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 丧

鸿雁寄相思 短篇 乡野风情 2011-10-14 22:08 责任编辑:秋天的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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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虽然没有很曲折动人的事件,却形象生动的描述了乡村画面,一场喜丧,办得隆重气派,细节部分刻画得很逼真,紧紧抓住了文章主旨,不失为一篇好文,欣赏,问候作者!

初冬的清早,天刚蒙蒙亮,村里雄鸡还来不及将昨日落下的太阳重新叫上坡,就从村东头传来一阵高高低低、此起彼伏的哭喊声。接着,“噼噼叭叭”的炮仗声骤然响起,把夜宿山林的鸟儿惊得四处逃散,高高地盘旋在村子上空,不知所措地“叽哩呱啦”叫个不停。

村其实不大,连山带水方圆旮旯也就几平方公里,人口也不算多,老老少少加一起不足千把。原先的村名因频繁改朝换代,兵荒马乱的,加之岁月荏苒,早记不清了。因多为马姓,所以干脆称其为马家村,一来二往的,也就这么叫开了。多年来马家人一直相互通婚,诸如表哥娶表妹亲上加亲,且美其名曰为扁担亲。到后来村里外出打工的后生妹子多了,才陆续引来些外乡人安家落户,可马家大姓的名头仍然当之无愧,其地位丝毫没有被动摇过。

屁大个地方人哭炮响的,一会村里人就从四面八方全都涌到了有动静的地儿,一看不是别家,正是村里头最有声望,也是年岁最大的马老太太仙逝了。

这无疑是整个村子的头等大事!很快,族里的长者在祠堂召集了会议。这里地方上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凡是年岁上了八十,儿孙满堂,家业兴旺且无疾而终的,皆称之为喜丧。所以很快就成立了治丧委员会,并照以往的规矩,按最高级别进行了周密的分工。十几个族里的精壮汉子扛来木头,找来晒垫和雨布,搭起楼梯,打的打架子,铺的铺晒垫,扯的扯雨布,不到一个时辰,一座高大宽敞、气派非凡的灵堂就搭建完成。

接下来,就是灵堂里的打扮布置了,皆由村里的张道士全权负责。剪的剪花,拉的拉线,抬的抬棺,画的画符,待一切安排妥当,又是一阵炮仗响起,八个身强力壮的汉子用门板抬着洗蔟干净,穿戴一新的马老太太从堂屋里出来了,紧随其后的,是她那一大帮喊娘唤奶,哭哭啼啼的孝子贤孙们。

张道士早将棺内布置完毕,这会正站在棺头手搭拂尘,双眼微闭,口中念念有词。抬灵的汉子停在棺旁,低着头,默默等着,只待张道士一声令下,就将马老太太放入棺中。那道士倒不急不忙,口里不停地叽叽咕咕,又手舞足蹈比划了一阵,然后才拿起桌上的召魂铃,一顿猛摇,顿时,又是一阵炮仗响起,汉子们稳稳当当地将老太太放于棺中,张道士的独眼徒弟将四叠纸钱飞快摆在棺沿四角,汉子们“嘿”地一声抬起棺盖,准确无误地压在上面,入棺仪式算是完成。

周围相邻家家户户的桌椅板凳已搬来了不少。入冬了,刮着北风,天有些冷,几个四五十岁的婆娘正在一盆接一盆地烧炭火,火苗一窜一窜地,将灵堂里映得通亮。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娃娃不停奔跑穿梭着,互相追逐嘻戏。猪圈旁围着一大群人,正在吆三喝四地嚷嚷,很快就听到猪被拖出来时极不情愿又无可奈何的嚎叫声。几个杀猪汉子将它死死按住,一柄锋利尖刀准确无误穿透了它的喉咙,拿刀的手用力旋转一下,然后猛一抽,一股带着浓郁腥臭味的黑血像箭一般喷射而出,落溅在地上的霸盆里,然后回上来,弄得那汉子满手满身都是。

“他娘的,冒想到咯多血。”汉子扔掉尖刀,冲呆看在一旁的几个婆娘大吼一声:“蠢婆娘!快倒水,吹气刮毛,准备开膛破肚!”

热腾腾的水转眼间倒了半盆,几个汉子吆喝着将死猪抬进去,刀口里的余血回流出来,立刻把水染成了淡淡的暗红色。

吹足气的猪横躺在两根扁担上,显得异常肥壮。婆娘们撅起硕大无比的屁股卖力地用双手刮着猪毛。虽然衣裳穿了不少,但由于用力过猛,以至于各自胸前那对肥鼓鼓的大奶子也随着剧烈的动作在里面不安分地四处乱甩乱窜,立刻引来了旁边汉子们色迷迷的眼球。于是,那些沾荤带黄,不着边际的话开始从他们焦黄的唇齿间就着唾沫星肆无忌惮地喷涌而出。山野婆娘什么场合没见过?便毫不示弱地反唇相叽。一时间,各种极其下流,不堪入耳的话语夹杂着戏虐的轰笑响彻在山村上空,久久没有散去。

说着闹着可手没闲着,不大一会,收拾干净的猪就被汉子们倒吊在树杈上,照着白花花的肚皮咔嚓几刀下去,肚肝肠肺流得满地都是。

远处传来几声嘶哑的汽车喇叭响,先前派去镇上买东西的人回来了。闲坐在一旁磕着瓜子花生款东聊西的汉子婆娘们一拥而上,很快就将满满一小四轮物什卸了下来。那边早有人支上了土灶鼎罐,摆好了锅碗瓢盆,刀子磨得锋快锃亮,就等买回的东西一到好做事。

一捆捆的粉丝、一板板的豆腐、整桶整桶的菜油、还有一袋袋的死鱼、冻鸡冻鸭、土豆胡萝卜、一捆捆纸钱、一箱箱炮仗和一件件香烟,满满地堆在灵堂边上,看上去如同一座小山般极其雄伟壮观!所有人都各就各位,开始忙活起来。提水的提水,洗菜的洗菜,十来把菜刀在毡板上你起我落切得山响,霸盆里的菜渐渐堆了起来,掌厨的大师傅手握铁铲在锅里有力地搅动,于是各种各样的味儿渐渐混在一起,欢快地在灵堂里里外外飘荡弥漫。

一阵炮仗响过,喜丧的第一轮豆腐宴在午时正点准时开席。

几十张桌子密密麻麻地摆满了灵堂内外所有的空地,除去那些外出打工和瘫在家里不能动弹的,全村上下的老少爷们、丑婆俊娘、娃崽妹儿约摸好几百人通通上座,将若大的灵堂挤了个水泄不通!仿佛连空气都要侧着身子才能缓慢挤过。大老爷们聚在一起,老婆嫩娘凑在一块,就连妹儿娃崽都有好几桌。嚷嚷叫的,哈哈笑的,无数牙磕花生瓜子的声儿和着此起彼伏放屁的响动,早已盖过了张道长摇铃作法声嘶力竭的念叨声。

终于上菜了!跑堂的汉子顶着托盘在人群桌缝里艰难游走着,不时有菜汤泼出洒在人的头上身上,立马就招来几句爽爽的“臭”骂和憨憨的轰笑。一盘菜刚上桌,卯足劲夹一筷子送进嘴里想再来第二下,里面却早已是空空如也。好在后头菜上得勤了,才勉强供大于求,但也都是嘴里飞快地吃着嚼着,心里和眼珠却死死盯着自己早就看好的下一个目标,准备随时出击!汉子们对酒似乎更感兴趣,自烧的米酒装在大号可乐瓶里,一桌就摆了好几瓶,将每个人面前的大海碗筛得是满满当当。

孝子贤孙们在老大的率领下端着碗挨桌给父老乡亲敬酒,于是唾沫星在一张张桌子上空和一张张生长各异的脸庞间肆意翻飞喷洒,落在酒菜上又被一张张不停咀嚼的嘴送进不同的胃里。

汉子们酒刚过三巡,就已经迫不急待开始了他们的下一个环节。

震耳欲聋的划拳声在灵堂里此起彼伏,酒精在汉子们的胃里不停翻滚燃烧着,一个个摩拳擦掌憋足了劲你方唱罢我登台,谁也不服输!几个回合下来,好酒贪杯劲又稍逊的开始缩桌子了,有的甚至当场吐了个一塌糊涂。于是婆娘就垮着脸开始拢场了,劈头盖脸的先是一顿臭骂,骂完男人又骂其他汉子,最后在那些半醉汉子们极尽下流的调侃声中,连背带扛将醉熏熏的男人弄回家去。

轰轰烈烈的豆腐宴足足延续了近两个小时,终于在放倒了十来个汉子后才算暂时告一段落。那些量高侥幸没醉但也到七达八的汉子们坐在灵堂外,瞪着血红的眼睛,喷着熏人的酒气,意犹未尽地互相款着劲伙。帮工的汉子婆娘们酒足饭饱后,又开始张罗起晚上的菜来。张道士的招魂铃此时也“叮叮当当”响起,灵堂里烛光闪烁,烟雾缭绕,仿佛直到此刻,才能让人想起这里是在举办着一场丧事。

晚上豆腐宴后,梆子锣响了起来。特意从镇上花贵价钱请来的戏班子粉墨登场,开始准备他们的头场演出。

毕竟是乡野草头班子,和正规剧团相比那确实差了太远!可因为平日村里文化娱乐太少、太单调,也只有在红喜白丧时才能乐呵乐呵。而如今已有好长一段日子村里没娶亲嫁女死人了,所以汉子婆娘、娃崽妹儿们自然欢天喜地跟过大年似的,将他们围成个半圈看得津津有味,不时爆发出阵阵喝彩叫好声。好赌的年轻后生们可没有那份闲心思,早就约好了旁若无人聚在昏暗的灯光下押宝掷色,桌上的零钱整钞在得意的狂笑与失意的咒骂中拉来推去,本钱不多又手气不旺的只好怏怏下桌,却依旧心有不甘地站在一旁久久观望,寻思着伺机扳本。准备煮宵夜面的大锅早已架好,炒潲子的香味四处飘溢,惹得嘴馋的一大帮娃儿将锅子团团围住,眼巴巴地盯着,口水早就流了老长。

乡里人无论老少似乎都既能饿又能吃,晚上猛塞进肚里的东西还在胃里艰难地蠕动着,来不急消化,面一出锅,又争先恐后闹轰轰地抢了起来。一碗自然打不倒瘾,于是三两下扒拉完,又端第二碗,眼疾手快的居然抢到了第三碗,吃饱了各自就又继续原先的活动。

夜渐渐深了,乐队也捡场收工。困了的开始哈欠连天,于是三三两两打着电筒约了回屋,准备养足精神明儿一早再来。张道长因晚上贪嘴多喝了两碗,这时也懒懒靠在棺边美美地打起了盹,只安排独眼徒弟瞎敲梆梆锣,高一声低一句念着只他自己能听懂的无字经。那帮夜猫子却丝毫没有困意,越战越勇,聚在桌前吆五喝六,热闹非凡。丧家们则强打精神围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商量着杂七杂八的事情,为之后的安排各出主意。

第三天太阳落山的时候,在深圳打工的满崽、满媳妇和一些同去的孙侄晚辈们,也三三两两火急火燎地赶了回来。老太太生前最疼的就是满崽,据说临到伸腿咽气还不停念叨他,一口气足足含了大半宿最后实在无奈才撒手西去的。这满崽也挺孝敬娘的,想着没有送上老娘最后一程,心里当然愈发难受,那帮孙侄辈们平日里也没少得老太太的好,自然在棺木前高高矮矮跪了一大片,免不了又是一番哭娘唤奶的,一时间好不热闹。

因为是喜丧,所以一切都必须得按规矩来办,丝毫不能含糊,尤其要停灵七天七夜,一刻也不能少。于是,七天下来,到底杀了多少头猪、买了多少趟菜、喝了多少缸酒、散了多少条烟、放了多少封炮,连丧家都记不清了。只晓得灵堂外的垃圾都堆成了一座小山!原先还只是本村的来吃,到后来周围邻村的人闻讯也来赶豆腐宴,常常是一车车的来,吃完又一车车的走,而且每次开席都准时就座,餐餐到场,顿顿不落。丧家虽然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但绝对不能明说,否则就扫了人家的面子,因为人家肯来,就是给足了丧家的脸面。再说都乡里乡亲的,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所以心里头就算有一千一万个不情愿,也还得满脸堆笑,客客气气地好迎好送。一心只想着过了今晚到明早就是出殡的日子,大家伙将老太太吹吹打打,热热闹闹送上山,也算将这喜丧办得是顺顺利利,圆圆满满,儿孙们尽了孝心,乡里乡亲看在眼里,记在心头,日后没给别人落下什么说三道四的话柄。

第一声雄鸡鸣过,炮仗便震耳欲聋地响起,惊飞了夜宿山林的野鸟,划破了既将拂晓的黎明。

开始离堂了。

两根乌黑粗壮,丈多长的抬棺杠被新破的烂竹蒿牢牢绑在棺木两边,棺盖上被一顶做工精良的花罩覆盖着,显得极为好看。十几个抬杠佬抬着棺木巍巍颤颤地来到距灵堂十余丈外,然后放下来,帮忙的用棒棒柴在棺前燃起一堆熊熊大火,将棺头照得通亮,然后由孝子们跪守着,等待发丧的时刻。

天渐渐大亮,随着几声沉闷的火铳响,紧接着又是一阵炮仗声,一瞬间哭声,喊声,炮仗声混成一片,开道的锣鼓更是敲得震天响。送葬的乡亲舞的舞花圈,扛的扛炮仗,娃儿妹崽们则互相追逐,四处乱跑,于是婆娘们粗粗的呵斥声便不绝于耳,骂了一路。

井挖得不远,就在后山腰上,几棵枞树错落有致地立在周围,显得肃穆寂静。抬杠佬们都有一身的蛮劲,不到半个小时,就一鼓作气将棺木抬到井前,悬搁在上面。老大跳下去,先将井底铺上层厚厚的石灰,再在四个角落分别垫上一枚老钱,然后众人把他拽了上来。

张道士身穿破长袍,头戴八卦帽,站在井头举着招魂铃不停摇晃,口中念念有词。一会功夫,他猛睁双目,大叫一声,顿时炮火齐鸣,丧家们跪在那里,哭娘喊奶的乱成一片。抬杠佬们就拽的拽绳,砍的砍烂竹蒿,配合默契,慢慢将棺木放入井底。老大看看方位,让抬杠佬稍稍挪了挪棺头,然后就叫他们抽掉绳索,封土填埋。

不消几根烟功夫,从井底就垒上来一座高高的坟头。

送葬的人早就迫不及待下山去了,那还有最后的一顿上山酒等着他们。丧家们一步三回头地不停张望,慢慢朝山下走去,只留下座黄灿灿的新坟,孤零零在几棵老枞树的遮掩下若隐若现。

喧闹了七天七夜的马家村,终于又恢复了以往的祥和宁静。就在那天晚上,所有人都进入梦乡后,空中悄无声息飘起了入冬的第一场大雪,纷纷扬扬足足下了一整夜,将漫山遍野都笼罩在一片银色的世界里,仿佛老天也在为这场喜丧披麻戴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