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月难圆
读罢全文,难免心生感慨,人生难免有不如意,让我们用平淡的心去面对,或许幸福感会更强一些吧!故事情节紧凑,文字朴实。问好作者,开心!
昨晚淅淅沥沥了一夜雨,晨光熹微了,还没停下来歇息的意思。“这倒霉天气,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就在八月十五的前一天!”红芳蜷卧在被窝里,微闭覆盖着长睫毛的眼睛,默默地想着自己的心事。
她是昨天下午跟着二哥一块回来的,早计划着今天出去到哪里去玩玩。说来蛮遗憾的,红芳也是这块土地上土生土长的孩子,可是对这块土地她并没有多深的理解。小时候,除了下地干活,就是去学校读书。好不容易长大了,一辆大巴却一下子将她送到了省城,大专毕业后,她就从来没有好好在家呆过。也就是年末了,跟着春运的客车拥拥挤挤跌跌撞撞的跑回家。浅浅地品尝一点思乡的味道,谈不上难以释怀的苦,也没有刻骨铭心的甜,一如往常的平淡。现在虽然谈不上荣归故里,可是,毕竟自己一天天长大了,工作的繁重,也能咬着牙流着泪挺过来,收入微薄却还算稳定,自食其力的艰辛总比仰仗家里享受安逸来的舒服痛快。
所以,在这难得地回老家的日子里,红芳想彻彻底底的放松自己,睡得昏天黑地,吃得酒足饭饱,玩得不知东西。可是,也不知老天爷是怎么想的,偏偏在这天让龙王爷下雨。
“不过算了,既然不能好好出去玩,那就在家好好休息吧。”红芳用暖和的被子捂住耳朵,好让外面的雨声不打搅她的好梦。还别说,睡在家里跟睡在租住的单元房的感觉就是不一样。这也许是已经久违了的归宿感吧。
似梦非梦的,红芳在被窝里一直窝到了吃饭前。“快起来!吃饭了!现在都几点了!”母亲真是几十年不变,出入女儿的卧房永远的不敲门,永远的说话干巴巴的带着令人不平的命令口吻。还好红芳已经习惯,还好红芳是昨晚刚进家门。
呵,大家起的可真早。红芳慵懒的进了厨房,所谓厨房,是集做饭,睡觉,连带客厅的功用三位一体的。北面是土炕,红芳父母晚上做睡觉用,炕头左边紧挨锅台,右边是两个单人沙发夹着一个矮矮的茶几。南面摆着做饭的家什,一条靠窗的案板,一个上下两层的橱柜,还有一个面粉缸。中间空出来的便是吃饭的地方了,约有三四个平米吧。红芳进来时,家庭成员就缺她一个了。大哥,二哥,大嫂,二嫂,大哥的儿子——豆豆,二哥的一男一女——宝宝和乐乐,父亲和母亲。算上她,刚好两位数。
“好我的妹子,你怎么才起来呀!我连饭都做熟了,光等你了!”二哥坐在杌子上,用夸张的语气向妹妹打着招呼。
“就你!算了吧,吹牛都不会吹,谁相信呀!”红芳就近抱起大哥的儿子豆豆玩起来。
“行了,别说了,赶紧吃饭。吃饭都挡不住你们的嘴。”母亲脸上难得的露出笑容,不知什么原因,从小到大,红芳总觉得母亲的笑容里掺杂着丝丝苦味,这样的笑容,若是外人看了,觉得是敷衍;家里人看了,却能品尝出那深藏在后面的味道。所以平时,家里人都不敢正眼看母亲。实在迫不得已,就用眼角的余光密切注视母亲的一举一动。
“妈,我们都多大了,给点人身自由。我和二哥虽说都在省城,可是也很难见上几面。”红芳笑呵呵的跟母亲开着玩笑。家里,也只有她,敢跟父母没大没小。
“行了行了,先吃饭,要不一会饭就凉了。”母亲催促着他们。
旁边的大哥一边吃着饭,一边抬起头望着将近一年没见面的妹妹,默不作声。红芳打趣玩了二哥,又把矛头瞄准了大哥:“好我的大哥,你妹妹都回来了,你也不表示表示。嗯?”
“回来就好,哥哥双手欢迎。”红芳大哥性格内向,如果没有人问他,一天都难得开几回腔。跟人的印象好像很骄傲,不爱搭理人。其实那是表象,交往多了,就会发现红芳大哥是个很随和的人,只不过是不善表达感情罢了。
“那你用什么来欢迎你的妹妹呢?”红芳不想就此放过大哥。
“表示是应该的,不过,你这当妹妹的见了大哥也应该表示表示吧。”家明有时也鬼头的很。
“这样吧,捡个好日子,我们出去玩玩!”红芳大声提议。她想自己的这个提议肯定是大受欢迎的。可是没承想,响应者寥寥。父母没应声,情有可原,尤其令人奇怪的是二哥,刚才还听他咋呼呼的,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可是这会只顾着埋头吃饭,是没听见,还是无意去?倒是大哥比较爽快,举手同意,可是还没等家明以言论增声势的时候,脚底下突然就给旁边的妻子踢了一下,这种隐隐地暗示是显而易见的。于是家明说出的话就没了刚才的硬气:“妹妹,你看着办,想去哪里说一声,咱们再找个不下雨的日子。”
“可是去那里呢?”这个问题倒是把红芳为难住了。是啊,去哪里呢?附近就那么几个旅游景点,到底去那个合适?其实,红芳想出去旅游玩玩,倒不是光为了她,在省城她什么地方没去过?她是想自己一年难得回来一趟,趁着这机会,把个向来沉闷的家也热闹一番,可是去的地方最好大家都喜欢,都满意,不要只是喜欢了一部分人。“你们说说,咱们到底去哪里好呢?是度假村,李家大院,还是去爬孤峰山?”
“你喜欢去哪里?”大哥问。
“我什么地方都想去。嗨——”红芳用膝盖撞了一下身边的二哥,“二哥,代表你们家说句话呀,你想去什么地方?”
家云呵呵一笑:“我也没意见,听大家的。”话音刚落,梳着分头的圆脑袋就又伸进了碗里。她想二哥不会是舍不得钱吧。记得有一次他和二哥去省城公园玩,二哥竟然一分钱没带,吃饭门票都是她一个人出,红芳对此没意见,也许二哥孩子多,负担重,可还是觉得二哥有那么点吝啬。
“那我就独断专行了。要是明天不下雨,咱们就去西滩度假村玩玩。”
这个话题总算是落下了帷幕。接下来就是一堆又一堆的玩笑,闹得小小的屋子简直掀翻了天。二哥恢复了刚才的神态,变得能说能笑。他不自觉间成了饭桌上的主角。
“呵,强娃,是强娃来了。快,快坐!”就在他们疯闹得几乎忘乎所以的时候,强娃走了进来。坐在门旁的母亲先看见里了,赶紧站起来招呼他。“吃饭了么?”
“吃过了。下雨闲着没事,我过来转转。”文强略带腼腆地说。他平时很少串门,主要是忙。再有就是儿时的伙伴越来越少,多半出去打工,没了说话的对象,对着长辈,他只能礼貌的寒暄两句而已,那里有和儿时伙伴打闹耍玩痛快。
文强为什么来?红芳一家人都是心知肚明的。早在好几天,文强就听说红芳今天回来。激动得他这几天就没睡踏实过,大白天的,脑子里忽然就平白无故的蹦出红芳的影子,她好像在笑,又好像在哭,又好像在对他说些什么,折磨得他心神不宁,坐卧不安的。奇了怪了,每次红芳快回来的时候,他就莫名地紧张,全身的肌肉紧绷绷的,说话嘴里如同含了石头,听不清楚。有时又猛地像睡醒了似的,声音大得像炸雷。他母亲就嗔怪他得了魔症,文强只是嘿嘿一笑,不作辩解。
对于文强和红芳的关系,家里的意见不是很一致。父母比较同意红芳和文强好,一是文强这孩子懂事,见了谁都挺客气的。文化程度也不低,大专毕业,用长辈的话说,两人肯定会有共同语言。二是文强父亲现在是村里的村长,说起话来响当当的,家里还开着一家养鸡场,年收入在十万元以上。这样优厚的条件,红芳嫁过去不会受委屈。家明却不这么看,他觉得文强好是好,可是红芳嫁给他,一辈子就只能在农村默默的当个家庭妇女,这对红芳的未来发展不利。所以,他希望红芳能在外面给他找个妹夫,当然这个妹夫也是有条件的,房子车子,总该有吧,再不济,也应该有个好工作,实在没办法,也该找个有钱的。家云对这件事的态度暧昧不明,他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问起他来,他总是呵呵一笑,有时马虎眼实在打不过去,他就敷衍一下说:“我尊重妹妹的选择。她喜欢的就是我喜欢的,不管他嫁给谁,我都双手欢迎,心甘情愿的认妹夫。”无形中的,红芳对于二哥的意见很是首肯。毕竟他没有逼迫她选这选那。
吃过饭,饭桌上该洗的洗,该刷的刷,一切收拾停当。大哥二哥各忙各的去了,嫂子们给孩子们喂奶。红芳进了自己的房间,准备把里面好好整理整理。文强随后跟了进来。
文强进来后,找了一把椅子坐下来。面带微笑地看着红芳手脚麻利的收拾着房间。红芳身材苗条,该细的细,该凸的凸,比起略显臃肿的农村姑娘来显得耐看。乌黑油亮的头发松软得披在她的脖颈上,随着她肢体动作轻微的晃动。皮肤细腻白皙,在城市又学会了化妆,神情上落落大方,谁看了都会产生亲切感。文强真是看痴了过去,这幅图景好像在他的梦里闪现过,要不怎么会这么熟悉?就好像两个人已经是生活多年的两口子似的。
“嗨!你在想什么呀!”红芳轻巧的手在文强的眼前晃来晃去,“大白天的,谁把你的魂勾跑了。”
“还能是谁呀!”文强觉得今天无论如何都应该向红芳表明自己的心迹。
“说说看,看我认识不认识。”红芳的语气不知为何稍显迟滞呆板,那表情竟也挂起了三分戒备。
“当然认识了。”跟其他实实在在的年轻人一样,遇到大事,尤其需要动用嘴皮的时候,文强就无端地犹豫不决。
红芳没接话茬,只顾忙着整理房间。她是想用自己的沉默来表明她的态度。可是,头脑已经发热的文强怎么可能想到这些。他的念头全纠结在该如何表达胸中翻涌的感情,该如何打动这个美丽却又咫尺天涯的姑娘。他们此刻虽然是世上站的最近的一对,可是心与心的距离该如何丈量,该如何贴近,融合,并在漫漫人生路上相携相扶,白头到老呢?这些都那么真实的虚幻。想抓抓不住,想放弃又不能。
“红芳,我喜欢你!”文强突然从椅子上跳起来,语气僵硬,表情倔强,好像他不是在表达与爱情有关的温柔的感情,而是在吞一粒卡在喉咙的石头。非得使出全身的力气,才能把这粒折磨了他好多年的石头吃进肚里。
“你喜欢我,”红芳依旧嬉皮笑脸。“我也喜欢你呀!我们从小一起上学,玩耍,碰到谁欺负我,你就会见义勇为,帮我教训那小子一顿,比我的两个哥哥都有办法。我俩算的上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好朋友了。”
“我说的喜欢,不是你说那种的喜欢。”文强不知为何竟然有些怨怼,在面对红芳的嬉皮笑脸无动于衷时。“我喜欢你!我爱你!我要娶你!让你做我的老婆!”
红芳站在床前,低垂着头,微弯着腰,一缕额发飘散在她白里透红的瓜子脸上,整理了一半的衣服停在了她的手里。红芳懵了。她没想到文强能说出这么勇敢的爱的宣言,这好像不是她所认识的文强,眼前的文强是另外一个——陌生的全新的她不认识的文强,这个文强让她的感情汹涌澎湃。“我该怎么办呢”红芳暗暗寻思。她此时真有些懊悔刚才的类似于开玩笑的无理取闹。文强的认真,使她无所适从,那种被人宠爱的幸福和幻梦失落的无奈的复杂情绪纠结在她的心间。
“文强,我觉得我不适合你。我们虽然是从小长大的伙伴,可是这几年我一直在外面打工,我的经历,我的感情都发生了不少的变化。”红芳措辞甚是谨慎,她既怕伤了文强的对自己的一片真心,又不能不将自己的态度表达出来。
“是,你变化了,我看出来了,可是你没发现我这几年也在变化么?我想对你说的是:我喜欢过去的你,也喜欢现在的你!”
文强的势不可挡的爱情表白,令红芳连招架之力都没有。“文强,这样吧,你让我考虑考虑。”
“好吧,我给你时间。”
文强走后,红芳想在房间里再睡会。睡是睡不着的,她只是让自己静下来,清醒清醒,把文强刚才的话在头脑中再梳拢了一遍。“还别说,这家伙的爱情表白,挺感动人的。过去怎么没看出来?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呀!”红芳在心里问自己:她对文强到底是怎么样的一种感情?是爱情么?不太像,尽管红芳到现在为止也没尝过爱情的味道,可是在书上电视上,她多少能体会出那种奇妙的动人心魄的情感。看见文强,就跟看见了自己哥哥似的,除了亲切,还是亲切。那种通电般地感觉是从来没有过的。这说明她对于文强依赖,更接近于亲人的感情。可是红芳又想:像她这样的人真能找到所谓的爱情么?与其幻想未来,还不如抓住眼前。起码文强对自己是有爱情的。再说,老辈人结婚纯粹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不照样过一辈子。尽管里面有心酸的故事,可是谁能保证爱情就永远新鲜如初,不会背叛呢?红芳越想头越大,干脆起来活动活动,想转移一下注意力。
雨是越下越大了。天空依旧灰蒙蒙的,看不见一片云彩。红芳坐在靠墙的一把凳子上,望着她家四四方方的院子,发呆。今年是第一次回家。家还是有变化的,不过这种变化红芳不喜欢。用现今报纸上评价环境不如意时的用语:脏乱差,就可将自家的小院概括之。窗台上摆满了东西,洗发膏,香炉,发卡,钉子,布片,牙膏牙刷,还有一些红芳不知名的东西,都在抢占那一块狭长的地盘。椅子上尽是灰尘,就屁股底下那块还算干净。几只鸡四处乱跑,不小心就会踩到鸡屎。靠东墙,种着两棵松树,死了一棵,却没砍掉,孤零零的戳在天空。红芳无端地觉得气闷
就在她百无聊赖的时候,大哥从他的屋子里出来了。
“屋里怎么没人,爸妈都去哪里了?”红芳问。
“打麻将去了。”
家明对着红芳嘿嘿一笑,笑得红芳不明就里,她歪着脑袋,也还大哥一个微笑:“哥,你怎么了?傻笑什么?”
家明不言语,反而将那笑更夸大了几分。红芳似乎明白点什么,虎着脸嗔怪道:“哥,你怎么能偷听我们说话?”
“行了,妹妹,别给你哥带高帽子了。我是有点好奇,满足一下不过分吧。再说,当时也不是我一个人在听。在场人人有份。”
“什么,你们都听到了?”
“文强声音那么大,不想听都没办法。”
“你们这是侵犯隐私权,不道德的!”
“关心妹妹,这种不道德的行为也情有可原。”
“可真能自圆其说!”说完红芳也哈哈笑了起来。
“说真的,好久没这么痛快地笑了。”红芳想,在亲人面前,不管说什么话都舒服。在外面可不一样了,披着外衣,处处小心,那份紧张早把快乐不知挤兑到哪里去了。
“你还别说,文强的一席话,打动了我。也改变了我以前对他的看法。你嫁给他,想想也挺好的,起码生活上不会受委屈。当哥哥的也放心了。还有你将来有什么事,我们也能搭把手,你不也省心么?”
“哥哥,你还想的挺长远的。”
红芳向哥哥要了一把伞。“你要去哪里?”
“我去小兰家。”
村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几个半大的孩子,在大雨中狂欢。长时间在都市喧嚣中生活,猛然间回到寂静的农村,那感觉有种重生的异样,总怀疑昨天的热闹只不过是恍然一梦。眼睛静了下来,耳朵也空了,偌大的空间就那么白白的留给了你,皮肤上的每个汗腺都在呼吸,身上的血液都在如此宁静的氛围中过滤,沉淀,继而喧腾,升华。树上湿漉漉的叶子,被雨水冲的摇头晃脑,好像在对你诉说着一个你从未听说的故事。
红芳打着一把女式花伞,就这样走进了她久违的乡村。分别一年,故乡还是有些变化的,但是变化不大,红芳甚至觉得这变化太缓慢太笨重了。时间之流似乎不屑从这犄角旮旯里经过,便派了几个不成气候的支流装装样子,卷走了几片叶子,几粒细沙,留下了几点光斑,数尾小鱼。
“下雨的感觉,真好。”红芳的粉脸上绽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街道三米来宽,在如此大雨下简直给冲刷成了一条潺湲的溪流。躲也躲不过,红芳干脆在这溪流里漫步。
“咦,这不是张家的女儿小芳么?”门洞里一个穿深蓝色衣服的妇女向红芳打量着。
“婶子,你好。”红芳不免害羞道。这妇女在村里是有名的爱开玩笑的。
“我说谁家姑娘这么漂亮呀!”
红芳向那婶子走去,站在门洞里将伞上的雨珠滚落下来。“婶子,一年没见,你还是老样子。”
“瞧这姑娘说的,嘴巴真甜。我能不老么?一年一年的,黄土都快埋到脖子上了。”妇女边说,手里的活计也没停下来。她正在剥今年新收获的玉米,门洞里堆满了黄澄澄的玉米棒子,跟小山似的。
“婶子,今年玉米丰收了。”
“乡下人么,靠天吃饭,今年雨水多,收成不错。”婶子一点也不含蓄。“哎,小芳,别嫌婶子多嘴,你有对象了么?”
任凭落落大方的红芳,突然闻听这样的话语,那羞红刹那间也一下子延伸到了脖颈。“没有,婶子。”红芳的声音不由地细了。
“没有呀?放心,闺女,婶子别的不敢担保,可这为人牵线拉媒,还从来没失过手。说一个成一个。这方圆几里......嗨,小芳,你跑啥呀跑,婶子又不吃你。”
“婶子,我不怕你吃了我,我怕小芳等急了,我去她家转转。”
“好,那你快去吧,小兰刚过完满月。不过你也别忘了找你婶子我呀!婶子一定给你找个好窝,我现在手头上有一个年轻的小伙,在北京上班,大城市!跟了人家,你可是一辈子享福。”
“谢了,婶子。”红芳踩着小碎步,一溜烟的跑了。这婶子真厉害,几句话就说的人脸红心跳的,下次见她还是赶紧躲开吧。想是这么想,红芳却对这位热情的婶子产生了莫名地好感。
小兰家在村子的中心,那里是个低洼地带。水汇聚在此,不愿离开。幸好旁边有个高台可以通过,要不小兰家可真成了孤岛了。小兰高中毕业后嫁给了同村的龙飞。说起龙飞,红芳也是很熟悉的,她们三个同年,都是1981年生,一起上幼儿园,小学,中学,高中。最后,她去了省城,他们两个呆在了农村,并且结成伉俪,生了小孩。
小兰家的门虚掩着,推门进去,满院的风光顿时亮了人的眼睛。北墙砌着花坛,节令已入秋季,月季花依旧开得格外娇艳,远远望去,像举着一个个小火把。牡丹凋谢了,雍容华贵已成昨日记忆。一盆盆紧挨着的黄菊笑盈盈的,轻托那雨的甘露。还有几从野花点缀其间。高大的无花果树的枝条挽着屋檐,果实像缩小百倍的小葫芦。东墙下有一口井,盖着一块透明的塑料布。靠南墙支起一间小房,停放一辆三轮车,间或摆着扫帚铁锹簸箕锄头镰刀等一类什物。西边是小兰和龙飞住的一溜房子。
红芳唤了一声小兰,应声而出的却是龙飞。“快进来,小兰都叨叨你半天了。”龙飞掀起门帘,红芳进了门。看见小兰正从炕上下来,穿着很臃肿,脸色苍白却有神采,走起路来略显蹒跚。“你怎么才来呀!我还以为你没回来呢?”听到小兰的声音,红芳就放心了。小兰是有些变化,不过学生时代的那种快人快语的丰采还在她的举手投足之间展露无疑。看来他们的婚姻生活很幸福。小兰和龙飞结婚的时候,红芳因为工作忙实在抽不出时间没回来。在私心里,她对于这桩婚事是不看好的。原因很简单,龙飞配不上小兰,小兰从小到大似乎也从没正眼瞧过这向来寡言少语的龙飞。
小兰和龙飞的结合也许是天吧,红芳默默地想。那时小兰即将高中毕业,可是和她相依为命的母亲却忽然查出得了乳腺癌。医疗费保守估计需要十万。父亲早逝,小兰又没兄弟,亲戚朋友也时常周济他们孤儿寡母,可是一谈到钱,何况是这么一大笔,谁听了都心里不禁犯嘀咕。“钱借给了她们,可是将来怎么还呢?”她们的生活来源几乎就靠那一亩三分地,平时有活了,她母亲就打点零工,但是满打满算,他们一年也就几千块钱收入。万一钱花了,病也没治好,小兰一个女孩家将来一嫁人,那这笔钱找谁去讨呢?持这种想法的人便用许多理由来推托,每个理由看上去都似乎无可辩驳。
无数次的碰壁之后,小兰想到了“卖身”,这种事情在现代社会里并不多见,因为多数人在面临如此情况时,多用顺其自然天命如此来为自己解脱,可是在古代戏剧里有例可循。她对她唯一的舅舅说,谁要是能借给她十万块钱,她将来就嫁给谁。此言一出,真是让方圆十里的人们都瞪圆了眼睛。有人说这姑娘是孝女,卖身救母,千古难得;有人说这姑娘肯定是个疯子,要不决想不出这样的主意;也有人说这只不过是个骗局,这姑娘拿了钱,肯定就跑了,说不定连她母亲都不管了。
可是没过几天,龙飞却将自己送上门来。不知他是怎么弄得,反正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存折,粗粗算了一下,将近十二万。龙飞家是开砖厂的,有点积蓄,可是也不太可能由着孩子这么无法无天。后来有人问龙飞的母亲,那可怜的妇人只是摇头,只是哭啼,什么也不说。过了好久,人们才断断续续的根据各方面的信息猜测到:龙飞是用自杀来威胁他们一家人的。
结果呢,十万块钱花了,小兰母亲却没能从死亡线上回来。小兰高中毕业后,没过多久,就嫁给了龙飞。
趁着龙飞去厨房倒茶水的功夫,红芳小声的问小兰:“你能嫁给龙飞,我真没想到。”
“别说你,我连做梦都没想过。可是偏偏造化弄人,越以为不可能的事,就那么轻而易举的成了,这也许就是缘分吧。”
“你后悔过了?”红芳朝门口望了一眼。“好多人说,龙飞这小子配不上你。”
小兰就格格地笑:“是你觉得龙飞配不上我吧。”
“你真是死妮子,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我倒没觉得他配不上我,我只是经常想我欠他太多了。”小兰的语气有些伤感,眼神空蒙的望向别处。
“听你这口气,是不是等帐还完了,就一脚把他蹬了。”
对于红芳的玩笑话,小兰竟然置若罔闻。反而以一种非常严肃的神情说:“红芳,你没经历过我的难处,在我母亲病重的时候,我什么都想过了。甚至连死的念头都有,可是我死了,母亲怎么办呢?所以我不能死。当我产生了这种想法后,我好像一下子什么都不怕了。什么话我都敢说,什么事我都敢做,我就跟个疯子似的,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救我的母亲。”
“那你嫁给他不是很苦么?”
小兰清澈的眼神专注的望着满脸写满疑惑的红芳。“你觉得我苦么?”
若是开玩笑,红芳可以轻松地回敬她,可是,小兰眼神里潜藏的那种无以抗拒的平静和执着,让红芳无言以对。她没小兰那样复杂的经历,猜不透小兰那浸过苦难之水的心是如何想的。
她不置可否的甚至掺杂着胆怯问:“你,可能苦吧。”红芳想不到,短短的一年时间,小兰的变化还是令她这个好朋友一时无从适应。
龙飞提着暖瓶和几只玻璃杯子过来了。“你们在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我们在说你呢!”
“说我什么?”
“说你如何把我们小兰骗到手的。”
龙飞给每人倒了一杯水,在靠近橱柜的沙发上稳稳坐下。“骗谈不上,不过那份心我倒是早有的。你也许不知道,我过去就喜欢小兰。不过你和小兰一样实在都太优秀了,瞧不上我这个默默无闻的人。我只能把那份喜欢小兰的心藏在心里。”红芳有些惊讶龙飞在表达自己真挚的感情时竟然如此镇定,这有点不像她所认识的龙飞。不过龙飞的坦白,倒激发了她继续探究的好奇。“其实,小兰母亲病重时,我也是空着急,想不出办法,向父母去要,开不了口,我觉得即使说了他们也未必会答应,毕竟那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我只是私下里认为,像小兰这么优秀的姑娘一定能想出办法,而且会有许多人慷慨解囊。没料的是,结果恰恰相反,没人帮助小兰。当时我就急了,也没管父母同意不同意,就向他们要了一笔钱。反正他们只有我一个孩子。”说到这里,龙飞的脸上有一种豁出去的神气。
“你可真够狠的。别嫌我三八,你当时是怎么向你父母要的钱?”红芳偷偷地笑。从小红芳就养成一种习惯,不管说话做事,喜欢把人逼到墙角。要不她怎么能在学校就赢得“小辣椒”的名声。
“不说了,不说了,什么话到你嘴里就变味了。我宁愿揣在肚里,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
“真羡慕你们,在咱们同学中间,好像只有你们修成了正果。我险些忘了,小兰,你不是喜欢写作么?为什么不把你们的故事写出来呢?让我们也分享一下你们爱情的甜蜜。”
“还写作呢?我现在连书都很少碰了。现在孩子就是我的生命,我的一切。”小兰说着脸上露出红扑扑的幸福。
“这可不像你。念书的时候就你志向远大,而且成绩那么好,你说出的话没人不信的。”
“不说了,此一时彼一时,人要创造生活,可也要适应生活,对吧。我现在的任务,就是把我的生活经营好。”
红芳总觉得今天的小兰不是她想象中的小兰,可是想象中的小兰好呢,还是现实中的小兰好,红芳也说不清楚。在回家的路上,她无端地觉得感伤,小兰的身上似乎缺少了一种东西,这种缺少的东西正是过去小兰引人注目的地方。小兰结婚后,没了学生时代的朝气,忘了年少时立下的梦想,安安稳稳的固守着一份家的事业,这难道就是小兰的一生么?是什么力量改变了小兰的人生目标?初涉人世的红芳百思不得其解。
等红芳快进家门时,天已黄昏,忙碌惯了的老百姓,在屋里窝了一天,浑身不得劲的出来散散心,这家走走,那家转转。秋雨还在下着,不过由淅淅沥沥改成了滴滴答答,不打雨伞走在街上,清灵灵的倒透着几分爽气。
进了家门,敏感的红芳就觉得今天晚上的空气不对劲。寂静中隐藏着暗暗的杀机,果不其然,刚进里间屋,就瞧进母亲趴在炕上,低低的抽咽。
“妈,你怎么了?”红芳小心的问。
“哎——”母亲拉长的声音仿佛在唱窦娥冤,“我怎么能嫁给这么一个畜生!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母亲的一句句数落,红芳一句都听不进去,她只觉得头大,想赶紧离开母亲。可是理智告诉她,此时走开,可怜的母亲会更伤心的。但是不走,红芳又如坐针毡。还好母亲诉了半个多小时的冤,没忘问候宝贝女儿:“芳,你吃饭了么”
“妈,还没呢?”红芳庆幸母亲总算慢慢恢复了理智。
母亲指了指锅台,意欲下炕,红芳忙拦住她说:“妈,你躺着别动,我自己来。”红芳简单的为自己热了几个馒头,就着早上的剩菜对付了一顿。
坐在饭桌前,红芳问母亲:“妈,你们为什么吵架?天天吵,也不嫌烦。”
“哎,闺女,”母亲又叹了口气,好像不如此就没法申诉她在这个家庭所承受的痛苦,“你哪知道母亲的苦。你妈这辈子瞎了眼,活该!那畜生嫌我的面条没煮熟,后晌跟我叨叨了几句,你母亲我也不是软柿子,咱能任凭他随便捏来捏去,吵了几句,就动了手......。”
红芳的父母经常吵架,由来已久。红芳从记事起,家里就没停止过闹腾,先是父母跟叔伯吵,什么原因不清楚,后来不了了之。原以为天下从此太平,没承想,父母又揭开吵架历史的新一页,你看我不顺眼,我嫌你有口臭;你骂我土匪,我还以畜生。叫叫嚷嚷了二十多年,也没停下来歇口气。几乎是天天吵,若是那天家里异常的安静,那多是一个受伤外出,另一个在战斗中胜利,没了吵架对象,自然相安无事了。所以,他们父母吵架的名声全村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也许因为这个原因,长大的红芳不大喜欢回家。在外地偶尔想起家,也是和父母无关的事情。红芳在小时候,经常从他们嘴里听到彼此相互埋怨的话语,那些污秽的话语真是不堪入耳。发泄的人体会的是将对方批得体无完肤的痛快,而作为女儿的红芳,内心里却是痛苦无比,尤其对于尚处于青春期的红芳,直接或间接的影响着她对生活的看法。为此,小小的红芳曾想过离家出走,走的远远,看不见,心就不烦了吧。现在,红芳终于长大了,离开了家的巢穴独自去闯荡,经风雨,历寒霜,领略着生活的各种滋味。可是平白无故的,有时艳阳高照的丽日,有时彤云密布的阴天,心情总怏怏的不能自在,尤其是看到同事朋友欢聚笑谈的时候,那份铺天盖地的孤独就彻底打败了她。让她总觉得自己不是正常的人,因此也无法从容地融于这正常的生活。
红芳不想安慰母亲,那样的话只会点着母亲的导火索,她会不厌其烦的将这一年来她受到父亲的虐待和之前的恩恩怨怨拉扯得没完没了。何况,家走到这一步,母亲也是有责任的,可惜的是她和父亲一样的固执,在问题面前,永远相信自己紧握着真理。红芳以她的沉默替代哀伤,母亲却将她的沉默当成了默许,长长的脸上便耷拉出几分不快。红芳找了个借口溜回自己的房间,看了会书,字字如石头,行行似畏途。掩卷发呆了片刻,然后蒙住被子直睡到天亮。
睡眼惺忪的,红芳隐约听见隔壁的厨房里父母又开始了她们的“老本行”。红芳心烦,听到他们争吵的声音就更烦得如同五毒攻心,但是她还是不想起来,她希望过一会父母就会停止这种无谓的争吵,那怕想想刚回来的女儿,他们也该忍忍吧。毕竟红芳已经好久没回家了。十分钟——半小时——一个小时就这样在不得安宁的晨光中苦捱过去了。
红芳连鞋子都没穿,气鼓鼓的就跑到厨房,霹雳啪嚓就给了父母几句:“有你们这样当父母的么!大清早的就吵个没完,还让人睡不睡呀!”
父母都愣怔住了,面面相觑。红芳在家经常扮演的角色是乖乖女,说话多是随声附和。像这种青天白日下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红芳是生平第一次。红芳说完了,只有两个字可形容:痛快!终于可以当着他们的面可说出心里话了,当然,心里话,并不都是人人爱听的好话,更多的是触目惊心的大实话。
母亲反应快,先数落开了,指着红芳父亲的鼻子道:“你问问他,早上我没招他惹他,只想快点做顿早饭。可是这××平白无故硬说我洗的红薯不干净。哪里不干净了?我看谁都干净,就你那嘴巴最臭!”
父亲当然不示弱,尤其在女儿面前,更想标榜一下他为人父的高大和为人夫的英明,开口就叫嚣道:“你哪里干净了?都活了半辈子了,连个红薯都洗不干净,你说,你能干得了啥?”为了进一步证明他的正确,父亲用手点着一块沾有黑泥巴的红薯皮问道:“你倒是给我说说,这是什么?是我冤枉你了?”
......
两人你来我往,不分胜负,红芳在他们眼里是一个没有评判力的符号,她只该毫无缘由的接受,不管是脏水还是清水。父母泼出来,你就该盛着,要不你就不孝顺,白白辜负了他们十几年的养育之恩。
“爸爸,妈妈,你们既然过不到一块,为什么不离婚呢?”此话一出,连父亲手里拿着的红薯也支起了耳朵,静待下文,空气紧张得简直能点着火。
“你说什么!”父亲问。他的发问,不是征询,不是疑惑,而是一种无法辩解的质疑,一种以攻为守的愤怒。
“我说你们既然过不了一块,为什么不离婚呢?”红芳依旧不紧不慢道,那语气闲散得好像在同人聊天。
父亲哑然了,和刚才的金刚怒目判若两人。灰黑色的眼珠迟疑的转来转去,把握不住自己女儿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母亲干脆垂下头,坐在炕沿上,吁吁的喘气。
“怎么了?我说错了么?从我记事起,你们就开始吵,中间也没消停过,现在我都二十岁了。你们不烦,我都烦了!”
“红芳,要不是为了你和你几个哥哥,我早和这××离婚了!”母亲没来由地朝父亲骂了几句,声音已收敛了好多。
“看你个不要脸的,要不是孩子们没长大,我早把你休了。还等到现在!”红芳知道父亲一辈子干什么不成什么,可是在吵架上从不自认输过。你有来言,我有去语,句句都压得你扎扎实实,没有喘息的机会。
“都给我闭嘴!”红芳没等母亲反驳,先声夺人地大叫。“现在不说过去的事,我就问你们,离婚么?”
这会是父亲母亲都默然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红芳今天会插一杠子,而这一杠子不偏不倚刚好命中他们的死穴。是啊!过不了一块,那就离婚吧,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不仅是人之常情,还受法律保护。殊不知这离婚,也是需要偌大的本事和勇气的,差一点点,也只不过是在嘴上过过嘴瘾而已。
“别再说什么为了我们这些孩子,你们做父母的怎么怎么受委屈,现在,我给你们自由,想离婚什么时候都成。你们不用担心离婚后,我们这几个孩子不管你们了。这事你们放在肚里,我红芳给你们担保,我哥哥们要是不管,你们将来全归我管。心里要是不踏实,咱们可以现在找人写字据。”
一对父母还是不言语,红芳喘口气继续道:“爸爸妈妈,请你们以后别再说什么为了我们这些孩子,才选择不离婚的。这种话我听了很心痛。好像我们耽误了你们一辈子的幸福。既然如此你们生我们干什么呀?有你们,我们过的不错;没有你们,我们过的也一定不差。我想告诉你们,只有父母幸福了,当儿女的才能享受到幸福。你们一天天的吵架,自寻烦恼,互相折磨,我们这些儿女得到的就只能是对生活的厌倦,疲惫,自卑的影子将可能伴我们一生。所谓的幸福对我们来说就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梦!”
红芳的脸颊上流满了眼泪,没等父母回过神来,红芳捂着眼睛就跑了出去。出门迎头碰上大哥,红芳向他要了电摩钥匙,也没告诉去哪。这时秋雨还在潇潇洒洒的下着,红芳没穿雨披,一头就扎进了这雨幕里。脸上湿漉漉的,也不知那是雨水,还是泪水。其实刚才对父母说的话,红芳很早就想说了,一是没机会,二来缺乏应有的勇气。现在红芳也搞不清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过去这种欲望总被扼杀在摇篮里,可是今天一大早却好像如火山喷发势不可挡?很奇怪的,说完这番话,红芳的感觉倒是痛快淋漓的畅快感。她也隐隐有点担忧,怕父母承受不了。不过,在外面历练了一番的红芳,多少有些阅历,她认为,自己既然说了,就没什么可怕的。往好的方面想,说不定还能惊醒梦中人呢。因此一路上她把电摩开得风驰电掣,好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忘的干干净净。
等红芳从姥姥家回来,已经接近黄昏,西方的晚霞烧的只剩下最后一抹微红,下了一整天的雨,呈现出颓废的态势。路边的杨柳抖簌着,落满一地黄叶。进了家门,黑洞洞,没有灯光,没有人语,连蛐蛐的的吟唱都显得吞吞吐吐。红芳撑好电摩,仰望天空,星星有几颗,月亮还没有出来。
每间屋子都静悄悄的,可是红芳凭直觉,大家肯定都在,而且都支起了耳朵。
红芳踩着高跟鞋,噔噔噔走进自己房间。脱了外衣,把个疲累的身体交给了松软的床。她睡不着,今天是八月十五,她没忘记。她回来也许就是为了这一天,亲人团聚,在饭桌上吃顿舒心的饭,开些小小的玩笑。回忆一下年少时光,不管是愉快的不愉快的,都成为了记忆中的美好。可是真等到了这一天,红芳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想象跟现实的距离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来人勾着腰往里瞧了瞧,然后才闪身进来。红芳不用看,也猜到是父亲来了。她本想干脆就装睡,来个不理不睬。想想于心不忍,拉开了灯,让父亲坐下。
红芳先假装伸了个懒腰,好像睡得挺香的样子。父亲的眼神有些可怕,红芳若无其事的坐在靠近书桌的椅子上。她知道父亲肯定有话说,可是父亲不想首先挑起话题。那样的话父亲会觉得没面子,觉得有点以大欺小的意思,他希望红芳能自觉的挑起话题,这样既保持了他的尊严,又让人觉得他是个很民主很开放的父亲。可气地是,红芳没有给父亲这样的机会,她的沉默或者说她的无所谓令父亲很恼火,这股无名火因为没有由头,所以便显得急不可耐,欲罢不能。
“红芳,你是不是觉得自己长大了,翅膀硬了,可以不把我这个当父亲的放在眼里了?”父亲一开腔,火药味就十足。
红芳一时半会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她只是呆呆的望着父亲,那神情里流露出一丝胆怯和恐惧。她想,父亲有可能下来就要扇我耳光吧。这种事情父亲能做出来,小时候,红芳就挨过父亲的巴掌,又辣有疼,终生难忘。父亲儿女多,给儿女点教训,觉得理所应当,谁让他们吃我的喝我的。就凭这点,赏他们几个耳光,算得了什么!红芳想,他要打,就让他打吧。
见红芳没有反应,父亲简直气炸了肺。父亲把红芳的缄默当成了无言的蔑视。啪——得一声,父亲的右手拍在了红芳面前的书桌上,红芳依旧如故,缄默如铅块压在父亲的心头,他搞不清才一年没见的女儿怎么变得这么可怕!但是慢慢的,父亲攥紧的拳头松开了,神情落寞,好像一下子老了许多。
“爸爸,你觉得你这个父亲称职么?”就在父亲准备离开时,红芳说话了。
这句话一下子就把红芳父亲定在了那里。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那么难以回答。红芳的父亲在父亲辈里算是老资格了,但是从来没有向自己提出过这样的问题。他平时担当父亲的角色全凭一时的本能,情绪好时,家里的气氛就欢快些;要是心情不畅快,那全家就得跟着陪绑倒霉。父亲觉得这没有什么,谁让他是一家之主呢。
“我累呀!养活你们这一家大大小小,容易么?”父亲像是在辩解,又像是在求饶。
“你不容易,那我们这些当儿女的就容易了?你赚钱养家,我们努力学习,我觉得这没有什么不同,100加100和1加1都是值得尊重的,尽管他们彼此获取的是天壤之别。只要我把1加1变成2,就比那些100加100变成150强吧。”父亲搞不清红芳的1加1和100加100到底是什么意思,可是他知道红芳在质问他。
“孩子呀,你还是不明白你爸的难处。你妈那算是什么妈,什么都不会,嫁到咱们家连个饭都不会做。整天就只知道睡,起来了就出去乱窜门。我要是有个好的贤内助,也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你爸我年轻的时候不是吹,那人样和品行在全村都是数一数二的,没想到呀,一步错步步错,这能怪谁?怪我命不好呀!......。”父亲说着竟有些泣不成声。
父亲的眼泪,并没有激起红芳的感动。一种无以名状的悲悯情怀横亘在红芳的心间。在红芳的词典里,人一辈子最要不得的两个字就是:可怜。这是没用的象征,父亲恰恰以此来证明他的委屈,更让红芳觉得荒谬。
父亲忽然抓住红芳的手,红芳却想都没想就逃开了。在她的记忆中,父亲从来没有握过她的手,父亲的举动不管出于何种动机,都令红芳惊恐不安。
父亲抬起他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红芳忙扭头避开了。事后红芳想,我为什么这么麻木不仁呢?
父亲不知何时走的,单薄瘦弱的红芳只是低着头闭着眼,要是能捂住耳朵就更好了,可是她怕父亲难堪。如此大的世界,却又如此的空洞。空洞得没法安放下一个渴望宁静的心灵。
红芳走出屋外,月亮出来了,地上铺了一层如雪花一般的光芒。周围的东西那么清晰又那么朦胧,蓝幽幽的夜色如此沉静。别了,八月十五的月光。
红芳忽然决定,明天就回省城。这个决定如排山倒海的洪水,冲得她不知该飘往何方。
翌日上午十点钟,红芳提着旅行包站在路牌下。没有亲人送别,二哥计划迟两天再走,没法跟她同行。这是个经得起离别的家庭。
远远地,红芳看见文强走了过来,神情忧郁。
“你要走,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
“对不起,公司昨天晚上来了个电话,我原来准备迟几天再回去的。”红芳不知什么原因,一直不敢正视文强的眼神,稍有碰撞,就赶紧挪开,好像真有什么要紧事缠着她似的。其实不用看,也不用听,红芳也能猜到文强那欲言又止的表情。可是现在她什么都不想想,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离开,找个无人认识的地方,好好的发上一天呆,好好的哭上一场,将她的委屈,她的懊恼,她的希望在虚空中发酵,沉淀,然后踩踏成泥。
“你没什么对我说的么?”停了一会,文强望着她问。
就在这时,开往省城的大客车鸣着喇叭向这边开过来了。“算了,不说了,没缘分就是没缘分。我祝你一生幸福。——这是小兰给你的信,她现在的身体出来不方便,让我转交给你。”文强将信递过去,提起地上的旅行包就往车门走去,红芳收起信,紧赶几步追上来。
上了车,就在司机即将关车门时,红芳忽然转过头说:“文强,你等我半年,让我好好想一想,我会给你一个答复的。”
“我会等。”文强简单的说了三个字。
车上的人不多,红芳捡了个后面靠窗的座位。早晨的阳光从东方斜斜的射过来,落在人身上却分外冰凉。田里的果树成熟了,人们都在忙碌的采摘。红芳想,我的成熟期在什么时候?谁又会摘下我这个苹果呢?
红芳掏出那份没有封口的信,神情淡漠的读起来。
红芳:你好。我不知该如何向你诉说我此刻的心情。昨天晚上,文强找过我,说了你们的事;今天我又从邻居们的口中听到一些关于你们家里的事,不管是真是假,我都希望你振作。
那天你从我家走后,我想了许多过去的往事,心中竟产生一点悲喜交集的感觉。回想我母亲患病时,我是把自己豁出去了,做了最坏的打算,但是命运毕竟待我不薄,给了我一个圆满幸福的家。我相信你的未来肯定比我更好,认准自己的路就坚持走下去,不管结果如何,起码那是你的选择。选择的本身就是一种值得怀念一辈子的幸福。上次我是骗你的,我现在写日记,为我的儿子,等将来闲下来,我会把它们写成一篇小说,到时候还请你给把把关。
不管前路如何,作为朋友,我永远都会支持你。
小兰
折好信,红芳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中忽然好像有一种悠悠的芬芳的味道,霎那间让红芳精神抖擞,眼睛也亮了,憔悴的鹅蛋脸上,默默的浮起一个微笑。是啊!既然我们选择了,还怕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