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五”的幸福生活
自娘胎里带出来的“二百五”,跟随着一辈子的“二百五”,二百五这一家子,不用说付出,不必谈回报,自自然然,简简单单的,这是他们一家的幸福生活,亦是我们所追求的幸福生活。或许,这样,真的挺好!问好,写文快乐!
古铜钱中间是空心的,人们把一百个铜钱用绳子串在一起叫做一吊,五十个就称半吊,半吊的再一半就是二百五了!后来人们把做事不全面,经验不足或者是半彪不傻、缺心眼少根筋的人统称为“二百五”!
我的邻居周棚栋,人送外号“二百五”。说起这个外号,事情得追溯到二十几年前。周棚栋第一个月领工资就闹出了笑话。周棚栋的工资每月二十五元,工资员往他的工资袋里装四张五元的和十张五角的。轮到下一个人的时候,大票子没有了,工资袋里装的是几沓子五角的。周棚栋看到别人的工资袋里鼓鼓,自己的工资袋里就那么几张,他不干了,“你们欺负我,给他们那么多,就给我这几张,我告诉我姐夫去!”周棚栋的姐夫是矿里的三把手,工资员不敢怠慢,赶紧解释,“他们都是小票子的,你的票子大!”周棚栋还是不干,逼着工资员把五元一张的换成了五角一张的。周棚栋看着自己鼓鼓的工資袋很高兴,哼着京剧回家了,从此就有了“二百五”这个绰号。
二百五缺心眼少根筋是胎带的,娘活着的时候有娘照顾;娘死后幸亏有个百精百灵的漂亮姐姐,把这唯一的弟弟安排得妥妥帖帖的,该参加工作时端上了铁饭碗,因为姐夫是副矿长;该娶媳妇时娶了个黄花大闺女,因为端着个铁饭碗饿不着;该生孩子时,生了一枝花,因为除了造人,两口子不会干别的。几十年来,二百五除了吃饭睡觉溜胡同,唯一的乐趣就是和哑巴媳妇做那件事,二百五觉得性福极了。
我们家住的是老式四合院,后窗正对着二百五家前窗,前后不到二十米的距离。夏天开门开窗时,二百五家的动静自然而然地就传进耳朵,开始觉得是噪音,烦得你直想捂耳朵,后来见怪不怪,慢慢地就习惯了。二百五喜欢唱京戏,常常听他唱“老程婴提笔泪难忍——”这开头一句字正腔圆,接下来就只有“恩更恩更能恩呢更能鞥!”把个《赵氏孤儿》唱成了“大悲咒”。除了唱这念咒似的《赵氏孤儿》,他还喜欢骂人,他从来不骂媳妇,天天骂他的儿子小军子,“你奶奶的,出去挺尸去,别在家碍老子的事!”小军子也不示弱,梗着脖子,用重重的鼻音含糊不清地回骂着,“你奶奶的,我就不走,天天就知道压我妈,就不怕累死你!”噼里啪啦的撕打声夹杂着鬼哭狼嚎的哎呦声招来了看热闹的邻居,大家推开窗户探出身来,看见小军子被老子推出了门。站在院子里,小军子边用衣袖擦他的眼泪鼻涕,边叫骂着,“周棚栋,你不是人,整天就知道干我妈,累死你个老不死的!”屋子里,二百五边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还抽空回骂儿子两句,“小兔崽子,我的媳妇我愿压,有能耐你找个媳妇我看看!馋死你个小王八蛋!”房门里,二百五哎呦哎呦爽快地过了忘川;房门外,小军子边拍门板边骂老子老王八蛋,咒他今天就累趴窝。一会儿,二百五走了出来,他像没看见儿子似的,甩着两只胳膊,撇拉着两条腿,唱着“老程婴提笔泪难忍”溜胡同去了。小军子站了起来,跳着脚朝老子唾了几口唾沫,进屋里去了。
二百五的媳妇大哑巴侧侧愣愣出来了,她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低着头晒太阳,偶尔抬头看见邻居咧嘴笑了笑又低下头去。大哑巴长得又高又胖,头发剪得短短地,露着一截白花花的大脖颈子。据说哑巴嫁过来不是这个样子,虽然高高大大的却没有这么多肥肉,走路稳稳当当的,第二个孩子,也就是小军子出生后,在当地医院做妇产科大夫的大姑姐,顺便给哑巴做了结扎手术,慢慢地哑巴就变成了这一堆白花花的肥肉。
哑巴很爱干净,每个星期都要到澡堂里去洗澡。站在淋浴头下,她拿着一块搓澡巾用力地搓着,水珠从她肥白的身上滑落下来,竟没冲下一颗泥灰,那些歧视哑巴的能说会道的女人们看看自己脚下一层老鼠屎般的泥灰都羞红脸。哑巴最适合撒哈拉沙漠妇女的打扮,上身一块布做披肩,下身一块布做裙子,往腰际一缠,用两个布角往里面一塞,就算穿好了衣服,再配一块同样颜色的布将头严严实实地遮盖起来,只露出一双大眼睛,往人前一站,活脱脱一个耶利亚女郎。
耶利亚女郎也有烦心事,只是有口说不出来。
女儿小荣子十六岁时就发育成熟了,大个子,大屁股,两个乳房圆鼓鼓的。小荣子也是个哑巴,虽然不会说话但是不像她爸二百五,倒像她姑姑周大夫百精百灵的。有一天半夜被尿憋醒了,睁开眼睛看见她爸二百五直愣愣地瞪着她看,小荣子爬起来就钻进母亲的被窝里。天刚放亮,小荣子就跑到了姑姑家,在姑姑面前咿咿呀呀,笔笔画画地告他爸的状。姑姑听明白了,火冒三丈的妇科大夫,带着丈夫来到弟弟家,进门就是一个大嘴巴,扇得二百五直翻白眼。
“混蛋,再动小荣子,看我不打死你!”看着弟弟傻愣愣地站在那儿,做姐姐的有点心疼了,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抹起了眼泪
看见姐姐哭了,二百五站在哪里嘟囔着:“姑娘好看,看看都不行!”。
小荣子不回家,整天住在姑姑家。哑巴想女儿了,迈着一双大脚片子噗嗒噗嗒地来到大姑姐家。她不进屋只是站在篱笆外伸着脑袋往里看,看见女儿在屋子里哑巴放心了,她低着头,一双大脚又噗嗒噗嗒地像个大白鸭子似的一拐一拐地走回了家。
“喊小荣子回来,喊小荣子回来!”二百五堵在门口不让哑巴进屋。他大概是忘了,自己的媳妇是个哑巴,心里再想也喊不出来啊,“去去,去!”二百五往外面推媳妇,“喊小荣子回来!”
哑巴到底没去喊女儿回来,她站在院子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哭了。二百五看见媳妇在哭,过去牵着媳妇的手进了屋。
“出去,出去!”屋子里,二百五往外推小军子。十四岁的小军子趿拉着一双大鞋,揉着眼睛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
几分钟后,二百五出来了,他甩着两只胳膊,撇拉着两条腿,看都没看儿子一眼,边唱着“老程婴提笔泪难忍——”边到街上闲逛去了。那时候小军子还小,老爸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他不知道老爸和哑巴妈妈在屋子里做什么,他除了睡觉就是睡觉,头挨上枕头就能睡着,坐在小板凳上眯着眼睛就过了“虎马岭”。
“小军子,给你破个闷儿(东北方言猜谜语),肋巴对肋巴,你爸压你妈,你爸一使劲,你妈掉眼泪。猜不出来你就是狗儿子!”一个闲极无聊的邻居逗小军子玩。
小军子自然是猜不出来了,也不想给狗当儿子,他一着急忘了老爸不让他进屋的事情,推门跑了进去,看见老爸和哑巴妈妈正光着身子粘在一起,上去就往下拽老爸。二百五正在兴起时,见小军子闯进来往下拽自己,气得大骂,“兔崽子,滚出去!”小军子也不示弱,边拽边骂,“狗儿子,就不让你压我妈!”
十四岁的小军子平时傻吃傻睡攒足了劲儿,生生地把老爸从哑巴妈妈身上拽了下来。二百五光着屁股就去打儿子,被傻小子推了个跟头,一屁股坐在炕上。小军子一眼瞅见老爸小肚子下面的东西有点怪,他急忙脱下裤子低头看,自己的像个小茶壶嘴儿,和老爸的不一样,小军子提上裤子走了出去。
院子里,那个淫贱的男邻居还在听声儿,见小军子走出来,便问:“小军子,那个闷儿破出来了?”
“你个狗儿子!”小军子张口就一句,淫贱的男邻居伸手就是一巴掌,小军子捂着发烫的嘴巴杀猪般嚎开了。
哭声把二百五惊动了,他提上裤子走出来。小军子见老爸出来了,指着淫贱的男邻居向老爸告状,“他打我!”
“操你妈的!”骂了一句,二百五拉起儿子进了屋。
小军子还在哭,边哭边骂刚学会的那句:“操你妈的,操你妈的!”
淫贱的男邻居挂不住脸了,想进去踢小军子几脚,一想到小军子的姑姑妇产科的周大夫,气就短了,红头涨脸地进屋去了。
小荣子十九那年,姑姑就放出话了,想找个好人家把小荣子嫁出去。穷富不要紧,心眼要好使,年纪要求的也不是很严格,身体有残疾的也可以,但是不能是傻子和哑巴。
介绍人给周大夫领来了一个十分健全的乡下人,三十四岁,就是长得太寒碜了。想到自己一掐一包水儿似的哑巴侄女,周大夫觉得鲜花不能插在这堆牛粪上,没让侄女见面,就给婉拒了。不久,介绍人又给领来了一个在附近镇子上摆摊修鞋的二十四岁的小伙子。周大夫一见,心花怒放,当即就让哑巴侄女和小伙子见了面。
小伙子戴眼镜,清清秀秀,文质彬彬的,不走路根本看不出有一条腿是义肢。说来不幸,十二岁的他在一场车祸里不仅失去了一条腿,还失去了父母双亲。小伙子是在福利院长大的。后来小伙子从福利院里出来,回到生活过的镇上做起了小修鞋匠。
周大夫快人快语,百精百灵的,她一眼就相中了这个小伙子,不久亲自操办把侄女风风光光地嫁了出去。
小荣子不让二百五老爸到场,二百五只好呆在家里,他高一声低一声地唱着“老程婴提笔泪难忍——”,谁也不知道女儿出嫁他是高兴啊,还是难过,因为他仅会的那句《赵氏孤儿》永远都是一个调!
小军子十七岁了,见识多了,脾气也长了,一个傻了吧唧的小子学会了抽烟,偶尔还喝点小酒。但是,这都需要花钱,他朝老爸要钱,老爸说:“找你姑要,我哪有钱!”小军子跑去找他姑,周大夫也给他个十块八块的,小军子尝到甜头了三天两头找他姑,周大夫烦了,“自己挣去,这么大了不去干活挣钱,养你到什么时候才是头!”
小军子从小就怕她姑,见她姑这么说闭上嘴不敢要了。
周大夫两口子没有孩子,原指望小军子给养老送终,没想到这个侄子傻了吧唧的不成气候,便把心思都放在了小荣子身上,光给小荣子买房子置办家具就花掉了大半积蓄。
周大夫老两口已经退休,小鞋匠要把老两口接回去一起过,周大夫放心不下弟弟一家,一直住在离弟弟家相聚不过五十米的老房子里。
二百五和小军子依旧骂来骂去,只不过他再也推不动小军子了,倒是小军子常常把他推得一溜跟头。二百五吃了亏就跑到姐姐家告状,非让姐姐替他骂儿子出气不可。
“唉!我这辈子是为我老弟活的,只有闭上眼睛才能消停!”周大夫常跟老伴儿磨叨,真要是让她闭上眼睛,她还放不下自己的二百五弟弟和哑巴媳妇。
别看小军子和老爸骂来骂去水火不容的架势,真要是有事情了,他还是头一个跑在前面。这天,小军子把二百五老爸背到了医院,往病床上一放,就去找刘大夫。恰巧赶上宋大夫值班,宋大夫是个五十几岁的女大夫,小军子说什么也不让宋大夫给老爸看病,倒逼着宋大夫给刘大夫打了电话。
刘大夫来了,给二百五检查了一番,紧急做了处置,从二百五肿胀的生殖器里面取出了一个一寸来长的螺丝钉。刘大夫哭笑不得,心想:“真是个二百五!”宋大夫看了看病例,笑得直不起腰来了,心想:“这个二百五倒是名副其实,小军子可不彪,怪不得偏要找刘大夫,我一个女大夫确实不方便给他爸看这种病!”
二百五再怎么的也是六十来岁的人了,和哑巴的性生活有点力不从心是正常的,可是他不甘心,灵机一动找了个螺丝钉硬是塞进了尿道里,结果不仅不能做了,而且差点憋死。
这件事发生后,听墙根的淫贱男邻居们再也听不见二百五哼哼哈哈的声音了,他在医院里住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出医院回来。
宋大夫和周大夫关系不错,就把这件事告诉了周大夫。周大夫听后直摇头叹气,“这么个玩意儿,多大岁数了还不消停!真叫人操心呢!”
七十来岁的周大夫,做点好吃的就给老弟一家送过去,那天端着一盆饺子刚走进胡同,被一块小石头给绊倒了,竟把腿给弄骨折了。听见周大夫的喊叫,邻居跑了出去,将周大夫送进了医院,随后二百五一家三口就连跑带颠地去了医院。周大夫在医院住了将近一个月,二百五一家三口在医院折腾了一个月。那天傍晚,我下班回家,看见二百五一家人推着周大夫往家走,周大夫坐在手推车上面,像个皇后似的面带微笑。小军子推着手推车走在中间,二百五和大哑巴一左一右守护在两边。二百五还是骂骂咧咧的,“慢点走,不知道姑姑腿疼吗?小兔崽子!”小军子放慢了脚步,小心翼翼地推着车把,他没忘记回敬他老子一句,“比你知道,傻了吧唧的!”大哑巴跟在旁边噗嗒噗嗒地走着,不时地把大姑姐身上披的衣服往上拽一拽。我跟在他们身后,望着二百五这一家子,忽然心生感动,不用说付出,不必谈回报,自自然然,简简单单,这不就是我们所追求的幸福生活吗!
如今,小荣子也不再记恨他爸二百五了,小两口抱着孩子经常回娘家,有时候和她的哑巴妈妈一道搀着腿脚发软的周大夫上澡堂子。淋浴头下面,周大夫坐在凳子上舒舒服服地泡着澡,大哑巴给小荣子搓完澡,小荣子又给哑巴妈妈搓,搓完了娘俩儿蹲在周大夫身边一起给她搓。周大夫望着弟媳妇和侄女欣慰地笑了。
二百五依旧边溜胡同边唱他的那句“老程婴提笔泪难忍——”至于跟哑巴老伴还有没有性生活,沒人再去听墙根,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了!