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前的那棵蓝花楹

我喜欢那蓝紫色的花瓣，喜欢将地板铺得柔软美丽的蓝紫花毯，喜欢那伸向天空高高的枝干，喜欢那被风吹得漫天纷飞的蓝紫花雾，喜欢那一簇簇紧挨着毫无缝隙的花团，我更愿呆在那蓝紫色的阴影下，呼吸着蓝紫色的空气。你若要我呆上一天，我也愿。若要问我为什么喜欢着蓝花楹，我会诚实地、坦率地回答道：“因为它美，美得惊心动魄，美得让我窒息，吸引我，我才喜欢它。”

——题记

一

小学即将毕业时，我母亲带着我到处奔走报名，为的是谋一所好的中学。我本无异议，只愿听她得话，顺着她的意思走，我愿一直温顺着响应着她的话、她的决定。

在车上。母亲的眉头微皱，对我讲道：“这是南二中……怕是有意外考不上其它学校，虽说这所学校也算不错。不过，这只是以防万一，重要的是西一中。”

我头微微下垂，算是回答了她。

不说不，这是母亲教我的，因为母亲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我好，我不需要有任何意见。

那一天都是浑浑噩噩地过着的，我在当地每一所优秀的学校里漫步着，我看着母亲拿着报名单奔波来奔波去，但我并不认为母亲是辛苦的。因为母亲只需重重复复写着相同的内容，而我要花更多的时间、费更多的精力来写一张张重点中学老师费尽心思为难我们的题目。

当我用迷迷糊糊的双眼环顾着又一所学校时，忽然伴随着一阵特殊的香味，一股蓝紫色的花雾朝我飘来，我的头脑仿佛被这花雾清洗，因而变得清晰。

我伸手接住了一片花瓣，那轻柔的触感轻轻触碰了我的心弦，泛起了一阵涟漪，这让我的身体顿时被暖流所覆盖。我望着这片蓝紫的花瓣，心中升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感情，这是我之前所不知道的，却让我的身心无限愉悦的心情。我顺着那花雾的方向望去，看见了一颗大树，那棵有着一头漂亮至极的蓝紫色花团的大树，我的心猛然一跳。

“这是哪？”我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南二中。”母亲又重复了那句在车上的话，“不过，这只是以防万一，重要的是西一中。”

这回我没有轻微点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但母亲并未在意我这个小小的动作，因此她也没注意到我反叛的序幕，没有扼杀这一点点的叛逆在摇篮中，这使它在那片蓝紫色花瓣下，肆意生长。

二

“这是怎么回事！？”母亲的斯里歇底超出了我的想象，但并未超出我的心理承受范围，因此我仍然站在原地，眼睛也不眨一下，说着我这辈子第一次的谎言。

“题目难，我不会。”

母亲在原地呆愣了好一会，冷哼道：“是啊，你不会。你不会！你不会？我还特意去找评卷老师，他说你的题目都是空白的呢？你说你是不会？”

我沉默着，表示默认。

母亲斜着眼望着我，仿佛不能上重点中学的我现在只是一块生了锈的废铁般无用。

“得了，也不算全军覆没。你还考上了南二中。”

“南二中在当地所有的重点中学不如西一中，但也不算最差，是居中的。”我对母亲说道，我不想被母亲鄙弃，所以我在自我辩解。

“狡辩！”母亲吼道，“南二中的成绩送来了，你是以第一名的成绩进去的。”

我的身体微微一怔，因为想进南二中的迫切心情，我竟一时忘了收敛点。我希望我刚刚轻微的举动不要被母亲识破，但她却尽收眼底。

“你不适合撒谎。”母亲转身，“你得学会撒谎，更重要的是，你得学会识破谎言。”

“是。”

母亲的那句话我并未放在心上，我的心早已被那美丽的蓝紫花（请容许我这么称呼这极美的花朵）给填满了，无法容下一丝一毫与之无关的事物。

那个晚上，我找到了我心中的归宿——那美丽的蓝紫花有个与之一样美丽的名字——蓝花楹。

三

开学第一天，是秋初，9月1日。亚热带的秋天还是很热。这热有个名字，叫“秋老虎”。之前我喜欢秋天，因为秋天让我觉得很宁静很祥和。但我现在希望秋老虎能一直在南二中这片小小的土地上盘旋着，这样子的话，我就能看着蓝花楹继续开着。

“你很安静呢。”一天，我同桌对我说道，“几乎都不讲话，就像与世无争那样。”

我用非常平静的眼神望着他，也是那时，我才开始注意起我的同桌。

他的眼睛非常澄澈，里面总含着一丝笑意，对他而言，生命中的每一秒几乎都是愉悦快乐的。我从未见过他难过。他的身边总围着一些人，那些人总是嬉闹着，但并不会影响到我。每到这时，我都会离开我的位置，到窗前去看那棵吸引着我来这所学校的蓝花楹，去感受那种美丽，让我舒心的美丽。我也很清楚，我的行为也是配合那群嬉闹的男生们的，这样他们可以毫无顾忌地说着男孩子特有的话题。

“刚刚他们在选美。”预备铃打响时，我同桌对我说道。

“选美？”我有些疑问，我心中的美人都是要睿智而美丽的，还要有气质，就像那蓝花楹一样。而我们这些稚气未脱的黄毛丫头，怎么能够选美？更何况，评委还是不知何为气质的黄毛小子。

“你知道你排行第几吗？”他开玩笑说道。

我微笑，摇头。

他停顿了一会，慢悠悠说道：“第一哦。”

我并不惊异于这个答案。母亲从小就教育我，对男人而言，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我平时都与他们保持距离，这不是刻意的，而是我不知如何和他们相处。这对他们而言是一种朦胧美、距离美。所以才会产生对我外貌的赞叹。这是必然。

“你好像挺不在意的。”

“那你希望我如何表现？”我反问。

他一时语塞。看到了老师匆匆赶来，就安静了下来。

我深信我与我的同桌不会有过多交集，我的目光在课室游离，探到了窗户边上，可惜的是，我无法望见那蓝花楹，这使我的心情平静得荒凉。

四

“你们难道不觉得安义勋很帅吗！”宿舍里，我听见了一舍友尖叫道。

“是啊是啊！而且感觉很阳光，又不像其他男生那么讨厌，不整蛊人，很绅士哦！”

她们的话匣子被打开了，就议论着安义勋的好，数落其他捣蛋惹人嫌的男生，这话题似乎非常有意思，她们说了很多的话。而这些话在我而言，是无意义的。

“小薰。”

“嗯？”我一时未反应过来，宿舍寂静了一回，我才明白这是在叫我，“叫我吗？”

“是。”那舍友极其无力地喊了一声后，又一脸兴奋地对我讲道：“你同桌就是安义勋，感觉如何？”

我犹豫了一会，琢磨了几句后，回答道：“他很好。”

舍友似乎因为我这句过于简单的答案而不满。

但我并不在意，我趴在了床上，闭上了眼睛。

或许我太爱那蓝花楹了，哪怕是闭着眼，就自然而然地浮现了那蓝花楹的倩影引我进入甜甜的梦境。

五

蓝花楹给了我太多太多的第一次了。

而这些第一次都是以往我不敢奢求的。

我没有父亲，因而我幼时总爱问母亲：“爸爸呢？”

母亲总是用冷冷地眼神望着我，说道：“死了。”

我每次都渴望得到的不是这个答案，那时我甚至不了解死的真正含义。但我知道那很可怕。所以问多了，也就不问了。

但与日俱增的是我的孤单，我发现我格格不入。不是身边人不容许我的存在，而是我不容许身边人的存在。我喜欢美丽的东西，可是他们总有一些粗鄙的地方让我无法忍受。即使我知道自己也不曾是个完美的人，因此我也厌恶我自己。

与日剧减的则是我的安全感。我开始感到害怕，母亲的力量并不足以驱逐我的害怕。我每夜都一人在空旷旷的房间，写完作业后就坐在沙发上，通过不停地转换频道消遣时间。门外的一点点声音都足以让我瑟瑟发抖上好一阵子。

但蓝花楹让我看到了美丽的事物，这种美又是我最喜爱的美，高傲的美，但又那么自然。蓝色妖姬是人工栽培，不如蓝花楹。我也因此爱上了蓝花楹。

每当我站在蓝花楹那层层花云下时，总能有一股安全感。空空的心也能被填的满满的，这使我的生活变得充实，美丽。

同时，我与蓝花楹相见恨晚，如此美丽的事物，我却一直不知道它的存在。

“每当你站在那棵树下时，或看着那棵树时，都在笑，而且笑得很漂亮。”我同桌在某一天对我讲到。

我嘴角微微上扬。我不知道要怎样表示我的谢意，只是微笑。

“下周，老师要调位，我们一起申请去靠窗户坐。”

“好。”

那是我与他达成的第一个协议。

六

我如愿以偿地坐在了窗户边，我爱把窗户开得大大的，蓝花楹的身影尽收眼底，它的阵阵沁人心扉的香味时时刻刻飘来，这让我感到舒服。

一日，我无意中用眼角的余光去观察蓝花楹，因为秋季的寒风已经降临，它的花雾已经变成了花雨纷纷落下，这使我感到莫名的忧愁。

“慕薰伊。”

“慕薰伊！”

老师接近发怒的声音惊动了我，我“哗”地一声推开凳子，站立起来。脸色有些难堪。

“刚刚的问题，请你回答我。”老师扶了扶眼镜，冷冷地说道。

我脸色发白，我根本不知道刚刚她提了什么问题。

“瞧，她不会。”我听见周围有女孩子尖尖的轻笑声。

听到这句话后，我想哭，但我仍高昂着头，希望要涌出来的眼泪倒流回去，勉强保持着自己的自尊。

“58页，12题。描述主角的心情。”

安义勋轻轻叫道。

我慌忙拿起课本，翻到了那一页，用带有颤音的话语，描绘着主人公的悲伤故事，还有他绝望中渗透的那一丝希望。

这时，一朵蓝紫色花瓣从窗外进来，恰巧落在了我颤抖的手上。

七

“谢谢。”下课后，我对安义勋道谢，“我欠你一个人情，日后会还的。”

不能欠别人的，这是母亲教我的。

“真是死板。”安义勋笑道。

我不否认。

“我也不打算要什么回报。”安义勋说道，“你硬要，我也不勉强。这样吧，告诉我，你怎么就那么喜欢看那棵树。”

我用疑惑的眼神望着他。

“因为你每次都盯着那棵树看。”安义勋的脸微微红润，“我们在打赌。我想问正确答案。”

“因为它美，美得惊心动魄，美得让我窒息，吸引我，我才喜欢它。”

安义勋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我。

“或许你们会不信，以为我有什么伟大的，意义深刻或者有什么好听的故事，但实际什么都不是。”我的话匣子也打开了，我几乎对他敞开了心扉，“因为它漂亮美丽，所以我喜欢它。若真有什么故事，现在就在撰写着。我这辈子最浪漫的，蓝紫色的故事。”

“真是出口成章，说话都跟写文章一样。”安义勋笑道，他的一口洁白的牙齿露了出来，脸上灿烂得笑容似乎让我产生了幻觉，看到了阳光。

也不知他的笑是否有感染力，我也有一种想要笑的欲望。我忘记了母亲“笑不露齿”的叮嘱，第一次表露了自己的心情，我露出了笑容，笑得和他一样灿烂。

八

我是听别人说才注意到的，他们说我和安义勋的感情越来越好的。

他们说了，在班上，我几乎只是在和安义勋讲话，安义勋也因为一直在我的身边而与其他同学的交往减少了许多。

“你这是害了安义勋。”舍友对我讲道。

于是我对安义勋说道：“不必在意我的存在，这样使你的人缘少了很多。”安义勋应该时时刻刻处于人群中间，因为他是太阳，我不能把大家的太阳都给独占了。况且，不能为大家服务的太阳是不会受欢迎的。

安义勋拒绝了我的话，他的脸涨得通红，甚至斥责了我一番，并叫我以后也再也别和他提这件事。

流言蜚语多了，班主任也了解到了这件事。她决定让我和安义勋换位置。

我的新同桌是个开朗的女孩，她常和我说，她比较喜欢樱花，我对她说：“你就像是天真烂漫的樱花。”不是阿谀奉承，她的确是樱花，天真可爱的樱花。

“那你就是蓝花楹。”同桌对我笑道，她有两颗小小的虎牙，脸上也有两个浅浅的小酒窝，“因为小薰看起来那么高洁优雅，文静，总有股淡淡地说不上来的味道，这就是蓝花楹。”

我的眼睫毛微微一颤。别过头，望着窗外的蓝花楹，秋天的寒气已经能从窗外吹来，凉凉的，那棵蓝花楹头上只有几朵坚持着不降落的花瓣，显得格外凄凉。地上铺满了蓝紫色的花瓣，有些孤寂。

虽然我那像樱花一样的同桌是个可爱的孩子，但我依然怀念身边做的那个大大的太阳，无法呼吸到那阳光的气息，这让我在蓝花楹掉落一地花瓣的时候，心底是透彻的凉。

九

当我看到站在老师旁边的母亲时，心脏似乎狠狠地在往下坠落。

“母亲……你怎么来了？”

“我已经成功帮你争取到了西一中的入学资格了，他们看到你优秀的成绩单，破天荒地录用了你。”母亲的笑容让我感到异常地刺眼。

“母亲……我想留在这……”

“是门前那棵树吗？”

母亲不愧为母亲，她似乎早就一眼看穿了我的心思。

“花都落光了，你也看了差不多一个月了，赏花的时间早就结束了。”

是的，我当初是为了蓝花楹而选择了这，但如今，我又有新的归宿，我不愿为抛弃南二中，他也是原因。

“况且，我在家的后院里种上了一棵蓝花楹树苗，你也想好好照顾它吧。”

我抬起头，直望着母亲的眼睛。

“我已习惯了南二中了。”即使家中有着一棵蓝花楹，打动了我，但我更愿呆在太阳身边，呆在这棵美丽的蓝花楹身边。

“你！”母亲似乎因为我的不顺从而感到异常愤怒。她气急败坏，嘴唇发白，甚至吐不出一个字来。她得身体颤抖着，接着一个站不稳，忽然倒地。

“母亲！”

十

我没有父亲，母亲是个单亲妈妈，她为了我，付出了毕生精力。而我，却叛逆了起来，不是很坏吗。这样的我，怎么能与美丽的蓝花楹相提并论呢？

那个晚上，我坐在了蓝花楹下，瑟瑟寒风吹来，将地上的蓝花楹花瓣卷起，又一遍遍地放下，重复着。我就望着这个景象发呆，等待着帮我办转学证的母亲。

“慕薰伊。”安义勋的声音响起，我以为是幻觉，只是将头埋在怀里。

我感觉到一双温暖的手在抚摸着我的头，我猛然抬头。

“安义勋？”

“你要转学了？”安义勋坐在了我旁边，天太黑，加上我泪眼朦胧，这使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微微点头。

“真是……才一个月不到，就要转学，真能折腾啊你。”

“你是来送我的吗？”我轻声问道。

“我是来跟你讲一件事的。”安义勋盯着我的眼睛，一脸专注地说道：“我喜……希望祝你好走。”

“就这样。”我问道，“你就为了这个翘课？”

“我是看你可怜，没人送。”皎洁的月光洒在了安义勋的脸上，我看见了他脸上极为明显的红晕。

接着，他掏出了一个大盒子，递给了我。我正欲拆开那包装得极为粗略却费尽他心思的包装纸。

“别别。”安义勋连忙阻止了我，“我会难为情。”

我笑出声来。

母亲匆匆赶来，她看见了安义勋，正当我和安义勋都以为要兴起一场暴风雨时，她居然对着安义勋笑了起来，那笑容非常温暖。这是我和安义勋都无法理解的。

十一

“我一直恨着你父亲，居然比我早死。害我这么辛苦。”母亲一边开车一边说道，我认真倾听着，“我就像下赌注一样，把我毕生精力都放在你身上。我希望你能去西一中，不是因为那的升学率高，而是因为你爸那家伙偏偏是那所学校的学生，我便对你的要求过分严格了。”她停顿了一会，说道，“甚至让你小学就学初课程，要让你爸知道了，他会骂我的。”

“没想到你竟为了那棵蓝花楹而不听话，背着我来。这倒让我清醒了头脑。”母亲发出了笑声，“那个叫安义勋的男生还不错。”

我脸红了起来，没有应她的话。

“初恋，托你的福，我都开始在回忆那段日子了。”

“母亲……”

“蓝花楹的花语也很适合我——在绝望中等待爱情。”母亲说道，“我在等着你的父亲，即使我曾经看着他在一片血泊中惨死，我也在等。”

我那时才反应过来，若没能与那蓝花楹相遇，我也不会见到安义勋，更不会知道母亲的真实心情；而母亲，也会一直偏激地朝相反的路越走越远。而我，则一直顺应着她，直到完全丧失了主观意识。

我没想到，那蓝紫色的花瓣，竟改变了我的命运。

十二

安义勋送给我的是一幅装裱了的标本，这是蓝花楹的标本，这朵蓝花楹也因此而青春永驻。我的眼泪流了出来，湿润了手中的一张拆开包装后掉落的纸条。我打开它，看见被泪水模糊了的两个大字——等我。

暑假到了，我的小蓝花楹也长大了不少，在春天的时候，已经开出了蓝紫色的花骨朵，夏天的时候，叶子都掉尽了，花开得很茂盛。

我对母亲提出了疑问，为什么小蓝花楹怎么能开这么茂盛的花。

“那当然，这可是移栽的，才不是什么树苗，怕你等久了。”

“有人在吗？”大门那传来声音。

母亲走了过去。

紧接着，我听到了这些话：“我看你们这有蓝花楹，想你们应该认识一个人，她叫慕薰伊。”

我几乎是奔跑着到了门口。

“安义勋……！”

尾声

A市有一个专供市民散步的林荫小道，两边都种满了蓝花楹，春末至秋初的时候，是一片蓝紫色的花海。同时，常去散步的市民也会发现，在花海下，总有一个有着阳光般灿烂微笑的美丽少女，就像美丽的蓝花楹一样，高贵优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