债人

叶挽风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10-30 21:20 责任编辑:靳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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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故事是感人的,是能触动人灵魂的。让人难忘的是三组镜头:钱掉在了街上,众人抢;一个人被车撞了倒在街上,没人过问;一对夫妻,为了救活和他们断绝了关系的女儿,他们毫不犹豫地签了以命换命的生死契约。不要把这些看着是荒唐,它们都是现实的真实写照。

“借”——一个很古老的字,自社会形成以来想必就已经出现,或至少出现“借”的关系。这是人与人交往的基本途径之一,无论是帝王将相,商贾妇孺还是迁客骚人,市井布衣都离不开“借”这一行为。尤其是文学家更是对它情有独衷,譬如罗贯中先生在其巨著《三国演义》中曾对蜀相诸葛孔明的事迹作出这三中描写:“草船借箭”、“借东风”、“借荆州”。三个“借”字堪称经典,在中国文学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由此,“借”再也不仅仅拘泥于财富或实物的有期赠与与接受,“借”被提升到一个新的高度。于是,便有人问:“乖乖,这是个什么世界,怎么什么都能借到?”有问必有答,“借”作为一种文学修辞的说法首次出现,以其生动、形象、感染力强而渐渐被大众所接受并备受好评,由此,“借”的意义向一个新的方向延展。

从狭义上讲,在形成一种特殊的交易关系的前提下,“借”只能指实际看得见,摸得着并有所归属的事物,并衍生出了很多现代词汇,比如“信贷”一类的银行用语。而那些抽象的事物,像时间、好运、幸福、生命等等则不可用“借”来表述,当然如果你不在意在答卷或交流时因用词不当被扣分或被耻笑的话则另当别论。然而,从某种意义上讲或在某种特殊状况时确然可以使“借”与上述抽象名词形成逻辑上的动宾关系。这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但却并非全无可能,而且这或许还不只存在于人的因憧憬而产生的幻想之中,这个世界上也许确然存在这样一个人,拥有一切能用或不能用语言表述清楚的东西并向世人提供任何借贷服务,我们暂将这个人称作“债人”。

“债人”会向一切求助者提供借贷服务,无论求助者有怎样的家世、阅历或某些“记录”。债人行踪缥渺,且并不为多数人所知,纵然是在知晓债人的人中,真正与他照过面的也寥寥无几。于是,他渐渐被神化:在哲人眼中,他是先知;在学者眼中,他是幻影——人自我催眠的产物;在教徒眼中,他是上帝;在僧侣眼中,他是撒旦;在老人眼中,他既是救星,又是应敬而远之的神灵;在孩子眼中,他只不过是一个无所不能的天使。但无论对于谁,“债人”始终都是一个理应讳莫如深的词语。人们对他的存在心知肚明,却都心照不宣地避讳提及有关于他的传言。债人,作为一个活在现实与想象夹缝间的实实在在的人,他的神秘既为人心蒙上了一层不安,又为世界种下了一粒希望。

债人不是神魔,也非精灵古怪,他经常徘徊于无人注目但仍热闹非凡的角落,比如监狱,或者是一些相比来说可谓干净的地方,那里的人们大都穿着整洁昂贵较正式的服装,各自摆出优雅的姿态——时而奴颜媚骨,时而冷眼白横,出入打扫得干干净净的高档会所,目光迷离于裙摆下高贵的脚步,大大方方不失身份地躬身踏过被掩藏得巧妙的正门;或者是一些相对嘈杂的地方,当然,此类地方也有安静的一角,人们完全可以在那里的绿桌子前安心摆弄手里的卡片;而那脏乱,拥挤的街边闹市,则永远也见不到债人的影子。

是“天使”还是“恶魔”?关于债人的争论永远不会停止并得出一个确切的结论。因为所谓“借”,那么必然有“还”,债人会借给某人任何东西,却总是会索取双倍等价物的本息,而他的生活也就是在“放债”与“讨债”中周而复始,单调地重复着。于是,便有了上述的争论,因为他既可以给绝望者以福音,又会在他最得意时给他来个晴空霹雳。

呵,这就是债人,一个超越尘世而又辗转红尘的神秘凡人。

某年八月二十八日,一条繁华的街道,过路人在经过一个拐角时都不禁放缓脚步,俯首望望,然后踌躇片刻,蛮不甘心地加快步伐,让视线偏离那里,再焦虑不安地时常回望两眼,脸上爬满愤厄、悔恨与自负杂融而生的狰狞表情,某些人还会不时地冷哼两声。这时,人群中横挤出一名“时尚”少妇,臂挽名包,“婀娜”地扭着前行,刚刚从保险公司走出,眼神不屑于停留在满街的“萝卜土豆”。她穿着一身蓝衣,那么就暂叫她“蓝衣女”。她甩着头发越过众人,同样在那个拐角处,什么东西使她眼睛一亮,她终于降下高昂的头颅,目不转睛,若有所思,随即她便犹如大梦初醒一般,对那里的东西视若无物,仍以原有的姿态扭过,但脚步却放慢了很多。

那——散落着几沓钞票。

这场景如果叫“颂扬家”见到,一定会疾呼这个美丽的世界——道不拾遗!

蓝衣女走过,脸上原有的傲慢顿时变为阴晦,像是在挣扎什么一样,从她的背影看不出什么,但她的步子明显乱了,在走过将近半条街时,她的情感忽然决提,大步冲刺回去,在那个街拐角处忐忑回望,谨慎而又故作大方地蹲下去系高跟鞋的“鞋带”,不经意地瞟几眼地上的钞票,同时,包包里的硬币不小心自己滚出来,散落在钞票周围。“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她自言道,随后手便伸向落在那边的硬币,街上过路人成百上千,没有谁留意她的动作,只是都放缓了脚步。而她却感觉街上的每双眼睛都死盯着她那只手。

手伸向硬币,硬币滚向钞票,钞票抓着她的“第三只眼睛,”“第三只眼睛”支配着摸向硬币的手。

手抓到硬币,硬币粘在钞票上,几张钞票被硬币带了出来。忽然,众人脚步一驻。她心脏跳得厉害,恐惧地瞄着众人,而众人却没有看她,却和她一样地瞄着四周,将近一分钟的时间静止,一百多人刹那间像是听到发令枪一样一齐躬身下去,挤作一团,狭窄的路口被围得水泄不通,这难不成就是传说中的“哄抢”?外围的人都鄙夷地唾着。各自翘首扬趾,不欲与世俗同流合污,满怀不屑与轻蔑,却没移开脚步,只在那站着,有意向前,但似乎有什么桎梏着他们,几欲退后,然而又好像有所期许。他们也许明白什么,却又不愿多想,只怀着一种纠结的感情来放大内心中一团团莫名的怨气。

哄抢造成了交通堵塞,很快便有民警来维持秩序,他们是在第二时间得到的消息,通过外围群众的移动电话。

民警的到来一度引发慌乱,哄抢的人们纷纷逃窜无踪,而那拐角的地方除了一块块衣服的残片再无他物。民警满腔怒火,“噫!一无所获!”他们气急败坏地喊道。之后,尽数退去了。谁都知道,此事将不了了之,毕竟一个人拾金不昧是不当得利,一群人哄抢便似乎“理所应当”。“法不责众”,这没有错;“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自古使然。那么错的是谁呢?如果非要找出个“罪魁祸首”的话,只能是将钱“落”在地上或“放”在地上的那个人,或者是那个第一个伸手的人——蓝衣女,如果她是将钱主动送交的话,那么哄抢很可能会变成一场响誉全国的“全民雷锋”行动。

天道昭昭,冥冥大地自有公辩,谁人莫疑!错与对,公论了然人心。过错,必须有人承担,人不罚,天伐之!

警笛声惊走了一窝麻雀,也惊散了一群人。蓝衣女慌忙逃窜,全然顾不得粉饰的优雅,街头狂奔,丑态暴露无疑!

忽然,一道强光!

一声车笛!

一道弧线!

吱——

地面拖出两条长达十余米的轮胎印迹。

反应跟不上动作,待人们回过头来,才发现地上躺着一个血肉横飞的女人,她一身紫纱,只有裙角没有被沾湿的地方还有几处蓝色。

黑色高级轿车中摇晃出一个满面赤红的男子,看到眼前的一切,一下子大梦初醒,赶紧跳上车,以原有速度飞快逃离了现场,不时向后视镜瞧瞧。

几分钟后,女子周围外围满了人,惊恐地捂住张开的嘴巴,议论些什么。他们只围在那,犹豫许久,不见谁踏出一步。终于,某个好心人拨打了急救电话和报警电话。大约四十分钟后,救护车赶来,带走了女子;又过了十五分钟,警车赶来,还有刚刚的那几个民警“今天怎么这么多事!”“行了,都散了吧!”由于不是什么繁华地带,人散去后这条街显得很冷清。众人走远,有几个还在议论。其中有一个扎着红头绳的小女孩,看样子也只有六七岁,脸上挂着一种不可名状的疑惑,但她看到父母的眼神后,欲言又止。

医院,正尽力联系她的家属,以催办手续及交纳相关费用,以待加紧抢救。她还有呼吸,还有心跳,虽说很微弱,但这仍是希望。她口中不停地喊着什么,声音太小了,恐怕只有她自己听得见,或许连她自己也听不见,“老公,老公……”

而等来的却是她的父母,两个四十多岁的夫妇像是丢了魂一样匆匆跑来,额上的汗悉数是冷的。丈夫害怕哭哭啼啼的妻子会误事,就叫她去办理住院手续和交纳费用,自己连忙跑进院长室。

几分钟的谈话,使这个本来还意气蓬发的男人彻彻底底变成了一个老汉。

“老实说,你女儿目前状况很不乐观……”

“没关系,您说吧,我能承受。”

“呃……”他吞吞吐吐,在照顾老汉的情绪。

“没……没关系。”他差不多猜到了,却还在欺骗自己,但纵横的老泪却将他内心的脆弱暴露无疑。

“那么……我们尽力了,我们很遗憾。”他垂下眸子。

我们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善良的医生,作为外科大夫,死亡对他来说早已司空见惯,或者换一个更狠辣一点的词——麻木!对于很多大夫来说,向病人家属宣布患者的死讯时,眉毛都不会动一下,可总会有一些善良的医生会去安抚死者家属,也许是出于同情罢。

白布盖在死者头上,床边跪伏着老汉和老妇,嚎啕大哭,可外面的天空还是那么晴朗,一切都还有序地进行,太平间的门隔着两个世界。

之后的几天,这对夫妇整日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对面躺着女儿,他们没有给她火化,或许是想最后再看一眼吧!

“老公,我们的女儿没死,对吗?”

“没有,没有,你看,她不是躺在这儿吗?她只是睡着了,醒来后就没事了。”他揽她在怀,“对了,在宝贝包里,有一张人寿保单,是死亡险,不过一些字给血渍染花了,保险公司一直没有打来电话,大概是以为女儿在骗保罢,毕竟人家也有理由怀疑,如果……”

“我不在乎什么,也不想知道什么,女儿死了,其他的都不重要。”她一味地抽泣,不断重复着重复许久的一句话:“如果我们早一点的话……”

忽然,她猛地坐起,托住男人的双肩,“老公,我们的女儿可能还有救!”她的眼睛闪逝一道丝缕般的希望。

“等等,你是说……”霎时间老汉也意识到了什么,瞪大双眼。

她点了点头。

“可是,要怎么找到他呢……”灰色的眸子又深陷下去。

但是,没有人知道该怎样找寻的债人却被找到了,这样一个人间音讯全无如同透明人的足迹不知是如何仅被四只眼睛所捕捉,就在某个城市某条街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处的某间破烂的屋子。

他们到的时候看见前面还有两个人,两人办完事后就匆匆离开了,于是,他们走上前去。

“您好,先生夫人,有什么可以效劳的吗?”空荡的屋子间唯一一张桌子后坐着的人张口问道。他的样子和普通人毫无两样,况且他根本就是普通人,只不过在做不普通的事罢了。

“您是债人吗?”老汉焦切并期待地问。

“是的。”

刹那间,“扑通扑通”两声,夫妇二人一同跪倒在桌子前,哭求:“债人大人,请救救我的女儿。”

债人纹丝未动,哭求下跪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新鲜,他只是一味地问道,“所以,你们想向我借的是?”

“生命。”

“哦?”债人略一挑眉,眉毛如不透风的密林,“可是借东西总是要还的,何况还有利息,像生命这类东西,对于苍茫大地来说,渺小而脆弱,但在这世上,它的等价物却极其难找。”

“您是说……”

“如你所见,我很忙,就直说了吧,生命要用生命来还。”债人言简意赅,不留给他一丁点奢望的余地,不过也好,倘若总存有侥幸的幻想,泡沫破裂之后,叫人更难接受的话,原本就打消借贷人的一切不切实际的念头比较好。

老头沉默下去,并不是在为自己沉默,而是注视着妻子,想说什么,但话一到唇边就被挡了回去。

“算了吧!”债人好心地劝道,这可是他为数不多的恻隐之心。“我能看出人性的善恶,二位何必呢,我不希望见到更多的消逝和死亡,请回吧!”

可这对夫妇的膝盖未抬起分厘。

债人叹了口气,又说:“你们的女儿……实话说,救她根本没有意义,据我了解,当年自她执意要和那个男人在一起时,或者更早,就与你们断绝了关系,这二位应该比我清楚。当然,我不能左右二位的决定,也无心戳二位的痛处,只是不解,您们也可以不回答,我只想给你们一个机会。”

这时,老汉突然开口,“你做过父亲吗?”

债人的背影刹那间颤了一下,他的灰眸深邃下去,似乎触到某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没有。”他沉重地用牙缝挤出两个字。

“所以,你的决定是……”债人已通晓他的想法,从桌子的抽屉里摸出一张影印好的契约,“如果您还执意要求的话,请签字吧!”

老汉一把接过契约,在桌上随即抽出一支笔,眼也不抬地直接落笔。

“等等!”忽然一双手制住老汉的筚节褴露骨头上,“不要先看看吗?”

老汉回敬了一个微笑,轻挪开债人的手,什么也没说,只顾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将契约递交给老伴,她的动作甚至比老汉更为利落,随即将签好的递还给债人。

债人安静地接过,看了几眼,也签下自己的称谓,沉默着,无声无息地将它放入堆叠几层的文案里。整间屋子瞬间静谧下来,像北极天空中飘落的雪花,旋转地落在冰面上,再渐渐渗透,融进地表的温度里……

之后的三天,不可称之为奇迹的“奇迹”奇迹地出现在两双渴求看见奇迹的目光里——她重生了!也许会有新生婴儿的懵懂,但她还是她,身上还是那件蓝色的纱衣,眸子闪烁的仍旧是攫取的目光。她扭动慵懒的身子,疲劳地伸开双臂,支撑起身体,转头,第一眼,她的脸上立刻流露出深深的厌恶,脸扭得好似钟表里绞合的齿轮。

“噫,真晦气!”她猫一样灵巧地跳起,拔几下稍乱的头发,气急败坏地嗔道,“臭乞丐,滚远一点!”乞丐没有动作,大概是没有听到,而她固然不会再多费口舌,只是一味地翻查挎包,“嗯,没丢什么。”她自言自语,站在街拐角,回忆似乎发生过的某件事——天啊,我被车撞到了!好在我福大命大!而这条行人比肩接踵的街拐角,谁还能记下匆匆挤过的车辆呢?于是她也就此作罢了。这时,一阵吵嚷的铃声在包里作响,接起来,传来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他们有说有笑,将世间的一切声响淡去,谁也听不清两人在谈笑什么,只隐约听到她蚊蝇一样的轻语;“不知道……也许快了吧……放心,我给他们买过了人寿保险……”伴着声音的远去,她那蓝色的背影渐渐融在茫茫的人海里。

接近黄昏,逆着阳光望去,阴暗潮湿蚊蚁横生的街拐角,坐着两个满面沧桑的“乞丐”,他和她彼此紧靠在一起,微笑地面对着过往的一切,听不到人世的喧嚣,看不见人间的晦暗,无声地尽享这灿烂的余辉。

光明是用黑暗换来的,但黑暗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光明!他们两个紧闭双眼,紧闭双唇,四肢软瘫在地上,靠彼此的身体互相支撑,也许他们还有心跳。他们感觉不到天亮,感觉不到声响,但却可以感觉到无限美好的阳光打在身上那盈盈的暖意。

夕阳还是曾经的夕阳,照在每个人的身上,同样包括那个人,他总喜欢独自一个人坐在楼顶,在风中静静地注视晚霞簇拥的夕阳,什么也不想,也许是他不愿追忆自己的许多过往吧。

离开这个世界?他曾这样想,但现在他却改变了主意,因为他终于找到了一个足以使自己信服的理由。他抬起头,风中,别人眼里,他渐渐隐了去。

这场景,真美,可惜的是很少有闲人能静下心来欣赏这唯美的一幕。风在空中穿行,掠过每个人的身体,穿过每个人的灵魂,带他回溯到最纯真的日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