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结是谁的劫
她的心中始终有珍惜的小小角落,保持静默,缓慢,以此来记得。却因为无法忘记的疼痛而拒绝又一段真爱。冷冷的风中我的眼泪在飞舞,没有任何记忆,却始终活在过往的伤痛里。文字伤情,有种无法言说的疼痛。问好作者!
一
2007年的整个夏天,除了吃饭上班睡觉,我的时间全部耗在那个叫E网情深的网吧里。先开始玩《征服》,玩到一转的时候,我的号竟被盗了。然后又开始玩《完美世界》,可是当我升到16级的时候,却又玩不了了,我的号又被盗了。告别了完美,我开始玩《诛仙》。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命太好了,玩什么游戏,我的游戏账号就会被盗。每次号被别人盗走后我也才会发现,原来我对我所玩的那些游戏全都没有上隐。我想找一件能够让自己上隐的事来做,让自己在这座异乡城市里的日子能好过一点。可是在我极力想挥霍完那残缺的青春的时候,我同时也是一个太理智的人,对那些别人很容易上瘾的东西,我强迫着自己都无法对其产生恋眷。
也许我真的很幸运,在对那些打打杀杀的网络游戏彻底失去兴趣时,终于发现了一个能激发自己内心潜能的游戏——跑车。
我选择了QQ卡丁车,这样就省去了申请账号的麻烦。玩每一款游戏,申请账号是最让我不能有耐心去做的事。
我在游戏里给自己取了一个“缺心眼的小狐狸”这样的名字。我很喜欢狐狸这种在童话故事中代表狡猾的动物和神话故事里的狐狸精这个词,可是我亲近的人却都说我缺心眼。不过很幸运的是,在游戏里,不管入哪个房间,我的队友跟我说话都会叫我小狐狸,而不是叫我缺心眼。
我身体有太多的东西需要发泄出来。我把这些情绪都发泄进游戏里。游戏很刺激,每次漂移和加速都能够让我热血澎湃,有种飞起来的感觉。这种感觉传到指尖落在键盘上,很不幸的是,情绪从指尖击向键盘的那刻,游戏里那个开着红色跑车的红色眼睛的女孩就会一头撞在路边的建筑物上,而且半天调不好方向回不到跑道上。尽管如此,队友们都告诉我没关系,好好练习。所以清醒的知道那里虽然虚幻的同时,心里却也觉得温暖。
在那个周末,我进到那一个房间后很幸运的加入到一个实力雄厚的队伍里。在那个房间里,每场比赛下来我依然是整个房间里的最后一名,但是我们队却每次都是最终的胜方,因为我们的队长实在是一个厉害的赛车手,他一直鼓励我说没关系好好练习。
就在我在游戏里持续撞墙4个小时后,对方的房间里进来一个叫七夜魔君的人。他完全是一个菜鸟级人物,因为比赛刚开始他就一直撞我。那一局照例是我们的队伍胜了,但我没想到的是,在那一局玩完之后那个叫七夜魔君的家伙居然在房间的公告栏里叫道:“把小狐狸‘T’了”。我们队是胜方,房主当然就是我们的队长,我们的队长一直在鼓励我,他才不会‘T’我。
但是接下来的事实在让我大跌眼镜,那个叫七夜魔君的家伙并没有我想像的那么简单,他并不是什么菜鸟,因为在我们玩的第二局,他一直遥遥领先跑在最前面。接下来的事可想而知,这次是对方胜了,由于那个七夜魔君是第一名,房主的钥匙自然在他手里,于是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在房间外面了。
如果说人世间有宿怨的话,我觉得我和那个七夜魔君就是这种关系,因为接下来不管我进哪个房间他都会阴魂不散的跟进来,随后就是在得到房主钥匙的第一时间把我踢掉。
我一气之下关了电脑,然后又重新启动。因为我怀疑是我的这台机子中了一种叫“七夜魔君”的病毒。
等待开机的时候,我仰头靠在沙发上,无意间瞟到我旁边那个跟我一样坐姿的男孩正冲着我狡猾的笑着。那是一个气质干净清爽的男孩。在看到他的瞬间,我竟有一刻恍惚。那么熟悉的笑容,曾经无数次的在我梦里出现过。但此刻眼前的那个男孩,分明不是我梦里的他。尽管他和他身上有一种我说不出的地方是那样的相像。
尽管心惊,但我没有让自己的情绪表露在脸上,从学校出来这一年多里,我唯一学会的就是伪装自己,不再被别人一眼看穿。
我装做漫不经心的把视线从他脸上转移到他面前的电脑上。那一刻我更心惊。那个停留在房间主页里的蓝色眼睛,戴着牙舌帽的男孩的名字分明是——七夜魔君。
“小狐狸,我认识你。”他嘿嘿笑着说道。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说:“你觉得你很厉害吗?”
他没有接我的话,而是径自接着自己的话说:“我知道你叫玲佳,寰宇集团技术部的一个技术员,住在寰宇家属院3号院青年公寓707房间。”
他的话让我来不及做出反应,只听见他又接着问:“你也是郑航的吗?”
“你是郑航的?”我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反问他。
“是,过完这个夏天就读大三了。”他很认真的回答。
“我是张航的。”我回答了他先前提出的问题。听我这么说,他竟然乐了,兴致勃勃的叫道:“难怪你那么厉害,原来你的思维是跳跃式的。”
我的思维不是跳跃的,而是游戏玩多了,反应迟钝而已。不过我没有对他说。但是我可以确定的是那个小孩子的思维绝对是跳跃式的。
“你今年多大了?”
“25。”我回答道。
“可你看起来好像只有17、8岁。”他不相信的叫道。
看到他怀疑的眼神,我把身份证拿出来给他看。但是当我看到他兴趣十足的研究着我的身份的时候我就后悔了,他是什么人,我竟然把自己的身份证随便给一个陌生人,我的脑袋绝对是坏掉了。
“你真的25了?”他的语气完全是以充满怀疑的姿态。
“我孩子都有你这么大了。”说完这句话我直接下机走人,跟这样的小毛孩再纠缠就去就没完没了了。
二
再次遇到“七夜魔君”是一个星期后的事了。地点还是在那个叫E网情深的网吧里。
我走进去的时候他正在调试一台机子。让我要记住一个人除非见他三次以上才能记住他的长相,才能在以后再见到他的时候知道我们认识。可是对他,也许是因为他和他身上有太多相似的地方,所以当我第二次见他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我没有理会他,而是直接找了个离他所在的地方比较远的角落里坐下。
“在家里玩的怎样?”我刚把机子打开进入游戏界面,一个清爽的男声便在我身后响起。我措不及防的转过头了,看到了那张熟悉的纯真的笑脸。
“你怎么知道我回家了。”我点开了QQ跑车和他说道。
“你们不是放假了吗?这么多天没见你来,想想你也是回家了。”他在我旁边拉了一张凳子坐下来说。
我转头看他,正好看到他手里玩弄的胸卡,上面写着“E网情深网络技术员楚凌”的字样。
“你是这里的技术员?”我疑惑的看着着。
“这网吧是我一个朋友的朋友开的,反正我暑假也没什么事就过来帮忙。”他说着顿了顿,然后狡黠的看着我说:“你的身份证呢?”
“丢了。”我漫不经心的回答。
“丢了?你确定?”他狡黠的笑着问到。
“手机钱包全被人顺手牵走了,身份证还能不丢。”说着话的时候,我已经开始了我的第一局游戏。
“你也真够粗心的。”他有些不悦的数落我,然后拿出一个名片一样的东西在我眼前晃了晃:“你看这是谁丢下的东西。”
我接过他手里的“名片”,定睛一看,竟然是我的身份证。还不等我说话就听见他说道:“你简直就像个丢蛋机。”他说着变魔术般的把我的手机钱包一一放到我面前。
“怎么都在你手里?!”我看着他大叫道。当下了火车发现这些东西都没在包里时我还想着是不是落在宿舍了,可是回来后把宿舍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着,于是就想着可能是在火车上睡着后被人家顺走了。没想到这些我以为丢了的东西此刻竟由一个刚见过一面的小孩子摆在了我面前。
“身份证是你那天给我的,钱包是你拿身份证的时候丢在桌子上的,至于手机是你那天接了一个电话后扔在桌上的。”他把我的东西一一拿在手中晃了晃说道。
“看来我得谢你为我保管这些东西了。”
“感谢倒不用,只是我对你真的很好奇。”他趴在桌子上,侧过头来看我。他的这个动作再一次让我想到了他。曾经,他也是喜欢这样趴在桌子上侧过头来看我,甚至他和他看我的表情都是那样的相像。
我努力制止着那些涌上心头的酸酸的东西,微笑着看向他。
“对我好奇什么。”
“能拍汪伯伯的桌子向他叫板的那个女孩应该很厉害的,可是你怎么看怎么也不像。”
“汪伯伯?技术部部长汪国强?”我认识我人里,就只有我们的头儿姓汪。
“嗯。”他很认真的点头。
“那是因为他把我当成别人的宠物看了。”说这话的时候我顿时觉得胸口闷得喘不过气了。
“宠物?”他重复着,显然对这个词觉得很新鲜。
“我请假回家他问东问西不给我批,还让我……还让我去给什么什么人说好了再去找他。我顶了他一句他就马上把我假条撕了。我就不明白,为什么别人请假他那么爽快就给批了,而我要请假却那么麻烦。请假不就是要扣工资,由他去扣好了,我又没说什么。可是他凭什么撕我假条。”我说这话的时候,把手指的关节捏得直咯咯想。当时对我们的头儿,我也是拍了一下他的桌子这样吼的。
“汪伯伯说没批你的假是因为你的姑妈还是姨妈把你交到他手里,他要为你安全和行为担责任,如果你出了事他不好向你的亲人交代……”
“你口口声声叫他汪伯伯,他是你什么人,还有,为什么我的事你会知道那么清楚?”我打断他的话硬是压住被他激起的怒气问道。
“我现在终于相信你真的敢和他叫板了。”楚凌没有理会我那一大堆的问题,而是径自的说着。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恶狠狠的盯着着他提醒到。
“不告诉你,反正你的所有事我都知道。”他狡黠的笑着说。
“你还知道我什么事。”我又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但是还是很好奇他究竟知道我多少事。
“前段时间汪伯伯儿子结婚的时候,你们部里的人参加婚礼随礼给的钱最少都是二百,而你当时丢了十个一块钱的硬币在礼桌上。我爸爸回家说起这事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好帅,无论如何都要见识一下你的庐山面目。但没想到我竟然是在这里认识你。”
“现在见到了,很失望吧。”我自嘲的笑着说。在他提到他爸爸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和我们的头儿是什么关系了。这人情关系还真他妈、的复杂,这辈子扯什么也别扯上人情。要不是因为我姑妈,我不会把自己卖到这里来,不会去拍汪国强的桌子,我也更不会引起那么多人把我当成熊猫一样关注。不同的是,熊猫是国宝,而我,却是笑料。
“没有失望,而是更有兴趣。”他很认真的回答。
三
跟楚凌的相识,可以说完全是在他对我知根知底的情况下,只是,关于他,我只知道他19岁,是郑航的学生,这些是他告诉我的。至于他是寰宇集团总工程师楚岩松的儿子,这一点是我猜到的。
我还是会在下班之后直奔网吧。虽然那里有个喜欢把我当成微生物来研究的孩子,但至少,我没有讨厌他,也许,他身上有太多太多的东西跟他太像。
他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也是第一个说过爱我的人。在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里,爱情是很奢侈的东西。第一次约会,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拥抱,第一次接吻,第一次跟一个男生许下那些空虚的海誓山盟。多少个第一次,曾经以为会是最美的回忆,而现在,竟成心底埋藏最深的伤。但是,我不恨他,没有理由恨他。他是那样温柔之极体贴之至的男孩,可是我却故意竖起满身的锐刺一次次的把他刺得遍体鳞伤,故意的疏远他,故意的不见他。可是无论是递书信通电话还是网络联系,他都会说他会等我,等我累了的那一天回到他身边……
“心里藏的伤,如何才能忘,假如能从来,不会有心伤。求求你,能不能,重新再来一次,不会让自己后悔……”
网吧里飘荡在歌声,把我推进了那久远的回忆里。可是,一切已经成为过去,又如何能够重新再来?
“好像撞到脑袋了吧。”楚凌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深吸了一口起,收起那些快要溢出来的悲伤,微笑着转头看他。这一年多里所经历的事,已经让我变成一个很好的演员了吧,至少在面对任何人的时候,我不会再把自己的伤口露在外面让他人欣赏,不会尖锐的在刺到他人的时候同时也成为他人的笑料,学会了说一些虚伪的话,学会了虚伪的笑着面对他人。
“你笑得好虚伪。”楚凌拉过一张椅子坐在我旁边不满的说道。
“那你说我该用一种什么表情看你。”我依然微笑着看着他,这微笑就像是一张面具一样,一直会那样持续着不会垮塌。
“说说你刚才在想什么。”楚凌用一种很认真的表情看着我。他的这种表情再一次让我想到了他。
“给你讲个故事。风儿对小孩说,我给你三个愿望,告诉我你想做些什么。小孩说,我只要一个愿望,让时间回到前一天,因为我做了一件很后悔的事。风儿说,没用的,给你时间你做的还是相同的事,还是要后悔的。完了。”我说完下机关了电脑站起来准备离开。走到网吧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楚凌,他看着我,眼神中完全是疑惑。
四
我走在大街上,已经快十二点了,街上依然有很多人,夜市地摊上的生意依然很好,人都是有猫性的,闻不得腥,一有腥味,包藏在那只高贵皮囊下的灵魂便会贪婪阴暗和扭曲。
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我回过头,竟是楚凌。
“玲佳,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楚凌站在我对面,他整整高出我一个头。我仰起脸看他,佯装出一幅对一切一无所知的无辜而又天真的表情。
“你刚才讲的故事背后还有其他故事对吧。”楚凌低头看着我,一幅认真的表情。
“什么故事,说来听听。”我笑着调侃道。
“我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出来。”
“你不是很了解我吗?了解我你就该知道我是一个喜欢做梦,喜欢写小说的女人。这世上,每一个女人都是一个很好的演员,写小说的女人更会演戏,一个戏子的话,能有多少可信度?”我看着楚凌,我知道我此刻看他的眼神很单纯。我在说我很会演戏的同时,我依然没有停止演戏。
楚凌看着我,他的表情完全是孩子气,他看着我,那种眼神是那样的无辜。跟当初我要离开时他看着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很晚了,该回家睡觉了。”我跟他告别然后转身。
“玲佳。”楚凌急促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什么事?”我微笑着回头看他。
“路上当心。”他犹豫了半天,终于说出了这四个字。他看看他,再抬头看了看近在眼前的公寓楼,但还是向他点点头,然后转身往大楼走去。
“玲佳。”我刚走进公寓大门,楚凌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我转头看他,他依然站在原地,没有要走的意思。
“还有什么事。”我站在公寓门前问他。
“明天……明天你还会到网吧去吗?”我不解的看着他,叫住我只是为了问我明天还会不会去网吧,这样的孩子未必太单纯了些。
“明天再说吧。”我无奈的笑笑,然后转身上楼。
回到宿舍,同屋的女孩没有在,这才想起明天是周末。
一个人在偌大的房间里,清冷的只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没有人陪伴的时候,我只是觉得孤独,但在熙熙攘攘的街头,在或熟悉或陌生的人群里,我会更加恐惧和寂寞。所以,我宁愿自己一个人孤独。在离开他,在没有他在陪伴的这些年,孤独已成为了一种习惯,成为一种傲立于心中的姿态。
睡眠是那么恐惧的事情,很多时候我很害怕自己哪天睡去会再也醒不来。可是,经常会有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我一直处于一种浑浑噩噩半梦半醒的状态。有些东西。不愿面对,那就逃避。那些梦里的东西,心酸却幸福,也许流泪,却是快乐。
五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是醒来却已经是下午六点多了。
拉开窗帘,看得日欲西沉,映得天边一片霞光灿烂。不知道是因为一天没吃东西的缘故,还是因为其他,只是很清楚的知道,在每个黄昏从梦中醒来的时候,都会无比的心慌,总想抓住些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勉强着让自己习惯这无声的心慌,可是一直以来,却依然没有习惯。
我去了网吧。却清楚的知道不是去上网,而是,只想看看他,那个没长大的孩子,觉得看到他便会心安。也许,他与那个经常出现在我梦里的人有太多相似的东西。人性就是如此贪婪,得不到想要的东西往往会找一个相似的来替代。
我走到网吧门口,竟没有了要进去看他的欲望。也许,自己在想什么连自己都不清楚吧。
我没有看到楚凌,于是转身想要离开。但是在我转身的时候,楚凌却追了出来叫住我。我转头看他,他笑着看着我,那笑容里有温暖的清涩。
“你等我会儿。”他说完,在我来不及做出反应,他就已经转身进了网吧。我愣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该走,还是该留下来等他,但是等他又做什么呢?
在我犹豫间,楚凌已经站在我面前了。
“我还以为你会很早过来呢?我一直在等你。”楚凌看着我,他的言语里满是委屈。
“我刚起床。”我轻描淡写的说着然后看着他,只见他那双如小鹿般乌黑清澈的双眸里满是惊讶与疑惑。
“我很能睡是吗?”我讽刺的笑着说道。
楚凌点点头,然后问:“你昨晚一夜没睡吗?”我笑笑,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说:“我还没吃饭呢?请我吃饭吧。”我看着楚凌,让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请自己吃饭是不是很冒昧我不知道,只因曾经他对我说过,女人有权利要求跟她在一起的男人为她做任何事。
楚凌说要请我去富丽特吃西餐,只是我向来对那些西餐反胃,觉得那是崇洋媚外的东西。于是吃饭的地方就由我来选择,但是,他也许做梦都不会想到我要他请我吃饭的地方竟是夜市的地摊。所以当我带他在地摊边坐下时,他一脸的好奇。他是集团总工程师的独子,在那种高层领导的家庭,生活总是附庸风雅的特别讲究,怎么会来这种嘈杂的地方吃饭呢?
这座小城的夜生活还算丰富,至少在夏夜里,街边的小摊特别多,而且生意特别的好。
我叫了一小碟水煮花生两碗手工面。
“这些够了吗?”当我向老板叙述完我们所要的东西后,楚凌看着我的问道。
“那你觉得我们要一桌的东西吃得完吗?”我无奈的笑着问他,他的生活好像一页白纸,想必是因他老爹的身份而去参加的饭局太多,以至总是会以为请别人吃饭就要点一桌子的菜吧。
“我是第一次请女孩子在这种地方吃饭。”楚凌不好意思的说道。
“看来你是经常请女孩子去西餐厅了?你的女朋友不少吧。”我盯着他那张俊秀的脸故意调侃。他长相不错,身材不错,家世也不错,想必是有许多女孩子喜欢他的。就像当年的他一样,尽管他身边有我,却依然有不少女生喜欢他。
被我这么一说,楚凌有些不大自在。也许他还太小,太清涩。
“我还没有女朋友……”他涨红着脸争辩着,然后目光被我们旁边的两个女孩吸引,以至忘了嘴边没说完的话。
“那两个女孩子很漂亮对吗?”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两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子,打扮的时尚另类,把她们十足的个性完全显露在外。现在的孩子不都是在追求个性吗?我早已经过了那个时代了。突然觉得心里某一处有种酸涩的感觉。
“不是不是。”楚凌慌忙转过头来摇头表决,然后用眼睛瞟了瞟那两个女孩说,“她们很能喝酒,你看那桌上已经有八个酒瓶。”
我又朝那旁边的桌子扫了一眼,那桌上一片狼籍,八个空的啤酒瓶高高的立在那里,而她们居然还能随意的大声聊天,明显的一点醉意都没有。
收回目光,我看向楚凌,他正对着刚刚端上来的面条无从下手,也许是对地摊上的东西不放心吧。
“吃不死人的,要能吃死人的话,我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我调侃的说着,自己先动了筷子。
“你知道为什么我会在汪老头儿子的婚宴上给他们十块钱礼钱吗?”我边吃边径自的说着,然后抬头去看楚凌,他已经开始吃着眼前的面条,听到我说话便抬起头来看我。
“你只是交了你的饭钱?”楚凌猜测着。
“不完全正确,十块钱是我两顿饭的饭钱,所以那天我还打包了一堆东西。”我笑着答道,然后又瞟了一眼旁边的两个女孩,她们的桌上不知何时又多了两个空酒瓶。
“你会喝酒吗?”我问楚凌。
“不经常喝。你呢?”
“那我们也叫两瓶啤酒吧。”我说着,不等楚凌答应,径自招呼老板拿两瓶啤酒。
我的酒量我最清楚,不管什么酒,只要沾上就会头晕,若再多点,就会头重脚轻分不清方向,但也不至于走不了路。不知道那算不算是醉了,只知道在那个时候,脑袋却是最清醒的。
我不是一个矫情的女人,从来不懂得在自己所爱的人面前撒娇,即使在父母面前也从来不会。但是,我却在一个比我小六岁的孩子面前矫情起来。
所以那顿饭吃到最后,我是被楚凌背回宿舍的。我不想自己一个人走回去。我很怀念曾经被他背着趴在他肩头睡觉的感觉。只是如今,背我的只是一个跟他有太多地方相像的孩子。
六
这世上有很多东西是很恶俗的。比如一夜情。没有谁诱惑谁,很多事情在发生的时候似乎都是那样顺其自然。只是,以为忘记的东西,全都苏醒了。有些事,有些人,就如同扎根在身体里的毒刺,不去碰触,也会疼。
请了很长时间的假,又回家了。我想他了。
他又恋爱了。
在那个下雨的午后,看着他从公交车上飞奔下来抱住路边那个娇弱的女子。多么熟悉的场景。只是,他的怀抱,再不属于我。我固执的让自己认为,淌在脸上的,只是雨水。可是,心却撕裂般的疼。曾经,他让我把真心放在他的手心,他说他会同我携手走过这一生一世的灿烂,可是从哪天起,我们却都回不去了。从此,剩下我一个人天荒地老,曾经的过往,在心里零落成无数的伤口,成为我这一生难逃的劫数。
再去网吧,是料定楚凌已经回学校了。
一个月没有上网,打开QQ,留言铺天盖地的袭来。全是楚凌发过来的。他问我去哪了。他问我为什么关机。他说他会为那天的事负责……他说了很多,我却笑着一一看过,然后删除。像在做梦一样,那么的不真实。心里像死一般的寂静,更惊不起任何的波澜。最后的一条消息让我死寂的心突然跳动了一下。楚凌说,玲佳,我终于等到你了,等我,我回来找你。
我对着那条消息,整整一个小时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似乎想到了很多事,却似乎,什么都没有想。
感觉到身后有粗重的喘息。我回过头去,是楚凌。他满脸通红,满头满脸的汗水像是刚从水里打捞上来一样。
“你是从学校跑回来的吧?”我藏起自己心中一闪而过的惊讶,调侃的问到。
楚凌撩起衣襟抹了把脸上的汗水。
“如果这个时间没有的车往这边来的话,我一定会跑回来。”
“跑回来做什么?想我了吗?”我依然是调侃的语气。但楚凌却因这一句话而满脸通红。
“我……”
“我该回去了。”望了眼窗外浓重的夜色。我打断楚凌将要说出口的话,站起来关了电脑然后就往外走。应该是逃吧。以为自己已经学会处变不惊了,却在一个小孩子将要说出的话前惊慌失措。
“玲佳,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吧。”楚凌的声音急促的在我身后响起。
“玲佳,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吧。”当年他在我家楼下说的也是这样的话,那时的我们是那样的清涩,那一句话让我心情激动的整个晚上没有睡着。但此刻,同样的话在耳边想起,却在心里惊不起任何波澜。
我回头看他,然后走近他。他一定是第一次向别人表白吧,那种紧张的样子不是谁都能装得出来的。
“你知道我们之间有多远的距离吗?”我盯着他额头渗出的密密的细汗微笑着问道。
楚凌茫然的看着我,似乎完全不理解我在说什么。
“傻小子,你还什么都不懂。”说完这句话,我转身离开。
七
很长的一段时间了,宿舍的门晚上九点的时候会准时被敲响。我把房门反锁,关了灯,关了手机,坐在地板上戴上耳机听歌,把MP3的声音调到最大。听着那一首首曾经和他一起听过的老歌,任凭那些再也熟悉不过的曲调把自己一次次推向回忆的深渊里,让自己置身于一个虚幻的世界里,心里一阵阵的痛着,却也幸福着,尽管那种幸福早已经成为一种虚幻的感觉。
上班的时候,楚岩松把电话打到我们单位办公室来,点名让我去见他。被领导召见,除了好事就是坏事。楚岩松点名让我找他时的语气气势汹汹,我自动选择了后者。
我微笑着站在楚岩松对面,光亮鉴人的宽大办公桌上映着我微笑着的脸庞,还有楚岩松黑着的那张脸。
楚岩松黑着脸看了我半天后才说:“你跟楚凌不合适。”
我微笑,笑他黑着脸看我半天是在想那么一个问题。
我玩世不恭的看着他说:“你又不是楚凌,你怎么就知道不合适?再说楚凌既年轻,长得也不错,家世好,背景好,想来也是前途无量,这样的男人可遇不可求。”
楚岩松被我气得不轻,他抖动着嘴唇说:“楚凌还只是个孩子!”
我微笑依然,心却猛然疼了一下,想起了那恶俗的一夜情。我告诉过自己,那不过是一场成人间的游戏,但是我却忘了楚凌只是一个孩子,而我竟把自己的第一次给了一个孩子。
“他十九岁了,不小了,早个百十年,他这个年纪已经儿女成群了。”
我说完看着楚岩松一副想吃掉我的表情,看着他把手掌重重的拍在桌子上,咬牙切齿,却无可辩驳的时候,我转身出了他办公室。
放弃了依附,一切都不在乎了。可是还总以为自己还是个孩子,于是依然孩子般的胡作非为。没有什么可在乎的,于是也便什么也都不在乎了。任何人。任何事。都无关紧要。
晚上,宿舍的门又一次被敲响了。我知道是楚凌,那扇门,我从没为他开启过,一如我固执的不愿再为任何人开启的心。我知道楚凌每一次在敲门许久却无人应答的情况下会自己离开。只是这次,我并没有关门。我在等他来敲门。
楚凌站在我面前,他说:“我爸爸是不是找你麻烦了?”
我微笑着看着楚凌,直到他在我的注视下低下头不敢再直视我的眼睛。我知道我的眼睛里有化不开的戾气,我无法掩饰它,就如同我无法忍着自己的脾气去跟一个在我面前冲着我拍桌子的人讲话一样。
我说:“为什么他会找到我?”
楚凌抬头看向我。
“他们问我为什么最近总往回跑,我就跟他们说了我喜欢你。”
楚凌说完,孩子气的抿紧了嘴唇,低头注视着我。这次,我在他的视线中无处躲藏。他的眼神,他的神情,竟跟他那么相似,将我浑身竖起的锐刺一根根软化下去。
楚凌看着我认真的说:“玲佳,我是真的喜欢你。”
八
虽然没有答应和楚凌交往,却欣然接受了他每一次的邀约。知道那份感情不会有任何结果,只是任性的想要一种被爱的感觉。
那年的冬天似乎比以往都要冷,更冷的,却是自己冰冻的心。
又回到那片有着太多回忆的土地上,不同的是,身边多了楚凌。
楚凌牵着我的手,兴致勃勃的像导游一样向介绍着这座城市历史人文景观,兴致勃勃的带着我在这座城市里游荡,可他却不知,这座城市,我比他更要熟悉。除了在寰宇集团里的那些事,我之前的经历,我的感情,他一无所知。当年,他也是这样牵着我的手,如同探宝般把这座城市的每条街都走过一遍,曾经,他说他要一辈子就那样牵着我的手走完这一世繁华,到海角天涯,到海枯石烂也不会放手……景色依旧,昔日的话语也犹在耳畔,可是他的手从什么时候放开了呢?他又是从什么时候起,牵起了别人的手?
视线渐渐模糊,曾经的过往有如肥皂泡泡,在空中飘啊飘的,突然就消失不见了。
楚凌停下脚步,执起我的双手握在他的掌中帮我揉搓着说:“玲佳,我觉得你上辈子一定是蛇,穿这么多衣服,手依然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
我低着头,我怕我一抬起头,眼里溢出的泪水会出卖我的灵魂。可是,心,却是那样的疼。当年,他也说我是蛇,他说他是农夫,他把我的手放进他的衣服里,让我的双手贴在他的胸前取暖。只是如今,他却成了别人的农夫。
我把头靠在楚凌胸前,双手也紧贴在他的胸前。我听见楚凌的心在激烈的跳动着。也许,他以为我在撒娇,却不知道,我只是为了自己的眼泪找一个归宿。
知道楚凌带我回来是参加一场婚礼,却没问过参加谁的婚礼,更不知道,在那场婚礼上,我会看到那么多熟悉的面孔,还有他。看见我的一刻,他眼里明显闪过疑惑,还有惊讶。他不知道我会来参加他的婚礼,而在这之前,我也不知道自己来参加是竟是他的婚礼。看着自己一直所爱的人牵着别的女人的手走进婚姻殿堂,那该是多么讽刺的一幕?
冷冷的看着他们交换了戒指,冷冷的看着他们喝下交杯酒,冷冷的的看着他们在众人的拥促相吻。而我的心,却在俗世里一点一点的沉沦,最终听不到任何声音。
借口去洗手间,却不知道他竟尾随其后,在远离人群后叫住了我。
我转身看他,我直视着他的眼睛,可是他的眼里却早已没了昔日的温情。他冷冷的看着我说:“玲佳,楚凌是我弟弟,请你放过他。”
我笑,拼命的忍着想要涌出的泪水,讽刺的说:“你以为你是我的谁?我为什么要听你的?”我觉得我就像一直浑身竖起锐刺的刺猬,逃避着,拒绝着,也刺疼着所有会来伤害我的人。
“玲佳,你的心到底在哪里?”他皱了下眉头看着我问道,眼里有着挥之不去的忧伤。
“言犹在耳,却早已物事人非。你的心又在哪里?”我微笑着回应他的视线,心却早已疼得没了知觉。曾经的海誓山盟在岁月里,在现实面前竟显得那样的苍白。现实里,谁都不是傻瓜,谁也不会永远的留在原地等待着另一个人。
他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黯然的转身离开。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我的眼泪终于决堤。
为自己重新戴好面具回到席间。
他带着他的新娘过来敬酒。
我端起的酒杯却被他夺了过去,他说:“你不会喝酒。”说完他递来一盏茶。他对我,以茶代酒。
楚凌疑惑的看着他问道:“哥,你怎么知道玲佳不会喝酒。”
他愣了下,笑笑说:“我们是高中同学,我怎么会不知道。”
我笑,很讽刺的笑,那段刻骨铭心的爱情结束了,那个曾经深爱的人,仅仅却只被定位在了同学的位置。生活突然间似乎变得无比虚幻,而那一段恋情似乎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样。
目送他们离开。
楚凌说:“你跟我哥是高中同学,那你应该知道我哥曾经喜欢过的那个女孩吧。”
“我知道。”我说着。心,那样静。那个女子,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错过了我哥,她这辈子应该是再得不到不会幸福了。”楚凌认真的说道。
“她的确该受诅咒。”我微笑道。
当年拒绝见他,是因为我得了一场大病,那些药物里的激素使我的身体像吹气球一样迅速膨胀,不想把自己丑陋的一面暴露在他面前,于是一直拒绝着见他,担心自己会死,不想让他为我伤心,所以决绝的跟他说了分手。可是,当我从那场劫难中重生,当我觉得自己又可以青春鲜亮的站在他旁边的时候,他的身边却已经没有了我的位置。
在家过完春节后回到了工作的城市。
辞职报告被汪国强扣下了,批与不批,他没有给我任何答复,只是让我回办公室等消息。我微笑着从汪国强办公室出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走廊上,把我的身影拖得很长,只是触眼所看到的一切,如同我的心一样,安静的没有任何声音。
回到办公室收拾着凌乱的办公桌,我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小人物,我的举动无人留意。而我,仅仅只是为了下一个来到这里的人有一个干净的工作环境。
有一句没一句从同事的闲聊中知道楚岩松要送他的独子出国留学。我微笑着听着,心却轻轻的颤了一下。这个消息于我而言如同平静的湖面被丢进一颗小石子,泛起一阵涟漪之后,渐渐又恢复到之前的平静无波。
楚凌来找我的时候,我刚刚锁上了宿舍的门。
楚凌看看我拎在手里的双肩背包,于是蹙眉问道:“你要去哪?”
我瞟了眼手上的背包,微笑着看向他说:“出去玩几天。”
楚凌的眼神有些黯然,他安静的看了我半天后才说:“我要去法国了,签证已经下来了。”
“那很好啊,恭喜你。”我微笑着,心里的疼痛呼啸而过。
“如果你让我留下,我会留下的。”楚凌看着我,他咬着嘴唇认真的说道。
“有些东西,这辈子只有一次,错过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你懂吗?”我依然微笑,只是心里疼的像要窒息。
楚凌说:“那,你会在我走前赶回来送我吗?”
“不会。”我狠狠的咬了下嘴唇,依然保持微笑着说道,“不过我祝你一路顺风。”
“你明年合同就满了,会离开这里吗?你会——等我吗?”楚凌探视的看着我脸上的表情说。
“好吧,火车快到点了,我走了。”我答应道,强硬的挤出这句话,感觉空气似乎越来越稀薄。
“那就这样说定了,你要乖乖的在这里等我,等我学成归来我就娶你。”
“好。”我微笑着,说完这个字,我绕开他向楼梯走去。不管身后的那个人此刻正用一种什么样的眼神,一种什么样的表情在看着我。我只怕在他面前再多呆一秒,我的感情会决堤。
“玲佳,你一定要记得你答应我的话。”我听见楚凌在我身后喊道,只是我的喉咙哽咽的再也发不出一个音节。我脚步未停,只是举起自己的右手,伸出大拇指、食指和小拇指,向他做了以个“我爱你”的手势,这个手势是他曾经教给我的。
拦下一辆出租车,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打开车窗,任由冷冷的寒风将我的眼泪一滴一滴吹落在风中。我知道,我是喜欢楚凌的,如果没有喜欢他,又怎么会情不自禁的做出那样的手势来。只是,那是一段不被祝福的感情,只是,我是一个不被祝福的人,不能带给他幸福,于是,我选择了放弃。
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望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傻傻的笑着的大男孩,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看到那张明亮灿烂的笑脸的时候,我想的竟已经不是曾经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我终于把那张傻傻的灿烂明亮的笑脸和楚凌这个名字联系在了一起,而这次,谁的结又成了谁的劫?
铃声停止,手机屏幕再度变成黑色。拆开手机后盖取出手机卡,任由早春的寒风将它从我的掌心中吹走,算是给这段感情一个彻底的了断。
辞职报告是否被批已经无关紧要,决定了离开,它只是个形式。当年只背了这一个背包来到这里,如今,只是背着它走,来的时候,没带任何东西,走的时候,也依然什么都不会带走。在下一个陌生的城市里,没有他,也没有楚凌,没有有关过去的任何记忆,只单纯的希望时间会成为治疗情毒的最好的良药,一切重新开始,不再有结,也不再有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