诀别光芒
冬日的热情来的很快,新雪早早给地表覆盖上一层亮闪的银白。
冷清的季节,城市的天空总是有氤氲的,阴沉沉地压抑着尘嚣,但碧蓝如洗却不仅仅是清秋或暮春的专利,当阳光从地平线爬出来的时候,或许也会驱散冬节里遮人视线的烟霞,露出一块蔚色的天幕。往往在这个时候,仰首长望,会感觉整个天空都好像透明了似的,连空气都仿佛散发出淡淡的莹光,肃杀凄清的冬日也让人有种清新舒爽的感觉。
生活在小城市里确实是一大幸事,除了少数几个时段外,没有很多弯的水泥路很少有车辆通过,空气自然也就始终保持着沁人心脾的甘甜。无论从哪个角度看,生活在小城市里不免给人一种淡雅的孤单,然而彷徨在比肩接踵的大城市中抬眼望去却尽是陌路恐怕更是一种悲哀,况且活在小小的社会圈子里也并不像别人想像的那样索然无味,每个人身边都有几张微笑的面庞,这也许才是最重要的。
嬉闹声每三百六十五日轮回在狭小的教室里。这不是什么重点高中,不盲目学着搞什么封闭式管理,上学的也都是市区里的孩子。生日,对于90后来说可谓极其重要的事,有时它可能变为测试人缘或增进友谊或者仅仅从紧张的学习生活解脱一刻的工具,因而孩子们都把它看得很重,哪管经历战争岁月的老一辈说什么。
天空盘桓着麻雀,是给他的祝福吧!这天便是魏文的生日,这个面容俊秀,清瘦儒雅的男孩脸上绽开粲然的笑容。
午间,教室沸腾起来。酒杯碰壁,蛋糕飘香,笑声冗杂,他们尽情享受一生只有一次的青春华年。魏文放下叉子,笑着面对着蛋糕,闭上明眸,合十双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一口气吹灭全部跳动的烛火。
“来,吃蛋糕!”透亮的声音从他喉咙深处滑出,此时,他的手已经切好蛋糕,分放在同学们的小泡沫盘里。他端起自己的盘子,拿叉子切下一块奶油,托放到自己嘴里,尽量不让奶油沾到唇边或别的地方。
“呦,王子还真斯文呢!”几个女生调侃,她们口里的“王子”正是魏文的绰号,因他的一种无与伦比的气质而来。她们笑着,正赶上魏文回头,他淡如远山的眉峰略略上挑,微张的眼睑缝隙射出一道光,笔直地电流一般彻过她们的身体。她们似乎立刻为之神魂颠倒,“眼睛真漂亮!”她们互视着,用目光倾诉心头荡起的微波。
“王妃在哪里?”不知谁高喊了一声,博得一阵笑,伊月红着脸被人从人堆里推了出来。她抬眼望望他,看他神色中匆忙逝过一丝悲凉,但他立刻节制住了,勉强在嘴角挂起一个浅浅的微笑。
伊月知道他在悲伤什么,前些日子,魏文放弃了,主动放弃与雨妍在暗地里的感情,她这时也感觉同学之间有一双眸子无声无息地黯淡下去。那件事别人都还不知道啊,她感觉魏文的伤口又被言语刺开,静静地渗出了血。
她瞬间闪身去寻找雨妍那双瞳孔,但她看到的只有一张张笑颜,在别人眼中她大概是羞怯了吧。教室内哄声四起,转眼魏文已经将悲伤藏得很深,他用一种故作埋怨的眼神扫视四周抿起的嘴,像是没有憋住,眼角弯了下去。
“他在掩饰啊!”伊月在心底说,她问自己:“他要做戏给她看么?”她静静地不发言语,心里已经做好决定,索性就陪他继续演吧。
他朝伊月的方向挪了一寸,又一寸,大家哄他的步子太慢,他也不理会,继续他的节奏,但他似乎忘了什么。
“快点啊,人家等得花都谢了!”谁推他一下。
“再慢我就要撬边啦!”又有人推他一下,接着,不断有人推搡他,他的步子就这样前仰后合地朝她方向摇晃。
脚下的步子非常混乱,他的眼神朝向她,但那双眼神空灵,竟无意间射出细微的悲哀与无奈,或许他的思绪并不在这里,惟有伊月注意到这个细节。她还是站在那里,没有动,她不知道迎面而来的不仅仅是魏文,还有那个将伴随她一生的痛苦。
这时又有人推他,可是,一切的一切就在这一刻被彻底改变。
他没有注意到落在地面的奶油,步子就无心地踏了上去……
等他反应过来时,一切已成定局,他控制不住地回想起半小时前的情景,身体顿时像是浸在北海之中般寒冷,恐怖的一幕霎时重现在眼前,挥之不去,鬼魂一样缠绕着他:
那只脚无意地落下,可忽然,脚下竟拖出尖锐的声音,身子瞬时腾在空中,右手本能地拨向地面,那一刻,他猛地发现自己忘了什么——手中的叉子!
“啊——”声带撕裂的沉吟割开了在场所有人的笑面。
扑通!
地面颤了一下。
众人木然地怔在那里,脸上原有的笑脸瞬间凝固,像是窗上结满的冰花。
几秒钟后,忽然有人回过神来,一大群同学跟着围了上去,有些人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魏文看着他们嘴唇大幅度地张合,却完全听不见他们的在说什么,他的目光无意间触到同学脚下渗出的鲜红液体,头颅猛然间嗡嗡作响,吵得他头痛欲裂。
很快,救护车的笛声带走了好多人,教室冷清下来,徒剩他一人傻傻地坐在地上,呆呆的眼睛一动不动,视线仿佛穿过地面。他的睫毛随着呼吸的频率微动,,弯曲的四指间有一把血红的叉子,面前是大块的血渍。他呆坐在那里,像是望着这个教室,又似乎不是,他的世界只有一片白雾,似乎有一只手将他抛到一块陌生的土地,叫他在迷茫中不停颤抖。
“我……我做了什么……”他此刻仿佛才有了意识,而他却恨极了这恢复的意识。
“这是梦!是梦!”他发了疯地朝自己咆哮,并拿起那把叉子狠狠地插向自己的手臂,白净的皮肤瞬时溅出血花,伤口像是腐烂的肉皮,鲜红的血从皮肤上的洞口一汩汩钻出。“是梦!是梦!”他感觉不到疼痛,但他仍在发抖,身体冰凉冰凉的,汗从四面八方冒出来,浸透了他的衬衫。
“也许,这不是梦呢!”心底里忽然有一种声音对他轻轻地说,不啻一个惊雷劈过他的头顶。
大约半个小时,他的脚开始有种酥麻的感觉,如同无规律的雨点打在脚上后迅速刺入肉里。他忽地想站起来,他也确实站了起来。他推开教室那没有合好的门,无意识地朝一个方向迈步。老远看去,他像是一片孤零的枯叶,整个身体好似被掏空了一样。路上,他隐约觉得好像有人跟他说话,但记忆却很模糊,他只记得在马路上拦了一辆出租车,吐出一个他似乎听过的地点。
到了,刺鼻的味道老远就钻进他的鼻腔,这里给人的感觉只是静而冷。他挪动灌铅一样的脚步,漫无目的地扫视长廊两侧每一间病房。
那是几天后的一个晚上,他从死寂的晚饭中逃出来,跌跌撞撞走出家门。他记得有两个人拦过他,但他只说了一句话就从他们的臂弯中挣脱。在北方肃杀的夜晚,他独自在街上徘徊,他只套了一件单衣,任凭凛冽的寒风在自己身体中穿梭,他能感觉风可以穿过皮肤,沿着血管直钻入心脏。
他记得那一天,自己推开了一扇门,撞上了许多自动错开的目光。他朝前面望去,那画面永恒地印在他心上,像一个魅影每当他闭上眼时就在他眼前旋转,叫他永远也逃不开。他几夜没睡,害怕闭上眼,害怕再触及那眼眶里渗血的画面,那画面令他几乎作呕。
看到那一幕的时候,他已知道结果。
他在车辆的间隙中缓缓踱步,他听不到司机在吼他,只是低着头,看脚步在结了厚厚冰的道路上踉跄。他知道,她再也不能回到这个彩色的世界;他知道,她后半生将陷入无尽的痛苦;他知道,她恨自己;他知道,自己不该被原谅。
街边,几个大婶在摊子前搓手,他抬起头看到了,便走过去,摸出一张纸抄递给她,然后拿了一件什么东西,便转身离开,他听到后面有人叫他,但他没有理会。
不久,在街灯的指引下,他竟走到一栋灯火通明的大楼前,他踏进去,保安没有阻拦。不久,他从短短的游廊穿出,步入了一块空荡的雪地。鞋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块静谧的地方可以传到很远。他走到雪地中间停住,仰望深邃的天空,整个夜空了无星辰。
雪地中央跳动阑珊的灯火,微漠的光透过窗子洒在雨妍的书本上,一行小字将光芒反射到她褐色的眸子里,“我一直在你身边,不曾离去。”她无意间读出了声。那一瞬,雪中的微光在灯杆明亮耀眼的光芒中像只手般拉扯住她的视线,“那是……”她猛一闪身,伏到窗子那边,看到他单薄的背影,“你……一直在我身边?”她鼻头顿时涌上一股莫名的酸涩,她再也抑制不住,疯狂地冲门而出。
她的脚停在教学楼门口,因为他看到他正在雪地中央。
咯吱……脚踏在雪上发出声音。
他听到了?
他在雪中,在自己的世界里挣扎。他记得,那日,候诊室里,好多人吵得不可开交。他的头很痛,不愿意想,但却遏制不住自己。当时他在门外,听门里的人关于自己争吵或哭泣。她失明了!他也曾不停地辱骂自己,多少次几乎渴望被刺穿眼睛的人是自己,就在他听到争吵声时,一向坚强的他忽然有种想哭的感觉。那时他纠结一番后缓缓推开了门,所有人都因自己的出现而错愕一秒,他们怔在那里没有动作,将眼神都投向他,有的凌厉,有的悲悯,但他没有抬头,害怕碰触到目光,那时,屋子静得怕人。
最后,他终于咬咬嘴唇,平静而郑重地说:“我愿捐出我的眼睛!”
活体捐眼!
多么吓人的词讳,可就是这样的言语从他口中平静地道出。他没有在说笑,他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他没有感情用事,因为他记得当场有人瞬间沉默,有人放生朝自己吼叫……但他终究还是太天真了,孩子气的承诺值得什么呢?医院的领导用笑拒绝了他。可是,他不想后悔,因为他明白自己要扛起应担负的责任,他不要一辈子都活在自责之中!
最终,他的家人征求到了一位临死者的家属的同意,也就是说,伊月能重见光明。只是,巨额的医药费压在他的家庭上,无奈下,他们只有放弃在这个城市继续生活,为了省下房租,高昂的费用……
那么,他要离开这里了,可能是永远的离开,永远地错过这里的生活,这里的人。
“车票上的时间是明天吧……”他默默在口中叨念。
这时,他听得背后传来踩雪的声音,越来越近。
他猛然回过头,看见她朝这边奔跑。
不假思索地,他朝后退了一步,退后的步子瞬时制住她的足履。
她停住了,递过去不可名状的目光,忽然,撞上了他那近乎决绝的眼神!
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又试探地迈了一步,事实呈现在她面前:他立刻退了一步。
“别过来!”他压出一声含泪的喝斥,声音苍白而粗糙,如同折痕遍布的纸。他在远远的地方眺望着她,毫不避开她不理解的神情,终于沉沉吐出几个字,“别动,让我看看你,我怕以后都看不到你!”
他的话顿时钻入她震惊的头颅,压抑已久情感瞬间决堤,冲垮她的眼眶。
她觉得眼前朦朦胧胧,水的颜色模糊了他整个轮廓。
魏文站在那里,轻轻抬起手,放弃了对它的遏制。这时,只能看见从他身后闪烁出一道柔和的光芒,一盏孔明灯从那里缓慢地升起,无声地升向天空。
漆黑的夜幕浮出一抹光芒,满地的雪刹那间白得耀眼!
寂寞的风在两束交错的目光间穿过,它承托着孔明灯散射出的微漠光芒,引导着它静缓地飘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