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十六岁被人诱拐的雅云,卖给了小弯村的周老五做老婆,并生下了女儿小小。一个大雨的日子,雅云逃回了家。只是,她思念着自己的小小的女儿,尽管后来她嫁了人,这种思念仍然没有断绝。转眼多年,当她和第三个男人离婚之时,小小已经十六岁。再一次回到小弯村,才知道,小小也被人拐卖。雅云踏上了寻找女儿的道路,最终,在“我”的帮助下将女儿带回了家。一篇很好的文章。感情真实感人,叙述简洁而条理分明,若是将小小讲她十六岁的故事的那部分稍加修改一下,将会更好。问好!
1
我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可最近我却整天到大街上管管闲事。
我管的是些提不上筷子的闲事,给人指指路,老人过马路我上前搀扶一把,这不成了活雷锋了吗?我可没有那样的觉悟,我管这些闲事纯粹是打发孤寂难奈的日子。
人这一辈子,一不小心就会摊上一副坏脾气,坏脾气的人就象坏了心肝一样不受别人欢迎。我就被摊上这样的坏脾气,每每让我四处碰壁,有时我的心里会产生莫名的恐惧和孤独感。
我发现经常到街头管管闲事,能接触到不少人和事,一些事情让我揪心,另一些事情让我感动。
我这里就给你说一件事。
她说她叫雅云,看上去三十多岁,我第一眼见到她,她正担着担儿卖水果,是那种被市容管理人员从东撵到西又从西撵到东的街头小贩。我远远地看着她这样紧张地应付,就走到她的面前,主动提出为她望风。望风这个词儿不大好听,坏人作案时才能派得上用场,但坏人作案通常选择在阒无人迹的夜间,那样的望风绝对不会象大白天在大街上为她守望的那种紧张。市容管理人员会象一阵风一样躲在某一个行人或车辆的后面,神鬼一样的出现在你面前。因此,你要能透过现象看本质,从纷繁复杂的万象景致中发现可能出现的危险。可以想见,在我为她守望之前,她的叫卖是多么的可怜。
果然,我的守望让她的买卖顺畅多了。
但我发现就是我这样尽心的守护,她仍然是那样的紧张,永远用一双眼睛观察每一个过往的行人,特别是一个个漂亮的女孩,每一个女孩从她的眼前经过,她的神经就要兴奋一下。
她对漂亮女孩的关注不逊于我,这是极不正常的,毕竟,作为一个无所事事的男人,免费欣赏路边的靓女是我唯一的享受和乐趣。因此,每一个漂亮女孩迎面走来,我都会摒住呼吸,不仅用眼睛看,而且用耳朵听,用心去感受,让那美丽生出的风儿一直渗透到我的肌肤我的灵魂里去。特别是一个粗陋的行人或车辆的后面隐藏的人,这个人突然在你面前显现她高贵美丽的面孔,你发现她不是凶神恶煞的市容管理,而是一位美丽如仙的女孩,你的心情一下子由过度的紧张过渡到过渡的兴奋之中,恨不得她象市容那样用粗鄙的语言对你查问一番,可人家抬脖子挺胸,一扭一扭地走了过去,把一溜儿香风留给你,你看着那背影,感到自己活得真不象一个男人。而这个时候雅云的眼神象我一样,恨不得人家也在她面前停下脚步。
我感到十分地纳闷,几天之后,我们越来越熟悉了,我开始问她:“你不像是做买卖的,你像是找人的。”
她说:“真让你猜对了,我不是卖水果的,卖水果只是作掩护,我在找我的女儿,我那叫小小的女儿。”
她就向我讲了她的一段经历。
2
她说她十六岁就被人从家中拐骗出来,卖给一个叫小弯村的周老五做老婆。
专门有一班人从外地拐人过来,当时村里象她这样被从外地拐过来的女孩就有五个。她那时才十六岁,不好好上学,天天泡舞厅,后来在舞厅里遇到一个男人,说可以在大城市为她找工作,她就跟着来了。
周老五快五十岁了,是一个老光棍,杀牛为生,长相凶恶。
平时在家杀牛,煮牛肉,卖牛肉,他的身上永远散发着牛肉的腥味。晚上,他一来到她身边,就有一股刺鼻的牛腥味漂过来,让她作呕,所以,他一上床,她就想吐。
对于六个拐来的媳妇,全村的人都尽着看守义务,她们的脚步一挪动,立即就有一双甚至好几双眼睛在后面盯着。
她们的脚步不能离开村口,不能到大路上去,更不能到集上去,这样的看守一直要到她们怀上孩子。据说一个女人有了自己的孩子,就能象一条野狗变成了家狗。
那段时间,她作梦都想着逃跑。
夜里,突然醒来,四周静得出奇,她就仔细地听着外面的动静。或许能听到老五养的那只狗的叫声,仿佛那狗是专门叫给她听的。狗通人性,狗知道她想家,知道她夜里睡不着,就在外面对着她讲话,她感到狗比小弯村的谁都亲,大白天,她会抱着狗哭泣。
其实老五对她不坏,老五从不让她干重活,烧饭洗衣的事情都不让他干,他说,没有女人的时候,这些事情都是自己干,他做得比女人做得都好。
可她的心一到场晚上就漂浮起来,就会在空中游动,就会象鬼魂一样在夜间走出房间,和那些狗呆在一起,让那些狗领着她到村口看一看,看一看大路是什么样子。
夜空下会多出许多的路来,都是平坦的笔直的路它们从你的脚下开始无限地伸向远方,月光照着这些大路,露珠滴落在路上,路面光滑而潮湿,一些带壳的和不带壳的虫子在这些路上爬,它们的家在没有边际的远方。
那路上没出有人迹,也没有狗的叫声,只有虫鸣哇跳,她想一步跨到那条路上,可她上不去。
过了一段时间,她对着牛肉呕吐得更厉害了,以为是对这些东西更泛恶心,没有在意,后来吐得她受不了,就让老五带她到乡医院去检查,才知道是怀孕了。
她吃不下东西,老五就做了碗鞭汤端来,她感到很好吃,吃着也不呕吐了。
“是什么东西做的?”
老五说是“牛鞭”。
“牛鞭是什么东西?”
“你不懂就不要问了。”
“有什么不能问的。”
“你一定要问我就告诉你,是牛几把,大补的。”
她格格格地笑起来,那是老五第一次将她逗笑起来。到老五家快一年了还没有笑过,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就笑起来,笑出声来。
“以前是我吃,现在给你吃。这东西男人身边有女人才能吃它,打光棍的时候吃它,等于是和自己过不去。”老五说。
雅云就想到为什么一夜夜老五就象蛮牛一样,有使不完的力气,她就用眼睛瞪他,老五也嘿嘿嘿笑起来。
他们对视并对笑了很长时间。那一瞬间,她甚至感到肚子里的孩子也在和他们一起笑,他们是一家人了。
没有孩子的时候他们不是一家人,有了孩子,和这个男人是一家人了,不管他是狗是鸡。
老五对她极端的体贴,卖完牛肉,都要从集上买回一些大补的东西给她吃,一下子她的身体就胖出了许多,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就坐在门口的老树下,村里人走过去都要认真地看一眼她的肚子。
十月怀胎,她生了一个女儿。
村里有一个读过书的人说,你这是小朋友生小朋友,你的女儿就叫“小小”吧。
她体会到做母亲的幸福,体会到野狗变成家狗的幸福。
那年她十七岁。
我抬头,
向山沟,
追逐流逝的岁月…….
她抱着孩子在村前屋后晃悠,哼唱着《信天游》小调,她哼这小曲是给小小听的,这调儿是她最喜欢的,一年前,她就是在这样的乐曲声中,在舞池里快乐地旋转,那个时候她忘了一切,那个时候,心象一轮太阳一样地高挂在天上。
全村的人没有在意她哼的小调,他们都听不懂。但都给她以感激的目光,仿佛老五的幸福都成了他们的幸福。
她的小调只有小小能听得懂,因为小小常常在这样的调儿里进入梦香。而她也会在这样的调儿里随着小小一起进入梦香。
那个女儿真的小,象小猫一样,她一口口地喂她喝奶,天天抱着她去看他的爹杀牛。
她爹那一脸的凶相都是因为杀牛杀出来的。那些畜牲,杀它的时候,总是要顽抗一番,脚踢腿蹬,弄不好就会伤人。所以,杀牛人一定要脸上凶凶的,用一双恶毒的眼睛长时间地瞪着它们,象看自己的仇人一样。
牛知道自己要挨杀了,无论你怎么瞪它,他们都用一双哀求的眼神看你,有时还会流下眼泪来,这个时候你的心不能软,红刀子进去白刀子出来。杀牛比杀猪难多了,杀牛是一门手艺,一般的男人学不会,
村里能杀牛的就他老五了。
老五见他们母女一起来看他杀牛,劲头十足。刀子磨了又磨,捆绑的牛被他一脚踢翻,翻成了四脚朝天,将一个胸脯露出来,亮亮的刀子狠狠地刺进去,牛肚里能撑船,那把刀象撑船的竹篙,一直要撑到河底,找到河底的石头方肯罢休。
小小能看懂杀牛了,刀子进去,先是眉头一皱,头一缩,然后格格格地笑起来,笑得真开心。
“小小,快长牙,这牛身上的肉,哪一块都是香香的。”老五说。
孩子会在夜里醒来要娘,将她惊醒,她慌的将孩子抱入怀中,那一瞬间,她又想起自己的娘。娘在这个时候一定想她,一定也会在夜间惊醒。
她又想到要逃走。
因为她有了孩子,老五和村里人对她的警惕性不象从前了。
一个下雨天,老五推着一车牛肉赶集市去了,孩子还睡在床上,她要抱起孩子出去看一看,看看有没有逃跑的机会,可雨太大了,她不忍心淋着孩子,把孩子又放了下来。
或许雨太大了,村里人都猫在屋里,一把伞挡住了她的身影,她一步步离开了村子,并且上了大路,没有人发现。
她立在大路边,紧张地等候着,很快就看到一辆小汽车开过来,她将手中的伞抛向马路中间,挡住车的去路,并在伞的旁边跪了下来。
她听到一个巨烈的刹车声,小车在她的面前刹住了。
从车上下来了人。
“找死啊,你想干什么?”
“叔叔,我是被拐来的,你带我走吧?”
车上的人看了看她。“上车吧。”
她拖着水淋淋的身子上了车。
“叔叔,我还有一个孩子,你能不能等一等,让我将孩子也带走。”
“拉倒吧,你这时候再回去,怕是出不了村了。”开车人似乎对她们这样的人十分地了解,不再理会她。
她回过头去,雨水象帘子一样蒙住了整个车窗,她感到象钻进了棺材里,仿佛就要被运到墓穴里去,像是又一次被人拐卖。
“停下来,我求求你们停下来。”
小车停了下来。
“你下车吧。”
“不。”
“你是神经病啊。”
“不,我只是想我的孩子。”
“唉,难怪啊,就是一只猫产的仔,也晓得疼啊。”
听他说这话,她以为他会同意她去找回孩子。
可他又说:“你抱一个娃儿回家,怎么向你的爹娘交待啊,见到你父母你对他们说什么?”
“我会跪下来求他们,求他们原谅我。”
“不行的,这样的孩子带回去,是你父母亲的耻辱。”
车子又向前开去。
已经走出了很远的路,她仍然转过身来向后看,双手扒在玻璃上。
那个孩子,我的小小,还在睡觉呢,她这么小就没了娘了?她还不会讲话,只会杀牛的老五能养活她吗?
3
小车一直将她拉到省城,政府将她遣送回籍。
见到父母,她跪下来,求他们原谅她。
父母已经为她急白了头发,见女儿从天而降,悲喜交集,还有什么不能原谅的呢,爹娘这些年其实比她更难熬。
虽然回了家,可一切都已经被颠覆,她再也无法回到从前那种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生活,她的心像是被人摘去,像是永远留在了小弯子村。
她的青春期已经结束,象她已经老去的娘,呆坐在椅子上楞神半天讲不出话来,对着电视机看,半天没有笑声,人其实是很脆弱的,一件事情就能彻底的将你打趴下,有一把刀象竹篙一样地在你的心里划,你的心有时候象背负着小船的河,就时象一头杀不死的牛,一刀一刀,白刀子进来了,红刀子不肯出去,红刀子说你的心里热乎着呢,它要一直呆在你的心里。
周围的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她,这并不奇怪,因为她自己也能体验到种种的改变,已经被扭曲的东西是无法复原的。
卡拉OK厅、舞厅里传来熟悉的老歌,可那些都是别人的了。她仿佛断成了三截,每一截都在动着,三段的肉体彼此相视,颠来倒去,眼睛长在第一截上,心长在第二截上,脑子长在第三截上。
小弯村的一切都盘距在她的脑海里,一遍遍地浮现出来,一次次地象影子一样地飘过。夜间她躺在床上,仿佛能听到小弯村的狗叫。她青春的梦幻象夜幕里的一盏孤灯,只能点在深深的梦里。
她患了夜游症,半夜里会象鬼一样,披头散发,披一件衣服走出家门,她喜欢走到那些树丛中,走到楼梯的拐角处,走到没有灯光的偏僻处停下来,久久地停在那里,象一根木头那样停在那里。
刚死的人会变成一个鬼在夜路上徘徊,那种凄惋哀怜的样子,若有所失的样子,让所有的人都要避让。
“你们不要怕,我只是想在夜里出来走一走,因为我睡不着,我心里发慌,夜里出来走一走,夜里,月亮是那么的亮,就象我小小的脸。”
娘劝她嫁人,她坚决不肯。
“你不要劝我了,我已经有过一个孩子。”这个时候她才把生过孩子的事情告诉她娘。
娘紧紧地抱着她,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娘全身都在抖动。
“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是女儿。”
“我苦命的孙女。”
“你忘了她吧,她会慢慢长大的。”
“娘啊,我忘不了她啊。”
后来她还是嫁人了。
新婚之夜,她的老公梦中醒来发现床上没有了人,等将她从外面找到,老公吓得全身哆嗦,他说看到了一个鬼。
这些年她嫁过三个人,嫁一个离一个。
和第三个男人离婚时,她算了一下,小小这一年十六岁了,正是她到小弯村的岁数。
那是一个女人开花的年龄。
女儿开花,月亮上都能闻到花香。
4
她在那个省城找到了老五,因为老五已经从小弯村来到省城卖牛肉。
老五还是一个光棍,还是卖牛肉。他不杀牛了,他一个人已经杀不死牛了。
老五苍老了许多,全身还是那样脏兮兮的。
老五第一眼看到她就笑起来,咧开嘴傻傻地笑,一嘴的牙掉了一半。
“是你,雅云。”
已经没有恨了,曾经象恨一个恶魔一样的恨他,恨他死,恨他让牛一脚踢死。现在一点点恨都没有了。
她不知道那些恨是怎样消失的,她想那些恨都象水一样渗入自己的骨头里了。
恨这个东西,世界没有存放它的地方,生它们的时候,它们都在你的心里,天长地久,它们一定遛到你的骨头里去。
“老五,小小呢?”
“小小。”老五脸上的笑立即收了起来。
“小小呢?”
“她给人拐走了。”老五呜呜哭起来,一把鼻涕挂在嘴边,直冒热气。
“拐到哪儿了?”
“去广州了。”
“我要看一看小小的照片。”
老五的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从箱子里翻腾了半天,找出一样东西。是一本相册。
她一看,果然是一个俊俏成熟的大姑娘。
“我的女儿长成大人了。”她呜呜哭起来。
“你怎么不去找她啊?”
“我去找过她,她不肯回来。”
“她在广州干什么?”
“唉,她又能干什么。”老五叹了口气,说不出话来。
老五做了一碗鞭汤,她要老五和她一起吃,于是,他们一起吃了那碗鞭汤。
一边吃一边说说话。“找回了小小,我们还做一家人吧。”她说。
老五用筷子夹起一根牛鞭“我真的老了,连这个都嚼不动了。”
上床的时候,老五又说:“老了,真的老了。”
“我走了以后,你有没有想到过我。”雅云问。
“想啊,可我是个苦命的人啊。除娘疼过我,这辈子没人疼我。”老五伤心地哭了。
雅云就抱着老五哭起来。
“对不起你,小小一定让你吃了不少的苦,我要是不走,你就不会这么的苦了,找回小小,我们就再也不分开了。”
老五泪水扑漱漱地流着,那张凶脸上时刻就象要杀人的样子。
“我去广州找过她,可她就是不肯回来,你去找她吧,或许她会听你的话,和你一起回家。”
老五给了她两万块钱。
“老五,你在家等着,等我们回来。”
老五一直把她送到车站,那个时候,老五就象一头挨杀的老牛,眼中充满了哀怜,充满了泪花。
5
按照老五提供的地址,雅云很快找到了小小。
小小在广州的一个夜总会里坐台。
老五找到这里,可能根本没有进去过,老五那样的人,人家不会让他进去的。
她找到这里的妈咪,说要找她的女儿小小。
“我们这里没有叫小小的人。”
雅云拿出小小的照片。
“你找的是9号啊,9号。”妈咪向里面喊了一声,一个穿戴入时的女孩应声走了出来。
正是小小,雅云的眼泪立即流了出来。“小小。”
她立即泪如雨下。“小小,我的小小。”
“你是谁啊?”
“我是你的娘啊,我是你生身母亲。”
小小楞神地望着她,并没有丝毫的兴奋表情,而是显出极不乐意的样子。
“我是你娘啊,你和我一起回家吧。”
“我没有娘。”小小恶狠狠地说。
“小小,你是娘亲生的女儿,你怎么能不认我这个娘呢。”
“我就是不认你。”
“小小,你怎么成这个样子?”
“我就是这个样子的人,我从小就这个样子的。”
“小小,娘想不到你就长成大姑娘了。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来,我日日夜夜在想你。你两岁我就想着你两岁的样子,你五岁我就想你五岁的样子,现在你十六岁,我把你十六岁的样子,想过了一遍又一遍,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你是今天这个样子的。”
“我这样子又怎么了,你为什么要来管我,别人有娘管,我偏没有娘管,我就是一个野孩子,你现在凭什么又来管我。”
“就凭你是我的女儿。”
“可你当初为什么离开我?”
“我想家啊,想爸爸妈妈,象你这么大的时候,我让人拐出来,做了你爹的媳妇,娘是个苦命的人啊,小小,你现在不想家吗?”
“不想,我没有家,我没有娘。”
“小小,你讲这话娘的心都要碎了,你和我一起回去吧。”
“我不回去。”
“不行,你要是不走,我就去找警察。”
“你是不是来向我要钱的?我可以给你钱。”小小从一个精制的小包里掏出一只钱夹,抽出厚厚一迭钞票递给她。
雅云一把将钱打落在地。
“我的亲女儿,我苦命的女儿,你怎样挣来这些钱的?你怎样打发你的日子,你不知道你娘走的这一条路有多苦,你千万不能重复我的路啊。”
“我没有重复你的路。”小小恶狠狠地说。“我走的是我自己的路。”
“可你这样走,和妈妈走的路是一样的。你和我回去,看一看你爹,我们一家人在一起过日子,多好。”
小小还是不同意。
“你就陪娘在一起呆一会儿吧。”
小小勉强答应了她。
雅云想好了,如果小小不和她回去,她就报警。
她想当天就离开广州,可这是不可能的,当天的火车票根本买不到,她就买了第二天的火车票。
虽然女儿不和她亲,可看着长大的小小,她心里还是欢喜得不行。
她们在一个旅馆里住下了。
小小睡了,雅云站在她的旁边呆呆地看,很晚很晚她才睡下。
可第二天醒来,小小的床空着,早已没了人影。
雅云又去那个夜总会去找她,可夜总会的妈咪说小小再没有回来过。
唉,自己为什么要睡下,为什么不守在她一夜,她陷入深深的懊悔之中。
6
我呆呆地听着这故事,听着听着,我的泪就流了下来。
我告诉雅云,小小哪儿都不会去,她一定还在广州,一定就在这附近,她在暗处看着你,等着你离开。她在这里生活一年多了,她有钱,有朋友,所以,就在这附近,可能也有人象我这样在看着你,就象小偷作案时同伙帮他望风一样。
“那我该怎么办?”
“你应该躲起来,不要在外头露面,不出三天,小小就会现形。”
显然我的建议让雅云茅塞顿开,她在一个小旅馆里住下了。
而我也有了做诸葛亮的感觉,我要看看我的神机妙算能不能兑现。
事实证明我的妙算果然应验,正是在第三天,小小现出她漂亮的原形。不过,这次不是一个人,而是和一个男孩手挽手地走在大街上。
我仔细看时,吓了一跳,那个男孩我认识,叫陈小波,是本地一个有名的地痞泼赖,小小怎么和她串到了一起。
我几乎吓出一身冷汗,陈小波这样的人心狠手黑,雅云的事我还要不要管。黑社会大概都有坏脾气,可他们的坏脾气是干大事情的资本,因为坏脾气之外还有一副坏心肝,而我只有坏脾气,没有坏心肝,仅仅是看上去象坏了心肝,我这样的人和他们斗绝对是斗不过的。
可雅云的故事真的打动了我,我豁出去了,我一定要帮着雅云找回小小。
我把小小现形的事情告诉雅云,考虑各种复杂的因素,我想这个时候不能把火烧得太旺,对于雅云要尽量地泼冷水。
我就劝雅云。“算了,小小已经和黑社会的人搞到一起了,找她回去的难度很大。”
“无论如何我要带她回家。”雅云说。
“你这样是强人所难,逼着小小回去也是没有用的,说句您不爱听的话,你就是象人贩子那样拐她回去,她也会跑出来,那个家是养不家她的。”
“可我不放心,她如果是在广州做正经事,和正经人来往,她不愿意回去就算了,我看她一眼也就满足了,她现在这样,早晚是要出事的,我不放心啊。”
我于是带雅云去追他们。
小小看到了我们,就让她男朋友离开她,那个男人飞快地走了。
“小小,你为什么要这样,你和我回去啊。”雅云说。
“你走啊,不要再来烦我了。”
可雅云哪里肯走。
“小的时候你不来管我,我长大了,根本不需要你来管的时候,你来管我了。”
“我不能不管你,刚才和你在一起的那个人,他不是个好人。”
“好人,什么是好人?”
“他刚坐过牢。”
“我知道,可他爱我。”
“他是个骗子,流氓,那不是爱。”
“你懂得爱吗?你懂得什么是爱情吗?你体验过真正爱情吗?”
“小小。”
雅云大叫一声,扑通跪到了地上。
“小小,你这是抽你娘的脸呢。”雅云说。
“一个牢改犯怎么了,他爱我,他能给我幸福。”
“妈妈根本没有体验过爱情,妈妈这一辈子再也体验不到真正的爱情了,这是一个女人的悲哀,可正是这样,妈妈希望你能拥有到真正的爱情,可妈妈最知道什么是爱情,妈妈是不会骗你的。”
我拉着雅云的手,示意她回去,我感到这样下去可能使矛盾激化,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小小走了,雅云站在街头,迟迟不肯离去。我说你把小小的照片给我,让我再想想办法。
7
我在夜总会门口守着小小,当天就看到她的身影。
我叫了一声“小小”。
她回过头来。
“我不认识你。”
“我是你妈妈的朋友。”
我拿出她的照片。
“你一定认识这张照片,你妈妈要你和她一起回去。”
“你不要来管我的事情啊。”
看来,小小和我一样,也被摊上了一副坏脾气,如今年轻的漂亮女孩大概都有这样一副坏脾气。
“我们到咖啡屋去谈谈吧,我请客。”
小小勉强同意。
我们要了咖啡,在咖啡的芬芳气味里,我认真地看着小小的眼睛。
我说这香味让我想起我的娘。
“人不能没有娘啊,世界这么多人,可你弄到最后,只有一个娘在疼你,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人是这样的,我现在就是这样。你现在因为漂亮,感觉不到这一点,但美丽是短暂的,美丽不在,娘还在,娘还在疼你,天下的娘都是这样,百分之一百的是这样。”
“不,我娘就没有疼过我。”
“不,小小,你娘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她的背上承受着山一样的重量,她只是想卸下身上的大山,可没有办法,她将你一起卸了下来。你的娘的故事让我哭了,也一定会让你哭。你要和你娘一起回去,你向她讲你的故事,你娘会向你讲她的故事,讲你们十六岁的故事,你们都会哭的,都会抱头哭的。”
“可我,真的不想回去了,我在这里已经有男朋友了。”
“那个男人是个坏蛋,坏到骨子里了,你和她在一起是要吃大亏的。小小,我这样做是冒着风险的,陈小波发现我从中捣鬼,一定会找我算账,我什么都不图,就是可怜你娘,我想让你回家。”
小小终于流下泪来。
她向我讲了她十六岁的故事,托我把这个故事讲给她娘听。
她也是被人骗出来的,直接被人带到了广州,在夜总会上班,实际上就是坐台,做小姐。
头四个月的收入全部归提供场子的人,那些人都是黑社会的。
她们的任务是接客,陪男人睡觉,稍有不从就要打骂。
她在众姐妹中是最漂亮的,冲着她来的客人很多。
我很快学会了抽烟、喝酒、打麻将,管我们的黑社会以及妈咪经常拉我们打麻将,他们无非是想赢我们的钱,赢就赢呗,反正我们的钱好挣,遇到出手大方的阔老,把他服侍的高兴了,他一甩手就是好几千块钱给。
你年轻漂亮,什么都能赢得回来。
你年轻漂亮,手里就有资本,这年头,那些手里有资本的人坐小汽车,住洋房,前呼后拥,到处投资。我们也象他们一样,是手里有资本的人。
后来我又遇到一个年龄大的蒋老板,他把我从夜总会领出去陪夜,他把我抱在怀里,一个劲地说我漂亮,他说不要看着我老了,其实床上的功夫我很行的,不需要那些乌七八糟的药,我一晚上至少可以来两下,那一晚上他真的来了两下,那一晚上他给了我三千块钱。
他让我作他的小蜜,长时间的包我。
现在的有钱人可以这样的,花一大笔钱,将一个女人包下来,那价钱,十几万几十万不等。我答应了他,就不想再回夜总会了。
可这事情被老大知道后,大发雷霆,派人四处找我,就象我娘现在找我一样,他勒令我当天回去,我不想回去,问包我的蒋老板,还能搞得定他们。老板说只能拿钱。
可老大要价太高,蒋老板嫌太吃黑,就让我回去了。
我回去后,他们用皮带狠狠地抽打我,用香烟头烫我,把我折腾了好几天,说以后再敢这样就打断你的腿。
那一次把我打怕了,野狗打成了家狗,自那以后,我从来不敢想到要离开夜总会。
可我们的老大在一次械斗中被人打死了。
陈小波参加了那次械斗,他就成为我们这里新的老大。
他一点不象过去那个老大那样地对我,他说他爱我,他买首饰给我,陪我上歌厅,陪我跳舞,给我买好看的衣裳,她让我不要再接客了,我感到终于有了一个爱我的人,我也爱他,他人很潇洒。
“你要相信,那个男人真的是个坏人。”我说。
“我知道。可我们这个圈子里有好人吗?”
“你就是一个好人,你有一个好人妈妈,那个好人妈妈有一个好人女儿。”
小小低头不说话了。
十六岁的人会完全跟着感觉走,她已经走火入魔了,我知道是没有办法说服她的,我就作出一个大胆的举动。
我说:“我也和你妈妈谈过了,我说小小都有男朋友了,你妈妈对我说,小小实在不想回去就算了,不过,她要最后看你一眼,今天下午,你带你的陈小波到天河歌舞厅去跳舞,你妈妈远远地再看你们一眼,这个要求你务必要满足。”
我看着小小还楞在那里。
“如果这个要求不能满足,你妈妈说明天就死在你面前。”
小小终于点点头。
我这人脾气坏,但我人特聪明,我眉头一皱就会计上心来。
我知道现在小小的背后有陈小波那个坏蛋,小小无非是他手中的木偶,我下了决心要帮着雅云和那个坏蛋斗心眼。
我告诉雅云,马上报警,等小小去约陈小波去跳舞,让派出所把陈小波抓起来。
“这样好吗?”雅云问。
“要彻底地断了她与陈小波的后路,小小只要与陈小波在一起,她就准完蛋。”
雅云点点头。
8
我们的计划进行的十分顺利,陈小波低估了我们的实力,一下子进入了我们的圈套。
连我自己也没有想到,陈小波还是公安局通缉的要犯。
陈小波被警察逮了个正着。
陈小波被带上手铐的瞬间,小小怔在那里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陈小波被民警押上警车送走了。
我向民警简单地讲了雅云找女儿的故事,民警也很感动,要用车送她们到车站,我说,由我代劳,我来送她们走。
雅云给我的那张小小的照片被我扣下,唉,我哪有周老五当年的艳福啊。
我一直把她们送到火车站的站台。
我说:“我会去看你们的,到时候可不能认不出我来哟。”
火车开动了。
雅云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向我挥手。
小小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