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轨

边防军某步兵团副团长甄华奉命转业地方。组织给他安排一个货真价实的经营单位——N市商贸股份有限责任（集团）公司党总支书记、副总经理。未尾加一括号：副县级。

甄华知道保留你级别安排已破了政策之例，但戴这顶帽子如同摘掉他戴了近半辈子的军帽一样思想沉重，心中无底。尽管服从是军人的天职，但隔行如隔山，对于市场经济的波澜起伏他不是一无所知，何况对这商贸股份有限责任（集团）公司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性质，他一时半会还闹不清楚，而了让他头痛的是满耳杂眼塞进去的批货销售、利润差价、营销费用、负亏虚盈等词句，比学过的多少军事条规术语还难懂，每天晚上，他抱来一大堆资料，在灯下往笔记本上抄抄、写写的，妻子了解他，学文化从来都是这样认真。

安排好锅碗瓢盆后，妻子提醒他，到地方服装也要适应地方环境。一对儿女也执意要重新设计包装自己的父亲。

脱下摘掉领花肩章的军装，系紧“雅格尔”衬衫的袖口，扎上“金利来”真丝领带，穿上“富贵鸟”真牛皮鞋，外套深蓝色全毛西服，正在变声带的儿子闷声粗气地说：“派，老爸，你真像老板，更像克林顿总统”。

甄华对着镜子前看看、后看看，哈哈哈大笑，说我怎么觉得怪里怪气。这领带太花，还是军用的合适，屁股绷得太紧，稍息、立正还可以，一个跨步制枪动作，还不把裤裆撕破？

妻子嗔怪地笑他，你怎么老记你哪能本行，地方上谁要你的稍息立下。甄华坚持说还是把军裤穿上，蹲、站、坐、立、方便随意。

市场经济风雨莫测，昨天还晴天朗日，物资串流行价看好，突然间阴去密布，产品充盈，“卖方经济”转为“买方经济”。生产过剩，造成企业停产关闭；销售滞涩，导致流通环节资金运作不灵；贷息倍增，迫使商品经营化整为零、臃肿的机体和过剩的人员实行政策分流：到龄退休，靠龄退养，集资买断（经营），富余下岗。N市商贸股份有限公司（集团）公司的责、权、利需要重新估价认定。甄华的到任真可谓是受命于危难，公司给他分工负责企业经营机制改革实施方案的执行。

面对眼前的分流切割，他还没有想象到这和部队改编减员，转业走人有多大的差距，觉得思想政治工作是根本，帮助职工解决好生活具体困难问题，工作还是好做的。老兵复员，哪能没几个闹思想情绪的，这公司满打满算几百人，还不到两个营的兵力，用他的玩笑话说：一个共军副团长，能指挥千军万马，还调动不了这些女人、娃娃们？

几天下来，副团长的衣服被自己抽烟烧了不少洞，喝水的茶杯被当成烟灰缸，还全然不觉，喝着不知是水苦，还是自己嘴苦。

礼拜一公司召开职工大会，实际内容下面早已打听的一清二楚，但牵扯到集资交款，是走是留问题，到会的还真准时整齐，仨仨俩俩挤在一起议论纷纷。公司的董事长、经理们在前面各自就坐，公司秘书给主席台各保温杯添茶倒水。

甄副总经理站起身宣布开会，下面人声噪杂没有反映，他又高声重复，大家安静，开会了！下面的话头停顿了一下，有人继续说自己的事情。甄华眉头一皱发出口令——全体起立，前排不动，后排向前，向右看齐。

会场安静下来，前面散乱坐着的职工站起来，后面的没闹明白是怎么回事，听清的给没听清的做解释，没听清的听清后先是女职工捂着吃吃吃笑了起来，先听清的猛然明白甄书记的用意跟着哄然大笑起来。职工们一笑，前面的总经理们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总经理一看也太不成体统了，明知自己讲话吸引不了多少观众，还是起身在乱哄哄的气氛中勉强讲完了要说的事情。宣布散会后，总经理告诉甄华，企业职工素质太差，我总经理讲话还经常有人打岔，像这样的队伍你根本没有办法。甄华也确实体会到了职工与士兵的不同。

此后的日子，Ｎ市街头多了一个身体单薄的中年妇女经常推着一车自育的盆花走向市场……

甄华常和爱人傍晚沿着人少安静的人行道默默地上散步，西下的阳光辉映着染霜的两鬓、浅灰色的茄克衫向两边畅着，把一幅宽厚胸脯老亮在外面溶纳着都市微风。

很多人只熟悉了现在的甄华，并不在意他过去的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