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非人非事事休

16年后，他又来到那片小树林。小树林一片寂静，他轻轻地踩在绵软的草地上，脚下传来枯枝折断的声音。这声音让他觉得特别刺耳。小树林里的一切似乎都以改变：草更高更密了，树更高更粗了，环顾四周，过去的静幽不再，有的只是一片厚重的死寂。显然，这里许久都没有再来过人了。渐黄的草枝树叶，在秋风中瑟瑟抖动，似乎在和枝干做最后的惜别。山腰上几户人家的烟炊上，升起几缕缥缈的青烟，可惜还没有升多高，就被一阵秋风吹得踪影全无。山下林立的高楼，冷漠地证明着这里的变迁，让他找不到一点儿过去的影子。他不由心中一阵刺痛。

他走到那块和她曾经有过无数次相约的草地，躺下身来，而思绪早已回到了16年前。

山下的学校，是他和她曾经就读的学校，那里，有他们共同的回忆。

他和她同级同班。入学的第一节晚自习，老班在大谈他的治班方针之前，要求每位学生先介绍自己。他很清楚记得她在自我介绍时的样子，特别是她动听的声音。她长着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额头高且饱满，身穿一袭紫色齐脚连衣裙，站在讲台上，分明就是一朵绽放的紫色玫瑰。她一开口，就让他神魂颠倒。她的声音极其动听，清脆，悦耳，甜蜜。她介绍的内容是什么，他没记住，但他牢牢地记住了她的声音，他知道，这个声音，他这一辈子都无法忘记了！

大学的生活是宽松多彩的，很快他就和同学们就混熟了，这其中自然有个她。当他和同学们谈论的时候，只要有她在场，他就特别健谈，且常常是妙语迭出，幽默感十足。而她，似乎也非常热心，而且并不甘心只做个听众，总会有意无意地插上几句，有时甚至还像有意和他作对似的，他说：“白居易是很在意民生问题的，从他传世的诗作不难看出。”她却说：“白氏不过是个伪君子，三妻四妾生活糜烂。”每当此时，她总是带着些挑衅的目光看着他。他有千百种方式反驳她，但他却千百次地选择了投降。他不想为某个观点和她争论，只要看到她含笑带水的双眼，听到她甜蜜悦耳的声音，他整个儿人都醉了，还争论个什么呢！

大一的生活是快乐而短暂的。他在学业爱好上颇有所获，但却总是被一种失落纠缠。

大一的最后一个假期到了，他并不着急回家，男生公寓里的同学差不多都走完了，他们宿舍里就只有一个他了。他在等……女生公寓里的同学也快要走完了，她们的宿舍里也只有一个她了。她也在等……他来到了女生公寓的楼下，抬头望着她的宿舍，在犹豫了半晌后，他还是决定上去看一看。也许她早已经走了吧，上去应该不会见到她了吧！他这样自我安慰着。实则，他是那么地渴望见到她。

门没有上锁，里边显然有人。他喘着粗气，轻轻地搞响了她们宿舍的门。门开了，探出了一双惊讶、欢喜，又似含有一丝水气的一双大大的眼睛。他脸憋得通红，提前想好的万一遇到她的一万种说辞，早已被紧张毫不客气地丢到了爪哇国：“哦，我——我——。”“还没有回去呀？进来吧！”宿舍里只有一个她。她看到他涨红的脸，微微一楞，接着很快地转过脸去，似笑非笑地轻声说道。他顿时被一种突如其来的快乐冲得七荤八素，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似的，只觉得这宿舍里的氧气不足！她一边为他倒水，一边说：“随便坐吧，放假了，乱得很呢！”他手足无措，语无伦次地应道：“啊？哦，好的，很好……”她给他的水杯里放了几叶茉莉花茶，接着又添了几勺白糖。这时，他才注意到她的手，他竟一时看得呆了，突然间他深深体会到“指若削葱根”是一句多么神奇绝妙的比喻。她看到他呆呆地看着她的手一动不动，一时间慌乱起来，两抹红霞飞上她的脸颊。她急忙悄无声息地把手背在了身后。“哦，我在想你的……哦，不……我在想你们宿舍里的其他同学……她们，她们都回去了吗？”

草地上的他的脸上露出了甜美柔和的笑容，思绪沉浸在16年前的记忆当中。

“回去了呢，张佳妮走得最晚，昨天才走呢！”她被他的解释逗乐了，笑笑儿地顺着他的问话回答道。他终于平静了些，有些胆怯地看着她说：“我有点儿事，要迟些才回。正好这会儿没事，闲着也是闲着，就想还不如来你们宿舍转转，看看你们都回去了没，说不定有人须要帮忙送行礼什么的。”她很高兴的样子，兴奋地说；“真好，我正打算今天回家呢，你再不来的话……”她话没说完，突然停了下来，她发现他喜形于色，两眼全是兴奋的光。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才退去不久的红霞顿时又再一次飞上了她的脸。她慌乱地把头转向窗外，胸部起伏不停。

一时间两人都陷入了沉默，但却都感觉到了幸福。很长时间谁也不愿打破这种沉默，似乎要用一生的时间去品味这沉默中的幸福。最终她终于极不情愿地说话了，声音特别地轻柔：“不早了，你能送我到火车站么……？”“当然，我就是冲着你来的……”他终于不再紧张，脱口而出。她红着脸底下了头，他红着脸痴迷地看着她饱满的额头，竟又看得痴了……

暑假对他来说是特别漫长的，好在有一段刻骨铭心的送别，并且这送别带给他满满的希望。

大二是他和她最为幸福的时光，他们共同品尝了爱情的神话。

他和她，真正确定恋爱关系是在大二学初班级的一场周末舞会之后。从那儿以后，教室里的每一块地板，都被他俩共同踩踏了无数遍；校园里的每个角落，都留下了他们两个人并行的足印；而后山上的这片小树林，则在每个黄昏，每个周末都目睹着他俩相拥的身影。他俩在一块总有谈不完的话题：理想、未来、事业、爱情、婚姻、家庭……

一年的时光，对于热恋的人来说，不过是一个瞬间罢了。不知不觉中，大三就到了。大三是个噩梦，对他俩而言。

大三学初，一切还并未曾有什么改变，改变是源于她的父亲来校看她之后。那是开学两个多月后的一天下午，她叫他到校园里的一棵松树下面，她有些紧张地对他说：“我爸来看我了，他想见见你。”他知道她曾对家人郑重地提及过她和他相恋的事，但曾遭到家人一致的反对。理由很简单：她家在南方一座富饶的海滨城市里，而他家则在黄土高原的一个偏远的小县城中。她家父母都是党的好干部，而他家双亲皆是祖国真农民。家庭、背景、经济，都有着巨大的落差。但这些对于热恋中的年青人，特别是理想高涨的年青人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他自信的说：“没事，丑女婿迟早要见岳父母，见就见。”

于是他、她，还有她的父亲，三个人坐在了校外的一家餐馆的包间里，菜是她父亲点的，很实在。餐桌上的气氛很压抑，他尽量热情的招呼她的父亲，她则努力地尝试打破这种令人极不舒服的氛围，但是徒劳无功。她的父亲只是静静地吃着。他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不安，他从她父亲的态度中感觉到不妙，他只有忐忑地等待。吃过了饭，她的父亲终于说话了：“你是个很不错的小伙子，我女儿的眼光不错。”之后，她父亲叫她先上教室，说想和他单独谈谈。她犹豫着，她有不祥的预感，眼里早已擎满泪水，她无助地把目光投向他。他看着她，不由得也有了想哭的冲动。他红着眼圈故作镇定地微笑地向她点点头，目送着她走出包间。

包间外已经听不到她的足音了。她的父亲开始了这次正式的谈话：“孩子，我知道，有些话可能伤害到你，但作为一个父亲，我又不能不说，希望你理解！”他低垂着目光，点了点头，他预感这位父亲会说些什么！“我女儿毕业后必须回去，而你，我想你也一定会回到你们县城。我们两地相隔几千里之遥，这是不现实的。”她的父亲用不容置辩的口吻说道。“我女儿我了解，她从小到大没有受过一点苦，又长期生活在大城市里，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你能给她这样的生活吗？”他低下了头。“我知道你们是真心相爱的，我们劝过我女儿，但她根本不听我们的劝告。我们是过来人，我们能理解你们的感情！”她的父亲接着说道。他哭了。他把头深深地低下，肩膀开始轻微地抖动。“孩子，生活不像你们想象的那样，生活实际上是很无情的。你们是大学生，是成人了，这些，你们一定都懂。我今天来的目的，就是想请你劝劝我的女儿，也只有你能劝得动她了。你们分手吧！”这句话如同青天打了个霹雳，又似一枝毒箭直穿透他的心窝，虽然他早已有了思想上的准备，但还是让他感到猝不及防。他猛地抬起了头，愤怒的目光直迫向她的父亲。她的父亲用充满爱怜的眼神看着他，接着依然平静地用他似乎准备了无数个日夜的演讲似的条理继续着：“我知道你和她都无法接受这样的建议，但你一定要好好想想，爱情难道不是要为对方着想吗？如果不能令自己所爱的人幸福，那痛苦的就将会是两个人。而且这种痛苦可能要伴随两个人的一生。你愿意看到我女儿因你而痛苦一生吗？”

草地上的他一动不动，任凭眼中涌出的泪水悄无声息地从他的两颊滑落。他依然沉浸在16年前痛苦的记忆当中。

他仿佛瞬间身患重病，任凭泪水滂沱而下，他神情萧索、目光呆滞地站起身来。他向她的父亲冷冷地鞠了一躬，然后淡淡地说：“叔叔，我上教室去了，我就不送您了！”他并没有上到教室，只是在途经教学楼前时，停下脚步。他抬头深情地望着他们的教室……很长时间后，他怀着无限的眷恋，怀着阵阵的隐痛，步履蹒跚地来到这片小树林，来到这块草地上。他躺下身子，把头埋在草丛之中，双肩不停地耸动，两臂张开，两手紧紧地抓扯着地面的杂草。他知道，他的初恋到了应该结束的时候了。他感到无比的无助，无比的孤独，无比的悲伤……他不知道哭了多久，他忘记了时间，直到他在抽搐中沉沉睡去。

睡梦里，他感到有人在他的身旁，似乎还在为他擦拭眼角的泪滴。他惊醒过来。他看到她忧伤地坐在他身旁的草地上，泪水无声地滑落，把她胸前打湿了一片。他只觉得心如锥刺般地疼痛，他连忙坐起来，轻轻地把她揽在怀里。

风吹过这片树林，树叶发出哗啦啦的声音，渐落的斜阳静静地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散乱地投射到这片小树林中。听不到鸡啼，也没有犬吠，只有偶尔传来山下远处驰过的汽笛的单调的长鸣。斜阳下相拥的一双影子，紧紧地融合成一片，慢慢地拉长。

夜色已浓，他落寞地站起身来，温柔地扶她起来。“走吧，已经晚了……”她一个趔趄，他急忙把她扶稳……

大三，大四将近两年的时间里，他没有再恋爱，她也没有再恋爱，他俩都把精力放在了学业上。只有紧张的学习，才使他俩得到片刻的放松。

就要毕业了，他收到了她的毕业纪念册。他有千言万语，但最终只化做了最为寻常的四个字：祝你幸福！他知道当初的决定对自己过于残酷，但只要能使她好，他还会无数次做出同样的决定。

16年，5760多个日夜，这片小树林总是时常出现在他的脑海，让他不得安生，让他莫名痛苦。他终于觉得，他必须得再去一次这片小树林。也许只有这样，这段痛苦的记忆才能淡出他的视野。他不能生活在回忆中！于是，他来了。于是，有了前面的事故。

他睁开双眼，用手狠狠地拭去已经被风风干了的泪痕。他站起身，轻轻拍打掉身上的杂草，他又一次用眷恋的目光扫视了一遍小树林，此时，他的双眼擎满岁月。16年前，他亲手断送他的爱情，16年后，他又要亲手埋葬掉他的记忆。他长长地吁了口气，猛地闭上双眼，似乎又重温了一遍之前的回忆。随后，他缓缓地睁开眼睛，抬起沉重的脚步向来的路上艰难地走去。慢慢地，他落寞的背影彻底和夜色融合，再也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