿着小桃做的鞋子离开家的。

转眼间,十六岁的小桃像一颗成熟的仙桃。她的脸像满月儿,目似杏核儿,嘴角微翘,笑意盈盈。想到哥哥,小桃笑不起来了。哥哥八年没有一点消息,爹到城里寻过,听人说做旗袍的裁缝一家几年前搬走了,至于搬到哪里没人说得清楚。爹回家后一病不起,竟撒手人寰。爹走后的第二年,哥哥从上海回来了。不过,哥哥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带着妻子—裁缝铺老板的女儿回来的,哥哥已经做了裁缝铺老板倒插门的女婿。

知道父亲去世后,哥哥跑到房后父亲的坟前嚎啕大哭,不过妻子在身边他不敢说什么,跪在父亲坟前一个劲地磕头,磕得额头上渗出了血丝。儿媳妇长得很漂亮,一件旗袍紧紧地箍着高大健壮的身子。小桃娘不喜欢这个儿媳妇,但是看到生米煮成熟饭,也不好说什么了。

嫂子不知道烦得什么病,整天看小桃不顺眼,不是嫌小桃这个,就是嫌小桃那个,有一次竟把小桃煮的粥扣在了院子里。。

小桃委屈极了,她躲到父亲坟边直抹眼泪。哥哥嫂子在家呆了一个星期,要回城里了,小桃娘俩把哥哥嫂子送到了村口。

哥嫂走后的第二天,小桃娘病了,身上烧得像火炭似的,嘴里不停地说着胡话。小桃打来山泉水给娘降温,娘稍微清醒了,她拉着小桃的手将小桃的身世告诉给她。

“娘,我就是你们的亲生女儿,你赶快好起来,我会好好照顾娘,孝敬娘的!”小桃咽下了眼泪,柔声地安慰着娘。

其实,小桃早就知道自己是家里的童养媳,有一次无意中从爹娘闲谈时听到的。小桃并没有感到难过,她知道爹娘是爱自己的,这就足够了,一家人能够在一起不分开是她求之不得的。她每天都在盼着哥哥回来,盼着哥哥回来和她成亲,可是。哥哥回来了,却娶了别的女人。

15

小桃的哥哥回到了城里,他们没有马上回南方去,他正在和当地的亲戚商谈要在城里开一家洋服店。这天哥哥的眼皮从早上跳到晚上,小桃的哥哥心绪不宁,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他想到了乡下的母亲,难道是母亲病了?第二天小桃的哥哥跟媳妇撒了谎,匆匆往家赶,没进院子就听见小桃的哭声。哥哥冲进院子,一进门就看见母亲直挺挺地躺在炕上,小桃正在给母亲穿寿衣呢!

兄妹二人将母亲葬在房后父亲的坟边。

这天晚上,哥哥没有回到城里去,他不忍心把小桃独自一人扔在家里,小桃毕竟只有十六岁。十六岁还是个孩子啊!让她一个人怎么生活呢!哥哥难住了,他想不出什么办法来安排小桃!

十八岁的时候,裁缝铺老板要招小桃的哥哥做上门女婿时,哥哥把小桃的事跟老板说了,虽然后来还是娶了老板的女儿,但是老板的女儿忌恨丈夫的童养媳小桃,不许丈夫回家探亲。

知道老婆的为人,小桃的哥哥后悔把小桃的事跟老板一家人说,这下,妻子是不可能让小桃进家门的!

哥哥在身边,小桃安心地睡着了。

望着熟睡中的小桃,哥哥心中充满了怜惜,他伸出手将垂在脸上的一缕头发轻轻拨开。十六岁的少女脸蛋红扑扑的,嘴角微微翘起,她在笑耶!

“可怜的妹妹,梦见了什么?是梦见父母回来了,还是梦见穿上了红嫁衣?你知不知道,明天哥哥就要离开你了,这个家里只剩你自己了,苦也好,怕也罢,你一定要咬牙停住,哥哥不能不管你,但你要给哥哥时间!”一股酸楚涌上眼眶,哥哥竟流下泪来。“要尽快给小桃找个合适的人家嫁出去,不能让她自己孤孤单单过日子!”哥哥想:“明天赶快回去张罗,这事耽搁不得!”

“哥哥,不要离开我!我怕!”小桃喊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去了!

“可怜的小桃,不要怕,哥哥会给你安排好的!先忍耐几天!”哥哥在心里安慰小桃,也在安慰着自己!

第二天早上,小桃把哥哥送到村口,望着哥哥的背影,小桃眼泪涌了出来,她哭着喊到:“哥哥,别把我自己丢在家里,我怕啊!”

哥哥没有回头,他忍着眼泪在心里说:“我不会丢下你,我会好好安排的。等着我,我会来接你的!”

兄妹俩谁都没注意,大树后一个人正在窥视他们,然后沿小路往城里的方向去了!

这个人正是小桃的嫂子派来的。

丈夫匆匆离开、一夜未归,引起了裁缝铺老板女儿的怀疑,这个阴险狡诈,嫉妒心极强的女人立刻吩咐佣人到丈夫家的村子里刺探情况。当确认了自己的猜测后,这个邪恶的女人妒火中烧,表面装作若无其事,内心酝酿了一个罪恶的计划。

这天夜里,小桃刚刚睡着,三个蒙着头的歹人闯了进来。他们塞住了小桃的嘴将她糟蹋了,然后用绳子将她勒死,又把她吊在了院子里的桃树杈上,做完这一切后,三个歹人从小路上逃跑了!

十六岁的小桃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香消玉殒、命归黄泉了!

16

从老板娘房间出来,心里像堵了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喘不过气来,我深深地同情这个可怜的弱女子,为她的遭遇万分难过。

我没有回房间,独自坐在院子的井沿上。我低下头望着黑漆漆的水井,水面像一块圆圆的大镜子,月亮在水面上微微晃动,好像小桃的脸。忽然想起,今天正是七月十五,那些可怜的冤鬼不知都在做些什么,大概应该和亲人们在一起吧,那么,林丹应该是寂寞的!

我真的好想去陪陪林丹,但是,我没有胆量走到林丹住的老房子去,我害怕,我觉得老房子有鬼魂。我决定明早再回去!

老板娘从外面回来了,走到身边时,我闻到了一缕淡淡的纸烟的味道,不用说我也知道,老板娘是去十字路口给故去的亲人们送纸钱去了。

“还没睡呢?”老板娘问我。

“睡不着!姐,陪我坐会儿?”我央求老板娘。

老板娘将一个水桶挂在井绳上,放到井里,然后摇起了辘轳,转眼间汲上来一桶井水。她将水舀到脸盆里,通通快快地洗漱起来。

老板娘倒掉脏水,又舀了一盆,对我说:“洗洗吧,好凉快!”

我脱下外衣洗了起来。

老板娘坐在井沿上仰头看着天上的圆圆的月亮,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怎么了,姐?”我边擦着身子边问她。

“月缺月圆,生命无常啊!”

“能说出如此雅句,肯定也是一个有文化的人。姐说说你的故事吧!好吗?”

“我一村妇,能有什么故事呀,你想不想继续听老于家的故事?”

“好呀,我愿意听。姐你快给我讲讲!”

“大家都以为小桃是上吊死的,就连小桃的哥哥也是这么想的。这里有个规矩,未嫁娶的年轻人横死后不能进祖坟的,也不能土葬,拢堆火一烧了事。

小桃的哥哥花钱在村里雇了两个老头儿,帮忙火化小桃。

堆起来的劈材瓣子响干响干的,可就是烧不起来,点着了,来阵风就给吹灭了。你说怪不怪,那天是个大晴天,哪来的风呢!两个老头儿不是第一次干这样的事,这种分情况可是头一次遇见,心里有点害怕,和小桃哥哥合计,干脆挖个坑埋了算了。哥哥,也不想见到小桃被烧的只剩一把骨头渣子,就同意了,这样,小桃被埋在山坡上。

哥哥将屋子里的东西收拾了一下,锁上门离开了村子。

几年后,小桃哥哥回到了老房子来养病来了,听人说小桃哥哥得了肺癌,说是养病,其实就是来这等死。陪他来的还有一个女人,三十多岁,长得挺漂亮的。”

老板娘忽然停住了,她紧紧盯着我,神情有点古怪。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问老板娘:“姐,怎么了?”

老板娘回过神来,笑了一下说:“你长得很像那个女人!”

“是吗?有那么巧的事吗?我和她真的很像吗?”我觉得这个小村子很诡异,我第一次来这里,却好像跟这里有着千丝万缕的怜惜。那么,这个老板娘是是什么人呢?看她言行举止,生活习惯,根本不像是生长在这小山村里的农妇,况且,她对于家的情况如此的的熟悉,不能不令人起疑。

“路太窄,吉普车上不去,就停在半路上了,一个高大的男人背着小桃哥哥在前面走,女人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跟在后面。一个多小后,男人抱着小男孩回到车上,吉普车离开了村子向市里的方向开走了。后来,那个男人来过几次,每次都卸下几大纸壳箱子日用品,因为小桃哥哥得的是肝病,害怕传染给孩子,所以男孩子再也没来过。

小桃哥哥挨了近一年的时间,第二年的五月份,院子里的桃树开满了粉红的桃花的,微风轻轻吹过,花瓣雨似的纷纷飘落,小桃哥哥让爱人扶着来到院子里,倚着树干坐在桃树下,微微扬起头任花瓣飘落在脸上,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哥哥眯缝着眼睛望着天上的白云喃喃低语:

“山老鸹尾巴长,寻唠媳妇忘唠娘。

把娘扔到灶坑里,把媳妇背到炕头上。

媳妇要吃雪花梨,起唠个早赶唠了个集,

集上买了雪花梨。倒座着门嵌子削梨皮。

削唠皮递到媳妇手心里,叫声媳妇慢慢咽,

梨核卡着没法办。他娘要吃酥烧饼,哪有闲钱补窟窿。

“娘—娘—”,小桃哥哥忽然站了起来,他伸出双手,向前走去,可是没走几步就瘫软地倒在了地上。

小桃哥哥死了,带着对爹娘、妹妹的歉疚,带着对妻儿的牵挂离开了人世,长眠在父母的墓旁。

在安葬完爱人之后,那个美丽忧郁的女人再也没有出现过,尽管当警察局长的哥哥多方寻找,但是始终不见她的踪影,直到五年前林局长去世也没能和妹妹见上一面。倒是裁缝的女儿,自从丈夫死后,每年的五月份,也就是丈夫忌日那天,都要回到老房子来,跪在公婆、丈夫的墓前,双十合十,一跪就是半天,那个心诚自是不必说了。

“这么说,那个失踪的女人真是林丹的妈妈?”我抢着问老板娘。

“是的,可怜的女人在遭受了爱人去世的打击之下,抛开了一切失去了踪影!”老板娘伸手擦了擦眼睛。

“她尘缘已了,早已回到桃花谷了!”我脱口而出。

“什么?什么桃花谷?”老板娘有点吃惊,连问我两声。

我知道自己说话冒失了,便转移话题“林丹真是舅舅养大的吗?”问完,才感觉这是一个愚蠢的问题。

“是的,孩子的舅舅就是开着吉普车来给他们送东西的那个人。”

“小桃哥哥和裁缝的女儿离婚了吗?”我问老板娘。

“没有,裁缝的女儿知道丈夫外面有了女人,生了一个儿子后,寻死觅活闹了好一阵,因为那个女人的哥哥是当地的公安局长,她不敢再闹了,只好睁一眼闭一只眼随他去了。但是,她有个条件,不许那个男孩姓于,这样,老于家的男孩子跟了舅舅姓林,叫林丹。”

三十年前的情景又浮现在我眼前。

“不是你,我画的真不是你!”林丹含着眼泪对我说,“我真怕你把画像撕坏了!”

“林丹,我知道了,你画的是你的母亲,你一直在思念着你的母亲,你一直在渴望母爱!”我似乎看见了,一个小男孩伸着双手,哭喊着找他的母亲,我好难过,为可怜的可怜的孩子,为可怜的林丹,我好难过!

我知道了,林丹,一直是一个渴望母爱的孩子,性格的忧郁,心灵的孤独都是他缺失母爱造成的。

那么,小桃又是怎么回事呢?

“老板的女儿还在吗?”忽然,我有一种想要见她的冲动,见到她很多事情都能得到确认,谜底也许很快会揭开,那么,林丹和我,我们都会解脱。

“死了四年了!唉,家趁万贯,免不了一死。当初,为了报复,将身患绝症的丈夫净身出户,她是抓住了丈夫的财产,但是,家趁万贯有什么用呢?孤独、痛苦,后悔、内疚像魔鬼一样时时纠缠着她,使她不得安生,她每年都要来到老房子,跪在于家墓地前忏悔,祈求原谅,直到临死那天还喊着婆家人,祈求婆家人原谅她对于家、对小桃所犯的罪孽!

17

裁缝铺老板的老婆生下一个女儿后再没开怀,两口子拿独生女儿当宝贝养着,要天上的星星不敢给月亮,惯了一身坏毛病,刁蛮泼辣不说,仗着老子有点钱,整天和一帮浪荡子、二流子鬼混,后来搞大了肚子,才被老子硬逼着下嫁给了小伙计于顺义

儿子出生后,一家人十分欣喜,特别是孩子的姥爷更是喜欢的不得了,把工厂和洋服店都交给了于顺义管理。于顺义年轻精力充沛,做生意精明灵活,且为人诚恳厚道,不出三年把生意做大了,成了经技实力雄厚的资本家。不久,买下了红枫岭半山坡上的小别墅,于顺义让人在院子里栽了几棵桃树,闲来在树下坐坐,寻找一下家乡的感觉,回味一下父母亲情。

岳父乐极生悲,在别墅里没享受几天神仙日子竟抱病身亡。

随着两个女儿的相继出生,裁缝铺老板的女儿收敛了一些恶习,安安稳稳地做起了别墅的女主人,不过与生俱来的刁蛮自私加上比丈夫年长六岁使得她过分地干涉丈夫,阻挠丈夫回乡探亲。

后来,于顺义借故回原来的城市投资洋服加工厂她才勉勉强强同意了,不过避免丈夫和童养媳小桃单独相处,这个占有欲极强的女人跟着丈夫回乡探亲。

在婆家,看到童养媳像一朵鲜艳的桃花,嫉妒使她发了狂,他派人盯丈夫的稍,当他得知丈夫回家跟童养媳睡了一宿后,她失去了理智,找到原来的旧相好,给了他一大笔钱,让他把小桃勒死了。

见到旧相好后她惶惶不可终日,她发现四岁的儿子和旧相好长得太像了,简直就是大样扒小样,尖嘴猴腮的,她确信儿子是这个旧相好的种,她怕被丈夫于顺义发现,对儿子不利,更怕旧相好抓住杀小桃的把柄缠着自己,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把旧相好诱骗到江边,趁其不备将他推到江里淹死了。

她原以为除掉了小桃可以安心过日子了,没想到,痛失亲人的丈夫无意中遇见了一个和小桃长相酷似的女人,爱上了那个女人,两人竟生下了一个儿子。眼看丈夫的心意已去,留是留不住的了,她逼迫丈夫放弃了财产,净身出户了。”

“那么,于顺义知不知道那个孩子不是他的亲儿子?”我问老板娘。

“我想,于顺义是什么人,能瞒得住他?不过,那毕竟是个叫了自己几年爸爸的孩子,孩子是无辜的,谁也不会忍心去伤害一个孩子!”

“是呀,孩子是不应该承受老一辈人所犯罪孽的结果。但是,林丹呢?命运为什么要惩罚林丹,让他活在一个臆想的世界,让他在为父辈因为自私、贪婪、懦弱所造成的恶果而赎罪呢!那个孩子是无辜的,难道林丹就应该受惩罚?不公平,真是不公平!”想到林丹的样子,我的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

老板娘没再说话,只是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18

这段经历的前半部分,我在自我催眠状态下看见过,催眠状态被林丹打断后,后面的我就不知道了。“看来,围绕于家,一定还发生过许多不平常的事情,看来要想彻底弄清楚于家的事,还非要费些精神不可!”

夜深人静,躺在床上,几天来困扰着我的一件件事情像碎布片似的纷繁复杂,把我的脑子塞得满满,我不得不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将它们重新整理拼接起来。现在,关于林丹及他的家人之间的关系,还有发生在他们之间的故事我已经理顺清楚了,当然有的是所见所闻的,是客观存在的;有的是我的逻辑推理。不管怎样,林丹就像一条线,按照时间的先后顺序把那些杂乱无章的往事连缀起来,串成了一条珠链,每一个人,每一个故事就像一个个珠子,闪烁着痛苦、悲伤,凄凉,无助的萤光。我猜想,林丹回到老房子,无意中听见了跪在墓地前忏悔的裁缝女儿的话。小桃不幸的遭遇强烈地刺激了他的神经,引起了他深深的同情;另一方,一直以来父亲在他心目中的形象是崇高的,像神一样完美无瑕,他崇拜父亲、敬仰父亲,为自己有这样一位父亲感到骄傲和自豪。父母的相继离去,给他幼小的心灵造成深深的伤害,尤其是舅舅粗暴的教育方式,使得林丹孩子的天性遭到遏制,性格越来越内向,以至于出现了严重的心里障碍,导致他双重人格情况的发生。

忽然我想到了从箱子里找到的那个笔记本现在还在背包里,我从背包里拿出了笔记本。这是一个很普通的笔记本,套着一个红色的塑料皮儿。我翻开了第一页,“这不是我的照片吗?”望着照片,我的眼前浮现了三十多年前,拍照片时的情景。那天天气特别晴朗,我穿着妈妈刚织好的粉红色细绒毛衣站在院子里的大桃树下。芳菲五月,桃花正艳,微风轻拂,花瓣如雨。妈妈单位的王叔叔给我拍下了这张照片。自从三十多年前林丹照着这张照片画肖像之后,这张照片就不见了,没想到,三十多年后,竟然在老房子里,在林丹的笔记本中找到了,不得不感慨世事难料,轮回无常啊!

我放下照片,翻看着笔记本,看着看着我的眼睛湿润了,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原来,林丹早在高中时代就爱上了我,他怕影响我的学习,也怕失去我这个朋友,所以他没有向我表白,把感情深深地藏在心里,默默忍受着爱情的痛苦与折磨。他在日记中写道:“从今天起,我要爱我所爱,不回避,不放弃,我要勇敢地正视我的爱情,我不要再流眼泪,我不要凄凄惨惨地折磨我自己,只要心中有爱的火焰,就会感到温暖。”“林丹说的对,人就应该这样的。”我想:“这时候的林丹是坚强的。”

“想想自己刚才真不应该打搅陶桃,应该让她安心学习,怎么能让她心烦呢!我太自私了,只想到自己的心情,不考虑陶桃的感受,我真的不应该让她心烦!我如此爱恋她,就要为她考量,躲在远处,为她祈祷就可以了!”

“我不会见到她,我要悄悄地躲起来,让她安心学习。‘爱她就不要打扰她’,离开陶桃,不是因为放弃,而是为了能够拥有对陶桃一生一世的纯真爱情,有了这份爱情,就足够了,此生无悔了。我很幸运,我能遇见陶桃,我能如此热烈地爱上陶桃,陶桃给了我爱的体验,我一生都不会忘!离开陶桃的日子我一定会有眼泪,这种幸福的折磨也许会让我更加幸福!”

“陶桃,真的对不起打扰到你,今生无缘,来生我祈求上帝缩短我们的距离,让我们有机会平等地在一起,再不要总让我仰慕着你,在你面前不再自卑,我可以平静地面对你。”

“我知道我的世界从此就要失去你,想到这里,我又开始哭泣,我不知道流泪的感觉如此的难受,我就要窒息,我几乎无法呼吸,我来不及擦的眼泪湿了我的衣襟:你回来—你回来—你回来—”

“你不能这么残忍,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走开,你回来,你回来!我不能没有你,我的世界不能没有你,我错了,我错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你回来,你回来--你不要这样对我,我爱你,真的爱你!我求你,还让我爱你,不要让我感受不到你的气息,我真的会死的。只要你回来,我不再做作,我不再掩饰,我要拥抱你。请不要走,我们还没有拉手,我还要和你做朋友,我们还没有拥抱,我的爱情还是空虚的,亲爱的,你回来吧,我真的好爱你,请不要嫌弃我,我真的爱你,我的世界不能没有你,你就忍心让我这么难过,忍心让我这么流泪吗!我难过死了!亲爱的,请你回来吧,你回来,我的心好痛,我好想你!

我以为我可以不想她,我以为我能做到我不想她,可是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上帝,帮帮我,让我解脱吧!

我睁着眼睛闭不上,我满眼都是她,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可能要死了.在我死之前,我要见上她一面,我要听她说话,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见她,见到她又有什么用呢,我们尘归尘,土归土,陌路人的,毫不相干的两个人,为什么要联系在一起呢,我真的愚蠢透顶,我真的很坏,我是个傻子。可我就是控制不了,我就是想她!我可能心里有病,我真的病了,上帝,救救我吧!”

“我从梦中醒来了,我还是我自己,我还是没忘了她,我依然想念她,我依然心痛!”

“我不知道我怎样度过未来的日子,我的心在煎熬着,在思念中煎熬着,我不敢看她的照片了,看着她我的心好疼,我受不了了,我的心承受不了了,我的心要碎了,我只是感到心疼,我的心在滴血,我不知道我能否逃过一劫,看来我真的要死了!”

19

日记没读完,我已经痛哭失声,多少年来,林丹的内心忍受了多么大的痛苦和煎熬啊!“林丹,林丹,你为什么不向我表白?你这个傻子,你该让我知道你的痛苦,你的心思!为什么偏要自己扛!你扛不住的!”泪眼蒙胧中中,林丹站在我面前,发髯蓬乱,脸色惨白,两只眼睛呆滞无光,他望着我,嘴角翕动,想要说什么,但是他没有说出来。我吃了一惊,“林丹怎么会这个样子?”还没等我张嘴说话,他转过身朝外走去。“林丹—林丹—”我跳下床追到门口,林丹不见了,我疑心自己产成了幻觉,便回到房间。随之,一种不祥的预感搅得我心绪不宁,刚才林丹的样子像是来跟我告别的,我的心不由自主跳了起来。不容我多想,把笔记本塞进背包就朝林丹的老房子跑去。阴天,伸手不见五指,小路两边的玉米地像两堵厚厚的墙壁,我好似在漆黑的长廊里穿行。路坑坑洼洼,坎坷不平,我一路趔趄几次险些摔倒。在这万籁俱寂的午夜,在这阴森恐怖的山间小路上,我朝着林丹飞跑,我知道林丹在等我,他在呼唤,我听见了林丹的呼唤,这呼唤充满期待,充满了渴望,一声声冲撞着我的魂魄:“陶桃—你回来—回来—”

“林丹,我来了,等着我,我来了,我回来了,我回到你的身边,我们再也不分开了!”我泪流满面,对着林丹,对着我的心,喃喃低语着!房门敞开着,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我叫着林丹,扑进屋子。屋子里没有回应,借助手机的亮光,看见林丹面朝下扑倒在地上,他的后背竟插着一把水果刀!

我哆哆嗦嗦给张辉挂去了电话:“林丹—被杀了—报案!”话没说完便失去了知觉。

20

转眼间,林丹被我落下很远了,我倚在一棵小树边休息边等林丹。七月流火,天热得连蜻蜓都只敢贴着树荫处飞,好像怕阳光伤了自己的翅膀。火球般的太阳炙烤着大地,树木被烤得耷拉着头,蝉在树上拼命地嘶叫。街上的柳树像病了似的,叶子挂着尘土在枝上打着卷,枝条一动也不动。“林丹—快点走—”我的声音又尖又细,把树上的小鸟都惊飞了。我低头看看自己,大热的天竟然穿着一件桃红色的毛衣,咦?怎么还梳着两条辫子?我怎么回到了十八岁!我高兴地在地上走起了舞台步。林丹从小树后面走出来,蓝裤白衫,白脸平头,他微微斜着眼睛,面带微笑地瞅着我,那神态像个孩子。“总是那么磨蹭,等我们到了连黄瓜菜都凉了!”我嗔怪着林丹。

林丹有点生气了,抓住我的胳膊就往前走,他走得很快,脚下像踩着风火轮,我被他拖着,趔趔趄趄地跟在他的后面。

“慢点不行啊,我跟不上了!”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快到了,坚持一会。”林丹没有放开我,继续往前赶。

转眼间来到一条河边,河水清澈,水面平缓像一面大镜子,镜子里倒映着蓝天白云,红花绿树。横跨河面的是一座木桥,桥栏杆上画着莲花荷叶,凤凰牡丹,桥面铺着金黄色地毯,桥头有一个攀满萝藤的棚子,棚子里好几百个男男女女,争先恐后的抢一个瓢杓,急急忙忙向炉头舀水来喝。我觉得口干便对林丹说:“你给我抢一勺,我也想喝!”身后一个女子小声对我说:“你难道不知道这里是孟婆庄吗?还好今天孟婆去给阎王祝寿,命我暂时掌管瓢杓要是你和那些人一样,也喝了这瓢里的迷魂汤,你就返生无路了。”这个声音好熟悉啊,不禁回过头来,竟然是儿时的小伙伴果儿。

“果儿,我是陶桃啊,你怎么在这里呢?”我乐得要跳起来了。

“我知道今天你会来,特意在这里等你的!不过这是秘密千万不能泄漏出去,否则,我就要被押到污血池受苦了!”

“好的,我不说!果儿,那条美丽的河叫什么名字?”

“叫忘川,喝了望川的水,所有的一切都不记得了!”

“忘川边的大石头上刻着什么字啊?”我指着旁边一块刻着字符的大石头问果儿。

“这是三生石啊!三生石记载着你的前世今生,不过得喝了孟婆汤才能看。”果儿说。

“你不让我喝孟婆汤,我就看不见三生石上的字,果儿,我真的想知道我的前生今世到底怎样!”我央求果儿。

果儿有点为难,她小声对我说:“我只能告诉你前生的事,现世上的事属于天机不可泄露。你听好了。”果儿望着三生石小声给我读了起来,“五百年前因为妖孽作祟,桃花谷谷主被施了咒语变成一棵枯树,要有缘人的一滴眼泪落在脸上方能能得救。一个打柴的樵夫因为迷路走进了谷里,善良的樵夫看到树枯欲死,洒下了同情的眼泪、、、、、、”

“天呢!三生石记载的事情和我在自我催眠时听到林丹的母亲讲的事情是相同的,我真的和桃花岛和林丹的母亲有关系,不,应该说她们和我有关系!”我急切地听下去。

“小公主思念姐姐,忧郁成疾,奄奄一息。谷主感念姐妹情深,同时心疼小女儿,便亲自送小女儿投胎人间,没想到,那家女人是个短命的,生下小公主的肉身之后,竟一命呜呼了;男人狠了狠心将小公主遗弃在路边的石头上,后来小公主被于家收养了。”

“原来小桃就是小公主,那么,小桃和我是什么关系呢?”我急切地问。

“别急,就要说到你了!”果儿示意我放低声音。

“小公主,在于家一待就是十六年,她始终觉得姐姐能来与她相见,但是,不幸的事发生了,小公主竟被歹人所害。五年后,大公主,也就是林丹的妈妈和丈夫于顺义回到了于家,无意中发现了那块紫水晶,她认出这是妹妹小公主的饰物。从丈夫口中得之妹妹的遭遇后,大公主悲痛欲绝,但从紫水晶里看见了小公主已经投胎转世在一陶姓人家后,非常欣慰。丈夫于顺义死后,大公主本想前往陶家与妹妹相见,但是尘缘已了,不得不返回桃花岛。”

“我恍然大悟,原来我就是小桃死后托胎投生到陶家来的!换句话说,我的前生就是小桃!我是小桃,我就是小桃!林丹,我就是小桃!”我想把这个消息告诉给林丹,可是,无论我怎么喊他,他就是不理我,好像从来不认识我的。

果儿拉住我,“别喊了,他已经喝了孟婆汤,忘记了所有的事!”

“为什么,我们还有三十年的缘分,他不会忘记我的!”我心如刀割,泪如雨下。

“你们是有三十年的缘分,从你们高中同桌时林丹爱上你的那一刻开始,到他喝下孟婆汤的那一刻,正好三十年的缘分,可惜你们都没有珍惜这段缘分,如今情缘已尽,他已经忘记了与你的一切!”

望着林丹走过奈何桥,登上了望乡台。只见他端起一杯忘川水,缓缓地回过头来,他的眼睛在人群中扫过,看见了泪流满面的我,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随后将忘川水一饮而尽!

我呆呆地望着林丹,望着林丹走下望乡台,在两个小鬼的引导下消失了。

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果儿立刻变了脸,“快走,孟婆回来了!让她发现你没喝孟婆汤,我们就就麻烦大了!”说完,用力地推了我一下。

21

“你醒了?陶桃!”张辉坐在我床边,微笑地看着我。

“我这是在哪啊?”我问张辉。

“医院。你现在在医院里。你已经睡了三天了。”

我一下子想起来了,“张辉,林丹是不是死了?”我被自己的平静吓住了!

张辉有点异样地看着我,“陶桃,林丹因伤势过重,三天前就去世了!”

“我知道,我看着林丹喝了孟婆汤,走过奈何桥,登上望乡台,喝了忘川水,我知道,林丹已经走了!”我很累,躺在床上喃喃地说。

“陶桃,你想哭就哭吧,别忍着!哭出来就好了!”张辉像哄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

“林丹解脱了,现在,他可以轻轻松松重新来过,没有思念,不用等待,没有痛苦,没有寂寞,没有压抑,没有难过,他可以投生到一个平凡的人家里,跟兄弟姊妹,跟父母双亲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他可以想爱就爱,想恨就恨,自由自在,无羁无绊!做个普通的小孩,过平凡但却快乐的日子。林丹解脱了!林丹解脱了!我不可以为他哭,我要为他高兴!张辉,我们为他高兴把!”我越说越兴奋,一双手死死抓着张辉的手,我的眼睛闪闪发光,我看见了林丹乘着小船向天堂飘去!

老板娘来看我了。见到她,我很吃惊,几天不见,老板娘一下子老了十岁,头发几乎全白了,脸蛋塌陷,腰都直不起来了。

“老板娘—”向她伸出手去,只叫了一句,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孩子,不要难过,丹儿没有死,他是到天国里去了,我们应该为他高兴!”老板娘拍着我的肩膀哄着我。

“丹儿?难道您认识林丹?”我脱口而出。

“我是他的养母,也是他的舅妈!”

“养母?舅妈”轮到我灵魂出窍了,“老板娘?”

“是的,我是林丹的舅妈!我来到村里就是为了守护他,照顾他,我没有保护好丹儿,还是让他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见到了舅妈,我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奔涌出来,“舅妈,我什么都弄明白了,可是我没来得及跟他说,他就走了!”

舅妈拍着我的背安慰我,“一切都过去了,就让他们过去吧!再难过,再痛苦,我们还得走下去,人活着就得往前看啊!”

22

一个星期后,杀林丹的凶手抓住了,令人想不到的是,他竟是裁缝铺女儿和旧情人生的儿子—于小豪。

原来几年前,裁缝铺老板的女儿,在丈夫死后整理财产的时候发现,南方那座别墅的房契,还有一幅价值连城的清代郑板桥的兰竹图不见了,其他家产加起来也没有这两样东西价值的五分之一。裁缝铺老板的女儿算计了半辈子,也没算计过丈夫,她恼火极了,绝不能把财产留给林丹这个野种,接下来她开始四处查找,就是没有一点线索,直到五年前,在老房子里见到了林丹,八十岁的老妖婆隐隐感到东西可能在林丹手里,也可能藏在老房子里的什么地方,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儿子,并嘱咐儿子如论如何要宝贝拿回来。

父亲死的早,家中大小适宜全由母亲一个人做主,于小豪乐得清闲,领着一帮狐朋狗友住在南方的别墅里,整天吃喝嫖赌好不逍遥,眼瞅着财产被败光,于小豪有点慌了,自己六十多岁的人了,肩不能挑担,手不能提篮,难道下半生还得讨饭不成?他起母亲临死时嘱咐的话,便动起了房契和古画的心思。

常言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他盯上了老房子,曾偷偷地潜进去几次,可是老木箱子里除了于家祖父、祖母穿过的有一股子霉味儿的老棉袄、老棉裤外,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这次,趁林丹没在屋,他从后窗子钻了进来,他再一次打开木头箱子,把箱子里的旧衣服撤出来,在靠里的箱子底看见旧棉袄抱着东西,打开一看正是一个卷轴。他按捺不住狂喜,转身就往外走,差点和进来的林丹撞了个满怀。

林丹知道有这么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也见他来过几次,进进出出的也不在意。见他把翻箱倒柜的把旧衣服扔的满炕都是,有点生气,背过身子没理他,弯腰去捡地上的东西。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后,“儿子,杀了他,杀了这个野种!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老母亲不停地在于小豪耳边催促,于小豪耳朵轰轰响,脑袋发涨,他抓起桌子上的水果刀狠狠地刺进了林丹的后背。林丹一声没吭栽倒下去,于小豪夺路而逃,消失在玉米地里。裁缝铺老板的女儿瞅着地上的林丹狂笑几声化成一股黑烟不见了。

后记

坐在候车室里,张辉跟我说:“陶桃,很后悔召集这次同学聚会。如果没让你回来,也不会让你经历这么多痛苦的事,你也不会受到这么多伤害。也许,林丹还会好好。”

“不要这样想!我这次回来明白了许多事,最主要,我找回了我自己,我要感谢你。至于说到林丹,那是他的命运,上天安排好的,人力不可违!”

火车徐徐地开动了,我望着窗外的一切难舍难分:“亲爱的故乡,亲爱的同学们,此番离别,何时才能相见呢?下一个三十年吗?我们还会有下一个三十年吗?”鼻子一酸,我的眼里蒙上了一层水雾。忽然,我看见林丹在站台上,还是那件银灰色的衬衫,花格子围巾。

我想起果儿说的话,林丹已经喝了孟婆汤,他已经不记得我了,那么他在等谁呢?也许是在新的轮回中,等待他的最爱!

林丹,在新的生命里,你一定要快乐幸福啊!”

汽笛长鸣,火车载着我走向未来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