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祸

蚂蚁那么骄傲 短篇 乡野风情 2011-10-26 14:40 责任编辑:颜真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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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患难时刻见真情,这话不假,即使往日有何不满和怨恨,在生死的关头,却可以完完全全地抛去不管,只希望对方能够好好的活着,不要死去。充分的情节推动着,流畅的语言,成就一篇好的文章。问好!

秦哥说,都快立秋了,天咋还这么燥热?水箱要开锅哩。他按了一下喇叭,东风大卡车拐了一个弯,离开公路,向着不远处的一片树林驶去。

这是一片刺槐林,知了们正起劲地比赛着歌喉,突然开进林间空地的大卡车,引擎的轰鸣声,惊了它们,知了们便一起禁了声,纷纷隐匿在繁茂的枝叶后面,像是要窥究不速之客侵入它们领地的秘密。

秦哥停好车,提着用汽车轮胎做的皮囊要去取水,被春霞拦住,她夺过秦哥手里的皮囊,仍在顺子脚底,说,吃货!不长眼色,没见秦哥开了一天车?还不赶紧替秦哥打水去!

顺子“嘿嘿”一笑,提上皮囊朝林子外面的小溪跑去。

秦哥往水箱里加好水,说,车有麻达呢,得检查检查、拾掇拾掇哩。他拿出工具箱,对春霞说,哥一会儿钻车底下,春霞你帮我传递一下工具。转过身又对顺子说,我也要给你派点活儿干,这活儿可不轻省哩。

秦哥让顺子坐进驾驶室,教顺子双手握住方向盘,脚踩住刹车,眼睛朝前看……秦哥对顺子说,我一会儿钻车底下修车,你把车给我刹住、刹稳,手和脚轻易不敢离开一会儿,车要是刹不住,往前滑动开来,从我身上碾过去,可就把哥轧成肉饼咧。

顺子听秦哥这麽说,心头一紧,握着方向盘的手,由不得自己竟打起颤来,额头上沁出一层细细的汗珠。他照着秦哥教的,一遍又一遍地做,不敢有丝毫马虎,一边做还一边怯生生地问:秦哥,你看我这样行吗?

秦哥看了看,说,还行。

秦哥临下车时,拍了拍顺子的肩膀,再次叮咛他:顺子,待会儿不管车下发生什么事情,你尽自在驾驶室里坐好了,一动都不能动,脚刹(车)千万不敢松,你的脚只要一离开刹车,车就会动哩,兄弟,哥的小命可交给你咧!

顺子点了点头,神情极其庄严地说,秦哥,你就把心放得宽宽的,我知道你托付的事要紧哩。顺子按照秦哥教的那样,双手紧握住方向盘,脚踩住刹车,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也不敢眨地盯住前方……

坐在驾驶室里的顺子,听见车下的秦哥喊“春霞,给我拿把扳手来。”或者是“春霞,把榔头递过来。”随着车下便传来“叮噹叮噹”的敲打声。顺子为车下担心,为秦哥担心:车的麻达不知有多大?秦哥修起来吃力不?

起初,车子底下还有秦哥和春霞说话的声音,有金属敲击的声音,后来,说话声和敲打声渐渐地小了,再后来,没有了敲打的声音,好像只有春霞“哧哧”地笑声,顺子仔细地听了听,确实是春霞在笑哩,笑声虽说很小,而且又只有时断时续的几声,但,顺子还是在心里埋怨春霞:这婆娘,日怪哩,帮秦哥修车,有啥好笑哩!他正这样想着,好像又听到春霞在呻吟,一声高,一声低……他更担心了,该不会是婆娘春霞帮秦哥修车,被什么物件碰了,撞了,疼得呻唤哩?

被关在驾驶室里的顺子,无法看见车底下的事情,他想问问车底下出了啥事?但,一想到秦哥给自己交代过“坐驾驶室里一动都不能动”的话,他就不敢动了,只得老老实实坐在驾驶室里,照秦哥教的做——双手握住方向盘,脚踩着刹车,瞪起大眼朝前看。心里却不免七上八下地牵挂着车底下的人……

终于,秦哥在车底下喊他:顺子,车修好了,你可以下来咧。

秦哥,车修好咧?

顺子下得车来,嘴里虽说是在问秦哥,他的眼睛可是在自家婆娘春霞的身上瞄着,他想看看婆娘帮秦哥修车时有没有被磕着碰着。看来婆娘毛发未伤,完好无损,没有被磕着碰着,而且,春霞的脸色比平常时还要好看,红扑扑的,像是擦了胭脂,这婆娘什么时候还在头上插了一朵野花?样子有点妖娆。顺子心里说:骚情哩!顺子还发现,婆娘的头上还沾着一些草屑,衣服胸口的纽扣也没有扣好……

顺子正犯疑惑间,刚才还悄无声息的知了们,突然间歌声大作,一哇声地震耳欲聋唱起来,像是争先恐后的要把秘密告诉顺子:“我知道!我知道”!

大山里有了公路。

黑油油的柏油马路像一把利剑,生生地把一架架山从中间劈开来,蛇一样在崇山峻岭间逶迤蜿蜒。一头伸进了大山旮旯里顺子他们村,另一头连着大山的外面。公路上川流不息的汽车,一下子把顺子他们村和山外的世界拉近了。

汽车经过顺子他们村庄时,有的司机会在村口停一下,下车找村民们买点山货,或者向村民们讨桶水,给“开锅”的水箱加水,有的村民也会央求司机搭搭顺风车。你来我往,一回生二回熟,大山里的顺子和山外的汽车司机秦哥,两家人就这样结成了朋友。

顺子家自从和汽车司机秦哥交了朋友,日子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就拿家里烧的煤来说吧,顺子就没有发过愁,也不用花钱买。秦哥隔三差五会把车开到他家场院上,秦哥说,满满一车五、六顿煤呢,卸它几百斤的,货主根本看不出来。顺子,你给你家弄点烧的,不要你钱。

顺子两口子也不像从前那样老老实实在土里刨食了,听了秦哥的话做起生意来——顺子在山里收山货、土特产,他婆娘搭秦哥的顺车到山外的城里卖。没二三年功夫顺子家就发了。他第一个在村子里盖起了五间红砖瓦房,让一村的人都羡慕得了不得,尤其是屋顶上还安了一口像锅那样的东西,太阳光一照闪闪发亮,刺得村人眼睛疼,眼睛疼归眼睛疼,可都还是拥到顺子家去了——人家顺子家的电视机不光大,色彩艳,节目还多……

一村的人都说好,也有那嘴快的却一撇嘴说:咋不好?早好上咧!

守着大山过惯了平静日子的山民们,不再像他们的祖辈那样安分守己了,时常会生出些新鲜事来。

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顺子从他舅舅家出门时,天还是敞亮的,他走着走着天的脸就阴下来了。

也不知从哪儿来的那么多云,像大山里的羊被人用鞭子抽打着似的,一群又一群的往一堆儿赶。云堆得厚了,云的颜色也就深哩,暗哩,后来,黑沉黑沉的云,变成了一口锅,扣在顺子的头顶,山就矮了,天就低了,云沉哩,云重哩,天挂不住,开始一点儿一点儿往下掉,便有了雪粒儿往顺子脸上扬,再后来,一片儿一片儿漫天遍野地撒,成了写字的人常爱说的“鹅毛般”大雪。

顺子在雪天雪地里往自个家里赶路,脚底的地白了,一架架山白了,顺子浑身上下也全成了白的。顺子顶风冒雪吃力地走着,脚下的积雪发出“吱吱”的响声……他本来给婆娘春霞说好,要在舅舅家留宿的,鬼差神使,他临时又改了主意。

顺子回到村子时天已经很晚很晚了,村上人家都熄了灯,他自家屋里也黑着灯。他推了推院门,院门从里面拴上了,他无法进入,便绕到院子后面去,想去敲睡屋的窗子,把婆娘春霞叫醒,让婆娘给他开门。

他站在睡屋窗下,举手打算敲窗时,突然就听到了婆娘和人说话的声音:

快过年了,你也不在家陪陪嫂子。

嫂子哪有妹子好。一听说他夜黑不回来,我那里还熬得住……

你贪恋哩……我怕哩,要是让她觉察了,可咋办?

咋会呢?再说了,我给他送煤,我给他盖房……人嘛,都知道个好坏……

咱们还是小心点儿好……

顺子顿时没有了敲窗户的勇气,他一下子瘫坐在窗下的雪地上。

顺子在村外野地一处看秋人废弃的窝棚里蹲了一夜。

冬夜的野地万籁俱寂,顺子的脑子里却闹哄哄地上演着一幕幕电视剧——

他先是看见自己冲进睡屋里,把那对狗男女摁在了炕上,两个人都吓得瑟瑟发抖,秦哥跪在他脚底,头磕得像捣蒜……那个不守妇道的贱人,抱住他的大腿求饶,赖秦哥勾引的她……他想象自己是电视里的大英雄,举起手里的鞭子往两个人抽了个痛快,那对狗男女的惨叫声,让人听见还以为是杀年猪呢,引得全村的人都来看。可是,村上的老少爷们,非但没有人谴责他俩的苟且行为,反倒说他顺子的不是。说他家场院上的煤堆,说他家新造的红砖房,说房顶上的大锅,比村上人家都大的彩电……

一村的人都向他吐口水,口水像雨箭一齐射向他。后来,村人大张的嘴巴忽然又变成了一口口黑洞,从黑洞里飞出一座座山向他压下来,压住了他的手,压住了他的头……

睡屋里其实只有婆娘春霞一个人,他东张西望满屋子找,就是找不见秦哥的影子。婆娘春霞躺在炕上讪笑,他觉得那笑意很淫荡也很恶毒,仿佛在说,“你抓呀,你抓住了吗?”

愤怒让他变成了一头野狼,她把婆娘扑倒在身下,用利爪撕她,用牙咬她,嘴里还不停地骂着脏话:驴日下的,偷嘴吃的货,看我咋样日死你!我日死你娘,日死你妹子……

顺子脑子里的电视剧,最让他感动最让他解恨的,是他看见秦哥的东风大卡车,从千阳岭的十八盘山顶上翻下去,大卡车翻车的一瞬间,顺子的眼前甚至还有一团团雪雾卷起,车骨碌碌滚向深沟……

顺子的电视剧结尾里,没有了东风大卡车,没有了秦哥,顺子在村人面前又抬头挺胸有了男人的模样,他重新和婆娘春霞过起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淡的日子。

接连几场大雪,千山万壑被装裹成了一个银色的世界。

险峻的千阳岭,突兀于群峰之巅,公路呈“之”字形盘悬在千阳岭山腰。翻越千阳岭这一段路叫十八盘,它一边紧贴着斧劈刀砍的悬崖峭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沟壑。坡陡弯急,行驶在这一路段上的车辆,时常出事。进入冬季,这一段路更是险恶,厚厚的积雪被过往的车辆压得瓷瓷实实的,像玻璃一样光滑。尽管过千阳岭的车轮子上都绑着防滑链条,但每年还是有翻车伤人的恶性事故发生,难怪司机们要把十八盘称之为“鬼见愁”了。当然,出事的车毕竟是少数,所以在民间又有另外一种传说:凡是干过坏事,心里有“鬼”的司机,过千阳岭“鬼见愁”时,心里的“鬼”就会出来作祟,让司机乱了心智,迷了眼睛,千阳岭上的屈死鬼专找这样的人,捉他去当替身。

传说归传说,为了安全其间,,每年隆冬腊月这段时间,进山到煤矿拉煤的车,还是会停开一段日子的,没有哪个司机会在大雪封山的日子,冒着车毁人亡的危险,硬去闯千阳岭上的“鬼见愁”。

秦哥又到顺子家里来了。

平常时温顺得像绵羊似的顺子,以前老远见到秦哥,脸上一准满是笑,现如今和秦哥面对面站着,脸却像个丝瓜吊得老长,上面挂着霜,一声不吭,时不时还冷不丁儿朝秦哥白两眼。顺子的婆娘春霞不在家,没人打圆场,两个男人就这麽尴尬地站着。

站了一会儿,顺子转过身去背对着秦哥,突然就发话了:

我舅家过年没有煤烧哩,你这两天给我舅家拉一车煤送去。

不是央求,也不是商量,完全是支使人的口气。顺子破天荒头一回敢向秦哥发号施令,招实让秦哥愕然。

秦哥眼睛挣得老大,惊讶得眼球都不知道转动了,他看着顺子好半天没言传。不长一会儿,秦哥就明白过来了。明白了也就不好发火了,于是,耐下性子和颜悦色和顺子说:眼下十八盘不好走呢,过几天吧,等山上的雪化些个儿,成不?

那咋成,当下我舅家就没啥烧的了。

兄弟,哥要怪你哩,你咋不早言传?搁大雪封山前,拉车煤算个啥球事儿,车轮子一转,我一天就打个来回。

去不去你撂下个痛快话!顺子不愿意和秦哥套热乎,很冷。

兄弟,你听哥说,不是我不愿意去,快过年了,矿上往常这时候也会放几天假,找不下装卸工,谁来装煤?

这是你的事,我管不着。

再说了,大雪封山哩,要过千阳岭哩,十八盘路面上的雪冻瓷实了,铺了一层冰凌,这时候去拉煤容易出事儿。

秦哥嘴里从不说“鬼见愁”这三个字,顺子知道他心里忌讳,便故意说:为人不做亏心事,你怕啥?心里有鬼的人才怕“鬼见愁”哩!

你说球啥哩?“鬼见愁”我一年不知要跑多少个来回,也没见它把老子球咬了——哥从来不亏人。

那就再去跑一回嘛,亏不亏人,到了“鬼见愁”就见分晓哩。

去就去,我怕谁?有种你跟我一起去——死也有个垫背的!

该死球朝上,不死睡热炕。我没做亏人的事,屈死鬼不找我。

驴日下的,这会儿嘴硬哩,到了“鬼见愁”,我等着看你娃子尿裤子!

秦哥所谓的煤矿,其实是座私人开的小煤窑。翻过千阳岭,车沿着那些七弯八绕的山路驶去,可以看见私开的小煤窑,星罗棋布地散落在山洼里。

小煤窑上的外地民工都回家过年去了,除了小窑主再找不来装煤的工人。小窑主拿来三把铁锹,邀秦哥和顺子一块儿往车上装煤,秦哥接过了铁锹,顺子却不拿铁锹,他神气十足地说,我是雇主,装煤这活儿不是我干的。

秦哥见他这麽说话,恨不得拿铁锹拍他,揍他一顿。但当着小窑主的面秦哥不好发作,想了想还是忍住了。他把心里的气和恨朝着煤堆发泄,挥舞铁锹使劲往车上装煤。

顺子两只手抄在袖筒里,故意在秦哥面前无所事事地晃来晃去,装出悠闲得意的样子,看着脱掉外衣,上身只穿了一件短袖汗衫,干得浑身冒热气的秦哥,心里别提是多么地幸灾乐祸:驴日下的,今天让你好好享受享受!整整一车煤哩,有五吨哩,你使出吃奶的力气装吧,把驴日的累趴下,看你还有劲骚情不!一丝笑意悄悄地爬上了顺子的脸上,

秦师,歇会儿。小窑主拿出香烟来散,抽支烟,喘口气再干。老板,你也抽一支。

顺子听小窑主称自己是老板,先是怔了一下,随之暗暗窃喜,拿捏着说,我有,我有……我给工人放十天假,矿上没有装煤的小工了,今天要不是秦师开车来,这车煤我贵贱不卖。老板,你顾秦师的车算是找对人了,秦师是我的老主顾,不然,我才不高兴亲自动手帮你装煤哩。

那是,那是……顺子敷衍着小窑主。他再看蹲在煤堆旁,累得大口大口喘粗气的秦哥——汗顺着秦哥的面颊在流淌,脸上黑色的煤尘被汗水冲洗得五麻六道的,秦哥活像戏台上的大花脸。

顺子在心里说,活该!

装好一车煤时天就黑下来了。秦哥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小窑主挽留秦哥他们住下,说要和秦哥好好喝两盅,歇一宿第二天再上路。

秦哥本来是想住下的,但一看见顺子那不情愿的样子,气儿也不顺,堵气说,走!连夜往回走!

重载的东风大卡车,驶上十八盘公路往千阳岭上爬,卡车的前大灯射出两道雪亮的光柱,照得路面上的积雪、冰凌泛着白光。山里很寂静,只听见卡车爬山的轰鸣声和防滑链条碾碎路面冰雪的“咔嚓咔嚓”声。

顺子坐在秦哥旁边副驾驶的位置上,两个人谁也不和谁说话。

秦哥显得很疲惫,不停地抽烟。不过,他心里有数,车现在是往千阳岭顶上开,爬坡,车速不快,重车加上轮胎上绑了防滑链条,车轮扒得住地面,尽管路面很滑,但问题不大。等上了千阳岭,往岭下开时,倒是要特别小心呢,那是千阳岭的阴坡,照不到太阳,风大,气温比千阳岭南坡要低许多,路面上的冰凌结得更厚更滑。一些车出事,大多是在这一段路上,这才是真正的“鬼见愁”。

顺子坐在驾驶室里眯起眼睛装睡,他今天的心情始终是愉快的。报复了秦哥,用装一车煤这样的重活、苦活、脏活惩罚秦哥,折磨秦哥,让他累得像狗熊似的快要趴下了,他也没敢说一个“不”字!顺子觉得自己是个胜利者,是个强者。顺子心里很痛快,要不是坐在车里,他真想扯开嗓子吼一气秦腔哩!

复仇后的满足,愉悦,让顺子渐渐地睡着了。

开长途车的司机,途中最怕寂寞,寂寞容易让人瞌睡。秦哥本来已经疲惫不堪了,他比顺子还渴望得到休息,他是万般无奈不得不强打精神硬撑着开车,现在身边坐着一个打瞌睡的乘客,瞌睡就像蚊虫那样慢慢叮咬起秦哥来……

东风大卡车“咚”的一声撞在路边的行道树上,睡梦中顺子的身体被颠了起来,他的头上顿时被撞出一个包。大卡车撞断了碗口粗的行道树仍旧没有停下来,巨大的惯性让车子继续向着山崖滑去……顺子似醒非醒朦朦懂懂中,秦哥重重地推了他一把,顺子被甩出了车门。

一弯冷月照着被摔昏过去的顺子,他孤零零地躺在十八盘公路上。后来,顺子被山上的寒风吹醒了,他感觉腰,腿,浑身疼痛,尤其是头疼得格外利害。

他从地上站起来,柔着头上的包,极力想搞明白刚才发生了什麽事情……猛然间,他清醒了,他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他越想越害怕,害怕让他的身体开始发抖……

秦哥,秦哥……顺子扯着嗓子大声呼喊,他沿着十八盘公路上下寻找,冰雪覆盖的路面上,到处是散落的煤块煤屑,月光下黑白分明。他跟着冰雪路面上卡车拖出的两道刹车印痕来到了公路边,他看到,路边的行道树被大卡车撞断了好几根,幸而崖下是一面陡坡,不是绝壁。坡上的小树,杂草也被汽车压倒了一大片,还有许多散落的煤……顺子判断,秦哥的车冲出公路后,大概就是从这陡坡上滚落下去的。

秦哥,秦哥……没有回应,只有顺子的呼喊声在“鬼见愁”的旷野上回荡,听得人毛骨悚然,很容易使人联想起山里寂寥的冬夜,狼孤独的嗥叫。

顺子看见了崖坡下的千阳河里,有一个什么东西在发着光!他仔细辨认了一会儿,终于认出来,那发光的东西,原来是秦哥的车灯——秦哥的车还有一只灯亮着哩!进而,顺子影影绰绰的看见,东风大卡车正静静地躺在千阳河里。

要从陡坡上下到千阳河里,无路可走,顺子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朝着崖坡下亮着灯的方向,连滚带爬地溜下去。荆棘扯烂了他的衣服,酸枣树的刺划破了他的手,他的脸也被野草枯枝划出一道道血印来……

顺子趟着结了一层薄冰的河水,摸到汽车跟前,他看见了秦哥。

秦哥歪歪斜斜地趴在方向盘上,像睡着了那样,一动不动,驾驶室里有很多碎玻璃渣,秦哥的头上可能是被玻璃割破的,在流着血。顺子从自己的衣服上撕了一块布,把秦哥的伤口包好,然后他使劲地摇着秦哥:

秦哥,你醒醒,你醒醒呀……秦哥,你个驴日的,你不要吓我呀……

秦哥没有醒。

顺子把秦哥从驾驶室里抱了出来,他趟着冰冷刺骨的河水向着岸上走去。顺子一边走一边对怀里的秦哥说:

秦哥,你醒来看看,我是顺子呀,顺子来救秦哥咧。

顺子在冰河里长时间浸泡,两条腿被冻得又疼又麻,他浑身瑟瑟发抖,棉裤早已结成冰了,硬梆梆的像两个冰筒子,走起路来,膝盖打不过弯来,裆下磨得生疼。他抱着秦哥从冰河里向岸上吃力地走着,他一边走一边对秦哥说:

秦哥,你不会死的,不会死的……秦哥,你个驴日的,顺子不让你死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