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

1

拥挤的车厢，嘈杂的人生，夹杂令人呕吐的汽油味和一路的颠簸。我摇摇晃晃地紧握着走道旁的凳子。

“你坐吗？”这时旁边一个女生摘下耳塞问我。

“不用，不用。”我忙摆手。

“不是问你。”我顺着她的视线回头，才看到一个抱着大包东西的女子刚上车，显然很累。“谢谢。”那女子抱着东西挤到了座位上。

我这时才打量起刚才让我受窘的女生，齐肩的长发，棱角分明的脸，淡淡的妆。此刻的她正安心的听音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我盯着她看了会，没有什么动静。这时我窘迫的心情才好受一点，心想下了车就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了。

2

第二天刚踏进教室，我就发现昨天的那个女生坐在我身边的座位上。我轻轻坐下，她抬眼望了望了我，我扯了扯嘴角，她又一副酷酷的表情转回了头。最后老师介绍说她是转校生，叫韩莫里。我拿眼睛瞄了她一下，发现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一上午的课下来，她几乎都是趴着的，偶尔坐好也不是听课，而是捧着小说在看。

“真是一个奇怪的女生。”这是我对莫里的第一印象。

回家的路上，我被几个街头小混混拦住了。其实因为哥哥也是这样的人，所以跟他不常混在一起的那些人便偶尔会来吓吓我，不过也不敢对我怎么样，我已经习惯了。正当他们和我拉拉扯扯之际，莫里一个箭步上前，拿起身上的包包死命打拖住我的那些人。他们一松手，莫里就拉住我拼命跑。我正懵懵懂懂之际，已被她拉得跑得气喘嘘嘘了。

“等等，不用跑了，她们不会追过来了。”我站稳说到。

“哦哦。”莫里气喘嘘嘘的点点头。

“你怎么那么大胆，刚来这个地方就敢惹那帮人啊？”我笑嘻嘻的看着她。

“啊？没想那么多。”说完她憨憨地搔搔头。

“他们以后会经常找我麻烦吗？”接着莫里又小心翼翼的问。

我忍不住就笑了，原来这个家伙完全就是一个单纯的孩子，所谓的冷漠全都不是她的真面目啊！我不禁高兴起来，又多一个好朋友了。

3

“起床啦，朱晓晓！”一大早韩莫里这家伙就杀猪似的鬼哭狼嚎。从那次乌龙救人事件之后，我跟她真就成了好朋友。原来她爸妈已经离婚，本可以跟任何一方的她选择了放弃，说是不想打扰她们的新生活。然后自己就跑到这个所谓的老家的地方居住了下来，这是个被父母遗弃的房子，但是却存着莫里对幸福家庭的美好回忆。

“痒，不要啊！”我把脚缩进被窝继续睡。

“哈湫，哈湫！”我忽地坐起来。“韩莫里，你拿什么弄我鼻子啊！”我大叫起来。

“哈哈，这个啊！”说完亮了亮头发，“谁让你睡的跟猪一样，说好陪我去见男朋友的，都要迟到啦。”莫里使劲的摇晃我。

“哦，对不起，忘了，几点了？”我急急忙忙的跳起床。穿好衣服，头发随便梳了几下，冲进卫生间洗脸刷牙。

“不用那么急，别摔倒啦！”莫里在背后喊道。

“走吧！”我仍是睡眼惺忪的回到房间跟莫里说。

“那么快？我再把妆补补，好像花了。”

“好吧，我再睡会。”我正要倒下。

“别，走吧。”莫里立即站起来扶住我，然后推着我出了门。

4

“你好，我是天齐。”一个顶着一头蓬松黄发的青年站在我的面前。怎么说呢？我一直认为莫里该找的是那种干干净净的男子，不会一身上下都是潮流元素，左耳一个耳钉，右手一串佛珠。因为美丽的莫里会写让人很感动的诗，还有缠绵悱恻的文字。对于这样的女子，我觉得应该有个安静的少年守护，而不是笑起来坏坏的如眼前这般的男生。

“你好，我是莫里的好朋友朱晓晓。”我也微笑到。然后我看到小女人样的莫里不知何时跑到了我的对面，正幸福的和天齐手拉着手。

我瞪了她一下，她却笑眯眯的回应了我，一脸甜蜜样。

吃完午餐，我便知趣的借口先离开了。

“怎么样？”第二天上课莫里急着问我。

“不怎么样！”我故意很直接的说。

“怎么会？他对我很好啊，我不准你这样说他。”莫里不满的嘟起嘴。

“我还没怎么说，你就这么着急啦，那好，那我就不说了。”我也没好气到。

“好啦，那你说说他为什么不好。”莫里有点紧张。

“我叫哥哥查过他，他也不过是一个社青，没有固定工作。更糟糕的是他根本就是一个花心的萝卜，换女朋友像换衣服，搞不懂你怎么会看上他。”我白了她一眼。

“我就知道你会叫人去打听他，他什么都跟我说了。虽然他以前有很多女朋友，但是都是人家喜欢跟着他的啊。他说对我是真的，并且他也把我介绍给了他很多朋友。”莫里慢慢的说到。

“所以，你现在是无可救药了。”我感觉到自己很难过。

“晓晓，是不是，我跟他在一起，你就准备不理我了。”莫里声音很小很小。

我突然感觉可能是自己太过分了，或许真的不是我想的那么糟吧。

“不是，不管怎样，我们还是很好的朋友。”我抱了抱莫里瘦小的身躯。

“嗯嗯，谢谢。”莫里开心的笑了。

5

因为莫里忙于谈恋爱，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临近高考，我找莫里谈过几次，希望她可以花多一点时间读书。但是，她没听，即使我以绝交威胁她。

高考那天，她没来考试。

“就要成为大学生了，要懂得好好努力，把我没读的一起读回来。”在那天黄昏，天边的云朵红彤彤的很漂亮的时候，我在操场上听到了莫里这样对我说。

“为什么？”我转身淡淡的望着她。此刻的她皮肤有点黝黑，脸上不施粉黛，双手有点粗糙。“那个爱美的莫里哪里去了呢？为什么要变成这样呢？”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晓晓，别太担心。其实我成绩一直不好，考了也不一定考的上的。我爸妈有了新家庭，大概也忘了我吧。一年前就没寄生活费给我了，其实养我到十八岁义务也尽到了，我不责怪他们什么。”莫里看着天空轻轻的说道。

“那你没生活费怎么办？都是天齐给的吗？你怎么可以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惊恐的看着她。这家伙，她到底藏了多少的秘密。

“晓晓，我就你这个好朋友而已啊。所以我常常没来上学，不是谈恋爱，而是打工。我要养活自己，我要过得和以前一样。”

“那你跟天齐分手了？”我更吃惊了。

“不是，我们从来就没在一起。被我骗了吧？傻瓜。”莫里突然大声笑出来。

我的眼泪此刻却忍不住地吧嗒吧嗒的掉了下来，她在我面前尊严就真的这么重要吗？那她送我的mp3，从来就不是用不着的礼物；那她偶尔请我去改善伙食，也从不是父母的生活费寄多了。

“不要哭啊，我现在过得很好啊。虽然工资不高，但是饿不死啊。以后不用支付学费，会轻松很多的。你呢？要好好读书，等你出人头地，我就投靠你了。”莫里紧张的帮我擦掉眼泪。

“对不起。”我的心还是很痛很痛，为自己的迟钝，为自己的无能为力。

6

“去到那里要好好照顾自己哦，虽然不能常常见面，但是我会想你的，说不定哪一天我就跑去那里找你了呢。”莫里抱着我哭了。

“莫里，不要被人欺负。”我摸了摸她的头。我知道自尊强到不行的莫里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也不会去找我的家人的，因为父母知道莫里不爱读书后曾经不赞成我们交往，这让莫里下了从此再也不去我家的决定。

“走吧。”莫里放开了我，顺便塞给我一大包火车上吃的零食。

汽笛长鸣，我在窗口看着莫里的身影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眼泪不自觉流了下来，这三年的点点滴滴又浮现在眼前，那些欢笑难过的回忆。

7

看着一叠查无此人而退回的信件，我心里相当难过。我拜托哥哥帮我去找找莫里还在不在原来那所房子住，答案是人家已经搬走了。

“莫里，你去哪里了呢？”在宿舍的窗口看着南飞的雁，我想念起那个有着酷酷表情却马大哈的家伙来。

8

大三那年学校组织秋游，去了凤凰古城。在这风景秀丽、历史悠久、名胜古迹甚多的地方，真的让人放松了不少。走在城内石板小街，欣赏宁静安详的小城风光。路边的小店卖的大多是手工制品，隔着橱窗玻璃观看，的确是一种难得的享受。因为是临近黄昏，所以整条街道并不是很热闹。这样倒好，落得清静。

“小鹏，别乱跑。”一个清秀的身影冲出来，抓住了一个小孩的手臂，小孩在她怀了挣扎。

她抱起小孩往回走，我的心咯噔了一下。

“莫里！”我轻轻的叫了出来。

她缓缓转过头，还是课桌上抬头看我的那个表情。随即整个人呆住，小孩趁机从她身上爬下来，偷偷跑走了。

随后她笑了笑，我也笑了。

9

“为什么离开那里？”我握着她的手说道。

“其实在哪里还不是一样，反正一个人。”她的表情变得温暖。

“我写了厚厚一叠信给你，寄出可是又寄了回来。”

“真的？”她笑起来。

“嗯嗯。”我点点头。“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一个女生乱走，通常都要吃点亏的。”说到这里莫里理了理自己的长发，“但是我觉得自己流浪的心找不到归宿，任何一个地方稍微安定下来都让我想逃。我去过湖南，北京，还有新疆，内蒙古，当过洗碗工，码头工人，酒店服务员。还遭过抢劫，被人无来由的打过。我的手臂都是伤，现在都不敢穿短袖了。”说着轻轻把手袖往上拉了拉，露出几个乌黑的疤痕，触目惊心，“呵呵，不过一切都过来了。现在觉得这样平平淡淡的生活就很好。”

“怎么想来凤凰的？”

“因为是他救了我，”她指了指角落正在编制草帽的男人。“那时我身无分文，又找不到工作，饿得实在是不行了。他买了东西给我吃，然后一起游玩了几天。突然我就想安定下来了，他说会一直对我好，我就跟他回这里来了。他听力有问题，需要用助听器。虽然他不帅，但是和他在一起感觉生活很简单，人也就平静多了，渐渐也就忘了以前那些事了。”此时莫里的表情里再也找不到以前的冷寂，取而代之是一种很淡的安然。

10

离开的时候，莫里送了一顶草帽给我。她亲手编的，很漂亮。她没有留电话或通信地址给我，她说这样思念着彼此就很好。有空的话，去看看她也好。起初我不依，但是最后答应了，有些固执我永远比不上莫里。

现在秋天到了，又可以看到南飞的雁。我整理出以前写给莫里的信件，一封一封的看。最后，我把它们装进牛皮袋，塞在了箱子的最底层。

莫里，透过回忆这层介质，我看到的不过是如今的你折射后的幻影，过去就真的过去了。把我们之间珍贵的回忆收藏在心灵的最深处吧，等老了，风干，拿来下酒。

你若安好，便是晴天。莫里，远方那个叫晓晓的家伙此刻正在想念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