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截人的小屋
故事真的富有眩迷悠幻之感,半截人的小屋,见证了半截人的神奇色彩,同时,半截人也见证了人世间的风花雪月。小说写的离奇,情节比较细腻。推荐共赏!
故事发生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清石铁矿。
清石矿三面环山,山下蕴藏着丰富的铁矿石。早在上世纪四十年代日本侵略者入侵此地,疯狂掠夺铁矿资源。两年时间里,青石矿的两条竖井像张着血盆大口的魔鬼吞噬了将近两万中国矿工的生命。河对面的山脚下曾经曾经就是死难矿工乱葬岗。解放后虽经掩埋,,但由于风雨侵蚀、水土流失,嶙峋的白骨还是会裸露在外,一到夜里,这里就会有狼出现,瞪着绿幽幽的眼睛啃食着白色的骨头。
拉笛山好像是山岭身上长出来的一个大瘊子,圆圆尖尖的石砬子贴着乱葬岗垂直延伸到大河边。七九河开,山上积雪消融,小溪顺着沟塘子,撒着欢儿地流进大河里。河水深及膝盖,一条小木桥跨河而卧,默默经历着春萌夏长,秋瑟冬寒。
上世纪六十年代,出现了全民皆兵,全矿备战的景象。经过半年奋战,从小山往里开凿的百米防空洞修好了,还在山顶上建了一座砖瓦结构的小房子,小房子里安装了警报器,这座小山被命名为拉笛山。
第一次防空演习是在早上七点,听见警笛长鸣,男女老少立刻冲出屋子,自觉排成长排,在街道主任的指挥下迅速向防空洞转移。因为知道是演习,大家并没有感到紧张,一个女人和街道主任开玩笑,问能不能抱着家里的老母鸡一起参加防空演习,逗得近处的人哈哈直笑;第二次演习是在夜里十点,全矿职工家属呼儿唤女,扶老携幼、在乌漆麻黑的夜里,趟过齐膝深的河水,绕过乱葬岗,钻进阴森森的防空洞。洞里,就着昏黄的灯光,你看我,我看你,鬼样青白的脸儿把对方都吓住了,没心思开玩笑了,老人们蹲在地上直咳嗽,孩子们哼哼唧唧要睡觉,大人们哄不好开始吓唬孩子了,“别闹,当心把你扔到外面的!”孩子们不敢闹了,偎在大人怀里,一双惊恐的眼睛四处踅摸着,有的不知看见了什么,钻进大人怀里直发抖。
除了偶尔的防空演习,拉笛山上的建筑设施基本上没有用武之地,久而久之机器设备被拆除了,小屋门被钉死了,就连防空洞上的大铁门也被牢牢地锁住了。曾经喧嚣一时的拉笛山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人们渐渐忘记了那山那屋那洞和那段疯狂的防空演习的日子。
十几年后一个初秋的旁晚,拉笛山上小屋的烟囱里冒出了缕缕青烟,看见的人觉得奇怪,便报告给了保卫科刘科长。刘科长带着几个人直奔拉笛山而去。他们沿着石阶登上了拉笛山,果然小屋的门被撬开,小屋的电线已经撤了,屋里没有电,黑乎乎的。借着灶坑闪烁的火光,他们看见窄窄的火墙上坐着一个老人,七十多岁的年纪,头发胡子乱蓬蓬的,他低着头,呆呆地望着地面,对门外来人的说话声、脚步声不理不睬。
刘科长他们走进屋来,问老人:“老爷子,哪的人啊?”老人没动作也没表情。
“老爷子这是矿上的房子,你不能随便住!”刘科长提高声音又说了一句。老人还是没动作没表情。
“是个聋哑人!”傍边的人刘科长说。
老人解开围在腿上的破被子,双手撑着火墙跳下地来。
老人两条腿从膝盖开始齐刷刷地不见了,他笨拙地走到灶坑边添了把火,然后又走到火墙边,靠在火墙边不做声。
“能撵吗?这样一个残疾老叫花子,住就住吧!”刘科长带着人下山了。
见来人已走,半截人脸上露出得意的怪笑来,他将墙角一个破布袋子打开,拽出一根白骨放在火上烧烤着,一会的功夫,屋里弥漫着怪怪的味道。他将一块铁皮放在灶坑前,用两根木棍将烧糊的白骨夹出来放在上面。他从布袋子里拿出一把小锤子,偏腿坐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砸焦黑的骨头,骨头在锤子下变成了小碎块。他放下锤子,用手指捏着碎骨头送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嚼着,一阵细碎的咯吱声响过,骨渣被咽进肚子;半截人又捏了一些放进嘴里,他微微闭着眼睛,乱蓬蓬的须发随着腮帮子一动一动的,比吃山珍海味还受用。吃完了一根骨头,他一骨碌爬了起来,拎着个灰色铁桶踩着石阶蹬蹬蹬蹬地下了山;来到河边,先是咕咚咕咚喝了一通,然后将铁皮桶灌满水,拎着铁皮桶蹬蹬蹬蹬上了石阶。半截人来去简直就是如履平地。他把铁皮水桶放在墙角,把破棉絮铺在火墙边,和衣躺下,一会的功夫竟发出酣畅的呼噜声。
拉笛山上的小屋住进来了这个半截人,谁也说不清他是什么时候、从哪搬来的,仿佛松林里的一颗黑蘑菇一夜之间就冒了出来。
八月十五是合家团圆的日子,矿里给两千多名职工发放了福利,五斤月饼一桶豆油,大家拎着月饼豆油高高兴兴地回家过中秋。刘科长忽然想起住在拉笛山上的半截人,“一个孤苦的残疾老人独自住在小屋子里,没人管没人疼的,可怜啊!”想着,家都没回便向拉笛山走去。
一阵秋风刮过,落叶飞旋。
刘科长左手拎着一桶豆油,右手拎着五斤月饼,踩着石阶一步一步地向山上登。大概登上三分之一个,刘科长微微喘息起来。他换了换手,继续往上登,终于登上了山。回过头来,刘科长只觉得眼晕,“直上直下125个台阶我这有手有脚的都觉得累,他一个半截老人该有多难哪!赶紧劝劝他还是搬下山吧!实在不行的话,先把他接回家安顿下来再想办法!”刘科长正寻思着,半截人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直愣愣地瞅着他。
刘科长并没有进屋,他知道那个小黑屋并不比外面暖和多少,便坐在一块石头上。
“给你的!”刘科长边喊边把月饼往半截人面前推了推,见半截人没动作没表情,刘科长叹息了一声。他打开月饼包,拿出一块圆圆的月饼递到了半截人的手上,半截人一脸的茫然,不仅没有接月饼还把手背到了身后。
“老爷子,给你的月饼,吃吧!”刘科长笑着对半截人说,并做了个吃的手势。
半截人犹豫着伸出一只手,终于接过了刘科长递过来的月饼,他将月饼放在面前的石头上,捡起另一块石头将月饼砸碎,用手指捏着送进了嘴里。
刘科长被半截人的举动惊呆了,这种吃法应该是西北少数民族地区的生活习惯,半截老人不是汉族人。可惜老人不会说话,刘科长无法判断老人是哪个民族的。
看来和半截老人无法交流,眼看天色已晚,刘科长拍了怕半截老人的肩膀转身沿着石阶往山下走去!
半截人低着头一点一点地吃着月饼,忽然他浑身战抖,随即呕吐起来。他将吃进胃里的月饼悉数吐出后,才停止颤抖,他走进屋去,从温热的灶膛里扒拉出一根烧黑的骨头,砸碎了,用两个指头捏起来放进嘴里,他嘴里不停地咀嚼着,眼睛还紧紧盯着手里捏着的小碎骨头;嘴里的刚咽下去,立马把手里的送进嘴里。骨头吃光了,半截人舔了舔嘴唇,吧嗒了两下嘴,又把两个指头放进嘴里吮吸了几下,才心满意足地躺在破棉絮上睡着了
张段长下午接到宋晓丽的电话,“今晚见个面!”宋晓丽张嘴就是这么一句,语气坚决不容反驳。宋晓丽长得绝对是个女人,该鼓的地方鼓,该塌的地方塌,四十多岁的人了仍然杨柳细腰、风姿绰约。张段长对宋晓丽是喜欢的了不得,恨不能天天晚上搂着这个露水夫人。可是,今天是八月十五中秋节,女儿女婿要回家吃团圆饭,老婆炒了一大桌子菜等着他们回去呢。张段长是个大酒包,女婿是个酒坛子,爷俩不见则已,一见面准得喝他个五马长枪不可。
“小丽,今天是中秋节,你看能不能明天见?”张段长试探着对宋小丽说。
“怎么?今天想要和你那个死老婆团圆吗?把我晾在一边?信不信,我现在就上你家去,让你那个死老婆给我让地方!”宋晓丽一阵机关枪,哄得张段长没电了,“好好,我的姑奶奶,今天见,一定见。不过我可能晚一小会儿,咋也得跟女婿喝一杯呀!”
宋晓丽缓和了语气,说:“这样吧,我在铁道边等你,九点必须到!”
九点估计也能喝尽兴了,张段长满口答应下来。
人家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张段长和宋晓丽就是一种“偷”的关系,所以每次幽会,两个人都能达到铭心刻骨,如痴如狂,神魂颠倒,飘飘欲仙的地步。眼看着约会时间就要到了,女婿似乎还没尽兴,张段长着急了,拎起酒瓶子给女婿倒了满满一大杯,“来,感情深,一口闷;刚清浅,舔一舔;说吧,咱哥儿俩咋喝?闷了,还是舔一舔?”
女婿一看老丈人上劲儿了,一拍桌子:“老丈人在上,弟弟我先干为敬!”一仰脖干了;一歪头,到了。张段长穿上鞋就往外跑,老婆追着喊:“喝这么多酒,还往外面跑,当心撞上倒头鬼!”
“我去值班,你喊什么喊,死老婆子!”一溜烟跑远了。
“小丽——小丽——我来了!”张段长压低声音,边找边喊。
沿着铁道走了一段就是不见宋晓丽,张段长着急了,心想:“我可是准时来的,到时候看我怎么埋怨你!”往常两个人在铁道上见了面后,便穿过苞米地到大河边。宋晓丽爱干净,每次都要张段长清洗完才能做那件事,也许宋晓丽先过去了清洗身体去了。想到这儿,张段长一阵亢奋,穿过苞米地就往大河边跑过去。
月光照在粼粼的水面上,河边亮堂堂的。张段长来到大河边,看见宋晓丽趴在那块大石头上,“哎呀,宝贝,姿势都摆好了,等着我,就来!”张段长三下五除二就洗好了身子,当他扑向宋晓丽的时候,发现宋晓丽一动不动,脚下一大摊黑色的东西。他低头一看,吓得他魂飞魄散,宋晓丽两只脚不见了,血正顺着断腿处往外流呢!他抬起头,看见不远处,一个半截人捧着两只滴着鲜血的脚朝他笑着,嘴里还年年有词:“留着脚趾骨,做个大手镯,回家送祖母!”
他拔腿就跑,无奈头重脚软,栽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宋晓丽死了,张段长疯了,虽然引起了矿里的一阵骚乱,但两个人是因为不正经的男女关系才导致案件的发生,况且没留下什么有力的证据,案件暂时搁置起来。
八月十五团圆节,宋晓丽和张段长在大河边苟合时撞上了鬼魂,一死一疯。消息不胫而走,大家拿他们两人的事做反面教材,动不动就说:“做个正经人吧,要不咔咔!”配上手势,大家明白指的是像宋晓丽那样被剁去双脚。凡是有婚外情的,或者是羡慕别人有婚外情的听见这样的话,立马面如土色,从此没有一个敢搞婚外情的了!
宋晓丽的家人不甘心,无奈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是被人杀死的,也只好将宋晓丽草草掩埋了事。
这年的冬天冷得特别早。冬月刚到,一场接着一场的大雪就封住了家门。坐在办公室里,望着窗外落着厚厚积雪的小松树,刘科长担心起拉笛山小屋里的半截老人,“老人身子不方便,这冰天雪地的不冻死也得饿死!”他决定去看看老人,能把它弄下来最好不过了,总不能看睁睁地看着老人被冻死。
刘科长在抗美援朝战争中腰部负过伤,一到雨雪天,疼得他直不起腰。站在上下,抬头仰望覆盖着厚厚白雪的陡峭的石阶,刘科长直打怵,“勉强上的去不一定能不能下的来!自己这个不争气的老破腰啊!”忽然看见小屋的烟囱里冒出了阵阵青烟,刘科长心中一喜,“老人没有事!还能点火烧炕呢!最起码现在没事!”刘科长撅着屁股、弯着腰转身往回走。过了那道小木桥,看见老魏婆子正蹲在河边神经兮兮地便念叨着便烧纸钱。
“老魏嫂子,这时给什么送钱呢?”刘科长问。
老魏婆子没看见刘科长,冷丁吓了一跳,她把手里最后几张烧纸丢进火堆里,用拨火棍把纸灰拍灭,站了起来,跟在刘科长的后面往回走。
“刘科长,不瞒你说,这几天可把我们愁坏了!”
“乍得了?那么愁!”
老魏婆子紧走几步赶在刘科长的前面,说:“前天我家老三在小木桥上面看见鬼了!现在,一到晚上就害怕,钻进他爹的被窝里不敢出来,这可咋整啊!”
听老魏婆子这么说,刘科长警觉起来,“老魏嫂子,您详细点跟我说!”
“哎呀,我也有点害怕!过了铁道再说吧!”
“有我在,你怕什么?”刘科长安慰老魏婆子。
矿山家属房都建在铁道的东面,一排排一栋栋,鳞次栉比。刘科长跟在老魏婆子的身后来到了老魏家。
十九岁的魏老三盖着棉蜷缩在炕头上,他爹正坐在炕沿上抽闷烟,见到刘科长,老魏下了炕趿拉着棉鞋给刘科长倒茶。
“老三,给刘叔讲讲,看见啥了!”刘科长问。
魏老三将被子露出个小缝,看见刘科长笑眯眯地望着自己,颤着声音问:“刘叔,你带没带枪!”
刘科长拍了拍衣襟说:“刘叔是干什么的,能不带枪吗!”
魏老三凑到刘科长身边,抓住他的两只手说:“刘叔,我看见鬼了!”
原来,魏老三每天都要到河对面的松林里抗松木杆回家烧炕。因为违法的,怕被人发现,每次都是傍晚天刚下黑影的时候过河,砍倒一根,扛上就往家走,一直也没被人家发现。前天扛着松木杆刚要过小木桥,突然听见咚咚的刨土声,魏老三很好奇,他放下松木杆绕过砬子头,看见一个黑影正在刨着一个坟堆,刨几下停一停,用手掰着一个冻土块,把里面白森森的尸骨装进身边的口袋里,还不时把什么东西放进嘴里嚼着。突然,那个黑影回过头来,朝魏老三嘿嘿地笑了几声,说:“我吃腿骨,我吃肋骨,不吃脚趾骨。留着脚趾骨,做个大手镯,回家送祖母!”
魏老三大叫一声转身就跑,后面的笑声越来越大,歌谣越来越响,“我吃腿骨,我吃肋骨,不吃脚趾骨。留着脚趾骨,做个大手镯,回家送祖母!”
别看刘科长是从战场上九死一生走过来的人,但是听见魏老三的讲述,他也觉得篸得慌,不由自主地摁住了腰间的“五四手枪”。
魏老三讲不下去了,他捂着耳朵,摇着头大哭起来了。
“别怕,有刘叔在身边,没什么可怕的!”他拍着魏老三,安慰这个几乎被吓破了胆的男孩子。
刘科长细细地回味着最近发生的几出诡异的事件,宋晓丽的死,张段长的疯,还有魏老三看见的“鬼”,发生的地点都是在拉笛山下,“万人坑”附近,难道这只是惊人的巧合吗?而这一切都发生在半截人住进拉笛山小屋之后;一个半截老人,从哪来,怎么来的,靠什么来维持生活呢?刘科长越想越觉得蹊跷,越想越觉得可疑,他决定把这件事向矿党委报告。
事不宜迟,矿党委决定,由保卫科与民兵指挥部联合采取行动。
天下起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的雪花洒落下来,不久拉笛山像披了件厚厚的白袍子。四十多个民兵守在拉笛山下,刘科长带着保卫科五个精明强干的手下,顺着石阶一步一步地向上攀。终于来到山顶,刘科长猛地推开屋门,眼前的情景把他们惊呆了。
半截人小屋地上堆满了根根惨白的人骨,屋子里弥漫着烧烤人骨的味道,火葬场的味道;墙上挂着一串串精美的骨制饰品。有月牙形小骨头串联起来的项链,有圆珠子串联起来的念珠,还有三角形小骨头穿起来的手镯,每一串都闪着黄白色的的冷光。半截人靠在火墙上,左手端着一小块白铁皮,右手捏着铁皮上的碎骨头正往嘴里送。看见刘科长他们,半截人扬起脸笑了,那笑阴森诡异,令人不寒而栗。突然,一个乌鸦般的声音响了起来:“我吃腿骨,我吃肋骨,不吃脚趾骨。留着脚趾骨,做个大手镯,回家送祖母!”随着节奏,一根根白骨竖了起来,节奏越来越快,白骨旋风般飞旋着,噼里啪啦直打在刘科长他们的脸上头上。刘科长他们躲闪不及,一个个像中了蛊似的瘫软在地。
山下的民兵也爬上了拉笛山,他们把倒在地上昏睡的几个人叫醒了。睁开眼睛,刘科长发现人去屋空,半截人连同那些白骨和白骨做的饰品一概不见了。
正在大家疑惑不解的时候,顺风飘过来一个乌鸦般的声音,“我吃腿骨,我吃肋骨,不吃脚趾骨。留着脚趾骨,做个大手镯,回家送祖母!我吃腿骨,我吃肋骨,不吃脚趾骨。留下脚趾骨,做个大念珠,回家送祖母!”
循声望去,半截人背着个布袋子消失在风雪迷蒙的半空中。
又是十几年过去了,青石矿的人们渐渐淡忘了那山那洞那屋和那个半截人的故事,在一个冬天的傍晚,半截人小屋的烟囱里又冒出了缕缕黑烟!
(完)
写于二零一一年十月二十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