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郁的站牌

酽茗 散文 感悟生活 2006-08-17 09:51 责任编辑:爱情豆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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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上公交车的刹那,他才挂断父亲的电话。

已经多久没和家里联系了?这是两个月来的第一次,目的却是要钱。想着父亲说过的话语,他的惭愧如潮水一样蔓延。学校的助学贷款名额里,每年都有他。贷款能解决学费、住宿费,而生活费的来源就是这份家教。家教在周日,一次六十,基本够一周的花销。因此自从读大学以来,他还没向家里伸过手。

家教的地点在市区,他每天都要早早吃了午饭,然后乘五十分钟的公交,下午一点开始连续四个小时,上课。整个暑假已经过了一个月,几乎天天如此。公交车平稳地行驶,车上人不多,安静,只有司机身旁的录音机放着悠扬的歌曲,几个乘客昏昏欲睡。他却从来没睡过。他在这段时光里,所做的唯一一件事是数车站站牌。

公交车行驶五十分钟,共是九站。

他会在列车员按下报站器的瞬间,飞快地默念出本站的名称。十个顺口或拗口的名字,已经深深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前两站一般没人下车,候车的倒是不少。

因为是第一次要钱,感受还真是深刻。父亲似乎已经忘记了读书是需要钱的。听到他开口的瞬间父亲竟然脱口而出,你要钱做什么?毕竟三年里,他和家里像是脱离了干系,除了春节回去二十几天之外,他成了完全独立的个体。

他没敢告诉父亲,他要钱是为了买台笔记本电脑。电脑对他们专业来说,用处并不大,可是他学广告的女朋友用得着。他也没敢告诉家里自己有了女朋友。从小到大,他封闭着自己。有关异性的感情,他是一片空白。到了高中毕业,他惊讶地看到,许多同学都是成双成对迈进大学的。他问他们是什么时候行动的,其中最要好的朋友用嘲笑的口气说,谁像你啊,整天埋头走路,笨牛一样。

他确实是头笨牛。大一放假的同学聚会上,看着别人大谈感情,他也不愿被人看扁,就鼓足勇气偷偷问身边一女生,你有男朋友了吗?女生足足盯了他有一分钟,然后突然起身离去了。第二天,那女生打电话给他,说,陈啊陈,你再也不是以前的你了,终于开窍了,大学真是个大熔炉啊。不过我会考虑和你发展的。

我的天!他差点赌咒发誓,他对那她绝对没有半点非分之想。

可是大二开学,他接受了现在的女朋友。他们来自同一个县城,甚至初中时还坐过同桌,只是他已经淡忘了。女孩说,初中时的他真诚、稳重,给她留下了太深的印象,以至于在后来的许多年里,他都是她的梦想,尽管他们高中并不在同一个城市。考大学那年,女孩接到了某医学院的通知书,可是也就是那时候,她得知他去了D师大,遥远的北方学校。她不惜和爸妈闹的翻脸,终于复读一年,到了这里,也见到了他。他听她细细地讲述,泪水在心里流成了河。

他对她说,以前让你受了不少苦,我发誓,以后不会再有了。

他开始疯了一样拼命挣钱,因为他知道女孩的家境不好,平日里吃饭买衣服,他从不让她操心。他来自农村,极能自苦,却不让她再有任何苦恼。女孩很怕会失去这份感情,简直要把整个身心都给了他。女孩痴迷的样子更加让他痛苦,因为他在内心里知道,自己对女孩的感觉只是一种感激。

而绝对不是爱。

这似乎是一对矛盾。不爱她,而又拼了命地对她好。

他不敢想象最后的结局会是怎样。

他早想为她买电脑了,可惜钱不够。他把两年的积蓄全拿出来又找同学借了一些,方法想尽,最后还是差了八百。他不能动用女孩那点可怜的私房。

汽车驶过了上海大街,这是第五站。

首先他想的是否该向大姐大姐夫要这八百块钱。大姐夫是个好人。他高考分数不理想,报这所学校很冒险。在报考前的几天里,大姐夫每天往省招生办跑,探听最新消息。他在录取前的体检中被查出是色盲,很多学校和专业的报考都将受到限制。听父亲说,大姐夫为了修改他体检表上的记录,曾花费了很大一笔钱。他问大姐夫有多少,大姐夫开玩笑似的说,现在别问,等你工作了,我再找你要帐。

他在读大学前没离开过家,最远也就是去过省城。是大姐夫送他走进了大学校门。刚到的几天里,大姐夫领着他逛遍了所在城市的名胜古迹,尝遍了各种风味小吃,还进了不少高档餐厅,这都是他不曾经历过的。大姐夫说,现在就是让你见见世面,以后再来这里就不会紧张了。大姐夫回家时把所有的钞票都留给了他,剩下的只有一张火车票钱,并且特意叮嘱他,以后缺钱就给我打电话,别向家里要,爸妈一辈子太苦了。

可他最终还是没有给姐夫打电话。姐夫的日子也不容易。特别是小外甥被查出脑瘫后,大姐夫和大姐变卖了房产,去北京到上海,为了治儿子的病,几乎跑遍了全国各地。

他不忍心。

第七个站牌在车窗外一闪而过。

他看看表,还有半个小时。他默默计算了一下,车程要十分钟,然后步行穿过一条大街,一个大市场,大约也得十分钟。

时间还算充足。

这份家教得来得不容易。还是大一的时候,他和几个同学在人才市场站了整天才有位阿姨问他们是不是研究生。他们说,不是,都是大一的。

阿姨说,大一的肯定不行,得研究生。

他用力压下心底的怒火,问,您的学生读几年级?

阿姨说,初二。

几个同学就说,初中的学生完全用不着要研究生教。任何一个大学生都可以的。

阿姨打断他们,说,可我儿子以前一直都是研究生教的,人家有经验。

同学泄气了,都不再吭声。

阿姨转身要走,他迎住了她。他非要去试讲一节课,他说,阿姨,你说我们本科生不行,我非要争口气。

试讲的效果非常好,他找到了生命里第一份工作。

如今学生的成绩已经从当初的中流水平上升到了班级前十名,他已经制订好了全面的计划,要在新学期里更上一层楼。

阿姨一家对他的评价是:忠厚,诚实,勤奋,懂事。

随着一声汽笛响起,车停靠在了第九站。

到了。

他一个箭步跨出车厢后才吃惊地发现了完全陌生的景致,面前是体育场。而自己目的地动植物园呀。怎么回事呢?

噢,他拍拍脑袋记起来了。原来中间有段路正在修,车在自己不经意间拐了个弯,平白地多出一站来。自己只顾查站数,而没有听到站名啊。

时间突然变的紧张。

二十分钟里,他要徒步跑过一站路,然后再穿越市场和大街了。

他看着表,飞快地在车水马龙里奔跑。

时间并不因他的焦急放慢脚步,更可气的是远远的红灯亮了,他不得不随着车流停下。

一秒钟,两秒钟。

他的心跟着表针咚咚跳动,眼睛里恨不得冒出火花来。

在近两年里的家教生涯中,他一次都没迟到过,为了保持这个记录,他做过种种努力。

可是,今天,成了一道迈不过去的坎。

他在心急如焚里终于盼到了那该死的红灯慢慢转绿,他似乎听到了交警的哨音,在夏日午后嘹亮而清晰。

这是催人进攻的号角。

他如一支离弦的箭,不可抑制地向前冲去。

然后,一辆载满砖石的货车轻轻带起了他。

他象蝴蝶一样飘飞在了空气里。

在他落地的瞬间,很多人围了上来。他们七嘴八舌的议论纷纷敲击他的鼓膜。一个须发洁白的老先生对他的老太婆感叹道,现在的年轻人,没一点规矩,看出事了吧。

老太婆迎合着,是啊,你看他一头黄毛,看着就像流氓,真是活该。

他真觉得委屈。他想大声说,我的黄头发不是染的,是因为我严重的营养不良!

可是上帝已经不允许他辩解了。

那帮老头老太太们也就永远不会知道,一个农村来的大学生,从小放牛长的穷孩子,在他临死前的一个小时里做的想的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